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搜索大师》作者：黯无言 简介： 全球每年有近千万人口失踪。 在为数不少的失踪事件背后，隐藏着这个世界令人震惊的未解之谜。 埃及黑金字塔是否存在，富士山火山口下的玄机，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上古神兽的再现，晋代古人的复活…… 没有过去的主人公简十三自带“搜索大师系统”，专门负责接受并解决悬而未决的失踪案件。 随着秘密的逐一破解，简十三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上竟然有一个最大的秘密。 作品标签：悬疑 机智 系统流 鬼怪 第1章 失踪的博士 　　你是否还记得，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段记忆是什么？ 　　你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当别人说起一件往事的时候，你明明是当事人，可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我们这些丢掉的记忆，遗失的过往，它们去了哪里？ 　　有人说，我们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们，是因为拥有着独一无二的过去。 　　可是，当那些过去彻底被遗忘，甚至彻底到自己连去回忆的意识都没有的时候，我们还是我们吗？ 　　也许，你根本就不是你，这个世界也不是你想象中的世界。 　　--------------------------------- 　　在威海市海滨华府69栋1单元3003室，住着两位年轻的小伙子。 　　简十三，23岁，职业：搜索大师。 　　游牧，22岁，副业：顶尖黑客，简十三的助手；主业：烽火游戏联盟编外成员，换句话说，是个王者心青铜命的游戏菜鸟。 　　搜索大师是个很有意思的职业，有点类似于私家侦探，但和私家侦探不同之处在于，搜索大师只接失踪人口的案子，说白了，简十三就是个找人的。 　　简十三有时候会怀疑，搜索大师这个听上去B格很高的称呼，是老冉自己起的，目的只是为了在吸引客户的同时，彰显自己高大上的身份。类似于算命大师和养生大师之类。 　　但老冉却一口咬定，搜索大师完全没有必要去吸引客户。因为这个世界上每年失踪的人非常多，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和想象，所以搜索大师拥有供不应求的广大市场，根本不屑于在称呼上做什么文章。 　　对了，老冉是简十三的经纪人。 　　之所以这么定义老冉，是因为简十三接到的委托案都是由老冉介绍给他的。但显然老冉比一般的经纪人牛叉，每次都是拿佣金的大头儿。不过因为每笔佣金都相当不菲，即使拿小头儿也足够简十三生活和供养游牧了。 　　简十三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最早的一段记忆就是接到第一桩委托案那天早晨，他穿着紧身速干衣，沿着滨海大道晨跑。 　　他笃定地认为，每天晨跑八公里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并对此深信不疑。 　　就像他相信，老冉和游牧是和他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那种感觉很像玻璃窗上的苍蝇，它向往着外面的蓝天和阳光，并为此而努力扇动翅膀，却从没想过阻隔在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一切不过是虚幻的假象。 　　简十三回到家中不久，老冉笑嘻嘻地推门而进，半秃的头顶被室内的阳光照得锃亮。 　　他把一份牛皮纸档案袋甩在简十三刚刚清理出来的餐桌上，用沙哑的嗓音喊道：“十三，给老子来颗烟。” 　　简十三从厨房走出来，一手弹过去一支苏烟，另一只手拿起牛皮纸档案袋，将里面的一叠文件抽了出来。 　　【失踪人物】印乐生 　　【身份】开罗大学访问学者，古埃及历史研究专家，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博士 　　【年龄】38岁 　　【家庭成员】未婚，父母在国内某市 　　【失踪时间】2019年3月25日，已失踪75天 　　【失踪地点】埃及开罗 　　【失踪经过】2019年3月25日上午7点，印乐生助手雅里准时到达印乐生的工作室，却发现平日早已来了的印乐生不在。8点钟，雅里给印乐生的公寓和手机分别打了个电话，公寓电话无人接听，手机处于无服务状态。8点15分，雅里又打了印乐生的手机，无人接听。8点37分，雅里接到了印乐生的电话，印乐生只说了四个字：“我找到了！”随即电话断掉，再打均处于无服务状态。 　　当天下午，雅里报警，开罗警察局正式立案。 　　【案件进展】 　　1、确认了雅里所说印乐生打来的电话，通话时长2秒钟，通话内容没有录音，暂以雅里所说为准。 　　2、搜索了印乐生的公寓和工作室，确认没有异常现象，也没有财物丢失。 　　3、没有接到任何勒索电话，确认并非绑架。 　　4、调查所有印乐生在开罗期间的接触人物，没有发现疑点。印乐生平日专注科研，接触人很少，社会关系简单。 　　5、最后见到印乐生的人是他所住公寓的管理员，据管理员说，印乐生3月24日晚6点左右回到公寓，不到一小时后又急匆匆出门，神色和往常相比多了几分迫不及待，但还是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6、印乐生平日驾驶的一辆深蓝色的雪佛兰开拓者不见了，开罗市的监控拍到他3月24日晚7点左右驾驶着车子出城向西去，因车上没有GPS定位系统，之后一直未能找到车子的下落。 　　7、两个月后仍然没有找到印乐生的下落或尸体，案件暂时搁置。 　　后面是一些印乐生的生平简介和研究内容介绍，以及一张威海转广州飞开罗的机票。 　　简十三摸了摸下巴，饶有兴味地说道：“要我去埃及，嗯？” 　　老冉把烟灰随意地弹在了玻璃桌面上：“对。明天的航班。” 　　简十三皱了皱眉，把餐桌一角的烟灰缸推了过去：“往特么哪儿弹呢？” 　　老冉嘿嘿一乐，将烟屁在烟灰缸里狠狠掐灭：“雅里会去机场接你，到了那儿你就看着办吧，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老冉这个人虽然油腻，但办事还是非常干脆利落的，一根烟的时间搞定，不多废话。 　　老冉走了，简十三又翻了翻印乐生案件的资料，然后把它们啪地一声扔在了电脑桌上。 　　“老冉给的信息不全，帮我查查印乐生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在哪儿打出来的。”他对游牧说道。 　　游牧懒散的表情立刻变成了专注，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起来。 　　游牧这个人，打游戏菜得不行，但却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超顶尖级的黑客。纵贯互联网世界，就没有他破不了的防火墙，不仅能破，还极其神速。 　　即使像简十三这么骄傲的人，也不得不对他竖起大拇指。 　　简十三进入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一些简单的行李。片刻后，游牧扯着脖子向他嚷道：“东经29.9度，北纬31.1度，在开罗南部偏西大概14公里。” 　　简十三边听边把这个经纬度记录到自己的智能手表里，那里有许多游牧给他安进去的程序，其中就有经纬度定位功能。 　　“那是个什么鬼地方？”简十三问。 　　“卫星地图显示是一片沙漠，开罗警方已经去那里搜过了，什么都没发现。”游牧直愣愣地说道，“但不远处就是埃及著名的吉萨三大金字塔。难道这位印博士去参观胡夫的坟墓了？” 　　简十三笑了笑没回答，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搜索大师系统开启。印乐生失踪案，完成本案可得到100金。接受本案，即可获得初始技能三项。” 　　“1、身体素质耐力+5。即肌肉抗疲劳能力增强，肺活量增加，新陈代谢速度加快。” 　　“2、抗饥渴能力+3。即可在48小时内不进食、不喝水。” 　　“3、抗毒性一级。即可抵御血液类毒素。” 　　“此后所有技能提升及物品包获得均需要通过金来换取。在未完成本案之前，将不能接到新的委托案。你接受本案吗？请选择是，或者否。” 　　简十三愣了。 　　任何人都会在无意中获得一个系统时而欣喜若狂，甚至以为自己是幻听。但对于简十三这样一个把当前的一切都看做理所当然的人来说，他只不过愣了三秒钟而已。 　　他在心里默默地选择“是”。 第2章 塞尼特棋 　　简十三选择了“是”之后，脑海中的系统页面忽然变得很宏大。 　　他看到自己已经获得的三项技能在枝叶繁茂的科技树的最末端，闪着霓虹般醒目的红光。其余的部分都是灰色的，下方标注着XX金字样。 　　翻过一页，是同样枝丫斜出的复杂的物品包项目，全部都是灰色的。 　　最底端写着：已获得：零金，已消耗：零金，余额：零金。 　　简十三又试着用意念操控了一下系统的出现、消失和上下左右翻页，发现这种操作十分灵活而且简便。 　　他摸了摸下巴，有片刻失神。 　　虽然获得了初始技能，但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改变，甚至因为晨跑出汗过多，他此时还有点渴。 　　也许因为技能太初始了，而他的身体素质本身就很好，所以改变不过微乎其微。 　　耐力，抗饥渴，抗毒，他感觉系统赋予他的这三项初始技能，除了某种程度上增强了他的体质，还似乎意味着印乐生这件案子有极大的危险。 　　看上去他很有可能会遭遇疲劳、食物和饮水的危机，以及中毒。 　　转念一想，危机与机遇并存，这些他猜测中可能会遇到的危险，会不会也是一个提示，是寻找到印乐生的关键？ 　　简十三坐在收拾了一半的旅行箱上，又翻了翻那一叠关于印乐生的文件。 　　这是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委托案。一个历史学家的失踪，从种种现有证据上分析，他很大可能性就是迷失在了埃及的沙漠戈壁之上，因体力不支而丧命。 　　开罗警方已经将关于一件失踪案能做的调查尽可能做到了，他们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印乐生的尸体。 　　是的，75天，印乐生还活着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如果真的是这样，简十三的任务似乎很简单：找到印乐生的尸体，并将之带回开罗。 　　但要想在苍茫的沙漠中找到一具尸体，和大海捞针恐怕也没有什么区别，这可就绝不简单了。 　　游牧靠在简十三卧室的门口，愁眉苦脸：“你这一走，家里没人做饭了。” 　　简十三笑着虚踢了他一脚：“饿不死你，你不会叫外卖吗？说不定有哪家送餐的是漂亮妹子呢。” 　　游牧也笑，然后又认真地问道：“我看网上说埃及不太平，你要不要搞点防身的家伙？” 　　简十三摇头：“到了再说吧。现在搞了我连机场安检都过不了，非给扣下不可。” 　　游牧点了点头。他倒是不怎么担心自己这位兄弟兼室友。看他一米八几的身高，貌似很瘦实际上一身腱子肉，跟自己这种终日坐在电脑前撸啊撸的人不具有可比性。 　　游牧深深怀疑，只要简十三想，他完全可以赤手空拳抡倒诈尸的木乃伊。 　　虽然简十三无比自然地接受了委托案，其实他对埃及可以算是一无所知。他从没去过埃及那么远的地方，对埃及文化的了解也仅限于影视作品。 　　一天之后，简十三已经顺利地到达了广州。在机场稍作停留，他就伴着浓厚的夜色登上了飞往开罗的红眼航班。 　　这趟航班乘客并不多，偌大的空客A330只有三分之一满席。除了一队看上去是旅行团的中年男女之外，大部分都是一些商务打扮的人士，还有几位戴着头巾的很明显是阿拉伯人。 　　空中小姐是几位非常漂亮干练的中国人，带着职业的微笑礼貌地为乘客提供服务。 　　简十三坐在商务舱的第一排，离那些叽叽喳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游客们很远。一位眼睛比还珠格格还大的空姐给他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又礼貌地询问他旁边的乘客要喝什么。 　　那位乘客正从扶手里将小桌板挪出来，又把一块长方形的样子奇怪的木头盒子摆在小桌板上。 　　对空姐的询问，那人头也不抬地谢绝了，然后又从木头盒子较窄的那一侧拉出来一个小抽屉，从抽屉里面取出几块大大小小的圆形木头，很认真地摆在了木头盒子上方。 　　那人的举止吸引了百无聊赖的简十三，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那个木头盒子。 　　那是一个做工颇有些粗糙的长方形木盒，侧面似乎彩绘着一行模糊不清的图画，上面横三纵十共有三十个凹陷的方格，有的方格里刻有形状不同的图案，有的方格里则没有。 　　那人拿出来的小原木是两种，一种像跳棋的棋子一样，圆锥形顶端带一个小圆球，一种则像小型的木墩，每种各有五个。 　　那人将同种类的小原木分别摆在木头盒子纵长的格子两头，然后单手支颐开始对着面前的东西发呆。 　　简十三盯了他片刻，直到把一杯咖啡喝光，那人也没有再动一动，仿佛被眼前的木头盒子催眠了。 　　简十三叹了口气。长途飞行确实有些无聊，特别是这种夜航的航班，想看看舷窗外的景色都没有。小电视里放的是一部他看过好几遍的极老的《盗墓迷城》，也丝毫不能吸引他。旁边的人还老僧入定了，而他却因为咖啡因而殊无困意。 　　他刚要伸手去前面的袋子里随便取一本什么航空杂志来看，隔壁的乘客似乎感受到了简十三的躁动。 　　他放下了支着下巴的手，扭头向简十三微笑道：“会玩塞尼特棋么？” 　　简十三一愣：“什么棋？” 　　此时简十三才看清了那人的正脸。他有着中国人典型的国字脸，精干的小平头，双眼炯炯有神，并没有被催眠的迹象。 　　小平头笑了笑：“我以为你来往开罗，一定会玩塞尼特棋呢。” 　　简十三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去埃及。” 　　“哦，我就说嘛。”小平头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指了指面前的长木盒，“这是埃及的塞尼特棋，是从古埃及时代开始就有的棋类游戏，连法老都很爱玩。” 　　说实话，简十三完全看不出这个简陋到有些难看的盒子和棋子，能有多好玩。虽然不能说精通，但是对于跳棋、象棋、军棋、围棋甚至五子棋这些日常的棋类游戏，他还是擅长的。 　　小平头看出了简十三眼里的疑惑，不由分说开始给他介绍起塞尼特棋的游戏规则来。 　　玩法很简单，简十三立刻就听懂了。 　　小平头从木盒侧面的小抽屉里又拿出了四根半圆形的木棍，介绍说这个叫长斫，用掷这个来代替掷骰子。根据平面和圆面向上来确定不同的点数，根据点数来移动棋子，棋子可以跨越任何方格。如果棋子遭遇对方的棋子，那么对方的棋子将后退相应的步数。 　　最先将自己的五颗棋子全部从棋盘上移出，就算获胜。 　　小平头将他头顶的射灯按亮，笑眯眯地说道：“怎么样？咱俩来一局？” 　　简十三同意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以解闷。 　　小平头让简十三先行掷长斫。简十三掷出了三个平面，一个圆面。 　　“这是三，你可以走三步。”小平头笑着，他忽然神秘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么？塞尼特棋下棋的过程，实际上就是亡灵穿越阴间的过程，而和你下棋的人，就是冥王奥西里斯。” 第3章 飞机上的奇遇 　　简十三捻起一枚棋子走了三步，有些哭笑不得。 　　听小平头故作神秘的语气，不知他是想吓唬吓唬简十三这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呢，还是真的相信了这种无稽的传说。 　　小平头一边掷长斫，一边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埃及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很多故事和传说，也有很多奇怪的无法解释的事情。” 　　简十三没说话。对于他来说，最奇怪的就是印乐生的失踪了，其余的事情都和他无关。至于印乐生的失踪是不是什么神秘的无法解释的事情，那要等他去查找了才能知道。 　　“关于塞尼特棋的古老传说，是和古埃及有名的神祇冥王奥西里斯有关。”小平头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也不理会简十三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道，“在古埃及人心中，人死了之后都要和冥王下一盘塞尼特棋。只有赢了这盘棋，才能通过冥王的考验，人的灵魂才能获得永生。” 　　“这棋盘上没有刻图案的方格，代表的是神明的居所。如果人生前敬重神明，死后才能得到神明的相助，帮助代表亡灵的棋子通过阴间的重重困难，到达永生的彼岸。” 　　简十三掷出了一个“六”，将一枚棋子远远送出，笑道：“那咱俩谁是冥王？谁又是那个希望得到永生的人呢？” 　　小平头忽然变得很紧张，神色严肃地在嘴唇上竖起一根食指：“嘘——！不要胡说，冥王是能听见的。” 　　简十三摸了摸下巴，不以为然地说道：“那这么说来，要想获得永生，就得有高超的塞尼特棋技艺了？” 　　“是啊，那当然。”小平头连连点头，接着又苦着脸说道，“我就不怎么会下，学了很久了还是没什么进展。” 　　简十三强忍住笑意，继续在棋盘上一路前行：“那你可得好好练练，事关永生，可不是小事。” 　　小平头似乎没听出来简十三话语里的讥讽，反倒应和着：“是啊，我一直在练呢。” 　　不到半个小时，简十三的五枚“小木墩”就全部从棋盘上走了出去，他赢了。 　　小平头满脸的懊恼和不甘，嘟囔着：“凭什么你第一次玩就赢我啊？你肯定原本就会玩！” 　　简十三笑着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来，伸了个大懒腰。棋类这个东西，运气和智商同样重要。运气不敢说，但智商他绝对比小平头强。 　　简十三决定溜达到舱尾的洗手间去放个水，顺便活动活动委屈了太久的大长腿。 　　机内的商务舱和经济舱之间除了隔着帘子，还隔着一个洗手间，此时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儿正亮着红灯。 　　穿过帘子，简十三发现那一队旅游团也都没有睡觉，虽然喧闹声低了不少，但不说话的几乎都在玩平板，看电影。 　　就在简十三要穿过这一队旅游团所在的座位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剧烈地震动，整个机舱瞬间变成了上下摇动的箩筐，而自己和乘客就成了在一堆糯米粉中被滚得七荤八素的元宵。 　　他迅速抓紧身旁的椅背。一个中年妇女发出了火车鸣笛一般刺耳的尖叫，向前盲目伸出的手一把抓住了简十三的裤子。 　　在中年妇女的带领下，几乎所有的女性乘客都发出了尖叫声，震荡着简十三的耳膜。与此同时，有几个行李箱的盖子被剧烈的动荡弹开，几个硕大的行李箱从里面滑落出来。坐在下面的乘客一边尖叫着，一边用各种扭曲的姿势躲避着，拍打着，有的人甚至已经哭出了声。 　　简十三想要挣脱开女人的抓拽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然而那女人在面临死亡的威胁之际生出了无穷的大力，他竟然没能挣脱掉。 　　只听“唰”地一声闷响，每个乘客的眼前都掉落出来一个黄色的氧气面罩。 　　“各位乘客，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我们的飞机正在通过一个较大的气流，机身会产生颠簸，请大家不要惊慌，务必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广播里传来机长浑厚的声音，然而并没有缓解乘客的紧张，机舱里仍然乱糟糟的一片。 　　简十三的视线忽然模糊，耳边的尖叫和哭喊仿佛瞬间远去，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一片羽毛。 　　难道坠机了？我死了？简十三疑惑不解。 　　“别紧张。”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切都会好的。” 　　简十三扭动脖子向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看不清他的面孔。 　　他使劲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那个男人的样貌。他知道自己的双眼视力都在1.5，和近视完全不沾边。 　　但那个声音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他觉得无论这个人是谁，他一定没有恶意。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简十三回过神来，视力立刻恢复了正常。 　　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机舱走道上，那位大眼睛的空姐正扶着他的胳膊，微仰着头，神色关切地看着他。 　　环顾四周，那些掉下来的氧气面罩依然还在，有些已经被乘客戴在了脸上。不远处有几位空姐在整理掉落的旅行箱，安抚乘客的情绪，检查是否有人受伤。而飞机的颠簸已经停止了。 　　简十三冲空姐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依然向机尾的洗手间走去。 　　刚刚飞机的确有大幅的颠簸，这不是幻觉。在洗手间里简十三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处被那个惊慌的大姐抓得有些微微作痛。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没什么问题。 　　从洗手间出来，乘客们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几个旅行团的大姐正在互相调侃刚才的失态，聊以缓解尴尬。 　　简十三慢慢踱在走道上，寻找着刚才那个对他说话的男人。他们认识？还是老冉安排的同伴？ 　　可是一直到走回他的座位，他也没看到熟悉的面孔，更没有人穿白色的衣服，只有一位年轻的女子将一件白色带浅花纹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更没有人和他打招呼。 　　他带着疑问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小平头弯着腰在地上寻找适才掉落的棋子，嘴里不知道嘟囔些什么，语气很是不满。 　　简十三带着满肚子问号进入了梦乡。 　　飞机在清晨到达了开罗国际机场。 　　简十三随着人流走出来，身边的旅行团立刻变得生龙活虎，纷纷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帽子戴在头上，看上去和火车站搬运行李的工作人员似的。 　　那位抓过简十三裤子的大姐兴奋地指挥着：“来来来，姐妹们咱们合个影！” 　　简十三拉着旅行箱走出闸口，环顾了一圈，便看到了一块白色的大牌子，上面仿佛天书一般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简十三。下面还画蛇添足地加了一行莫名其妙的英文：Thirteen Jane。 　　举着牌子的是一位面孔黧黑，眼睛圆圆，愣头愣脑的埃及青年。 　　简十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用他那不怎么流利的英语问道：“你是雅里么？我是简十三。” 　　青年呆了呆，回道：“Jane，你怎么是个男的？” 第4章 黑色的金字塔 　　简十三和雅里用彼此都不是很流利的英语交流了半天，才知道这小子听说要来的人叫简，便以为一定是一位漂亮神秘的东方美女，还自作聪明地送给简十三一个女性英文名字Jane。 　　简十三哈哈大笑着坐上了雅里那辆破旧的小轿车，二人向开罗大学驶去。 　　简十三一路上好奇地打量着开罗城的景色，城区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中夹杂着许多古老的建筑，耸向天空的塔尖，和鳞次栉比的穹顶清真寺。 　　“唉。”雅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对没接到美女的失望，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怎么？”简十三问他。 　　“印博士多半是不在了吧？”雅里的声音有些低沉，“大学还给他留着工作室和公寓，看样子校长还没接受印博士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这件事。” 　　简十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雅里的神色，那种担心和焦虑不像是假装出来的。但对于简十三来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印乐生失踪的元凶，就连雅里也还没有被排除在外。 　　“放心，我觉得我能找到他。”简十三边说边留意着雅里的神情。 　　雅里眼睛里发出光来，钦佩地说道：“我也觉得你能。中国和埃及一样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国度，中国人都很聪明。” 　　简十三笑笑。其实到目前为止，他还一点头绪也没有呢。 　　“印博士就很聪明。”雅里言之凿凿地说道，“我觉得他是我碰到过的最聪明的学者，没有之一。” 　　“看来你对印乐生很熟悉。”简十三说道。 　　他本以为雅里会得意的回答“那当然”，却不料雅里迟疑了一下，才犹豫地说道：“其实也算不上熟悉。印博士来开罗大学不到一年，我只是他生活上的助手，工作上的事他从不让别人插手，而他的生活两点一线，我能做的不过是做一些很简单的事。” 　　印乐生来开罗不足一年，失踪却已经两个多月，不知道他短暂的研究生活里都做了些什么？这些和他的失踪有关系吗？ 　　“你知道印乐生失踪前在研究什么吗？”简十三又拿出那叠老冉给他的文件翻着，随口问道。 　　那里面是一些印乐生曾经发表过的论文和研究成果，大部分都是英文写作的，没有翻译，他看起来很吃力。 　　“不就是那些埃及的历史嘛。”雅里不感兴趣地说道，“什么埃及和赫梯的战争啊，埃及和奥斯曼的战争啊之类的。” 　　雅里看了一眼简十三，忽然笑道：“不过印博士有个自己的小爱好，他跟我说过，但嘱咐我不能告诉别人。” 　　简十三抬起头来，好奇地问道：“什么小爱好？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雅里呵呵笑着：“印博士说他怕别人觉得他这个博士异想天开，不务正业。” 　　他将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说道：“印博士一直对我们埃及的黑金字塔很感兴趣，自己偷偷地研究。” 　　“黑金字塔？”简十三第一次听说金字塔还有黑色的。 　　“是啊是啊，黑金字塔。”雅里一本正经地点头，“据说吉萨高原上除了著名的三大金字塔，还有第四座金字塔，只不过通体黑色，非常独特。但如今这座黑金字塔已经不复存在，连遗址都找不到，大家都说这只不过是又一个传说罢了。” 　　简十三心里一动。他想起了游牧给他那个电话定位的经纬度时说过，那个位置就在吉萨三大金字塔的旁边。 　　难道印乐生去那里找黑色金字塔了？ 　　还有，印乐生打给雅里的电话说“我找到了”，莫非他真的找到了那座传说中的黑金字塔？ 　　可是找到了为什么不回来呢？ 　　真的找到了的话，那绝对是埃及历史研究上的一个全新的突破，印乐生应该立即回来并向全世界宣布他的重大发现，他绝对可以凭借这个发现青史留名。 　　难道是在找寻的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 　　“雅里，三大金字塔附近是什么情形？”简十三问道。 　　“什么情形？”雅里笑了，“那里到处都是游人，天天人满为患。”他又喃喃地说道，“就算之前军队出没的时候，也没有使得那里清净多少。” 　　看来吉萨高原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即便真的有什么黑色金字塔，也不可能专门留着等印乐生去发现。 　　对埃及金字塔的发掘和掠夺早在十八世纪就开始了，尼罗河平原两岸的金字塔几乎都被盗墓者、欧美的探险家和后来的历史学家一一证实并开发，要想找到一个没有人发现过的金字塔，只怕难于上青天。 　　雅里把车从侧门开进开罗大学，停在一小片规划好的停车场上。 　　他指着身后一栋三层的黄墙圆顶建筑说道：“这里就是印博士的工作室所在。”又指向不远处一座差不多高的平顶建筑，“那里就是他平时住的公寓，你也住在那里。” 　　简十三打量着四周高大的棕榈树，平整碧绿的草坪，充满了阿拉伯特色的建筑。和城区的破旧相比，开罗大学仿佛沙漠中的绿洲。 　　简十三毫无倦意，决定先去印乐生的工作室看看。雅里带着他穿过一条有许多拱门的穿廊，进入建筑的二层，左手第一间就是。 　　雅里去公寓送简十三的行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工作室里。 　　工作室仍然保持着印乐生失踪前的样子。 　　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正中间是一张硕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各种杂乱无章的书籍、报刊，办公桌紧邻着的是一张同样巨大的考古工作台，上面摆放着陶罐、陶碗、灯台等各种文物，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考古用的工具。 　　这两张桌子就占去了办公室的大半空间，剩下的部分是左侧一面墙塞得满满登登的书柜，和右侧靠墙摆放的两张长沙发，沙发上几乎没有可以坐人的位置，堆的书只怕碰一下就会像瀑布一样流下来。 　　看样子印乐生和大多数学者一样，有着自己闹中取静的工作习惯。恐怕连开罗警方看到这乱哄哄的工作室，也会觉得无从下手吧。 　　简十三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这才呼出一口气，走到印乐生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坐在那把紫红色软绵绵的办公椅上。 　　办公桌上一共有六个小抽屉，一个大抽屉。他一一拉开，翻检，除了一些论文期刊、照片、办公用品，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简十三抬起头来，此时，他面对着的是一张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桌面上被印乐生摆放成半个鸟巢型的书堆。 　　他记得，资料上印乐生的身高是1米77，比自己矮不到10公分。他把办公椅往前拽了拽，让桌沿倚着自己的身体。 　　他试着伸出两只手，去触碰“鸟巢”内他最方便碰到的几本书，并将它们取了出来。 　　他可没有时间一一去翻看工作室里满坑满谷的书，他只需要知道印乐生最近常看的是哪几本。 　　面前一共摆放着六本书，全部都是外文著作。 　　简十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觉得系统最应该给他的初始技能，应该是英语专业八级。他定下心来，努力辨认着六本书的书名。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他不用再使拙劲了，因为他发现第四本名叫《埃及和努比亚游记》的封面上，赫然是四座连成一条线的金字塔，而第四座最小最靠边的，正是一座黑色的金字塔。 第5章 抽屉里有夹层 　　果然是黑金字塔，看来印乐生的失踪和黑金字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然个中曲折现在还摸不着影，但简十三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找对了方向。 　　可是当他定下心来想拜读一下这部书籍时，却立刻败下阵来。原来这本书除了书名是英文之外，内容是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语言写成的。 　　愣了三秒钟，他唤醒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开动万能的网络搜索大法。 　　很快，这本书的资讯就进入了他的眼帘。 　　《埃及和努比亚游记》，作者是一位丹麦海军船长、探险家弗雷德里克?诺登，他于1700年在埃及境内探险，回国后写成了这本游记。 　　他在书中提到，吉萨高原上有第四座金字塔，是一座通体漆黑、顶部金黄，质地独特的金字塔，与其他三座著名的金字塔连成一条直线。 　　这本书因为一些原因并没有立即出版，但出版后却使得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六世于1737年下令全面探索埃及。 　　至于这位丹麦国王是否真的找到了诺登笔下的黑金字塔，并没有相关资料记载。 　　除了诺登的这本书以外，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本书提到过黑金字塔的存在，就连发掘了世界第一的胡夫金字塔和图坦卡蒙陵墓的那些探险家们，也从来没有在尼罗河两岸见到过黑色的金字塔。 　　简十三手头这一本《埃及和努比亚游记》本身就是一个古董，那是一本十九世纪丹麦文版本的古书，怪不得他看不懂。 　　印乐生将这本书放在右手边最方便触及的地方，假设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惯用右手，那么他一定经常看这本书。 　　这本书本身就是古董，印乐生作为历史学者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并没有郑而重之地将其珍藏起来，而是经常翻看，更说明他对里面所讲述的内容非常着迷。 　　简十三站起身来，在工作室里逡巡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值得关注的点。 　　雅里回来后，他让雅里带他去印乐生的公寓看看。 　　雅里本来想问问简十三要不要去吃早饭，但看他精神奕奕的样子，只好在心里说了一句“中国人都是工作狂”。 　　印乐生的公寓倒与工作室不同，看上去十分整洁，甚至有点荒无人烟的意思。 　　“印博士除了睡觉很少在公寓待着，”雅里摇头道，“这些日子我从来没见他开过火。都说你们中国菜很好吃，可惜我一次也没尝过。” 　　看着雅里懊恼的样子，简十三哈哈大笑：“有机会让你尝尝我的厨艺。” 　　这间公寓面积和工作室差不多大，只不过多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小厨房，和一个浴室。 　　卧室和会客室一体，摆放着一张宽大舒适的双人床，旁边是两张蓬松的单人沙发，一张圆形的小桌。沙发背后是一面镶入墙壁内部的衣橱。 　　双人床的对面是一张电脑桌，上面摆着台式电脑，两个相框，一盆仙人球，干净得就像刚打扫完的酒店客房。 　　简十三拿起相框，一个是印乐生的单人照，一个是印乐生和父母的合影。 　　照片上的印乐生瘦削单薄，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有着学者典型的斯文和酸腐。 　　简十三问雅里：“印乐生都38岁了还没有结婚？他有女朋友么？” 　　雅里挠着头：“除了女学生和耐莉教授，我都没见他和女的说过话。” 　　“耐莉教授？”简十三看向雅里，“她是教什么的？他们关系怎么样？” 　　雅里的眼睛里散发出亮晶晶的光芒：“耐莉教授是开罗大学最美的女教授，是法学专家。至于和印博士的关系，我看不过就是点头之交而已。” 　　简十三对发花痴的雅里撇了撇嘴，准备开始搜索印乐生的公寓。雅里正饿得肚子咕咕叫，连忙借口去买烤饼跑掉了。 　　这间屋子最具搜索价值的也就是眼前这个电脑桌了，但看样子不会有什么发现。如果有，也肯定被开罗警方捷足先登了。 　　简十三先打开左手的小柜，里面除了几个电脑外接设备，几乎空无一物。 　　又打开右手的三个小抽屉，里面东西都很少，一眼望去一览无余。 　　简十三思考了几秒钟，又走到衣橱前打开柜门，里面只悬挂着几件简单的衣物，下方摆着几双皮鞋。 　　而皮鞋的下方还有两个扁平的抽屉，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里面一堆证件、证书类的杂物，最底下压着一个方形的白色大塑料袋，看上去很像国内用来装X光片的那种。 　　抽出里面的东西，果然是一张X光片，此外还有几个小册子，里面夹着一叠票据。 　　翻看了一下票据上的时间，是在3月初。除了大部分看上去是收费的单据之外，还有几张似乎是诊断证明。 　　简十三将那几张阿拉伯文的诊断证明拍了照片，发给游牧，让他帮自己破译一下。 　　这些东西和证件证书放在一起，对于印乐生来说，一定很重要。何况简十三也没有其他的发现。 　　他再次回到电脑桌旁边，坐在椅子上等雅里买烤饼回来。他突然察觉到，系统给的初始技能似乎真的有点作用。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只在飞机上吃了小半盒炒饭，却一点也不觉得饥饿。 　　简十三打开了桌上的台式电脑，发现设有密码。嗯，回头让游牧帮他破解一下，还有工作室那台笔记本，看看这位印博士除了钻研学问，还有没有其他特殊爱好。 　　他左顾右盼，这间公寓连电视都没有，真不知道印乐生平时的生活有什么乐趣。也许知识分子的乐趣是他所体会不到的？ 　　忽然，他发现打开的两个抽屉似乎有点不一样。 　　第一个抽屉和第二个抽屉虽然都没装什么东西，但他觉得深浅度似乎有些不同。 　　什么？莫非一个普通的电脑桌抽屉还有夹层不成？ 　　他试着把两个抽屉开开关关，发觉第二个抽屉的确比第一个抽屉浅了一截。 　　他蹲下身来，将第二个抽屉里的小零碎都取出来，找出一支细一些的笔微微用力撬动底板。果然，底板慢慢向一边移动，抽屉的底部竟然有一个暗格。 　　底板推了一小块就推不动了，露出一块长方形的洞口，向里面看看，很浅，而且是空的。 　　如此狭小空间的暗格，能放些什么东西呢？ 　　简十三把抽屉从电脑桌上拆下来，面朝下抖了抖，一个不太大的物体从暗格里掉落出来，落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拾起来一看，是一个手指肚大小的雕刻得十分精致的胡狼头，质地像骨头或者象牙，泛着莹白的光芒。胡狼头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底座，整体看上去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反过来看看，底座上却是一片光滑，并没有镌刻着什么。 　　印乐生为什么要将这枚小胡狼头藏在暗格里？那米白色的狼头触感温润，细看上面有数道极细的黑色裂痕，似乎被把玩过许久。难道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所以才要藏起来？ 　　简十三隐隐觉得，暗格里应该不止这一样东西。但现在暗格已经空了，那说明里面原本有的东西已经被印乐生取走。 　　他正在沉思，忽然收到了游牧传回来的翻译信息。 　　目光扫过手表屏幕，简十三顿时愣住了。 　　那张他拍照给游牧的纸果然是一张诊断证明，他的判断没错。但他没想到的是，上面那龙飞凤舞的阿拉伯文翻译过来竟然是：肺癌。 第6章 遗失的手机 　　印乐生得了肺癌。 　　在3月初的时候，印乐生就已经检查出自己得了绝症，但他却没有去治疗，也没有终止工作，直到3月25日失踪。 　　难道他在离开开罗之后，病情恶化，因此殒命沙漠？ 　　那他为什么不去治疗呢？看雅里的样子，印乐生并没有将他患病的事情告诉身边的人，难道他打算就这样悄悄地死在沙漠里，不拖累别人？ 　　简十三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拿着小胡狼头打量，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雅里兴冲冲地拎着一大袋吃食回来，两人坐在印乐生公寓的软沙发上大快朵颐。简十三嚼着包裹着蘸了黄豆酱的生洋葱、生辣椒的烤饼，刺激得耳朵喷火。这东西吃上去有点像国内的煎饼菓子和鸡蛋灌饼的结合体，除了辣以外味道居然还不错。 　　吃完饭，雅里拍了拍手就打算去午休，却被简十三拦住了。 　　“我要去吉萨三金字塔看看，”简十三擦着嘴说道，“你开车带我去。” 　　雅里瞪着圆圆的眼睛：“你可真心急。不过也是，凡是来埃及旅游的人都一定先去那里。” 　　简十三不露声色地将小胡狼头揣进口袋，打了个响指：“走！” 　　线索越来越多，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这些线索之间却没有什么联系，这让他有些失落。也许去现场看看，能让他有所启发。 　　雅里载着简十三一路向城外驶去。简十三落下车窗，遥遥看着汩汩流动的河水，尼罗河宛如一条蓝丝带，缠绕在古老的埃及大地上。 　　此时他脑子里涌现出来的是英国女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代表作之一，《尼罗河上的惨案》。他觉得自己面对的这个案子，应该不会比尼罗河上的惨案复杂。 　　当三大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远远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简十三有一瞬间的失神。电影的镜头再恢弘也好，都没有亲眼目睹这世界八大奇迹之一更令人震撼。 　　灰黄的金字塔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在斯芬克斯的守护下静静伫立在广袤的荒漠之上，与背景碧蓝的天空交相呼应。 　　视野变得极其开阔，仿佛人的胸臆也跟着豁朗了起来。 　　简十三一个箭步跳下车，半长不短的黑发随风舞动。 　　雅里指着面前如织的游人道：“看见了吧？今天人还算少的。你要进胡夫金字塔里面去看吗？那需要另外买票。不过里面都是空的，也没什么好看。” 　　简十三没说话，打开手表上的经纬定位，迈开大长腿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雅里见状急忙跟在他身后。这个中国人来了吉萨高原不看金字塔，这是要往什么地方去？ 　　东经29.9度，北纬31.1度，简十三调校好经纬度，将后面的小数点精确到五位，毫不犹豫地越过胡夫金字塔，哈弗拉金字塔，门卡乌拉金字塔，一直向西南方向走，将喧嚷的游人远远抛在身后。 　　雅里紧跟着简十三，没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简，你这是要去哪儿？前面什么也没有！” 　　“你记得印乐生最后打给你的那个电话么？”简十三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就是要去那个地方。” 　　“那里？”雅里皱了皱眉，“我听说警察已经去过了，什么也没找到。” 　　走了几分钟后，简十三忽地收住脚步，雅里差点撞到他身上。 　　“到了？”雅里茫然四顾。 　　四周一片荒芜的砂砾，连莎草都没有几株，这有什么可看的？ 　　简十三蹲在地上，从随身的前背挎包里取出那本《埃及和努比亚游记》，放在了地面上。他端详着封面上那张诺登当年手绘的探险图，图上三大金字塔的位置似乎和现在的位置不太一样。 　　金字塔的位置有可能出现整体移动么？这想法太荒谬了。 　　然而无论是封面上的图，还是书里面的插图，字迹看上去都很模糊，而且又都是他不认识的丹麦文。 　　简十三抬起头来，看着不知所措的雅里，递给他几张埃币：“去，帮我买一张开罗旅游地图。” 　　雅里终于有了事做，开心地跑走了。 　　简十三站起身来，举目四望。高原戈壁虽然荒凉光秃，但那种苍凉硬朗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惬意。如果阳光不是这么暴烈就更好了。 　　不远处有几个五六岁年纪的埃及小孩在沙土里玩耍，一个微微卷曲的短发贴在头皮上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嘴里叫嚷着简十三听不懂的语言。 　　另外一个皮肤黝黑头发打结的小男孩上去抢夺他手里的东西，两个人在黄土上扭打起来，那东西反射出来的太阳光倏地晃在简十三的眼睛上。 　　那好像……是一个手机？ 　　简十三走过去，试图用英语和孩子们交流。两个男孩停止了打斗，纷纷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他，但却没有人能听懂简十三的话。 　　他瞟了一眼自来卷男孩手里的东西，那居然是一个果机，最新款的XS MAS，虽然屏幕上有一道纵贯的裂痕，但那也是不应该出现在这几个孩子手里的一样东西。看这几个孩子的衣着，应该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 　　简十三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埃币，指了指那个手机，又举了举手里的埃币，比划了一个交换的动作。 　　自来卷男孩乐了，两行鼻涕流了出来。他滋溜一声用力把鼻涕吸了回去，把手机放进简十三的手里，然后一把抽走了另一只手里的埃币。 　　自来卷男孩扭头就跑，边跑边挥舞着埃币大叫大嚷，其余几个孩子也跟在后面喊着，跑着，带起几行翻滚的尘土。 　　简十三目送孩子们远去，开始看着手里的手机。手机显然早已没有电了，无法开机，裂痕看样子只是屏幕碎裂，应该不会影响手机的性能。 　　这里游客很多，丢手机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少，尽管这些孩子们玩耍的地方离三大金字塔有一段距离，但不排除那是他们从那边捡来的。 　　他可以回去以后试着给手机充电，开机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关于失主的线索。游牧可以很轻松地破解这样的开机密码。 　　他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看看背面，却赫然发现那里贴着一张磨得有些斑驳的贴纸。那是一个坐在一把石质椅子上的鸟头人侧面形象，那人拿着一支笔在石板上做写字的姿势，下面的英文印着：开罗大学。 　　手机的失主是来自开罗大学的！ 　　如果不是那几个孩子卸掉了手机壳，那这就是一个没有外壳的果机，似乎很符合大多数知识分子使用果机的习惯。 　　难道这就是印乐生的手机？ 　　雅里挥舞着手里的开罗旅游地图大口喘着粗气跑了过来。简十三将手机揣进口袋，接过地图展开，找到吉萨三大金字塔的位置，和《埃及和努比亚游记》封面上的图片做着对比。 　　“雅里，印乐生平时用的是什么手机？”简十三随口问道。 　　“手机？”雅里愣了愣，回忆道，“好像是苹果，据说……是最新款的，叫什么什么X的？” 　　简十三点了点头。这个手机属于印乐生的可能性极高，而开罗警方搜索这里时并没有找到，很可能是手机丢失后就被附近的孩子捡走了。 　　他边想边将手里的旅游地图转了几个方向，发现《埃及和努比亚游记》封面上的那张探险图，居然是上西下东左南右北。 　　他暗暗吐了一口老血。诺登这个家伙不会用地图的吗？难道他并不想让人发现黑金字塔真实的位置？那干脆连书也不要写了好不好。 　　校准了地图的方向，简十三确认，印乐生最后电话打出来的这个经纬度，正是诺登当年标志的黑金字塔之所在。 　　看来印乐生出了开罗城之后，的确是来到了让他着迷的传说中黑金字塔的位置，他的失踪，与这座神秘的金字塔紧密相连。 　　可是，特么的黑金字塔在哪儿呢？ 第7章 开启支线任务 　　脚下是坚硬的砂砾之地，方圆五百米之内除了雅里的脸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黑挂上钩。 　　简十三在原地踱着步，思索着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忽然，他开口问雅里道：“雅里，如果这附近有什么还没发现的金字塔，你觉得应该在哪里？” 　　雅里失笑，半晌道：“这附近还有没发现的金字塔吗？如果有的话，我看应该埋在砂砾底下了吧！” 　　雅里这句本是玩笑话，却引起了简十三的注意。 　　“地下？”简十三摸了摸下巴，“如果真的在地下，你说我们能用相关的仪器探测出来么？” 　　雅里耸耸肩，又摊摊手：“怎么可能？真有的话，早就被专家们发现了。再说了，这种地方也决不允许外人随便来探测。” 　　这倒是没错。如今的埃及已经不再是列强环伺，也不会允许出现过去那样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的局面了。倘若简十三想在三大金字塔旁边掘地三尺，恐怕很快就会被送到开罗的监狱里。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脑海里的声音响起： 　　“印乐生失踪案支线任务触发。” 　　“印乐生失踪案支线任务：黑色金字塔的秘密。” 　　“任务要求：找到黑色金字塔的所在，破解埃及黑色金字塔的秘密。完成支线任务可获得技能和‘传说类’隐藏物品。技能为：古埃及语言使用技能。” 　　“支线任务可选择拒绝接受，但拒绝后该任务将永久消失。” 　　“你接受本支线任务吗？请选择是，或者否。” 　　简十三愣在了当地。他没有想到系统竟然还有支线任务，而这个支线任务正是要他去找到那个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的黑金字塔！ 　　他觉得这支线任务比主线任务更难更没谱。三百年无人破解的一个秘密，要让他来破解，系统还真是挺看得起他。 　　奖励的技能似乎有些鸡肋，古埃及语言？这对于他来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他又不是印乐生那样的学者，要这个技能有鸟用。但还有一个“传说类”的隐藏物品，听上去好像挺炫酷，这倒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看来他最初设想的速战速决可能要泡汤了，游牧至少要多吃一段时间的外卖了。 　　他在脑海里选择了“是”。 　　然后他又翻了翻系统页面的物品栏，发现“传说类物品”都是一些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神器，比如竟然有玉皇大帝用过的帝俊号，女娲补天剩下的五彩石，中土大陆著名的指环。 　　虽然上面并没有标注具体的功用，还是令简十三连连咋舌，这也太逆天了吧！ 　　随即又发现，这些传说类物品连最便宜的也价值200金，就是说他需要完成两个印乐生这样的案子，才买得起。 　　看来支线任务的奖励果然大手笔。他有些兴奋，关掉系统后，迎着厚重炎热的沙漠之风点燃了一根烟吸着。 　　进入肺内的尼古丁让简十三逐渐冷静下来。虽然接受了任务，但下一步该怎么做却没有了头绪。他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大地，想要从这里开掘是绝无可能了，他必须再想其他的办法。 　　弹开烟头，他拍了拍雅里的肩膀：“回去吧！” 　　雅里高兴地点了点头。二人驾车回到开罗大学公寓，简十三就住在印乐生的楼上。他给那个捡来的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给游牧打了个电话，让游牧帮他破解两台电脑和一部手机，又说了两句别的家常就挂断了。 　　听上去游牧这家伙自己过得也不错，至少没有简十三天天监督他注意保持房间整洁，他倒乐得耳根清净。 　　趁着游牧正在破解，简十三决定下楼去开罗大学的校园里溜达溜达。 　　这所阿拉伯地区最大的大学，聚集着来自埃及和世界各地的学子，他们和所有大学的学生一样，青春，活泼，似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简十三路过一排社团宣传的专栏，虽然看不懂复杂的文字，但从那些照片和彩绘上也能清晰感受到学生们生活的丰富多姿。 　　“哎——”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是那个——” 　　简十三回过头去，一眼看见了笑眯眯站在两步外的人，正是飞机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平头。 　　“哎，你是来开罗大学上学的？”小平头奇道，“可现在不是开学季啊。” 　　简十三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来办事的，刚好住在大学的讲师公寓里。” 　　“那咱们是邻居呀！”小平头这才伸出右手，“我叫方浩宇，开罗大学法学院的助教。” 　　简十三和他握了握手，介绍了自己，方浩宇陪着简十三信步向前走去，一边介绍着开罗大学的辉煌历史。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是不是以前就玩过塞尼特棋呢。”方浩宇笑着摸了摸头，“有时间咱俩再杀一盘？” 　　简十三笑着：“没问题。不过我现在手头正在调查印乐生博士的失踪案，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有时间。” 　　方浩宇瞪大了眼睛：“原来你是个私家侦探啊，真厉害。” 　　“私家侦探？”简十三愕然。 　　不过也对，搜索大师某种程度上来讲和私家侦探差不多，反正都是那些警察破不过来的悬案，才到了自己的手上。 　　方浩宇叹了口气：“印博士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因为我和他都是中国人，偶尔也有些交流，是个好人，可惜了。” 　　他对印乐生了解的程度不会比雅里更深。他们专业领域不同，平日的接触极少。 　　方浩宇忽然笑了：“说到侦探，我倒还知道个疑案，至今也没破了。” 　　简十三“哦”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就在印博士失踪前两天，我们学院耐莉教授的办公室失窃。”方浩宇压低了声音，“警察来了以后看了一圈就走了，整个3月耐莉教授一直都在休假，她回来后说没丢什么，连立案都没立。” 　　简十三瞪他一眼：“这也算疑案？”但他这是第二次听说耐莉教授了，不由得也提起了三分注意。 　　方浩宇嘿嘿笑道：“这个小偷很奇怪呀，把耐莉教授办公室翻了个底儿朝天，可是一毛钱埃币也没丢，你说是不是疑案？” 　　“这说明小偷不是要偷钱，是另有所图。”简十三正色道。 　　让简十三比较在意的，是这个失窃的时间，刚好在印乐生失踪前两天。反正手头也没什么线索，那就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你能介绍我和耐莉教授认识么？”简十三笑道，还拂了拂落在额角的头发。 　　方浩宇吔斜着眼睛看了简十三三秒钟：“你这家伙是不是已经听说了，耐莉教授是开罗大学的第一美女？”他突然有些泄气，沮丧地道，“唉，也罢，你这个样子也算能配得上耐莉教授了，总比那些土豪大亨好太多了！” 　　简十三作势给了他肩头一拳：“你小子想什么呢？我是有些事想问问她。” 　　十分钟后，方浩宇将简十三带到了耐莉教授的办公室。耐莉教授正在给学生们上课，简十三就耐心地坐下来等着，方浩宇有点激动地来回踱着步，可能是因为即将近距离接触美女而激动。 　　大概二十分钟后，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一位年轻女性推开门走了进来。 　　简十三站起身来，露出一丝微笑。 　　眼前的女性身材高挑胸脯饱满，她有着埃及女性的大骨架高个头，但看上去却觉得十分匀称。一头棕黑色的头发披在肩侧，将她浅小麦色的肤色衬托得很柔和。她的五官介于欧美人的高鼻深目和亚洲人的扁平面孔之间，一切都搭配得恰到好处。 　　简十三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的确是个美女啊。 第8章 美女教授耐莉 　　方浩宇忙不迭地将简十三介绍给耐莉，耐莉笑着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道：“你好。” 　　“耐莉教授学过几年汉语，说得不错。”方浩宇面有得色地说道，就像小孩子在展示自己心爱的玩具。 　　耐莉请他们二人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倒水，一边说道：“我喜欢中国，也喜欢汉语，但是汉语真的是很难学。” 　　简十三哈哈一笑：“我觉得不会比阿拉伯语更难。” 　　耐莉将两杯水放到他二人身前的茶几上，姿势优雅地坐在了对面。 　　这个女教授和简十三印象中的阿拉伯女性截然不同。她是一个有知识的现代女性，脸上没有面纱，身上没穿长袍，是一套深米黄色的西服套裙，端庄而得体。 　　“耐莉教授，”简十三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前一阵子你的办公室失窃了？” 　　耐莉用一只手在办公室里划了个半圆，笑道：“是的，就是这一间，当时这里乱成一团糟。” 　　来的路上方浩宇已经和简十三介绍过了，开罗大学所有的建筑物都需要在门口识别身份才能进入，简十三因为在公寓楼入住的时候办理了手续，得到了识别卡，才能和方浩宇一起进入这里。 　　而耐莉教授办公室失窃，鉴于外人无法进入，那极大可能嫌犯是大学内部的人。 　　“我猜，一定是哪个被我给了考试不及格的学生，对我的一种抗议。”耐莉笑道。 　　“我听说并没有丢失钱财？”简十三问道。 　　耐莉耸了耸肩，动作俏皮：“是的，窃贼只拿走了一样不值钱的小东西。真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可能只是为了让我付出收拾房间的辛苦代价。” 　　“什么东西？”简十三追问。 　　耐莉笑道：“一套塞尼特棋。” 　　简十三一怔。塞尼特棋？这个小偷为何会窃取一套棋呢？ 　　方浩宇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拍了一下大腿说道：“是教授你的那套塞尼特棋丢了啊，我说怎么后来没再见你拿出来玩过呢。” 　　“你也见过那套棋？”简十三问。 　　“是啊。”方浩宇大点其头，“那套棋其实很漂亮的，棋子好像是象牙做得一般，一种棋子是狮子头，一种棋子是胡狼头，制作精美，比我那套好看多了。” 　　象牙胡狼头？简十三灵光一闪，他似乎将两条本来毫无交集的线联系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在印乐生电脑桌夹层里找到的小胡狼头，托在手心里：“是这样的么？” 　　“啊！”耐莉教授和方浩宇同时叫了起来。 　　耐莉拿过小胡狼头仔细看着，点头道：“这就是我那套棋里的棋子，嗯，或者说，和我那套棋的棋子几乎一模一样。” 　　方浩宇瞪着简十三：“要不是我刚刚才碰到你，我会认为你就是那个窃贼！” 　　简十三哈哈大笑。他自然不是那个窃贼，但现在证据表明，那个窃贼就是印乐生的可能性高于百分之九十。 　　有身份识别卡，可以自由出入耐莉教授办公室所在的这栋楼；和失窃的那副棋几乎一样的棋子出现在电脑桌抽屉的暗格；失窃后隔一天人就失踪了。 　　三个疑点集中指向了印乐生。 　　但他为什么要去偷一套不起眼的塞尼特棋呢？塞尼特棋又和他要去的黑色金字塔有什么关系？ 　　“耐莉教授，”简十三问道，“能告诉我你这套塞尼特棋是从哪里得到的么？” 　　耐莉点了点头：“这套棋是我去年在开罗老城区的汗哈里里市场闲逛的时候，一位小贩兜售给我的。他当时对我说，他有神秘的埃及古物价值连城，但只需要很少的钱就可以卖给我。我知道他多半是骗人的，不过当时一时兴起就跟他去看了一眼，结果他就要卖一套塞尼特棋给我。我虽然不懂古董，也不怎么喜欢下棋，但我看那套棋做工还算精致，棋子也小巧可爱，便用500埃币买了下来。” 　　方浩宇笑道：“教授，你真是太善良了。老城区这种骗人的伎俩都是对付外来游客的，你一个埃及本地人怎么也会上当？” 　　的确，任何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都会有很多以兜售赝品为生的假古董贩，但通常来讲本地人绝不会轻易上当，多半都是糊弄外地游客的。而外地游客也多半知道这些是赝品，不过是买回去图个乐呵。 　　“耐莉教授，印乐生博士知道你拥有这套塞尼特棋么？”简十三目光炯炯有神。 　　“知道的。”耐莉说道，“有一次我摆弄这套棋被他看到了，他还特意拿过去看了一会儿，之后还专门找到我，和我一起下了几次。但我实在不擅长这个，每次都是输。” 　　印乐生果然对这套塞尼特棋情有独钟。以目前简十三对他性格的了解，他和耐莉教授套近乎多半不是因为贪图美色，他窃走这套棋的可能性又上升了些许。 　　但他为何要偷走这套棋，这套棋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现在因为手头只剩下一枚棋子，一切都无从分析。 　　又闲聊了几句，简十三告别了耐莉教授和方浩宇，回到公寓的房间。 　　游牧发来信息告诉他，自己已经成功破解了印乐生的两台电脑和那部手机，简十三可以在他随身带去的笔记本电脑上同时进行查阅和翻看。 　　那部手机被证实果然是印乐生的。 　　在翻看的过程中，简十三发现印乐生的电脑和手机内容简直乏味得惊人，电脑文档里除了论文的电子稿以外什么都没有，而手机里除了一个微信软件，其余的都是原机自带。而印乐生的微信除了和父母、一两个老同学言简意赅的通信记录，连朋友圈也没发过一个。 　　不过通过印乐生和父母的对话，简十三确认印乐生的确没有将自己罹患癌症的消息告诉过他们。 　　手机的通话记录，除了失踪前打给雅里的那个，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简十三呼出一口气，刚要关闭页面，突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枯燥古板如印乐生，居然将自己的两台电脑、一部手机的桌面都设置成一幅相同的图画。 　　那当然不是什么大胸美女，而是一幅星座图。深蓝色的夜幕上，点缀着几颗金色的星辰，仿佛娟纱上的亮片。 　　尽管简十三的天文知识少得可怜，他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北半球在秋季开始可以在夜空中看到的最具代表性的星座——猎户座。 　　而在印乐生选择的这幅猎户座图片上，左下角还单独有一颗极亮的星，比猎户座上的任何一颗星星都更加闪耀。 　　如果他没记错，这颗星就是被称作“夜空中最亮的星”的天狼星。 　　这幅星座图，或者说这些星星，对于印乐生来说应该有着特别的意义。 　　简十三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头枕着手肘，整理着他来到开罗以后发现的线索。 　　黑色金字塔，塞尼特棋，绝症诊断书，一幅星座图，单一枯燥的生活，相对封闭的个性……这些线索就像一个个孤立的小点，顽皮地在简十三脑海里跳动，游移，却始终没有连在一起。 第9章 汗哈里里市场巧遇小贩 　　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原来不知不觉中简十三已经忙了一天了。 　　虽然在飞机上没休息好，下了飞机又一直付出体力和脑力，但因为系统给他的初始能力，他仍然觉得此刻精力充沛，生龙活虎。 　　既然在房间里也不能琢磨出什么新的线索，简十三决定约雅里出去逛逛开罗的夜色。 　　雅里却是觉得这一天把他累得够呛，一听简十三要出去，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型。 　　“简，要不咱们就在开罗大学校园里转转得了？”雅里好言相劝，“虽然我是个开罗人，我也不得不诚恳地告诉你，夜晚的开罗可不一定那么安全哦！” 　　简十三笑着挥挥手：“下午的时候我自己已经把校园转得差不多了。放心吧，你要相信我的实力，也要相信你们开罗的警察。而且，我可不是出去闲逛，我想去老城区的汗哈里里市场。” 　　雅里眼睛瞪得溜圆：“你连汗哈里里都知道了？去那里干嘛？” 　　在雅里的概念里，只有外来的游客才愿意去那里闲逛，没想到号称来找人的简十三也有这个闲情雅致。 　　不过雅里还是很自豪，自己的城市和国家能吸引人不断深入探索，他也稍稍觉得与有荣焉。 　　简十三越发觉得雅里这个小伙子不错，跟他挺投脾气。这不，雅里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就向自己的小破车走去。 　　人憨厚，废话不多，这两点倒和他的老搭档游牧有点像。 　　二人驱车驶出开罗大学，在城区里穿梭前行。开罗的夜色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城市的夜色差不多，黑暗掩盖了角落里的破败和脏乱，霓虹灯下的城市顿时显得可爱了许多。 　　雅里把车七拐八绕地停在了一栋楼的后面，对简十三说道：“前面就是老城区了，那里道路狭窄没法停车，咱们走过去吧。” 　　下了车，简十三跟着雅里绕过大楼，眼前的景象赫然一变。 　　在他的记忆里，他是读过《一千零一夜》的，除了文字版的以外他还看过连环画，那些画本里描绘的古开罗城的街市街景，似乎在此刻找到了母版。 　　虽然放眼望去都是低矮陈旧的黄土小房，但它们彼此之间竟然搭建得高低错落有致，杂乱无章中带着一种别致的美感。 　　仿佛其中某一扇小房二层的木门被推开，都能从里面走出一位戴着面纱的古代埃及美女一样。 　　傍晚时分的汗哈里里市场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纷纷出动，吃小吃的，逛街景的，买纪念品的，偌大的老城区没有一点“不安全”的迹象。 　　雅里不知道简十三要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反而认认真真地给简十三当起了导游来。 　　“简，这里的古玩大部分都是赝品，看看就行了，可别心动。” 　　“简，你可以尝尝这个，Kofta，别看它卖相不怎么样，吃着可香了。” 　　“简，要不你买一套埃及男性传统的服饰回去？凭你的样貌和身材，穿上一定帅呆了。” 　　简十三一直笑着点头，偶尔也停下来买个吃的，和雅里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嚼。 　　忽然，简十三在嘈杂的人声中，听到了一个颇有几分熟悉的、说着中国话的女性嗓音。 　　“哎呀，你总缠着我干啥啊，我说了我不买，不买！你听不懂中国话还听不懂英语吗？no buy，no buy！……” 　　简十三寻声望去，看到人群中不远处两三个中国大姐正在和一名衣衫破旧褴褛的埃及人拉拉扯扯。中国大姐很是烦躁，眼看着几个人就要对那个兜售商品的埃及人上脚了。 　　简十三乐了，这个大姐他认识啊，这不是飞机上抓他裤子，“龙爪手”已经练到一定境界的那个旅行团的大姐吗？ 　　简十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拉开大姐和埃及小贩：“哎，别动手，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大姐拢了拢头发，眼珠一转，对着那埃及小贩说道：“他，你卖给他吧，他在飞机上坐的是商务舱，肯定比我们有钱。” 　　说完，大姐拉着她的两个同伴，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只剩下简十三哭笑不得地站在当地。 　　这大姐真是甩得一手好锅啊！ 　　其实那个埃及小贩对那大姐的话一句也没听懂，但他迅速用眼角瞥了一眼简十三，凭借他多年混迹老城区的经验，眼前这个看上去高大结实的小伙子八成是个好人。 　　他一把抓住简十三的胳膊，用哀求的语气说了半天，但除了几个夹杂在其中的英语单词能听出来是“卖”，“好东西”，“价值”之外，其余的简十三完全没听懂。 　　这时雅里走了过来，他打量了一下那个小贩，也说了几句埃及话，然后又想起来简十三听不懂，于是用英语说道：“简，我都告诉你了，老城区的古董没有几个是真的。这家伙说他要卖一套塞尼特棋给你，那东西有什么值钱的？……” 　　等等，塞尼特棋？简十三眼睛一亮。他让雅里在中间做翻译，想听听这个小贩说的塞尼特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贩神神秘秘地把简十三和雅里叫到一处稍微僻静一点的地方，这才说起了个中原委。 　　据这个小贩说，他叫谢赫，祖传下来两个宝贝，就是两套塞尼特棋。据他已经去世的父亲说，这两套塞尼特棋的来历十分神奇，比它们作为古董本身更有价值。可惜他的父亲临终之前那一段时间失去了语言功能，这来历和价值就成了永远的谜。 　　谢赫本来是遵守父亲的要求，无论如何也不能卖掉这两套棋的。但父亲去世以后，为了还当时借的医药费，谢赫还是忍痛卖掉了一套。谁知就在他卖掉那套棋的第二天，他的妻子因为忍受不了贫穷和债务，竟然不告而别。 　　谢赫伤心之余去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结果下楼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 　　他在家里养病养了大半年，又欠了一笔债，只好再来想法卖掉这最后一套塞尼特棋了。 　　谢赫在说自己的经历的时候，眼里还闪着楚楚可怜的泪花，可雅里却不信这一套。 　　“简，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看他八成是编故事博同情……” 　　简十三却像没听见雅里的话一样，他打断雅里：“帮我问问，他那第一套塞尼特棋，卖给谁了？” 　　雅里不情愿地翻译给谢赫听。谢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雅里又翻译道：“他说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埃及美女，给了他500埃币。——可见他的确是在编故事，哪有大美女会向他买赝品的？居然还能卖500埃币？……“ 　　简十三再次打断了雅里，他没想到自己刚来到汗哈里里市场，就能遇到那个将塞尼特棋卖给耐莉教授的小贩。难道这就是冥冥中搜索大师系统给他的指引？ 　　“和他说，他这套塞尼特棋我买了，我给他1000埃币。”简十三对目瞪口呆的雅里说道。 第10章 又一套精美的塞尼特棋 　　虽然雅里完全不理解简十三在发什么神经，但他个性中令简十三欣赏的部分此时又发挥了作用。 　　只见雅里愣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对谢赫说了一堆埃及话。 　　谢赫越听越激动，一把拉着简十三向巷子深处走去，边走还边说着什么。 　　雅里在一旁没好气地翻译道：“他说，要带你去他家，那套塞尼特棋就在他的家里。”说完还补充道，“一会儿我可不跟你进去啊，我在外面望风，万一你被里面的人控制住了，我也好帮你报警。” 　　简十三大笑道：“放心吧，兄弟，我觉得这个谢赫没那么坏。你要对你自己的族人有信心啊！” 　　谢赫的家并不远，穿过一条巷子再走几步就到了。不过这里不是主巷道，灯光黯淡了许多，人声也低下去不少，看上去还真有点令人不安。 　　谢赫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简十三也没给雅里留在外面“望风”的机会，一把就把他也拉进了屋里。 　　谢赫的家果然家徒四壁，空荡荡的，一灯如豆，的确有几分惨兮兮的模样。 　　简十三和雅里等在一楼，谢赫踩着吱吱呀呀的木楼梯上去，在上面鼓捣了半天，又吱吱呀呀地下来了。这木楼梯听上去有可能随时坍塌，雅里想了想，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谢赫脸上带着一个讨好和显宝的表情，将手里捧着的布包袱郑重地放在了屋里唯一的一张破旧的木桌子上，一层层将已经褪色的包袱打开。 　　昏暗的灯光下，一套塞尼特棋出现在简十三的眼前。 　　现在简十三知道耐莉教授为什么买下那套棋了。 　　长方形的木盒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做成的，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那木质被摩挲得棕红发亮，看上去好像打了蜡。 　　木盒子上的小方格雕刻得整整齐齐，代表“神明居所”的方格里不是普通的雕刻图案，而是嵌入了形式精美的螺钿，与木盒子腰线上一圈细细的波浪形螺钿遥相呼应。 　　谢赫拉开侧面的小抽屉，将十枚棋子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进了方格内。 　　和耐莉教授那套不同的是，这一套的两种棋子其中一种是向上昂起的蛇头，另一种是一只蹲踞而坐的黑猫，蛇头和黑猫都是由黑色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上面还镶嵌着简洁有力的金色纹路，看上去古朴而华贵。 　　谢赫的确没有说谎。单看这套棋的卖相，已经值得1000埃币了。 　　谢赫注视着这套棋，喃喃地说着什么，眼神中充满了不舍。 　　雅里也被这套棋吸引了，他没有想到衣衫褴褛其貌不扬的谢赫，竟然真的有宝贝。他不忘翻译道：“谢赫说，这套棋比之前卖掉的那套更好看，如果不是需要还债，他才舍不得卖掉……” 　　简十三从挎包里取出钱，数了1500埃币递给谢赫，说道：“这里是1500埃币，另外的那500埃币，请你讲讲你父亲对于这两套棋，都说过什么？越详细越好。” 　　谢赫和雅里同时瞪大了眼睛，而随着雅里的翻译，谢赫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连忙接过埃币揣进衣服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手舞足蹈比比划划地说开了。 　　其实对于这两套棋的来历，谢赫所知并不很多。他的父亲一直坚持要在临死前才把这其中的秘密告诉他，但可惜父亲中风后失语，也无法书写，又没有事先留下线索，可以说一切都成了谜。 　　但从父亲素日的言语举止来分析，这两套棋不是普通的古董，它们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父亲曾经说过，他们的家族是一个古老的家族，曾经显赫一时，而他父亲这一支血脉正是这个家族的族长，因此父亲才给他起名叫谢赫，因为这个名字在古埃及语里正是族长、长老的意思。 　　而这两套塞尼特棋，据说就和他们家族的过去紧密相关。 　　用他父亲原话说，“这两套棋值得好好研究。” 　　这就是谢赫所知道的全部的线索了。听上去似乎毫无价值，雅里真替简十三又白白付出了500埃币感到不值。 　　但简十三却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他笑眯眯地将塞尼特棋包好，放进挎包里，和雅里辞别谢赫而去。 　　两人坐在雅里的小破车里，行驶在满天星斗的夜色中。 　　雅里看着神色轻松的简十三，忍不住问道：“简，你刚花了那么多钱，怎么还这么开心？” 　　简十三忍不住笑：“钱不就是用来花的么？” 　　而他真正发笑的原因，是他花的并不是自己的钱，这些钱都来源于接到任务后老冉给他的那张银行卡。对于这张卡，老冉并没有给他限制额度，再说他花钱也是为了工作嘛。 　　估计每次的委托案完成以后，委托人也会把佣金打到老冉那里，从这次的消费额度来看，佣金也肯定不能少了，要不然老冉这不是赔本赚吆喝么？ 　　简十三又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次案件的委托人是谁？难道是印乐生博士的父母？或者是开罗大学校方？总不会是开罗警察局吧？ 　　但无论是谁，能舍得施重金寻找印乐生，那一定是很看重这件事的。 　　想到这里，简十三不由得觉得自己的斗志又更昂扬了几分。 　　此时的雅里已经哈欠连连，只想回到学校后立刻就倒在床上大睡，而简十三却仍旧精神抖擞。 　　和雅里在公寓楼门前告别之后，简十三回到房间冲了个澡，便坐在了桌前，把灯光调亮，把那套刚刚买到的塞尼特棋摆在了灯光之下。 　　明亮灯光下的棋盘和棋子显得更加精致，尤其是棋子，那黑猫仿佛贵族一般的姿态，竟有种居高临下的聛睨之感。 　　简十三把玩着棋子，研究着棋盘，大脑飞速运转着。 　　印乐生要在离去前拿到耐莉教授的塞尼特棋，说明这套棋对印乐生来说一定很重要。 　　而假如印乐生要去找黑色金字塔的话，那么塞尼特棋上应该就有和黑金字塔有关的线索。 　　简十三无法知道的是，印乐生是如何发现塞尼特棋和黑色金字塔之间的联系的，这一环现在是断开的。 　　也许是因为印乐生涉猎了大量的古埃及文献，再凭借他自己的知识点，将这一切串联了起来。 　　简十三显然没有时间再去一一翻阅书籍，他只能从眼前这套塞尼特棋着手。 　　想了半晌，简十三拿起棋盘放在台灯前仔细看着。 　　“这两套棋值得好好研究。“ 　　谢赫转述的父亲的原话，浮现在简十三的脑海里。 　　说不定这句话就是它字面的意思——研究棋盘本身。 　　如果这样想，那事情似乎就变得清晰了。 　　忽然，简十三发现棋盘较窄的那一侧，腰身上那一条镶嵌进去的螺钿，似乎有点不太和谐。 　　再仔细看看，在那条波浪状螺钿的中间，隐隐约约有两条极细的断痕，将螺钿分成了两长一短三个部分。 　　这看上去似乎是一个——机关？ 第11章 猎户座星图 　　简十三发现了两道螺钿腰线上细得几不可见的裂痕。 　　再把棋盘转了三百六十度之后，他确认只有窄面那一处的腰线有这样的裂痕，这似乎并不是天然形成的。 　　简十三起身找了一圈，发现算得上趁手的只有牙签。 　　试着用牙签捅了捅螺钿腰线，那里果然可以被按下去一小块。 　　简十三一阵兴奋，仿佛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可是随即他又懊恼地发现，尽管腰线被按下去了，可是棋盘却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甚至连一点细微的响动都没有。 　　一定是还漏掉了什么。 　　他继续把棋盘举到眼前，仔细地、一厘一毫地逡巡着。 　　不大一会儿，简十三就有了新的发现。他看到在靠近断裂腰线那一方的其中一个小方格内，似乎与其他方格有所不同。 　　这个方格里是有螺钿图案的，而那个图案上隐约可见一圈圆形的断裂，如果不是简十三都快把眼睛塞到方格里，绝无可能发现这极其细微的不同。 　　简十三拿起一个棋子放在那个方格里，略微一用力，感觉到棋子一涩，随即向下沉下一小块。 　　棋盘仍然纹丝不动。 　　简十三想了想，索性一只手用牙签捅腰线，一只手向下按棋子。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传进简十三的耳朵，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看来，隐藏在这个棋盘中的机关已经被简十三解开了。 　　他试着拉动棋盘侧面的小抽屉，这一回，原本只能拉出一半的抽屉，竟然被整个拉了出来，与棋盘彻底分离。 　　拿起小抽屉，简十三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在抽屉的最里侧，木头上嵌着几个散乱分布着的小圆点，其中有四个圆点离得比较近，几乎呈一条直线，三个圆点是银色的螺钿，最边上一个圆点是黑色的大理石。 　　而在距离较远的下方，还有一个黑色的圆点和其余的圆点遥相呼应。 　　这是什么意思呢？ 　　简十三又把小抽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再没有其他图案了，看看黑洞洞的抽屉槽，也没什么新发现。 　　这个图案一定就是这套塞尼特棋中隐藏的那个“巨大的秘密”，可是这个图案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简十三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半个小时的步，决定拿一张纸把这个图案画下来。 　　画完之后，他又盯着这个图案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他迅速冲到床头，拿起放在那里的印乐生的手机，点亮屏幕。 　　原来如此！ 　　这几个黑点，和印乐生手机以及他那两台电脑上的屏保图案——猎户座星图，十分接近。 　　唯一的区别就是，在猎户座“腰带”处原本是三颗星，而抽屉上的图案是3+1颗星，多了一颗黑色的。 　　而那颗最亮的天狼星，在抽屉上也以黑色的大理石作为标注。 　　对于星座，简十三可以说是所知很少。尽管发现了抽屉图案和猎户座的关联，他反倒觉得自己还是和刚才一样懵懂。 　　印乐生知道简十三所不知道的，并且没有再留下任何其他的线索，这是典型的信息不对等。 　　可案件不就是这样么？倘若时时能达到信息对等，那开罗警方早就找到印乐生了，还有他简十三什么事儿呢？ 　　简十三现在特别想知道，印乐生从耐莉教授那里拿到的塞尼特棋，里面隐藏的秘密和他发现的是一样的吗？ 　　直觉告诉他，一定是不同的，否则谢赫的祖上没有必要造出两个藏着同样秘密的棋盘。 　　看来印乐生拿到的那套塞尼特棋里面的指示更加明显，让他直接就奔着目标而去了。 　　虽然已经接近午夜，但毕竟这才是简十三来到开罗的第一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时间还很充裕，也不急于这一时。大不了明天再去印乐生那个“鸟巢”书桌看看，实在不行就煞下心来认真啃几天文献。 　　简十三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简十三照例早起。威海到开罗这一丢丢时差对他似乎一点影响都没有，完全适应。他穿着一身运动装在开罗大学校园里晨跑，呼吸着与海边截然不同的干燥的空气。 　　回到公寓冲了澡，雅里就来带简十三去食堂吃早餐。看着人头汹涌的大学食堂，简十三有一种重返大学时代的错觉。 　　哎？大学时代？简十三有一瞬间愣神。他清楚记得自己是读过大学的，但是是哪个大学呢？ 　　但他的愣神随即被雅里热情的话语打断了：“简，吃过早餐你想去哪里逛？我建议你……” 　　简十三立刻想起，昨晚发誓要钻进书堆做一个读书人的，于是迅速吃完了早餐，拉着雅里去了印乐生的办公室。 　　“什么？！要把这些书全部都看完？”当听完简十三的话之后，雅里立刻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他只是一个助手，不是助教啊喂，招聘的时候可没说他还需要看书…… 　　“不是看完，你只需要帮我在这些书里找几个有关的信息，看到有提到的就留给我。”简十三虽然也隐隐头大，但还是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放心，咱们两个一起看，很快的。” 　　雅里虽然压力山大，但他清楚一点，印乐生这里有很多书籍都是用阿拉伯语写的，简十三是看不懂的，自己有这个义务帮助他。 　　于是雅里也不再丧气，而是问道：“什么有关的信息？” 　　简十三回答道：“黑色金字塔，塞尼特棋，猎户座。” 　　雅里一头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两个人一个席地而坐，一个坐在印乐生的扶手椅上，竟然真的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起书来了。 　　虽然说是不用看完，但若要在这书山文海中寻找几个关键字，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两个人如同入了定的老僧，一边一个足足看了一整天。除了中午的时候雅里出去买了午餐回来，中间两人解解手、喝喝水，就是一直看，一直翻。 　　可怜的雅里把这辈子没看过的书都补上了。 　　原本简十三以为，这几百本书中至少也会有那么几本提到他想要的东西，可是没想到看了一整天下来，两个人竟然一无所获。 　　当夜幕初上的时候，雅里终于瘫倒在地上，摆着个“太”字型低声呻吟着：“不行了，简，我的脑袋疼得快要裂开了……” 　　简十三看看四周，发现两个人一天的奋战也不过才翻阅了印乐生三分之一的书，看来明天还要再继续努力呀。 　　简十三站起身来，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雅里好兄弟，你辛苦了，走，带哥去超市，咱们买点食材，哥做一桌中国大餐犒劳犒劳你！” 　　其实雅里比简十三年纪大，但他们交流用的都是英语，雅里也没听出来简十三在占他的便宜，反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高兴得急忙下楼开车去了。 第12章 来自中国的四菜一汤 　　还别说，雅里带简十三去的那家超市，货品还挺丰富。 　　不过毕竟不是在国内，有几样主配料买不齐，简十三认真选了半天，这才和雅里结账回公寓。 　　两人拎着大包小裹，有说有笑地从小破车上下来，向着公寓楼走去。 　　方浩宇迎面走来，大声地用中国话和简十三打着招呼：“这是大采购去了？” 　　简十三两只手空不出来，只好向他抬了抬下巴，权充是打招呼了：“方老师，吃了吗？我一会儿要做几个菜，你来啊？” 　　方浩宇挠了挠头：“你的厨艺行吗？可别在雅里面前给咱们中国菜跌份儿啊。” 　　简十三大笑道：“行不行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吗？” 　　方浩宇眼珠一转，眼睛里放出光芒来，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给简十三听一样：“我刚从耐莉教授办公室出来，她还在工作，也没吃晚饭呢，要不把她也叫上吧？” 　　还没等简十三说什么，方浩宇的脚已经非常忠实地带着他向后转了。 　　简十三哈哈大笑。雅里一脸懵圈，简十三简单地給雅里讲了讲他和方浩宇在飞机上如何结识，又是如何在方浩宇的引荐下认识了耐莉教授，以及一会儿他会和耐莉教授一起来吃饭。 　　雅里神情十分激动，看得出来对于能和开罗大学的第一美女教授近距离接触，他可是万万没想到呢。 　　回到公寓，简十三就开始忙碌起来。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就了一身好厨艺的，只记得在他和游牧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游牧这个吃货懒货完全是靠他喂养起来的。 　　而他自己在灶台和锅碗瓢盆之间辗转腾挪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充实感。而当吃他饭菜的人酒足饭饱在他面前葛优瘫的时候，这种充实感升华为成就感，则更让简十三沉迷于做饭。 　　当然了，他对自己出神入化的厨艺也是非常有自信的。 　　当两份菜已经成型的时候，方浩宇带着耐莉教授出现了。激动的雅里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间公寓的主人，彬彬有礼细致入微地接待着二位。 　　简十三抽空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发现今天的耐莉教授穿着一身漂亮的银灰色长裙，比第一次见她时那套职业装更显得她身材曼妙。简十三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感觉在耐莉教授偶尔的注视下，自己翻动锅铲的动作似乎都帅气了几分。 　　其实耐莉教授只是对中国菜的做菜方式比较感兴趣而已。 　　又过了大概四十多分钟，简十三的四菜一汤出炉了。 　　西红柿炖牛腩，红烧鱼，辣子鸡丁，拌凉菜，南瓜核桃浓汤。 　　四个菜摆在不大的小圆桌上，满满登登地，看上去颜色鲜艳，闻上去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方浩宇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简十三，脸上带着一个羡慕嫉妒恨的复杂表情：“你这个家伙，人长得好看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有一手好厨艺？怪不得我会一直单身呢。” 　　简十三笑道：“老子也是单身。” 　　方浩宇连连摇头：“国内的女生太没有眼光了，啧啧。” 　　耐莉教授听得懂他俩的对话，眼睛里彩光流转：“简先生，本来我晚饭是要不吃或者少吃的，但现在看了你做的菜，我感觉我的胃已经开始抗议了。” 　　方浩宇抢在简十三前面接话道：“教授，你放心吃吧，以你的身材，再多吃点都一样标准。” 　　而雅里的目光早已从耐莉教授身上转移到了菜品上，他急不可耐地坐在桌旁，对大家说道：“还等什么呢？各位，咱们开动吧！” 　　四菜一汤很快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没吃过正宗中国菜的雅里和耐莉教授，对这种和埃及菜有些接近但又风味独特的菜品很感兴趣，而同为北方人的方浩宇，对于这几样再熟悉不过的菜则充满了感情。 　　简十三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又到小厨房做了一盘典型的中式甜点：拔丝香蕉。因为他听雅里唠叨说，埃及人有吃饭后甜点的习惯。 　　虽然三个人已经沟满壕平，但甜美的拔丝香蕉还是让他们欲罢不能。 　　方浩宇吃完最后一块，瘫倒在沙发角落里哀嚎道：“简十三，我要是个女的，我就嫁给你！” 　　简十三笑道：“我谢谢你啊——” 　　雅里一副狗腿相，凑近简十三讨好道：“简，这个巴斯香蕉的做法你能教给我吗？简直太好吃了。” 　　简十三推开雅里的大脸：“我还巴斯光年呢。那叫拔丝香蕉。” 　　耐莉教授站起身来在狭小的公寓内走了几步，懊恼地说道：“我觉得我应该散散步，今天我是有生以来吃得最多的一天，这简直是一种罪恶啊。” 　　简十三也有这种感觉。其实他是四个人里吃得最少的，但在几个人火热的气氛中，他也比平时多吃了不少。 　　“要不咱们出去散散步吧，消化消化。”简十三笑着看了看耐莉教授。 　　耐莉教授脸微微有些红。这句话简十三是对着她说的，在她眼里和耳朵里，这仿佛像一个约会的邀约一般。 　　耐莉教授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简十三拿了外套和耐莉教授出门去了，方浩宇的内心告诉他要跟出去，可是身体却很诚实地继续瘫在沙发上。 　　而沙发另一头的雅里，居然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也是，看了一天书的雅里，恐怕经历了人生中最疲劳的一天。 　　夜晚的开罗大学依旧散发着青春的活力。灯光球场上人声嘈杂，路灯下有弹着吉他的校园歌手，有些社团仍然在进行卖力的宣传，而情侣们则手拉着手窃窃私语。 　　简十三走在耐莉教授身旁，鼻子里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恬淡的香水味。为了掩盖自己心里那些微的心猿意马，简十三开始和耐莉教授闲聊起来。 　　耐莉教授是个比较健谈的人，两个人的聊天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冷场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已经绕着开罗大学走了一圈。简十三注意到耐莉教授穿着高跟鞋，于是建议坐下稍事休息。 　　两个人随便找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边聊边感受着夜里惬意的清风。 　　一抬头，简十三无意中看到了天上隐约的星斗。他忍不住问道：“教授，你说，塞尼特棋和猎户座，这两样之间有什么联系么？” 　　哎，约会也不忘谈工作，怪不得你这么帅又有一身好厨艺却仍然是单身汪。 　　耐莉教授笑了，吐气如兰：“这我还真不知道。有关系吗？不过呢，猎户座在我们埃及的传统文化里，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星座。” 　　“哦？”简十三来了兴致，“怎么个重要法？” 　　耐莉教授看了简十三一眼，微笑道：“据说，埃及大地上的金字塔，是按照天上星宿的排列而修建的。古埃及的建筑师真的非常厉害，那么早就已经掌握了天文学的知识。” 　　“按照星宿排列修建的？”简十三若有所思，“那有按照猎户座修建的么？” 　　耐莉教授笑得更甜美了：“有啊，吉萨高原上的三大金字塔，就是按照猎户座修建的啊，这一点埃及人民都知道。” 第13章 天狼星的意义 　　耐莉教授不动声色地向简十三这边微微靠了靠，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天上的星斗：“据说，吉萨三大金字塔是按照猎户座腰带上三颗星的排列建造的。用中国话怎么说来着？参宿一、参宿二和参宿三，对吗？” 　　简十三被美女迷醉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不少，他问道：“那这三颗星的旁边，还有一颗临近的其他的星吗？” 　　耐莉教授现出迷惑的神色来：“那我就真不知道了……不过也可能有的，不是吗？天上的星宿也是一直在变化的，只不过我们用肉眼是看不到的。而且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以前的星空是什么样的，谁知道呢？……” 　　简十三的大脑被开启了，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忍不住弯腰在耐莉教授蓬松的卷发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大踏步跑走了。 　　耐莉教授缓缓站起身来，仿佛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幕。 　　这个奇怪的中国人，莫名其妙问起了星座，然后又亲了自己，最后又……跑了？ 　　这还是耐莉教授生平第一次在“约会”的时候被男人放鸽子，如果这真的算是一次约会的话。 　　就在耐莉教授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简十三已经跑回了公寓。 　　方浩宇已经回去了，只剩下雅里一个人还在沙发上酣睡，呼噜声不亚于游牧，而且嘴角还流下了口水。 　　简十三没管雅里，而是急忙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三大金字塔、猎户座。 　　果然，他早就该想到借助这万能的搜索大法的。 　　据考古学家分析，吉萨高原上的三大金字塔，完全就是猎户座在地球上的一个镜像。古埃及人信奉天上的星星就是神明给他们的指引，而按照猎户座排列的金字塔是贡献给神明的祭祀，可以保佑尼罗河河水不泛滥，保佑两岸的物产丰饶，人民衣食无忧。 　　金字塔和猎户座之间的关系找到了。 　　简十三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闭目沉思。 　　塞尼特棋里面的星图，果然和金字塔有关系。那三颗螺钿镶嵌的星星，代表的就是吉萨三大金字塔。 　　而三颗螺钿旁边的那颗黑色的大理石，位置和印乐生博士失踪的位置相同，黑色大理石代表的就是——黑金字塔！ 　　不过在地表上没有看到任何黑金字塔的痕迹，这里一定还有玄机。 　　简十三跳下床，再次拿出那个塞尼特棋的小抽屉，仔细打量那几颗代表着星星的小圆点。 　　最下面那一颗远离其他四颗圆点的，也是一颗黑色大理石。 　　莫非……它既代表天狼星，也代表着……另外一个黑金字塔？！ 　　是的，既然普通的金字塔可以有不止一座，那黑色金字塔也能。 　　简十三仿佛想通了什么，他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古埃及，天狼星。 　　原来，所有的金字塔的墓室，都是指向天狼星的伴星修建的。天狼星就像一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地上的每一座金字塔，它被古埃及人认为是天空中最重要的恒星。就连古埃及的历法系统都是以天狼星的日出为基础而创建出来的。 　　简十三知道了。要想找到印乐生，要想完成发现黑色金字塔这个分支任务，他都必须去一趟天狼星所在的位置。 　　合上笔记本，简十三立刻摇了一个电话给游牧：”假如以吉萨三大金字塔作为猎户座的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那么天空中对应的天狼星的位置，应该在埃及的什么方位？快，速度给我查一下。“ 　　游牧听到简十三这个怪异的要求并没有多问，扔下电话就去查了。很快，游牧的工作就有了结果，一个很精确的经纬度发到了简十三的智能手表之上。 　　简十三从挎包里找出之前雅里帮他买的埃及旅游地图，在地图上标注好那个经纬度。看上去这个位置距离开罗可着实不近。 　　简十三用一阵猛烈的摇晃将雅里唤醒，雅里睡意惺忪的小眼神里充满着迷惑不解：“简，怎么了？” 　　简十三将地图举到雅里眼前，指着那个位置颇有几分兴奋地说道：“雅里，我们天亮就去这里，你回去准备一下！” 　　雅里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头，盯着地图看了半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简，你疯了吗？那里是沙漠深处，除了危险什么都没有。你想让咱们两个去送命吗？” 　　简十三看着雅里的神色，迅速地冷静了下来。他再次拿起地图仔细地看了看，发现的确如雅里所说，那里是一片沙漠，就连公路的标志都没有，而且那个位置正处于沙漠腹地，茫茫黄沙下究竟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准。 　　简十三坐在雅里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我自己去。你明天陪我出去买点必备品就行了。” 　　雅里完全清醒了，他摇了摇头道：“不，我不去，你也别去。就算你的装备齐全，沙漠里能遇到的危险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即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也很有可能在沙漠中迷失，更何况咱们这种从未进过沙漠的普通人呢？” 　　雅里的话一下子提醒了简十三。向导，对啊，他为什么不找一个向导呢？ 　　简十三问雅里道：“你认识那种出入沙漠经验很丰富的向导吗？” 　　雅里困惑地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认识那种人，而且现在那些老向导不是太老了走不动了，就是已经离世了。”他忍不住问道，“简，城里不好玩吗？为什么要去沙漠里呢？” 　　简十三正色道：“兄弟，哥可不是去沙漠里旅游的。我觉得我已经知道印乐生博士在哪里了，我要去沙漠里找他。” 　　雅里一听简十三原来是要去找印乐生，一下子沉默了。跟简十三相处了几天非常投缘，雅里是不愿意让他去赴险的，但他知道简十三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印乐生，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想了一会儿，雅里忽然眼睛一亮：“对了，简，我们可以去找谢赫。我觉得他常年在老城区出没，认识的人三教九流，说不定就认识什么老向导呢？” 　　简十三觉得雅里说得很有道理，更何况他们目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于是简十三让雅里明天一早就去老城区找谢赫，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雅里走了，简十三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上狼藉的杯盘，一边收拾一边开始想进沙漠都需要哪些装备。 　　虽然简十三体质很好，又得到了搜索大师系统给予的初始能力，但沙漠腹地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去之前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怪不得搜索大师系统给他的初始能力里有“抗饥渴”这一条，原来系统早就知道他要进沙漠了。简十三忽然有一种“一切都被安排好了”的感觉。 　　为了稳妥起见，简十三还是给游牧打了个电话，让他帮自己列一个最全的进沙漠装备清单。但简十三特别嘱咐他，要考虑到当地的购买可能，别把什么不切实际的都列进去。 　　要是简十三不嘱咐，估计游牧能把AK47、洲际导弹都给他列上。 第14章 进沙漠之前的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雅里吃过饭就独自开着小破车去老城区找谢赫了。而简十三则拿着游牧给他列的必备清单，按照之前雅里告诉他的地点去购物了。 　　埃及毕竟还是一个沙漠的国度，估计平日里来旅游的人中也有不少想要体验大漠风情的，雅里给他介绍的这个地点有几家相当像样的户外用品专卖。再加上简十三资金充裕，很快就买齐了清单上的物品。 　　当简十三哼着小曲回到公寓的时候，却发现雅里和谢赫竟然在公寓门口等着他。谢赫脸上仍然带着那个讨好的笑容，而雅里则有几分焦急。 　　等看到简十三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出现时，雅里的焦急才有所缓解，连忙过来帮忙，嘴里还说着：“简，我还担心你第一次自己上街会迷路什么的呢，还好没事。” 　　简十三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在雅里脚踝上来了一脚，骂道：“老子又不是白痴，怎么会迷路。我不会问吗？” 　　雅里接过包裹，沉得他脚下踉跄，但还是接话道：“我不是怕他们听不懂英语吗？” 　　谢赫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很有眼色地上来和雅里一起拎着包裹上了楼。雅里边走边吭吭哧哧地问道：“简，你这都买什么了？怎么这么沉啊。” 　　到了公寓房间，雅里说明了为什么带谢赫来的原因。原来，谢赫说他小时候就跟着父亲进过几次沙漠，对开罗附近的几片沙漠算得上是比较熟悉的。虽然父亲年迈之后他再没有进过沙漠，但凭印象和记忆应该还是问题不大。 　　最主要的两个原因，其中一个是谢赫问了一圈，也没人认识熟知沙漠的老向导；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谢赫见识了简十三的出手阔绰，知道他雇人定然不会吝啬钱财，有心要把雇佣费揣到自己兜里。 　　简十三思考了片刻。他知道，如果他在网上挂出要寻找资深向导的广告，应该有很大概率能找到一个比谢赫更有经验的人。但从时间上来看，这中间不知道要耽误几天。 　　虽然他并不是一个急性子，但他对自己的体质很有信心。至少搜索大师系统不会让他在执行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就挂掉吧？那这个系统选了他可就太瞎了。 　　心里有了底，简十三决定检验一下谢赫到底有几分成色。他将放在地上的硕大包裹打开，把里面林林总总的设备一一展示出来，然后问谢赫道：“你看看，咱们这些装备进沙漠行吗？还缺少什么需要添置吗？” 　　不料谢赫并没有先看装备，而是向着简十三伸出了一只手：“把地图给我看看，我先要知道你要去哪里，才能确定这些设备是否足够。” 　　简十三点了点头，对谢赫的第一反应比较满意，看来他还真有几分专业。 　　谢赫拿着地图看了一眼，立刻连连摇头，嘴里啧啧有声，然后又说了一大段复杂的阿拉伯语。 　　雅里在旁边翻译道：“他说，你也就是找了他，换成别人是不愿意去那个地方的。那个地方非常危险，即便是最有经验的沙漠向导，也不愿深入犯险。”他一边翻译还一边翻白眼，明显对谢赫的话不是十分相信。 　　简十三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谢赫回答他：“那个地方离埃及大地上最有名的禁地很近，那里连最专业的探险家也会避之不及。在去往那个地方的路上，要经历流沙遍布的地段，还有可能碰上沙漠里最凶猛狠辣的古老游牧民族。” 　　“禁地？”简十三没害怕，反而很感兴趣，“为什么是禁地？” 　　谢赫说道：“据说因为存在着神明的诅咒和惩罚，所以自古以来那里就是禁地，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人能活着从那里回来。我和父亲也只是曾经从那附近绕过去，并没有接近过。” 　　简十三摆了摆手：“那好，那我们也绕过去不就行了吗？” 　　谢赫顿了顿，有点尴尬。他本来是想将情况说得特别凶险，然后这样才能让简十三拿出来一笔丰厚的佣金，没想到自己倒给自己挖了个坑。 　　他想了想，放下地图去看那一堆装备，边看边摇头，还撇嘴。雅里忍不住问他：“怎么，装备不够么？” 　　谢赫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大摇其头：“岂止是不够，简直是不够。我来问你，沙漠里最缺少的水呢？我们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几天，吃的东西呢？还有，交通工具你准备好了吗？可别告诉我就是楼下那辆快要报废的小破车。” 　　雅里忍住想要在他头上来个爆栗的冲动，大声回怼他道：“什么快要报废？我只是很久没有洗车了好吗。” 　　简十三笑了笑，又点了点头。谢赫说得不无道理。自己一心考虑的都是装备，游牧给他的清单上也都是装备，倒忽略了最重要的食物和饮水。而且正如谢赫所讲，进沙漠最重要的就是交通工具，这一点他和游牧也都没想到。 　　“水和食物好办。”简十三说道，“等咱们决定出发前再买就来得及。交通工具的话，你觉得什么合适？我可以去租一辆性能最好的越野车。悍马怎么样？” 　　谢赫仍然摇头，脸上不再是卑微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笃定：“悍马在戈壁沙丘上也许是合适的，但并不适用于那片沙漠。我认为，最合适的交通工具仍然是——骆驼。” 　　简十三一愣，随即心下了然。的确，他的思维太过于现代化了，一心在那几款最适合野外的越野车上，却没有意识到，无论时代怎么变迁，最适合进沙漠的当然还是最古老的“沙漠之舟”。 　　“还有，”谢赫继续补充道，“我刚才说了，那片沙漠里很大概率能碰上游牧民族，那些常年生活在沙漠中的民族几乎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他们十分凶悍，见人就杀。你打算用什么东西对付他们？”谢赫从那包装备中拿出一根伸缩式的沙漠手杖，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用它敲别人的头吗？“ 　　简十三愕然，难道莫非真的要准备AK47了吗？ 　　谢赫见简十三终于不说话了，这才得意地放下手杖，笑道：“别担心，只要有足够的money，这几样东西我很快就能帮你搞定。毕竟我是要和你一起去的，我也要在乎我自己的安危嘛。” 　　有了这一大段铺垫，简十三已经基本认可了谢赫进沙漠的能力，而谢赫终于开始和简十三谈到了佣金的问题。 　　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谢赫以每天200埃币的价格和简十三成交，并先付给他1000埃币做为定金，又给了他额外的2000埃币去租用骆驼和寻找合用的武器。 　　当然，谈价的过程都是由雅里和谢赫在交涉的，简十三基本没插嘴。他对金钱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太多的概念，毕竟花的都是老冉的钱，该心疼的也是他老冉。 　　谢赫心满意足地拿着钱走了。临走前简十三与他约定，两日后在城外某处碰面。 第15章 深入沙漠腹地 　　两天后，雅里开着小破车拉着简十三和满满的辎重，来到了开罗城外预先定好的汇合处。 　　远远地简十三就已经透过风挡玻璃看到了站在黄色烟尘中的数匹骆驼，还有站在骆驼旁边把自己包成一个木乃伊状的谢赫。 　　简十三跳下车，啼笑皆非地对谢赫说道：“哥们儿，你包成这个样子是几个意思？” 　　听完雅里翻译的谢赫有几分不屑地打量着简十三，后者穿着一身猎装，脚下踏着户外靴，头上带着牛仔帽外加一副酷炫的太阳镜，仿佛要去拍西部片一样。谢赫道：“沙漠气候恶劣，一会儿你就知道我这身装扮的厉害之处了。” 　　雅里对那四五匹骆驼很感兴趣，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埃及人，但平日里也并非外人想象的那样每天骑着骆驼上下班，他也很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种动物。 　　他看那几匹骆驼老的老，瘦的瘦，实在是不像能经受得住长途跋涉的样子，忙问谢赫道：“你不会是把简给你的钱都私吞了吧？这几匹骆驼看上去比我奶奶还老。” 　　谢赫翻了个白眼：“你不懂。就这种骆驼才最适合沙漠行走。别看它们现在这样子，进了沙漠可就生龙活虎了。” 　　雅里无语，扭头走开帮简十三去搬运辎重了。三人忙活了半天才将全部装备安置在骆驼身上，看样子东西虽然很沉重，这几匹骆驼却仍然神态闲适，并没有出现四蹄打晃的现象，雅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雅里走到谢赫旁边，低声问道：“你说的用来对付游牧民族的武器，是什么？” 　　尽管埃及对于武器的管制很严格，但近些年由于武装分子的不断出现，即便是普通的埃及百姓也可能从黑市弄到些常规武器。 　　谢赫让雅里把简十三叫过来，神神秘秘地将一匹骆驼上的一个黑色的粗布包打开，进入简十三视野的竟然是两把银色的“沙漠之鹰”。 　　简十三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种枪可不常见。这枪产量小，用途窄，而且发射的时候噪音大。但这枪穿透力很强，杀伤力大，而且看上去的确很酷，长长的枪嘴，黑色的枪柄，让简十三忍不住想拿起来把玩一下。 　　谢赫急忙按住简十三的手，惊慌地看了看左近，说道：“如果现在被人发现咱们带有武器，后面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简十三眨了眨眼。他知道谢赫能把这一包武器带出开罗城不容易，不知道上下打点了多少。而且他一直对于谢赫口中所谓“沙漠游牧民族”是否存在将信将疑，即便赤手空拳他也要去这沙漠里走上一遭。 　　探头看了看那个粗布包里似乎还有几样其他的武器，简十三便放下心来，不再过问。 　　炙热的太阳越升越高，地表的温度也逐渐开始上升。越接近沙漠腹地，这种“早穿皮袄午穿纱，对着火盆吃西瓜”的现象就会越明显。从未进过沙漠的简十三，和已经十数年没有再进过沙漠的谢赫，即将面临一场严酷的考验。 　　雅里面带担忧地和简十三告别：“简，要是半个月后你还没回来，我决定就向警察局报案。” 　　简十三拍拍雅里的肩头，低声道：“警察没找到印乐生，你觉得他们能找到我吗？” 　　雅里顿了顿，神色却很笃定：“那要不然怎么办？”他偷看了一眼谢赫，又对简十三小声说道：“这个家伙不是十分可靠，你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 　　简十三知道雅里是担心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该走了！”谢赫翻身上了打头的那匹骆驼，对简十三喊道。 　　时间确实不早了，再不出发就到中午了。简十三也上了一匹骆驼，挥手向雅里告别。 　　雅里忧心忡忡地看着驼队远去，直到在地平线上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这才开着小破车回开罗大学去了。 　　简十三和谢赫的头两天行程，还远未接近沙漠腹地。它们所经之地是和吉萨高原很像的浅矮的沙丘和长满梭梭草的戈壁，虽然苍凉，但却时不时能看到稀稀落落的村庄，偶尔还会碰到其他的驼队。 　　但那些驼队显然是来旅游的，男男女女老少都有，穿得花花绿绿很是惹眼，休息的时候还会点起篝火围坐嬉戏，甚至有人还拿出吉他来边弹边唱。 　　一切看上去都其乐融融。 　　到了夜晚，气温虽然下降得很明显，但前两天都能找到住宿的地方，甚至其中有一处还是专门接待游客的民宿。 　　从第三天开始，简十三再没有见过来旅游的驼队了，连村庄聚落也像是完全消失了一般。他和谢赫这支小小的驼队正式地走进了大沙漠。 　　眼前的景色已经完全不同。放眼望去是一片苍茫的黄色沙海，简十三他们就像这片沙海里几粒不起眼的小沙粒。骆驼踩出的一长串脚印，孤独地印在沙漠上，被随后而来的风掩埋了。 　　沙漠里的风越来越大，普通的风到了沙漠也似乎变得更加猛烈。比风更猛烈的是日照，仿佛这片沙漠和太阳的距离越来越近，超过了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时谢赫那身木乃伊装扮终于体现出了优势，不仅可以防晒，还能防止砂砾被风吹到嘴里。就是喝水吃饭的时候有点费劲。 　　简十三从随身挎包里翻出来一条丝巾，像女人那样用丝巾把整个脑袋围住。这是他买装备的时候，店老板极力推荐给他的。当时他还觉得老板太娘了，有点小题大做，现在他发现这的确是经验之谈。 　　不过，对于简十三来说，狂风和烈日都还是可以对抗的，让他觉得渐渐开始不耐烦的，是这沙漠里那比黄沙更苍凉的寂寞。 　　谢赫会的英语很少，要想和他聊天基本上是不可能了，前几天简十三还偶尔用手势和他交流，后来实在是太麻烦就做罢了。 　　没有人说话，沙漠的景色千篇一律早就看腻了，虽然买了太阳能的充电宝可以保证他的手机电量，可是这茫茫沙漠没有网络啊！ 　　好在简十三提前下了几部网络小说在手机里，但看了两次的他也放弃了。骆驼上太颠簸不说，阳光还非常刺眼，再看一次估计他就要瞎了。 　　第四天下午接近傍晚时分，谢赫决定在一处好不容易遇到的沙漠废墟里歇脚。 　　简十三骑在骆驼上举目四望，见旁边的废墟的确是视野范围之内可以见到的唯一的“建筑物”，便同意了谢赫提前休息的决定。 　　如果继续往前走，他们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再碰到适合休息的地方了。昨晚他们是在沙丘下一处略微凹陷点的地方休息的，早晨起来被沙子埋得帐篷都打不开了。 　　谢赫安置好骆驼，从行囊中取出酒精炉生火，准备煮点脱水蔬菜和肉干。简十三巡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开始在一堵残余了一半的墙壁下安置帐篷。 　　两个人交流很少，但分工明确，帐篷很快搭好了，谢赫也把简单的晚餐煮好了。 　　简十三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左顾右盼。他对这一小块残余的废墟很感兴趣，因为这是正式进入大沙漠以来遇到的第一处。看样子很久以前，有人居住在这里。想必那时这里还不是完完全全的沙漠，因为通常沙漠里的人都是依靠绿洲才能存活的。 　　不知道以前住在这里的是些什么人？他们后来去哪里了？ 　　胡思乱想着吃完了一顿饭，谢赫已经疲倦得上下眼皮打架。他勉力拾掇完餐具，跟简十三打了个招呼就进自己的帐篷睡觉去了。 　　虽然一整天只是骑在骆驼上别的什么也没做，但也终究是个消耗体力的事儿。简十三倒是很理解谢赫。他没有自己那样的体魄，觉得疲倦是正常的。就算体魄强健如自己，也还是被连续几天的骑骆驼搞得两个大腿根生疼。 　　简十三拿着一瓶纯净水迈步走向高处，边喝水边看着沙漠夜色，一边活动活动双腿。 　　入夜的沙漠褪去了白日的浮躁，像一个即将陷入沉睡的神秘人。四周广袤的沙海在夜色中由黄色变成了暗蓝，倒像是天空的颜色。抬头望去，一弯皎洁的下弦月宛如一柄碧玉雕成的镰刀，而月亮周围的星星宛如沙海般浩瀚。这是生活在城市的简十三从来没有见过的、分外壮丽的星海。 　　忽然，简十三的耳朵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16章 沙漠毒蝎 　　那一瞬间，简十三以为是自己这几天白天一直在听呼啸的风声，而造成的某种幻觉。 　　但这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显与风声不同，听上去细碎而连绵不绝，仿佛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让简十三感觉到头皮发麻。 　　静立了三秒钟，简十三扔下手中的纯净水，迅速地爬上一堵地势最高的矮墙，向四周极力张望着。 　　然而，除了如水的月光和绵密的沙海，饶是简十三视力再好，他也看不出这片沙海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动。 　　这种明明可以清晰地听见，但却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形，让简十三在进入沙漠之后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不安。 　　他跳下矮墙，快速地跑到谢赫的帐篷处，用力拍打着帐篷的支杆，一边大声地叫着谢赫的名字。 　　谢赫睡得很死，发出的呼噜声几乎将四野细碎的窸窣声掩盖了。简十三索性将手伸到帐篷里，从内部将拉链拉开，用力摇晃着谢赫的双肩。 　　谢赫终于醒了，但显然他听不懂简十三的话，一脸茫然，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恼怒的起床气。 　　简十三不再说话，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谢赫借着月光看清了这个动作，也明白了这个动作的意思。 　　听。听什么？ 　　谢赫揉了揉睡意惺忪的脸颊，开始集中精力聆听。从沉睡中苏醒的耳朵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于是，谢赫和简十三同时听到了那变得越来越清晰的簌簌的声音。 　　“这是什么？”简十三一字一顿地问道，手指着帐篷外面。 　　这回谢赫听懂了简十三的这句英语了。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比此时外面的月光还要凄冷。他猛地将简十三推开，踉踉跄跄地从帐篷里跑了出去，直奔骆驼而去。简十三急忙跟在谢赫身后。 　　此时的骆驼已经非常焦躁不安了，因为它们被谢赫拴在了一片墙的前面，简十三刚才并没有发现它们的异常。而现在，那几匹骆驼就像脚底下生了荆棘，纷纷开始在原地扭动，倘若不是被拴住了的话，恐怕它们已经撒蹄狂奔了。 　　谢赫一脸惊惶地在领头的那匹骆驼身上解下来那个黑布包袱，在里面一顿乱翻，嘴里不停地向简十三大嚷着什么。 　　简十三见谢赫并没有拿手枪，而是一直在向包袱深处翻腾，不知道他究竟要找什么。但此时窸窣声似乎变成了雨点打落地面的声音，而雨点则从小雨渐渐变成了中雨，暴雨，这声音听上去已经不仅仅是让人头皮发麻了，简十三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简十三忙拿起一把沙漠之鹰握在手里，仿佛这样就可以多少缓解心里对于这巨大未知的恐惧。 　　谢赫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一边大嚷着，一边将一柄像机关枪一样的武器递给简十三，自己也拿起了另外一把。 　　简十三把沙漠之鹰顺手插到靴筒里，拿过武器一看，竟然是一把小型的火焰喷射器。 　　谢赫手忙脚乱地拉着简十三登上了骆驼队身后的那片墙，微微颤抖的手里紧紧握着火焰喷射器，神色紧张眼神惊惶，如临大敌。 　　简十三不停地用英语大声问谢赫：“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也不管谢赫是否能够听得懂。 　　谢赫伸出一只手指向前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见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简十三顺着谢赫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沙漠与天空交界的地平线处，有无数蠕动的东西仿佛涨了潮的海水一般涌了上来。而简十三、谢赫和那几匹老骆驼，成了这片海水中孤立无援的孤岛。 　　简十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借着月光，简十三已经看清楚，那些发出巨大声响将他们包围的，正是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沙漠毒蝎。 　　这些毒蝎汇聚成了汪洋大海，向着简十三他们而来，高高竖起积蓄了致命毒液的蝎尾，仿佛在示威。 　　骆驼们比简十三和谢赫更加惊慌。它们开始胡乱地奔跑，但又被拴好的缰绳羁绊，于是只能彼此碰撞、大声嚎叫。包裹掉落的声音、骆驼惨叫的声音和沙漠毒蝎前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这个原本安静沉寂的沙漠浸染上了浓厚的恐怖色彩。 　　现在简十三知道为什么谢赫不用手枪，要用火焰喷射器了。而且简十三敏锐地意识到，谢赫虽然从来没提到过会碰到沙漠毒蝎，但他显然知道它们的存在。不然，他也不会特意买这种小型的火焰喷射器作为武器储备。 　　这个谢赫，他为什么要隐瞒沙漠毒蝎的存在？难道胆小惜命的谢赫就不怕碰到毒蝎么？从他满脸大汗的样子看，不像。他是怕的，而且是非常恐惧。 　　他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钱吗？他还隐藏着什么其他的秘密？ 　　简十三在那一瞬间脑子里想了无数个问题。但现在当务之急要解决的，就是这满坑满谷致命的毒蝎。 　　沙漠毒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为首的骆驼终于被恐惧战胜了一切，它拼命拉扯着缰绳，拴束缰绳的小土丘在拉扯之下碎裂成一堆土块。骆驼们连成一串，推搡着、拥挤着，步伐散乱地向远处逃奔而去。 　　简十三和谢赫已经顾不得骆驼和装备了，简十三大喝一声，和谢赫同时向毒蝎的海洋开启了火焰喷射。 　　明亮的橙黄色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沙漠上空。 　　刚刚逼近简十三二人的第一批毒蝎在火焰的炙烤中发出“刺啦刺啦”的脆响，它们原本坚硬的外壳在火焰中被炙烤，燃烧起火，然后又化成焦炭。 　　后面涌来的毒蝎仿佛感受到了在火焰喷射器下死亡的同伴的惨状，它们暂时放缓了前进的脚步。 　　片刻后，简十三松动了手中紧扣的扳机，不知道是因为火焰的炙烤还是因为精神的紧张，汗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 　　空气中的窸窸窣窣声减弱了，但一股浓重的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难闻的臭气。谢赫已经忍不住开始干呕，简十三的胃部也在翻腾。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烧烤了。 　　然而，蝎子们的脚步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它们继续爬上同伴还冒着烟的尸体，执着地向着简十三和谢赫所站立的这堵墙而来。 　　“继续！”简十三又是一声大喝，随即发动了手里的喷射器。 　　谢赫干呕了半天，只好又直起腰来，脸上带着痛苦而恐惧的表情，也随后继续向蝎子群发射火焰。 　　三五分钟之后，简十三感觉到毒蝎不仅没有变少，仿佛还越来越多。前面被烧焦的蝎子已经几乎堆起了一座小山，但后面的蝎子仍然在前赴后继。他和谢赫的这片孤岛面积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彻底占领了。 　　虽然简十三和谢赫没有什么交流，但简十三知道为什么最初谢赫想的是反抗而不是逃跑。 　　在这样举目四望一片茫茫的夜里，贸然逃入沙漠无异于自取灭亡。就好比他们那几匹骆驼，如今不知道是生是死，因为就连骆驼们逃出去的方向，放眼望去也是密密麻麻的沙漠毒蝎。 　　这种毒蝎毒性很强，即便是一匹骆驼，也不一定能从它们的毒针下生还。 　　沙漠毒蝎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了，简十三几乎可以看到它们那竖起的尾巴上闪着寒光的尖刺。 第17章 救命的白色固体 　　简十三和谢赫紧握着火焰喷射器的手已经感觉到了枪身的灼热。两个语言基本不通的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里的绝望和挣扎。 　　简十三仍旧机械地向着四周逐渐围拢的沙漠毒蝎喷射着火焰。他不知道手中的这个微型火焰喷射器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他感觉到喷薄而出的火苗已经呈减弱的趋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沙漠毒蝎的数量太多了，即使他们再有更多的火焰喷射器，恐怕也无法坚持到最后。 　　简十三忽然想起了搜索大师系统给他的初始能力，其中一项是：血液毒素抗性。 　　咦？那种“一切已经被安排好了”的感觉再次出现在简十三的脑海中。尽管他知道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发散开来。 　　这些看上去凶猛无情的沙漠毒蝎，它们的尾针里，是血液类毒素吗？他不确定。如果是神经类毒素，那么系统给他的这个能力就是无用的。 　　可是系统会给他无用的属性吗？ 　　如果是让他自己选择，也许他会眼瞎选了没用的能力，但是这个能力是系统给他的呀。 　　这个时候，他只有头铁相信一次系统，不会让他在执行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就这样白白挂了。 　　但是，即使他能抵抗沙漠毒蝎的毒性，那谢赫呢？没有了谢赫，简十三接下来的沙漠之行该何去何从？ 　　简十三决定赌一把。 　　他垂下枪口，拍了拍谢赫的肩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矮墙下面，然后又指了指谢赫，再指了指谢赫手里的火焰喷射器，示意他继续攻击。 　　还没等谢赫完全反应过来，简十三已经拿着喷射器纵身跳下了矮墙，立刻置身于来势汹汹的毒蝎群中。 　　谢赫大叫一声，连忙用火焰喷射器掩护简十三。但他又怕不小心把简十三连同蝎子一起烤了，攻击的时候免不了有些畏手畏脚。他一边发射一边不停地叫着：“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快上来！” 　　可是简十三根本听不懂谢赫那一串阿拉伯语，他此刻也没时间听那些。 　　简十三伸脚接连踢开几只毒蝎，借助火焰喷射器的光亮拼命在矮墙下寻找被骆驼遗弃的包裹。 　　跳下墙的他这才看清楚这些沙漠毒蝎的尊容。这些毒蝎个头儿不小，足有一个成年男人的鞋子那么大，它们的移动速度很快，黑黝黝的外壳踢上去砰砰作响。 　　有几个包裹已经被火焰点燃了，倒是无形中给简十三提供了缓冲的空间。他迅速找到目标包裹，从里面拿出一大堆白色的块状物体来。 　　然后简十三将手边能拿得到的包裹行囊全部聚拢到自己身边，围成了一个很小的圈，里面只够站两三个人的空间。接着，他把那一大堆白色块状物摆放在包裹上，百忙之中还踢飞了几只蝎子。 　　迅速摆好之后，简十三抬头对谢赫大喊：“下来，到这个圈里来！” 　　谢赫听懂了英语的“下来”，他低头向下看去，看到了正在用火焰喷射器点燃白色固体的简十三。 　　那些白色固体正是谢赫每顿用来做饭的固体酒精。固体酒精一点就着，转瞬间在简十三身边已经形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火圈。虽然固体酒精燃烧出来的火焰并不猛烈，但显然也能够阻止怕火的毒蝎继续前进。 　　谢赫大叫一声向下跳去，在几只爬上矮墙的蝎子接近他之前落到了简十三身上。这一下砸得简十三脑袋嗡嗡作响，但好歹落点还比较准确，没有跳到圈外去，也没有破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围墙。 　　两个人隔着蓝色的火苗，和圈外的毒蝎大眼瞪小眼。 　　谢赫喘着粗气，平静着波澜起伏的情绪，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着阿拉伯语。 　　简十三又检查了一遍小圈里的情况，确认蝎子们的确暂时进不来之后，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尽管他身体素质极好，刚才那一幕也消耗了不少体力。 　　最主要的是，他很担心装着固体酒精的包裹已经被点燃了，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当时他和雅里还觉得包裹是不是有点带多了，现在看来竟然成了救命的家伙。这个圈虽然很局促，但刚好可以容纳他和谢赫在里面避难。 　　谢赫盯着那和火焰喷射器的气势完全无法相比的火苗，心里还是很忐忑。但他的那把喷射器的火力也渐渐弱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在矮墙上坚持不了多久。 　　固体酒精的火苗虽然微弱，但燃烧的时间很长，他只盼着这些固体酒精足够他们坚持到天亮。 　　因为他知道，只要天边露出鱼肚白，这些毒蝎就会退去。 　　是的，他知道这些沙漠毒蝎的存在。但他从来未遇到过，只是听父亲讲过。他抱着侥幸心理而来，盼着自己这次和以前进沙漠一样，不会真的遇见这些传说中的沙漠毒蝎。 　　但他还是准备了火焰发射器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个万一却真的来了。 　　因为语言不通，他现在也没法和简十三解释太多，而且他事先隐瞒了这一点，现在再说似乎也于事无补。 　　一边的简十三心定了不少，他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继续靠近的沙漠毒蝎，竟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对着固体酒精上的火焰点燃了，施施然地吐着烟圈。 　　他也不知道这些固体酒精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些毒蝎什么时候能走，但他只要一冷静下来，智商就瞬间提高了不少，心里也就没有适才那么紧张了。 　　“你这个小子，”简十三用香烟隔空点了点谢赫，用中国话说道，“你他娘的一定知道这里有大蝎子，居然不告诉老子。” 　　谢赫听不懂，也没心情听，只是警觉地看着眼前的毒蝎。 　　“雅里说得对，你这个家伙一肚子坏心眼。”简十三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着，“要不是因为我聪明勇敢善良心软，我就直接把你丢去喂蝎子。” 　　话是这么说，简十三知道谢赫听不懂，自己不过是过过嘴瘾。 　　忽然，谢赫指着简十三，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阿拉伯语，仿佛简十三变成了一只大蝎子一样。 　　简十三不满地哼着：“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但他还是顺着谢赫所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的大腿，赫然发现他的牛仔裤上居然有一个破洞，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了一阵剧痛。 　　简十三连忙从挎包里拿出一柄军刀，将裤腿从下向上割开。 　　他的一条右腿已经高高肿起，泛着青黑色的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在胫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伤口，里面不是向外渗血，而是在渗出黑色的液体。 　　简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蝎子蛰了。 　　这时最初的剧痛已经转为极度的麻木，简十三捏了捏自己的腿，整条右腿已然失去了知觉。 　　靠！不是说了能抵御血液毒素的吗？难道真的这么背，这些蝎子带的是神经毒素？ 第18章 系统，我跟你没完 　　见到简十三被蝎子蛰了的腿肿得老高，谢赫心里立刻弥漫起浓重的绝望。 　　虽然他很贪财，虽然他瞒骗了简十三，但他觉得简十三是个好人，而这个好人马上就要死在他的面前了。 　　他死了，自己怎么办？独自靠这些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的固体酒精躲避蝎子，等到天亮了再徒步回去开罗吗？ 　　骆驼已经跑散了，带来的辎重烧掉了一大半，如果再失去这个伙伴，自己能否活着出沙漠绝对是个大问题。 　　谢赫急忙从自己包裹得如同木乃伊一样的身上三下五除二抽下来一根布条，牢牢地绑在了简十三的大腿根部。 　　不管简十三还能活多久，这样也多少能防止一下毒素的继续扩散。 　　简十三手里的烟还没抽完，一大截烟灰掉到了身上。他收回心神，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腿。不行啊，老子可不能死在这鸟不拉屎的沙漠里，就算死也得死在中国啊，怎么能做一个埋骨他乡的孤魂野鬼呢。 　　他扔掉烟蒂，开始用力地挤压伤口。好在腿已经没有了知觉，就算使劲挤压也感觉不到疼痛。 　　黑色的液体不断地被挤了出来，把他的裤子都染黑了。大概挤了十分钟左右，黑色的液体终于越来越少，直到开始挤出红色的血液，简十三这才满头大汗地停了下来。 　　他晃了晃头，甩了甩手，除了腿部仍然没有知觉以外，他竟然没有其他的不适。头也不晕，手也不麻，看样子毒素没有再进一步进行侵袭。 　　简十三大胆猜测自己身体里的毒素抗性可以保住他的命，但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个能力能不能保住他的腿。 　　万一他活下来了，腿却废了，自己后半辈子不能跑步，要终生坐轮椅或者带假肢，一想到这里他还是觉得万念俱灰。 　　“系统，我草你姥姥！”简十三忍不住对着寂静的夜空发出一声大吼。 　　谢赫吓了一大跳。但他看简十三仍旧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心里的绝望倒瞬间散去了不少。 　　折腾了大半夜，谢赫有些精疲力尽。此时担心的情绪一走，他立刻觉得十分疲倦，恨不得倒头就睡。 　　简十三看出来了谢赫的困意，便示意他可以小睡一会儿，由自己来守着这些固体酒精。 　　谢赫见简十三即使受了伤也不忘照顾自己，心里立刻升起了一股感激之情。他有些愧疚地比划着，用蹩脚的英语试图将心里的秘密告诉简十三：“天亮了，这些沙漠毒蝎就会散去。我们只需要坚持到天亮就行了。” 　　简十三听得半懂不懂，但总算明白了谢赫在让他等天亮。他点了点头，示意谢赫休息，自己来守夜。 　　尽管毒蝎群还在火焰圈外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谢赫还是一歪头就靠着简十三的大腿睡去了。 　　简十三本想将谢赫的脑袋推开，但一来圈子太小没有空间，二来反正他的腿还麻木着，就暂且给谢赫当一回枕头吧。 　　简十三再次燃起一颗烟。 　　他感觉他和谢赫就像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唐三藏，窝在孙悟空给他画的小圈圈里躲避妖魔鬼怪。 　　这应该是简十三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好在夏季的沙漠太阳升起来得比较早，在他们的固体酒精即将要告罄的前一刻，天边终于出现了一丝救命的光亮。 　　和它们来的时候一样，这丝光亮刚刚露头，沙漠毒蝎就像接到了撤退的信号一样，齐刷刷地向后退去。伴随着和它们出现时一模一样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到片刻，所有的蝎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目睹了这一切的简十三有点目瞪口呆。这些沙漠毒蝎生活在什么地方？难道是生活在地底？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在确认了身边方圆五米以内除了一大片烧焦的蝎子尸体之外，再没有活着的毒蝎之后，简十三叫醒了沉睡的谢赫。 　　谢赫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朝阳，迷迷糊糊地说着：“我死了么？我到了阴间了么？” 　　简十三没听懂，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赫一眼。谢赫让他等天亮，而天亮了这些毒蝎果然散去了，这家伙的确对他有所隐瞒。 　　然而此时二人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否则到了夜里，毒蝎一定还会去而复返。到那时，他们可就必死无疑了。 　　简十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腿，安心地发现浮肿消退了不少，虽然隐隐作痛但已经恢复了一些知觉。谢赫将简十三扶起来，让他靠在矮墙上，自己则来回跑了几圈，查看带来的补给还有多少剩余。 　　这一晚他们损失惨重。 　　数匹骆驼全部跑光，补给烧毁了一大半，用来做燃料的固体酒精全军覆没。而烧毁的补给则大部分都是食物，这是最致命的。 　　因为没有了能负重的骆驼，简十三又伤了腿，即便是剩下的一小半补给他们二人也无法完全带着走。 　　在经过了一番迅速地考量取舍之后，他们决定将剩余的所有的纯净水、食物、帐篷和几样必备的户外用品带上，每人拿了一把沙漠之鹰和数发子弹，轻装上路。 　　简十三从其中一个包裹中找到了药物，将一种消炎药碾成末敷在了伤口上扎好。尽管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得保证自己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伤口不发炎不恶化。 　　谢赫从包裹里找到了那根被他嘲笑过的手杖，给简十三拄着，而他自己则背负了大部分的辎重。他知道昨夜是简十三救了他的命，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简十三看谢赫这样殷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俩人现在一个弱一个残，只能摒弃芥蒂继续前进。 　　好在地图和指南针一直在简十三整日不离身的贴身挎包里，而且他的智能手表也有离线地图的功能，他们虽然行进的速度犹如蜗牛一般，毕竟还是在向着正确的方向走。 　　尽管简十三伤了腿，行动的速度仍然快过谢赫。在中午两个人简单地喝了点水、吃了点饼干之后，简十三和谢赫交换了背包，承担了较重的那个。 　　隔天一早，简十三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彻底消肿了，知觉已经完全恢复。看来系统真的没有骗他，他真的从沙漠毒蝎的致命一击中活了过来。最幸运的是，他们似乎已经走出了沙漠毒蝎聚居的范围，没有再遭遇过了。 　　和再次恢复了生机活力的简十三相比，谢赫却越来越憔悴。没有了骆驼的谢赫体力透支很快，渐渐地走上一两个小时就要停下来歇上半个小时，到了第七天的时候，几乎就是简十三在拖着谢赫走了。 　　而和谢赫的精疲力尽相比，更残酷的是，他们的食物所剩无几了。 　　原本按照谢赫的估算，他们骑着骆驼最迟在六天内就能到达预定地点，然而骆驼没了，他们又越走越慢，剩下的那点食物很快就消耗见底了。 　　晚上，两个人窝在仅剩的一个帐篷里，用手电筒照着面前剩下的最后的口粮。 　　一袋干巴巴的小圆面包，总共四个；一盒豆子罐头，还有巴掌那么大一小块风干的牛肉。 第19章 海市蜃楼 　　两个人对着这堆少得可怜的食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主要是说了对方也未必能听懂。 　　简十三点亮了智能手表，调出经纬度定位功能，想确认一下他们离那个天狼星镜像点还有多远。 　　直线距离看上去还剩不到200公里，但简十三也不知道他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到达。200公里，驾车上高速的话也不过就是两个小时的路程，可对于此时的谢赫来说，简直是望穿天涯路。 　　简十三决定从现在开始只喝水，将食物全部留给谢赫。系统给他的初始能力包括抗饥渴，两天内不饮不食都没有大碍。他估算着，两天怎么也到了，至于到了以后会怎么样，那只能随机应变。 　　然而，两天之后，所有食物全部吃光，简十三却惊骇地发现，他们辛辛苦苦走了两天，竟然还离镜像点有将近200公里的直线距离，好像他们两天中原地未动一般。 　　这不可能。他们一直在走，中途简十三也看过手表，距离的确是在逐渐拉近的。 　　不过是一觉醒来，一切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谢赫也发现了异常。他拿出地图左看右看研究了半晌，脸色灰败地说道：“禁地，我们一定是误入了禁地。这下子我们出不去了，没死在沙漠毒蝎的毒针下，却要被困死在这永远走不出去的禁地。” 　　简十三听懂了谢赫所说的“禁地”，其余的虽然没听懂，但显然谢赫的脸色和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简十三思索了片刻，对谢赫说道：“我们晚上不睡觉了，一直走。如果睡觉我们就会再回到原地，前功尽弃。现在只能选择一鼓作气。” 　　谢赫听懂了“一直走”，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难看。他的体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连续行军的话，很有可能分分钟一头栽倒在沙漠里，成为几千年后的一具干尸。 　　其实简十三两天没吃东西光喝水，体力也开始有了明显的下降。但他比谢赫总算是强太多了，便一直拖着谢赫往前走。 　　进入沙漠的第十天夜里，简十三拖着死狗一般的谢赫，气喘吁吁三步一停五步一顿地走了整整一夜。夜里的沙漠寒冷而危险，靠着强大的意志力，二人总算是一分一秒地捱到了天亮。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简十三再次看向了智能手表。按他的估算，这一夜他们至少走了40公里。 　　可是当他看到手表上的经纬度定位时，却绝望地发现，他们仍然停留在距离镜像点200公里左右的地方。 　　简十三和谢赫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两个人双双瘫倒在沙漠中央，任由阳光烤着他们，风吹着他们，砂砾拍打着他们。 　　从远处看，他们两人除了微弱的呼吸，外表和死人几乎没什么区别。两个人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晒起了干皮，嘴唇龟裂，双颊凹陷。 　　尤其是谢赫，看上去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气若游丝了。 　　简十三闭着眼睛，试图能够清醒地思考问题。现在他们的这种情形很像是“鬼打墙”，可是他从来也没听说过在沙漠里也能遇到“鬼打墙”。 　　如今指南针和经纬度定位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很想了解一下关于这片沙漠中的“禁地”的来龙去脉，说不定能从中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可惜他和谢赫语言不通，以谢赫的英语水平，是绝壁说不清楚禁地的传说的。 　　简十三此刻觉得无比后悔。自己还是太年轻太缺乏经验了，找向导这件事，语言沟通能力是多么重要啊。 　　简十三缓缓坐起身来，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瓶纯净水，先给旁边死狗一样的谢赫喂了一些，然后自己又喝了一点。 　　现在必须要保持头脑的冷静。 　　他思索了片刻，在意念中打开“搜索大师”系统的页面，来回翻阅着，希望能从中得到什么启发。 　　然而那页面和他上次支线任务开启之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试着找了找，居然连个搜索引擎或者帮助中心都没有，看来这个系统不是一个能和他交流互动的AI。 　　深深的无助包围了简十三。他坐在滚烫的沙地上茫然四顾，眼神迷离。 　　忽然，他看到就在不远的前方，似乎有一个奇怪的影像越来越清晰。 　　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眼前看得更加分明。 　　大约在百米之外，竟然有一小片绿色，看上去好像一个花木扶疏的小花园。而花园的中间居然有一口红砖砌成的水井，上面吊着一个小小的木桶，木桶上还正在向下滴着水滴，水滴被阳光照耀，反射着晶亮的光芒。 　　不一会儿，一群少女嬉笑着走来，其中一个身穿浅黄色纱裙的少女面如娇花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在井里取水。她耳朵上垂坠下来的鲜艳欲滴的红宝石，和打水时那纤腰一握的身姿，看得分外明显。 　　简十三心里瞬间涌起一阵激动，他连忙拍着谢赫的肩膀，大声叫道：“人，沙漠里有人！”几乎下一秒就要拔足狂奔了。 　　谢赫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模糊的视线里也看到了简十三看到的景象。仿佛打了鸡血，谢赫大声叫嚷着连滚带爬地向前跑去，脸上的神情又哭又笑，变幻不定。 　　简十三紧紧跟在谢赫身后，也向那水井、那少女扑去。 　　可是跑出了十几步，简十三倏地站定了脚步。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很不对劲。 　　为什么相隔百米，他却连那木桶上的水滴都看得那么清晰？为什么那少女看上去那么高大分明？为什么这一幕景象在太阳的照射下竟然在缓缓波动？ 　　是的，他反应过来了。那里根本不是什么绿洲，那是在沙漠里有时可以见到的、迷惑了无数濒死之人的“海市蜃楼”。 　　这个少女也许在这个沙漠的某一个蜜汁角落，也许根本就不在埃及。 　　简十三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但他仍然没有忘记远远跑在前面的谢赫。不行，让他这样跑下去的话，没多久他就会脱力而死。 　　简十三急忙奋力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谢赫的名字。 　　绝望中看到希望的谢赫爆发出了洪荒之力，速度竟然连简十三都跟不上。 　　就在简十三心急如焚的时候，谢赫的大叫大嚷突然戛然而止，脚步也一下子停住了，紧接着就跪倒在了地上。 　　完了，谢赫是不是猝死了？简十三在大热天里吓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也随即立刻来了个急刹车，猛地停住了脚步。 　　远处的绿洲和少女已经渐渐淡去，但就在谢赫跪下的不远处，高高的沙丘之上，出现了数十匹骆驼。骆驼上面骑着的都是身材健硕高大的男子，他们用纱布蒙着脸看不清五官，但可以看得很清楚的，是他们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手里紧握着的，枪口冲天的武器。 　　两匹骆驼当先冲下沙丘向谢赫跑来，枪口由向天变成了指着谢赫的头颅。而谢赫连连跪拜磕头，嘴里大声地念念有词。 　　简十三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看到，站在沙丘上那几个人中为首的那个，一直在用阴霾狠戾的目光盯着他。只要他稍有动作，那数十把枪都能够准确地击中毫无遮掩的他。 　　他看得很清楚，这一回绝不是海市蜃楼了。谢赫之前说过有古老的游牧民族见人就杀，看来这一点谢赫并没有骗他。 　　也许因为谢赫和他们都是埃及人，说不定他能逃过这一劫。可是简十三呢？他们会放过他么？ 　　他想起了靴筒里的“沙漠之鹰”。 第20章 这回是真的沙漠绿洲 　　简十三想起了靴筒里的“沙漠之鹰”，还有背包里的瑞士军刀。 　　他审时度势，倘若自己一枪击中那个拿枪指着谢赫脑袋的人，然后一个漂亮的后空翻滚下沙丘，恰到好处地躲在一个可以用来掩护他的沙窝里，而另外一个用枪指着谢赫的头的人、杀气腾腾地站在对面沙丘上的那些人不会开枪，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嗯，基本上……为零。 　　先不说简十三的枪法究竟有没有那么准，也不说脚下这块沙丘之后有没有可供藏身的沙窝。单说谢赫的脑袋，就肯定保不住。 　　在一切还没有明朗化起来之前，按兵不动应该是简十三最好的选择。 　　在谢赫语无伦次地呼喊了半晌之后，那两个拿枪指着他的人果然没有开枪。不知道谢赫都说了些什么，简十三真的很想知道。 　　下一秒，那个领头的男子驱动骆驼，很快就来到了简十三面前。 　　他看着简十三，简十三也回望着他。 　　这个领头的男子很健硕，手臂和胸膛暴起的肌肉几乎要撑破他身上的猎装。头巾和面罩包裹下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一双黝黑的眼睛却射出一股逼人的精光，似乎在告诉简十三：老子是个狠角色。 　　简十三不敢稍动，他微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地想着该怎么和这个埃及游牧民的头领交流。 　　可是男子并没有给简十三先开口的机会。 　　简十三很惊讶地听到了非常纯正的英语在对他问道：“日本人？韩国人？” 　　简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嘶哑地回答道：“中国人。” 　　这个看上去似乎一辈子都生活在沙漠深处的埃及游牧民，居然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是的，英语，正宗伦敦音。作为美剧迷和英剧迷的简十三，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来。 　　真是见了鬼了。 　　听到简十三的回答，男子好像很满意。他打了个呼哨，立刻有两个人骑着骆驼跑了过来，动作麻利地将简十三身上的东西都给搜走了，包括他心心念念的“沙漠之鹰”和瑞士军刀。 　　领头的男子将“沙漠之鹰”在手里熟练地耍了个枪花，语气揶揄地说道：“我希望你刚才并没有想过用这个来对付我。” 　　简十三连忙摆手道：“怎么会，怎么会。”他不禁在心里有点鄙视自己，没想到啊，他简十三有一天也会变成这种两面三刀的人。 　　领头男子挥了挥手，手下两个人一个带着简十三，一个带着谢赫，分别骑上两匹骆驼，一行人开始向某个方向开拔。 　　这一片迷惑了简十三和谢赫两三天的沙漠“禁地”，在这一队游牧民的面前似乎撕去了虚伪的面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没过多久，一片真正的绿洲出现在简十三的视野里。 　　这一次果真是沙漠绿洲，而不再是海市蜃楼了。因为简十三可以清晰地看见绿洲边有人在劳作，其中还有人直起身来向他们打招呼，而驼队中也有人回应。 　　这是一片比简十三在海市蜃楼中看到的景象更美的绿洲，好像一颗镶嵌在一大片黄金中的翡翠。浓密的树木掩映中是一湾新月形的湖泊，波光粼粼，映衬得整个绿洲充满了无限的生机活力。 　　绿洲深处是搭建起来的形式各异的木头房子，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开放旅游的民族村。 　　驼队归来的感觉似乎并不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刚刚得胜而归，而是外出经商的家人带着礼物回来一样。 　　一群妇女放下手里的活计，顶着盛满了甘泉的水罐出来给驼队的男人们解渴，一群儿童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围着驼队跑来跑去。 　　简十三和谢赫对视了一眼，这难道就是谢赫口中所说的杀人不眨眼的古老游牧民族？ 　　当然，简十三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卸掉防备。毕竟他已经被人下了武器，形同砧板上的肉，更何况金三角那地方不是也培养小孩子和妇女做杀手吗？说不定眼前这些笑容满面的妇女和天真烂漫的孩童，下一秒就会变得冷血无情呢。 　　那领头的男子喝饱了水，吩咐人给简十三和谢赫也拿了水喝，然后又和一个看上去三四岁大的小女孩玩耍了半天，这才低声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穿着艳粉色的纱裙走了过来，脸上没戴面纱，笑容可掬地将简十三和谢赫请进了一栋宽大的房子。 　　这房子里面全部都是粗木制成的家具，很多地方还带着粗粝的木疖。但房间各处悬挂、铺设着五彩缤纷的娟纱，地上、椅子上都铺着厚厚的毛毯，看上去十分舒适。 　　少女用阿拉伯语和谢赫、简十三说着什么，谢赫居然一下子红了脸。简十三奇怪地注视着谢赫，谢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英语：“洗澡。” 　　简十三还未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拉着他和谢赫进了里面的一间房间。一进门简十三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潮湿的水意，只见一座粗木制成的屏风后面，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池里面镶着淡蓝色的瓷砖，映衬着水池里的热水也变成了淡蓝色，升腾着袅袅的热气。 　　谢赫还在那里扭扭捏捏地不知道怎么办好呢，简十三这个家伙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脱衣服了。也是，简十三一向比较重视自己的仪表，自从进了沙漠，他连脸都没洗过，这些天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两个少女低声笑着，把换洗的衣服搭在了屏风上就转身出去了。谢赫见少女走得不见了踪影，这才慢吞吞脱了衣服，走下水池坐在离简十三老远的地方。 　　简十三丢给他一个白眼。搞那么老远干什么？你一个糟老头子还怕看吗？我这么帅我都不怕。 　　简十三坐在温度适中的水池里，惬意地闭上了眼睛。虽然不知道那个领头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舒适当前还是先享受为好，其余的等过会儿再想吧。这几天的日夜行军和原地打转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了。好在那个领头男子会说英语，只要交流没有障碍，他相信一切就不会太糟。 　　洗完了有生以来最舒服的一个澡，简十三和谢赫都换上了一身麻布长袍，立刻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于是他们两个人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肠胃在抗议，饥饿如同山洪一般倾泻而来。尤其是谢赫，肚子叫得仿佛整个房间都有回音似的。 　　两个少女又是呵呵轻笑着，将简十三和谢赫带回刚进门那间大房间，而和刚才不同的是，之前光溜溜的桌子上此时竟然摆放着油光锃亮的烤羊腿、颜色鲜艳的手抓饭和形状各异、散发着清香的水果。 　　这回谢赫不再扭捏了，和简十三一起埋头据案大嚼。不过片刻，桌上的盘子就被一扫而空。 第21章 水井边的神秘少女 　　这块绿洲之前一定也来过类似简十三他们这样在沙漠中的迷途羔羊，所以他们很有经验，那一桌饭看上去丰盛，其实量刚好够两个饥饿的人吃七分饱。 　　吃完饭，简十三和谢赫捧着肚子瘫倒在椅子上，一股浓浓的睡意从骨子里升上来。 　　那两名少女再次善解人意地出现了，将简十三二人分别带进了不同的卧房。 　　不知道谢赫那边如何，简十三置身的这间房间居然是粉红色风格的，当中一张厚重的高脚木床上铺着层层叠叠的软垫，外面罩着一幅薄如蝉翼的粉色纱帐，看上去既舒适又暧昧。 　　然而简十三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他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扎进了那堆软绵绵的垫子里，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浑然忘我。简十三本是个睡眠质量很好的人，几乎从来不做梦，这一次也是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十三悠悠转醒，看到外面的天色仍然大亮。因为他的智能手表也被搜走了，所以他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昏沉中竟然有一种南柯一梦的错觉。 　　他在床上清醒了片刻，意识到自己仍然处在未知的危险之中，于是翻身起床，从半掩半闭的木头窗子向外看去。 　　这一看，简十三立刻彻底清醒了。 　　窗子外头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四周绿树如茵，虫嘶鸟鸣，十分幽静。而在院子的中央，竟然是一口红砖堆砌的水井。 　　简十三正在发愣，却见一位穿着淡蓝色纱裙的少女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款款走来，腰肢扭摆，正要俯身向那井里去打水。 　　简十三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不小心碰到了窗边的木桌，发出咔啦一声脆响。 　　蓝裙少女警觉地侧过头来，用阿拉伯语叫了一声。声音很好听，如同空谷黄鹂，但情绪却很清冷，甚至带着几分严厉。 　　简十三躲在阴影里没出声。他看出来了，这个小院子，那口井，那个美丽的少女，正和他在遇到游牧人之前看到的海市蜃楼一模一样。虽然此时少女的衣着和那日完全不同，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蓝裙少女眯着眼睛看了窗子良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水，装满一瓦罐水之后就转身离去了。 　　简十三心里不住地打鼓。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那个少女真的很美，比耐莉教授还要美上几分，但她微眯的眼睛里射出来的精光，和那位头领男子极其相像，都带着几分狠戾。 　　这个隐居在沙漠深处的游牧民族，看来并不简单。 　　简十三正在胡思乱想，那位一直照顾他的少女又带着微笑出现了，示意简十三跟着她走。 　　简十三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女身后，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从里到外渗出一种酸痛，好像多走两步就能散架。 　　而见到谢赫时，简十三知道自己的体力的确还算是很好的。谢赫虽然眼睛炯炯有神，身体却像一滩烂泥一样萎缩在毯子上，勉强靠着垫子坐着。 　　谢赫的旁边，坐着的是那个领头的男子。此时他已经卸下了面罩，露出了古铜色的脸颊，虽然看上去像被风沙摩擦过无数次的丘陵一样粗粝，但却难掩英俊。 　　“坐吧。”男子秀出标准的伦敦腔，对简十三说道，“随便坐。” 　　简十三带着一个疑惑的表情，坐在了谢赫和男子的中间，三个人互相面对着，呈一个三角形。 　　“我叫莫顿，我知道他叫谢赫，但他说不清你的名字。“男子给简十三面前的银杯子里倒了一杯奶茶，说道。 　　简十三介绍了一下自己。 　　莫顿点了点头，似乎对简十三很感兴趣：“我对中国人印象不错。”他叫过一个少女，低声说了些什么，少女点了点头轻轻走了出去。 　　莫顿继续说道：“你们休息得怎么样？这几天先什么也不用想，当务之急是把体力恢复好。我看你还好，你的同伴谢赫似乎有点不乐观。” 　　简十三点头称是，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什么也不想。他还要去天狼星的镜像点，还要找印乐生，那边的雅里还惦记着要去报警，而时间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莫顿饶有兴致地看着简十三，问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隐居在沙漠里的过着原始人生活一样的人，为什么会说一口英语？“ 　　简十三又点点头。他早就想问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莫顿喝了一口奶茶，似乎在回忆什么：“我们部族原来的族长是我的父亲，在他做族长的时候，把我送到剑桥大学学习，我在那里考了两个博士学位。” 　　简十三也正打算喝奶茶，一听莫顿的话却差点没呛着。我勒个去，这居然还是一个学霸啊，比印乐生还厉害，他倒是一点也没看出来。不过那口正宗伦敦音的确不是盖的。 　　莫顿微微一笑，神色柔和了不少：“我在剑桥的时候有几个谈得来的好朋友，其中有一个就是中国人。他对我很好。可惜中国话太难，我一句也没学会。” 　　怪不得一听简十三说自己是中国人，他就变得友好了不少，原来还有这份渊源。简十三不由得在心里感谢了一下那位不知名的老乡前辈。 　　正说着，那少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大包东西，摆放在了桌子之上。 　　莫顿挥了挥手：“这些是从你身上搜来的东西。除了那柄’沙漠之鹰‘，其余的都还给你。”他顿了顿，又说道：“放心，我不要你的枪，等你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自会还给你的。” 　　简十三笑了，他倒不是很在乎那把枪。他笑的是莫顿身上既有过去在求学期养成的绅士的一面，又有沙漠游牧民族头领彪悍的一面，这使得他说话的腔调既礼貌又霸道，挺有意思的。 　　看着简十三拾掇桌上那堆物件，莫顿忽然严肃了起来。他伸手过去捡起那张地图，说道：“抱歉，我看了你的东西。你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叉，你是要去那个地方么？” 　　简十三感觉到了莫顿语气的变化，不由得抬起头来：“是的。”此时他不想隐瞒，毕竟这是在莫顿的地盘上。 　　莫顿微微摇头，道：“我劝你一句，那地方你找不到的，别去了。等你和谢赫的身体恢复了，我就派人送你们回开罗。” 　　简十三一愣。听莫顿这意思，他显然知道“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但他却劝他别去。 　　“既然是地图上的地方，为什么会找不到？”简十三玩了个心眼。他没问为什么别去，而是问为什么找不到。 　　果然，莫顿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他叹了口气：“因为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其实并不存在。” 　　“不存在？”简十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图上的建筑物、山川河流有可能不存在，可是一个经纬度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这么说吧。”莫顿组织着语言，“那个地方没有人能够去到，所有接近那里的人都会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无法接近，永远隔着一定的距离。” 第22章 大家一起来跳飞机格吧 　　听莫顿这么一说，简十三倒明白了几分。这的确是他和谢赫之所以快要在沙漠里走废掉的原因。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那个地方为什么无法接近？”简十三问出了盘旋在心里的疑问。 　　莫顿微微拧了拧眉头，抿紧了嘴唇，似乎这是一个令他很难回答的问题。 　　简十三看了看谢赫，后者依旧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瘫在垫子上，微眯着眼睛做装死状。 　　虽然谢赫听不懂他们在用英语讲什么，但莫顿拿着地图指指点点的样子他是看见了的，可他却不发一言。 　　简十三在心里狠狠瞪了谢赫一眼，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花了大价钱请了这么一位“向导”。这简直就是一个祖宗，不仅需要自己一路照顾他，到了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却无法和他沟通。奶奶个熊的。 　　“据我的朋友谢赫所讲，这里似乎是沙漠中的禁地？”简十三索性直说了，“是因为禁地才无法接近的吗？这个禁地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怎么成为禁地的呢？那里究竟有什么？”既然说了就说到底，他抛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放轻松，我的中国朋友。”莫顿连连挥手道，那语气听上去真的是把他自己当成英伦绅士了，“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有的是时间。”简十三学着莫顿的语气耸了耸肩，“你可以一个一个解释给我听。” 　　莫顿本以为简十三之前的遭遇和自己的话语已经起到了震慑作用，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定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却刨根究底起来。他整理着语言，思忖着该怎么和简十三解释清楚。 　　“那里的确是禁地，这是一个流传在沙漠上几千年的古老传说。但没有人知道那里为什么是禁地，是怎么成为禁地的，也没有人知道那里为什么无法接近。我们知道的就是，从我们定居在这块绿洲时起的数百年间，每年都有人迷失在禁地周围。有的时候我们去的及时，能够将他们救回来，他们就会像你和你的朋友一样幸运，得以存活。而更多的人是无法救回来的，他们或者因饥渴而死，或者陷入流沙，永远地留在了沙漠里。”莫顿慢悠悠地说道。 　　简十三一直注视着莫顿的眼睛。莫顿的眼睛很好看，炯炯有神。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简十三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说的一句假话都没有，全是真的。 　　但是，他有所隐瞒。他选择了可以说出来的部分，但最关键的部分他并没有说。简十三察觉到了这一点。而这最关键的部分，无疑就应该是解决问题的那把钥匙。 　　简十三必须拿到这把钥匙。否则他只能在几天后被莫顿的人送回开罗，那就意味着他前功尽弃。 　　简十三想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和你的族人为什么要隐居在这片远离城市的绿洲中呢？既然你都曾经离开过，也见识了外面世界的繁华，为什么不带着你的族人去外面过现代化的生活呢？” 　　简十三注意到，这里的生活虽然很舒适，但是没有电，当然也就没有电器，没有任何现代化的东西，一切都停留在刀耕火种的状态。这和一个剑桥大学博士的身份，显然是极其违和的。 　　莫顿没想到简十三会忽然问起这个，他下意识地顿了顿，然后立刻做出很轻松的样子：“我虽然在外面生活了几年，但我还是喜欢这里的简单和纯朴。更何况我的族人除了种田劳作什么也不会，就算到了外面的世界也不会过得比在这里更好。” 　　这回简十三看出来了，莫顿在说假话。他的眼神有极其细微的闪烁，说话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右上方。这是简十三看了美剧《别对我说谎》学来的简单知识，没想到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简十三笑了笑不再说话，将桌上所有的个人物品拾掇好，依旧将随身挎包挎好，把智能手表戴上。这时他才发现，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原来他睡了几乎一整天。 　　莫顿见简十三情绪平和，以为自己的劝说已经初见成效。他吩咐人将饭菜端上来，三个人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早餐。 　　早餐过后，简十三决定出去外面走一走。第一是因为他的确是生平第一次来绿洲这样的地方，第二是他需要想一想接下来他要怎么办。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这辈子……找到印乐生之前都是不可能回去的。但莫顿这里已经把路给他堵死了，他必须另想办法。 　　莫顿没有拒绝简十三要出去转转的要求。但他叮嘱简十三，以这栋最大的房子为界，后面的一小片是年轻女眷的聚居地，简十三最好别去打扰她们。因为她们几乎不见外人，很怕生。 　　简十三点了点头，顺手从桌子上抓了一把椰枣走出门去。话说，埃及的水果真的很甜。 　　这栋简十三休息的大房子，看样子应该是莫顿日常居住和举行族内大事商讨之类的地方，基本上相当于这片绿洲中的核心建筑。大房子建在很高的原木之上，一条长长的木头阶梯延伸下去，一直通向大房子前面的一小块开阔的广场。 　　广场上有几个简单的类似于祭台之类的建筑，还有几栋看上去是用来储存粮食蔬果的仓库。而广场四周就是田地和果园。莫顿的族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看上去的确如莫顿所说，简单而纯朴，带着几分世外桃源的祥和。 　　一群小孩在大房子前的不远处嘻嘻哈哈地玩闹着，见简十三从大房子里出来，孩子们没有害怕，只是纷纷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接近正午的太阳散发出无穷的暖意，照耀着简十三的全身。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意地坐在木头阶梯上，啃食着手里的椰枣。 　　真舒服啊！这绿洲里的太阳仿佛也和沙漠里的太阳不是一个似的，怎么一点也不炙烤，反而觉得那么柔和呢？倘若不是他有任务在身，他真的很想在这里多住上几天。 　　啃了几个椰枣，简十三见那群孩子仍然目光炯炯又憨态可掬地注视着他，就像逛动物园的人看大熊猫似的。他哈哈一笑，站起身走下梯子来到孩子们身边，微微蹲着身子问他们：“你们在玩什么？” 　　孩子们显然是听不懂他的英语的，但小孩子都有一种灵气，他们居然明白了简十三的意思，纷纷抬起脏乎乎的胖手，将手里拿着的石头子给简十三看。 　　简十三并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但他忽然童心大起。他从一个孩子手里拿过一枚石子，大声道：“来吧，让哥哥教你们一个你们从来没玩过的游戏！”说着就向旁边开阔一点的地方走去。 　　孩子们哄地一声叫起来，都兴致勃勃地跟在简十三的身后。 　　只见简十三拿手中的石子在地上一顿画，很快就画出了一个“飞机格”，然后用那石子当沙包，扔到第一个格子里。 　　“现在哥哥教你们怎么玩——”简十三单腿着地，开始跳起格子来。 　　简十三玩得兴起，孩子们也非常兴奋，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的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两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第23章 你是我的有缘人 　　简十三对跳飞机格有很深的印象。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跳的，但对于飞机格的跳法他记忆犹新。尤其是在这个日光暖暖的上午，在呼吸中似乎都充满了充沛的负离子的绿洲里，面对着一群稚拙可爱的孩子，他跳得特别兴起，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四五岁的孩童。 　　这群孩子显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独特的玩法，时不时地随着简十三的跳动发出可爱的呼声，但他们很有礼貌，没有人上去搞破坏或者急不可耐地要参与其中。 　　简十三跳了两个来回，将飞机格的玩法大致展示了一遍之后，就把格子让给了孩子们。孩子们按照简十三教的方法先进行剪刀石头布，然后赢的人就开始先跳。孩子们一下子就被新奇的游戏吸引了注意力，玩得热火朝天。 　　一位中年妇女顶着一个陶罐走了过来，笑呵呵地在旁边看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示意，询问简十三是否口渴需要喝水。 　　简十三向那妇女微微行了个礼，接过陶碗喝了几口。妇女又是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了。 　　逡巡了一会儿，简十三决定到湖边去走走。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曾经去过敦煌的鸣沙山，近距离接触过山下那湾美丽的月牙泉，不知道这里的这个湖泊有没有名字，和月牙泉比起来哪个更美。 　　穿过一片硕果累累的果园，又走过一条田埂小径，那片湖泊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简十三的眼前。 　　这个湖泊比月牙泉大，湖水清澈碧透，沉静如玉。简十三在湖边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看着湖面发呆。 　　这块绿洲里的生活太宁静了，太悠然了，这里的人也都很和善。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初到绿洲时心里那个疑问：莫顿带领的这些隐居的族人，真的是谢赫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古老游牧民族吗？莫非这沙漠中还有另外一支游牧民族的存在？还是说，谢赫当初只是虚张声势在骗他？如果非要让简十三说的话，他觉得谢赫忽悠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正想着，简十三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正要回头，却立刻被一个凉飕飕的东西抵在了脖子上，随即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严厉地压着嗓子喝道：“别动！也别回头看！否则我就割破你的喉咙！” 　　竟然又是用英语说的，虽然这位姑娘的英语和莫顿比起来差了太多，带有浓重的阿拉伯口音，但语法却没错，简十三也能立刻听懂。 　　他没回头，只是慢慢地举起两只手，嘴里说道：“姑娘，我是莫顿请来的客人，不是坏人。” 　　“客人？什么客人！”少女的语气一点也没有缓和，反而更加严厉了几分，“凡是要去那个地方的人，没一个好人，都是想得到宝藏的贪婪之人，都该死！哥哥不杀你们，我可不会那么心软！” 　　哥哥？简十三心里一动。这个少女虽然出手狠辣，但是思维确实简单了一点，几句话就泄露了很多的信息。这个哥哥，指的一定是莫顿。而简十三在海市蜃楼和粉红色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少女，眉眼间和莫顿非常相似，莫非她就是莫顿的妹妹？ 　　简十三打定了主意，虽然他有把握空手夺白刃，但万一不小心误伤了自己，脖子上再留下一道口子什么的，那可就太不划算了。耽误找印乐生事小，毁容可是大事，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多一道疤。 　　“姑娘，你是不是有一套非常漂亮的黄色纱裙？还有一对特别耀眼的红宝石耳坠？”简十三试探着问道。 　　那少女手上一顿，却立刻又将刀子收紧了几分，她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这个卑鄙的家伙，你是不是偷看过我了？快说！” 　　简十三不动声色地微微缩了缩脖子，温言说道：“姑娘，我没有偷看过你，也没有偷看过这里的任何人。我之所以知道你的衣着打扮，是因为我来这里之前，在沙漠中看到了海市蜃楼。那里面有一群姑娘在一口红砖砌成的水井里打水，还一边说笑着，而其中一个姑娘就穿着黄色的纱裙，戴着红宝石耳环。所以我才记得这些。” 　　就听“当啷”一声，少女手中的刀一下子掉在了石地上。简十三回过头去，果然是那个打水的少女。她仍旧穿着蓝色的纱裙，姣好的面容上带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色。 　　简十三向她微微一笑，尽力散发出自己身上的男性荷尔蒙。和成熟稳重的耐莉教授比起来，眼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也许更吃这一套。 　　少女果然羞红了脸，急忙捡起地上的刀子插入刀鞘，颇有点羞赧地问道：“你真的是在海市蜃楼里看到我的？” 　　简十三点了点头，还给少女详细描述了一下他所见到的那件黄色纱裙的样子，以及那对红宝石耳环的细节。虽然当时只是惊鸿一瞥，但留给简十三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少女一边听着简十三的描述一边微微点着头，然后说道：“你见到的那景象，应该是一个多月前美莱嫁人的时候，姐妹们一起帮助美莱准备庆典。因为我平时只有在庆典或者节日的时候才穿那条裙子，戴那对耳环的。”她看了看简十三，补充道：“那对耳环是哥哥从伦敦给我带回来的，我平日都不舍得戴呢。” 　　看到他已经初步获得了少女的信任，简十三急忙趁热打铁：“我当时在海市蜃楼里见到你的容貌，实在是太美了，令人过目不忘。而且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所以你一说哥哥，我就猜到八成是你了。” 　　简十三已经看出来这位少女其实心思非常单纯，自己如果坦诚相对，就会更快地获得少女更多的信任。 　　果然，少女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微笑，脸颊立刻像晕染了太阳的光辉一般：“我相信你。你昨天才来，又怎么会知道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呢。哥哥也不会告诉你的。” 　　简十三连连点头，可他还是有个疑问：“为什么我会在沙漠里看到一个月前的景象呢？这符合海市蜃楼的特点吗？总觉得有些奇怪呢。” 　　少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海市蜃楼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但你却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那口井。” 　　少女思忖了一会儿，转身也坐在了简十三坐着的那块大石头上，然后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低声对简十三说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和我说过，如果有人能在沙漠的海市蜃楼中看到那口水井，那就是我们部族的有缘人，我就应该尽自己的所能去帮助他。” 　　虽然少女的体香丝丝缕缕的钻进了简十三的鼻腔，搞得他有些心猿意马，但是少女的话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缘人？难道说自己和这片绿洲，这个沙漠中的游牧民族，真的是命中注定要相遇？ 第24章 我有办法带你去禁地 　　简十三看了看坐在身边，离自己只有一拳远的“有缘”少女，少女也忽闪着杏核一样的大眼睛望着她。 　　他发现之前少女眼里那股狠辣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其实简十三对少女也很好奇。他说道：”我叫简十三，来自中国。你叫什么名字？你也和你哥哥一样外出上过学吗？你的英语说得不错。“ 　　少女再一次羞红了脸，低头道：“我叫丝丝，我的英语是哥哥教给我的，除了偶尔哥哥带我到附近的沙漠转转，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绿洲。” 　　哦，果真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少女啊。简十三不好意思再问她的年龄，大概全世界的女人都对年龄这件事比较敏感，他可不想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但看上去这少女绝对不会超过20岁，西方人看着成熟，但具体年龄还真不好说。 　　可是这丝丝的身材确实不错。虽然没有耐莉教授那么丰满，但也是凹凸有致。 　　嗨，乱想什么啊！简十三赶忙收回心神。还是办正事要紧。 　　“你之前说，曾经也有人想去那片禁地，还说他们都是坏人，那是为什么呢？”简十三问道。 　　丝丝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还不是因为禁地里有传说中的宝藏，好多人都想得到，可惜他们都无法靠近禁地，迷失在沙漠里了。哥哥以前也救过许多人，他们见去禁地无望，就想抢劫我们的绿洲，但他们都被哥哥杀掉了。” 　　简十三听了这话不禁觉得一阵后怕。看来莫顿确实杀人不眨眼。可是，莫顿为什么没有杀掉他和谢赫呢？莫顿不是已经知道他和谢赫的目的地正是禁地吗？ 　　见简十三沉默不语，丝丝问道：“你也要去禁地，对吗？你也是想得到禁地的宝藏吗？” 　　简十三缓缓摇头：“不，我根本不知道禁地还有什么宝藏。我是去那里找人的。” 　　简十三将自己如何接到印乐生失踪的委托案，如何来到开罗，又如何进了沙漠的经过，挑主要的简单和丝丝讲了一遍。但为了不把事情复杂化，简十三将黑色金字塔、塞尼特棋这几个他自己还未解开的谜团略过了没讲。 　　饶是如此，这曲折的经过还是激起了丝丝强烈的好奇心：“啊，你的经历真的太有意思了，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简十三，边看边点头道：“我觉得父亲说得没错，你既然能在海市蜃楼里看到那口井，你就是有缘人。而且你不是为了财富宝藏而来，是来找人的，你是个好人。” 　　丝丝站起身来，在湖边来回踱着步，脚步越走越快，而她脸上还带着一个纠结的神情，似乎内心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简十三等了半晌，感觉她都快把鞋底磨出火星了，忍不住问道：“丝丝，你怎么了？” 　　丝丝骤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简十三，语气坚定地说道：“你放心，我带你去禁地。” 　　短短几个字说出来吓了简十三一跳：“你带我去？你都没离开过绿洲，怎么带我去？再说你一个女孩子，万一遇到了什么危险，我来不及保护你怎么办？还有，你哥哥绝对不会允许你离开绿洲的。” 　　简十三虽然觉得和丝丝作伴比和谢赫作伴好一万倍，但这里面的风险指数太高，不宜冒险啊。 　　丝丝展颜一笑，神秘地说道：“别紧张。我们不用离开绿洲。” 　　简十三一愣。不离开绿洲是什么意思？他看过智能手表，这里离禁地至少还有100公里的距离，不离开绿洲如何能到达呢？他立刻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晕了。 　　丝丝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吃过了午饭以后，你就说想睡午觉。他们还会带你到那间粉色的房间里。你别真睡，到时候我去找你。” 　　说完，丝丝莞尔一笑就转身跑掉了，留下耳根已经酥麻的简十三呆坐在湖边。 　　然而三秒钟之后丝丝又回来了，笑嘻嘻地对简十三说道：“对了，你刚才和孩子们玩的那个跳格子的游戏，看上去真的很好玩，孩子们都喜欢你呢！” 　　说完又像一阵轻风一样跑掉了。原来之前在暗处观察简十三的那个人，正是丝丝本尊。 　　片刻后，简十三从石头上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体，让自己从少女的温柔乡里跳脱出来，好恢复大脑的正常思考功能。 　　不管丝丝能不能真的把他带到禁地，他都觉得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既然丝丝都知道如何能到禁地，那作为一族之长的莫顿一定也知道。丝丝这边能成功的概率有多大他可吃不准，毕竟是一个不太靠谱的小丫头。但至少还有莫顿作为备选。 　　可是，莫顿为什么对他和谢赫以礼相待，简十三就更想不明白了。他没和莫顿说过自己是来找人的，按理说莫顿应该把他和之前那些人都当成一丘之貉才合理。莫非因为他是中国人？还是说谢赫和他说了什么？ 　　虽然简十三从来没有正面和谢赫提过自己进沙漠的目的，但谢赫除了和他语言不通以外，并不是一个蠢人。一定是他和莫顿说了什么，这是可能性最高的。 　　简十三沿着湖泊走了一会儿，大概整理了一下思路，看看表，时间已经接近正午。虽然肚子不太饿，他还是按着来时的路向回走去。 　　刚走到果园，那位照顾他的少女就来寻他了，笑意盈盈地依旧把他引领到大房子里。 　　这一回莫顿和谢赫都不在，偌大的厅里只有简十三一个人。而木桌上的菜肴比前两顿更加丰盛，看上去足够十个人吃的。简十三也不客气，坐下便吃了起来。 　　既然吃了饭就要和丝丝去禁地，那当然要先填饱肚子。简十三现在特别希望自己能有骆驼那样储存食物以及反刍的功能。 　　吃完饭，简十三又喝了两大碗奶茶，这才伸个大懒腰示意自己困了。那少女看见了，便引领他去卧房休息，果然还是来到了昨晚的那间粉红色调的房间。 　　简十三扑倒在软垫子上假寐，那少女轻轻为简十三合上纱帘，带上门出去了。见少女远去，简十三坐起身来，他发现自己来时的那身衣服已经被洗干净了放在床边，连那被割开的裤腿也缝好了。他急忙将布袍子脱下去换上自己的衣服。 　　话说，他之前可是穿着袍子在跳飞机格啊，那画面……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的样子，简十三忽然听到窗框上有轻轻的剥啄声。 　　他轻盈地翻起身来到窗边，将木头窗子推开一角，只见丝丝穿着一身黑色的纱裙，身上背着一个黑色麻布的包裹，站在窗外：“你从窗子跳出来。” 　　简十三将木头窗子的角度推到最大，费了半天的劲才将自己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挤出来，而且还要注意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幸亏他伸手灵敏而且不胖，否则这个计划就会失败在起跑线上。 　　丝丝忍着笑意将大头朝下出来的简十三扶起来，递给他一块黑色麻布让他裹到脸上，低声说道：“一会儿无论见到什么人，什么事情，你都千万不要出声，放着我来。” 　　简十三缠好麻布，点了点头。 第25章 隐藏的黑金字塔 　　简十三和丝丝现在置身于那个小花园之中，旁边就是那口他在海市蜃楼中看到的、还让他成为了“有缘人”的神秘水井。 　　丝丝冲着简十三使了个眼色，从身后拿出了一捆粗麻绳，转身向着水井上方的辘轳，将麻绳的一端牢牢地系在了上面，将麻绳的另一端扔进井里。然后她跃上井台，双手紧握着麻绳向井下垂去。 　　简十三被丝丝这一系列的动作惊呆，不知道这个丫头要做什么。 　　丝丝的身子已经全进入了井中，只留了个头在外面对着简十三说道：“你随后下来。” 　　等了一会儿，简十三见丝丝已经下去了一段距离，这才学着她的样子也进入了井中。 　　这个井从外面看上去很小巧，没想到里面的空间却着实不小。井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浓浓的水汽从脚下升起，让简十三不禁打了个冷战。 　　丝丝不动声色地在下面一点点地移动，看样子很灵活。简十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向下的力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踢到丝丝那美丽的脑袋。 　　又过了一会儿，丝丝还在移动，没有停下的意思。简十三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井口，只见井口已经变成了盘子那么大，看来这个井很深。不知道为何简十三想到了著名的贞子，不由得又打了个冷战。 　　终于，丝丝出声道：“你可以跳下来了，小心点别崴了脚。” 　　简十三低头一看，丝丝已经站在了井底，原来他们到底了。简十三纵身一跃稳稳站在丝丝旁边，神态自若。 　　丝丝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真不错，我之前还担心你文质彬彬的臂力不够呢。” 　　简十三差点吐血。老子可不是文质彬彬好吗？老子是有八块腹肌的人呢。虽然可能和莫顿他们这些糙汉子没法比，但好歹也是长期健身人士好不好。 　　丝丝打断了简十三内心深处的吐槽，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这里比较湿滑，注意脚下。” 　　简十三这才看到周围的环境。这口井底是一个怪石嶙峋的小山洞，一侧是悬崖峭壁一般的山石，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丝丝带着简十三向山石峭壁走去，越走光线越阴暗，等到简十三勉强看清前面有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小洞口之时，四周几乎已经陷入黑暗中了。 　　丝丝侧身进入洞口，低声道：“这里太狭窄不方便照明，不过你放心，我对这里很熟，你跟着我走就好。” 　　说完丝丝就准确地牵住了简十三的手。丝丝的手很小很柔软，掌心热乎乎的，简十三突然被握住，心跳瞬间加快了几分。但随后他就被丝丝拉进了小洞口之内。 　　两个人牵着手，侧着身在狭窄的洞口里一直向前走去。丝丝不说话，简十三也遵守约定没有开口，两个人呼吸相闻、身体相碰，默默地一点点向前走着。 　　这个通道很长，长到简十三觉得自己都快走睡着了。忽然，他感觉到前面空间一下子变得宽敞了不少，似乎两个人已经通过了那长长的甬道。 　　丝丝附在简十三耳边低声说道：“再往前一点，我们需要爬过去了。” 　　简十三愕然，还需要爬的？不过转念一想，也是，禁地是那么容易到的吗？既来之则爬之吧。 　　他感觉到丝丝带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就蹲低了身体往下一趴，还扯了扯简十三的衣襟示意他和自己一样。 　　完全看不清周围情形的简十三只好学着丝丝的样子趴在地上，两个人像战场上的士兵一样匍匐前进着。虽然看不清，但简十三能感觉到他和丝丝是处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土洞之中。好在洞里有足够的空气，并不影响他们的呼吸。简十三暗自分析，这么看来这里的空间应该不小，所以才有赖以生存的氧气。目前这条土洞应该只是其中的一个通道。 　　不知道又爬了多久，简十三发现自己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光亮。虽然不是太阳光那种明亮的光线，但在黑暗之中已经显得非常明显。 　　果然，前面似乎是烛火一样的光线形成的，看来他们已经接近土洞的出口了。 　　又爬了一段距离，简十三已经可以看清，那的确是一个狭窄的洞口，洞口外似乎是一个极大的空间，映射着黯淡的烛火。 　　忽然，丝丝一下子抱住了简十三的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动，外面有人！” 　　简十三也听到了，那是有些带着回音的脚步声，虽然细碎，但隐约可以分辨似乎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脚步声就停止了，然后简十三就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在用他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大声说着什么。说话声在外面的空间里带着空洞的混响，但仍然能听出来，两个人情绪都很激动，看样子似乎在争论什么。 　　简十三听出来了，那两个人，一个是莫顿，而另一个则是谢赫。 　　他的心剧烈地狂跳起来。为什么会在去往禁地的路上遇到莫顿和谢赫呢？他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他们又在说些什么、争吵什么？可惜那叽里咕噜的阿拉伯语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什么信息也没有。 　　他忍不住用力捏了捏丝丝的手，而丝丝则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可是简十三真的很着急啊！比在沙漠里遇到毒蝎、食物和水都吃完了那时候还着急。系统为什么不给他一个阿拉伯语的初始能力呢？这简直是恶意提升任务难度啊。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着。莫顿和谢赫似乎越吵越激烈，语音声的回响震得简十三耳朵嗡嗡响。莫顿脾气火爆可能还算正常的吧，毕竟他是首领，平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也是有的。可谢赫呢，他可是从来没见到谢赫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就算遇到沙漠毒蝎那一次也没有。 　　更何况，给他谢赫几个胆子，他居然敢和古老游牧民族的首领这么大吵大嚷的？活腻歪了吗？这还是那个在沙漠里下跪，连连求饶的谢赫吗？ 　　这个谢赫，他究竟对简十三隐瞒了多少东西？ 　　简十三一边耐下性子等，一边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倒是莫顿的语气先和缓了下来，谢赫似乎还有些不依不饶。但没几句话之后，谢赫也冷静了，二人又说了一些什么，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然后就又是一阵踏杂的脚步声，两个人终于结束了谈话，离开远去了。 　　简十三和丝丝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丝丝趴了一会儿，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之后，这才从洞口爬了出去。简十三随后跟着爬出，发现这个洞口外面是一个狭窄的石头缓台，而缓台就建立在一个非常大的空间的崖壁之上。 　　缓台很高，简十三向下俯视，只见这个空间极大，但除了崖壁上架起的数盏烛火外，几乎空无一物。 　　而在空间的最里边，赫然是一座小型的金字塔模样的建筑——那是一座小小的黑色金字塔。 第26章 部族的惊天大秘密 　　简十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金字塔。黑色的金字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那座神秘的黑金字塔吗？这就是让他苦苦找了这么久，使得印乐生博士失踪了的黑金字塔吗？ 　　可是这个黑金字塔太小了，和吉萨三大金字塔简直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 　　重重的谜团包裹着简十三，让他一时间失了神。 　　丝丝却没注意到简十三的异样，她灵活地沿着崖壁上一个又一个突出的缓台向下跳去。这些缓台似乎是当时建造这个空间的时候特意在崖壁上俢凿出来的，虽然彼此之间离得并不近，但只要身手好一些，小心一些，还是能把这些缓台当成向下的阶梯。 　　丝丝跳下了几个缓台，这才发觉简十三还停留在原地没动，急忙冲他连连摆手。简十三回过神来，这才跟在丝丝后面向下跳去。 　　不一会儿，二人就落到了地面。简十三抬头看了看，只见这个空间举架很高，极目远眺似乎都看不到顶一样。 　　丝丝拽着简十三的手，二人一起走到那座黑金字塔面前。简十三仔细打量这座大约只有一层楼高的袖珍黑金字塔，发现金字塔的塔身是用一种类似黑色大理石一样的材质修建而成，而大理石上阴刻着奇奇怪怪的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只是觉得站在这座黑金字塔面前，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丝丝转过头看着简十三，小声说道：”你一定想知道刚才哥哥都和那个人说了什么，对吗？“ 　　简十三连连点头。因为丝丝说了不让他说话，他便一直强忍着没问，其实心里急得百爪挠心。 　　丝丝叹了口气，低声道：“想不到，父亲和哥哥都有各自的秘密瞒着我。”她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忽然又促狭地笑了，“那也没什么，我也有秘密瞒着他们呀。而且，这条能通到这里的密道也是父亲告诉我一个人的，哥哥也不知道，我们扯平了。” 　　见丝丝说些有的没的，简十三更加着急了。 　　丝丝拉着简十三坐在了黑金字塔的脚边，缓缓开口道：“其实，刚才听见哥哥和那个叫谢赫的人的对话，我也很吃惊。你知道么？父亲告诉我说，我们这个部族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守护禁地。” 　　简十三一震。果然，莫顿不仅知道禁地，而且就是在守护禁地，怪不得他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那里。 　　“父亲的族长位置是祖父传给他的，我们部族祖祖辈辈都认为我们家就是我们部族的族长，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可是刚才听了哥哥和谢赫的对话，我才知道，我们家原来根本不是族长，而是大祭司。”丝丝幽幽地说道。 　　大祭司？简十三也知道一些埃及的传说和历史，他知道大祭司这个职业从古埃及那时就已经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存在了，就连法老都会礼让三分，有的法老甚至还娶了大祭司作为妻子，比如著名的拉美西斯二世，他的妻子奈菲尔塔利就曾经是一名女祭司。 　　“而我们部族的族长，早在几百年前就离开了绿洲，究竟是为什么离开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临走的时候带走了部族里最重要的两件宝贝。那两件宝贝里藏着禁地的秘密，一向是从不让外人看到的。但是族长最大，他的选择没有人能够干涉。族长走后，大祭司承担了守护禁地的责任，一直到今天。”丝丝说道。 　　简十三听出点头绪了：那两件宝贝，莫非就是那两套塞尼特棋？可惜其中一件已经被印乐生拿走，而另外一件…… 　　简十三急忙摸向自己的随身挎包。可是他立刻意识到，那套他随身带着的塞尼特棋，已经不见了。今天上午莫顿将他的随身物品还给他的时候，只说暂扣了“沙漠之鹰”，简十三当时思路完全被禁地吸引，竟然没发现自己的物品里少了一样最重要的塞尼特棋。 　　看来，正是这一套塞尼特棋成为了整个事情的关键。 　　“刚才哥哥说，他在你们的物品里发现了其中的一件宝贝，这才发现，原来那个谢赫竟然是我们部族的族长。嗯，应该说，他是老族长的后代，但按照部族的传统，他就应该是现在的族长。所以，哥哥作为大祭司，就不得不听从族长的要求。” 　　这真是一个瓜比一个瓜大，信息量太丰富了。简十三记起来了，之前谢赫的确曾经提到过，他们家是一个大家族的族长，谢赫的名字就是族长的意思，原来这是真的。 　　“那个族长，嗯，那个谢赫，”丝丝组织着语言，听得出来她对于这个凭空出现的族长并不感冒，“他并不知道禁地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老族长没有将其中的事情传给后代。但是哥哥是知道的，他和谢赫说，你们绝对不能去那里，那里也不可能有什么你们要找的人，因为没有人能在哥哥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这个地方的入口日夜有人把守着，除了哥哥谁也不能进来。而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我们进来的这条密道。然后谢赫就很生气，说一定要信守承诺，带你去那里。” 　　哦？看来这个谢赫还算有点良心啊。简十三想着，那不知道谢赫打算怎么带他去呢？ 　　“哥哥带他来这里看，是想让他亲眼看见，这里是通往禁地唯一的路，是不可能有人未经哥哥的允许从这里过去的。谢赫妥协了，但他还是要求哥哥把事情和你说清楚。可是哥哥说这是部族的大秘密，不能给别人知道，还说谢赫卖掉了宝贝，对部族不忠，如果谢赫能对这一切守口如瓶，哥哥也不会继续追究这件事。最后两个人似乎是谈妥了，这才离开。”丝丝终于结束了讲述，叹了一大口气。 　　简十三也叹了一口气。倘若他不是因缘际会下结识了丝丝，那么他这次沙漠之行一定会铩羽而归。然而要让丝丝瞒着她哥哥莫顿带自己去禁地，违反了部族的规定，会不会给丝丝带来麻烦呢？ 　　丝丝似乎看懂了简十三眼里的犹豫，她笑了笑，拍了拍简十三的手：“你放心，父亲说过我要帮助有缘人，即便是再难的事情也要帮，我父亲是很厉害的，他懂得很多事情，我相信他说的话一定有他的道理。再说你也不是坏人，即使被哥哥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哥哥很疼我的。“ 　　简十三握住了丝丝的手，心里十分感激。 　　丝丝展颜一笑：“你现在可以说话啦。只不过要压低一点声音就好了。” 　　简十三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你，丝丝。” 　　“好啦，”丝丝站起身来，拍了拍黑色纱裙上的尘土，振奋地说道，“现在就让我们出发去禁地吧！” 　　说完她转身向黑色金字塔的背面走去，简十三急忙跟在身后。只见丝丝用双手在黑金字塔的背面轻轻按了一会儿，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入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金字塔之上。 　　丝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里果然有入口。我只是听父亲说过，但从未进去过。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 第27章 支线任务完成了一半 　　简十三见状忙把丝丝揽在了身后，语气柔和地说道：“我来走前面，你跟着我就好。” 　　丝丝点了点头，向着简十三甜甜一笑。 　　简十三见入口里面一片漆黑，便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支户外手电筒打开，向丝丝点了点头，当先走了进去。 　　入口里是一连串向下的台阶，看上去也是用和黑色金字塔同样材质的石块砌成的。虽然已经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人进入这里，但石阶上十分干净，似乎没有一丝灰尘。 　　走了大约足足五分钟，黑色的石阶才到了尽头。本来这座黑色金字塔就是修建在地底的，他们这又继续向下深入，简十三不禁怀疑禁地是在地心深处了。 　　石阶的尽头已经有了光亮，那是一条很长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黑色长廊，地面是黑色的，两侧的墙壁是黑色的，就连头顶也是黑色的。在黑色的墙壁上，隔上一段距离就有一盏不知道用什么来做燃料的油灯，虽然火苗并不大，但却照得很明亮。 　　简十三关掉手电筒，和丝丝手拉着手走在这条黑色长廊里。 　　长廊里安静到极点，只能听到简十三和丝丝的脚步声。看样子还需要行进一段距离，简十三索性打开话匣子，将黑色金字塔、塞尼特棋、猎户座星图和印乐生失踪的前后经过细细地讲给丝丝听。 　　丝丝自幼生活在这块面积不大的绿洲里，除了去过几次周边的沙漠，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而绿洲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手机，丝丝了解外面世界的途径除了哥哥莫顿，就是部族里的一些藏书。 　　简十三给她讲的这些对她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一样神奇，她听得入了迷，津津有味，就像进了兔子洞的爱丽丝。 　　等简十三讲完，丝丝兴奋地说道：“我就知道我帮助你一定是没错的，你就是父亲说的有缘人！你不仅找到了我们部族的宝贝，而且还发现了宝贝里面的秘密。你真的很聪明，我觉得我们这次一定能找到那位博士。” 　　简十三注意到，丝丝的话语中已经把她和自己当成了“我们”。其实在进入黑色金字塔的那一瞬间，简十三有想过要自己一个人去，因为前路有什么危险谁都不知道，而丝丝又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少女。 　　可是他的私心却想有个人陪着他，尤其是这么愿意一心帮助他的丝丝。简十三暗暗想着，前面无论遇到什么危险，自己都要尽全力保护好丝丝。 　　正想着，黑色长廊的尽头出现了。那是一扇同样质地的黑色的双开门，但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也没有锁眼。 　　简十三仔细观察着这扇门，看了半天似乎应该没有什么机关。他让丝丝退后些，自己用力推了推，然而门纹丝未动。试着像之前丝丝那样把手掌贴在门上，贴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反应。 　　简十三看了一眼身后的丝丝，丝丝冲着他摊了摊手。也是，丝丝所知道的也仅限于在进入黑金字塔之前，现在她和自己一样，两眼一抹黑。 　　简十三又研究了半天门上的花纹，除了感觉花纹雕刻得很精美很细致以外，也没有什么收获。而丝丝则在四周的墙壁上这里找找那里看看，试图发现一些线索。 　　过了十分钟，两人还是一无所获。简十三有些泄气，忍不住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地在门上敲了几下。 　　忽然，简十三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久违了的声音： 　　“已找到黑色金字塔的位置所在，印乐生失踪案支线任务完成一半。 　　获得古埃及语言能力。即可以熟练用古埃及语言听、说、读、写。 　　继续破解黑色金字塔的秘密，即可获得隐藏物品。” 　　简十三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自己敲了个门，就找到黑色金字塔的位置了呢？之前那个小的黑色金字塔果然不是真正的黑金字塔么？那么，真正的黑金字塔又在何方呢？他怎么看不到？ 　　另外，这支线任务怎么还有完成一半这种操作？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感觉到有一股神秘的奇异力量涌进他的脑海，就像大海涨潮一般汹涌澎拜。立刻，他就感觉到自己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能力。一张嘴，一串奇奇怪怪的语言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 　　丝丝莫名其妙地看着简十三：“你在说什么？” 　　古埃及语和现代的阿拉伯语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也难怪丝丝听不懂。连简十三自己也是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用古埃及语说：“到底哪个才是见鬼的黑金字塔啊？” 　　简十三在意念中翻了翻技能树，发现技能树里的“古埃及语言”点亮了。呃，这就学会了一门古老的语言了？自己以后是不是能凭着这个屌炸天的技能纵横考古界了？ 　　丝丝并没有留意到简十三奇怪的举动，而是有些懊恼地靠在墙壁上说道：“我们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都怪我没准备好，我应该提前进来探探路的。” 　　简十三笑着对丝丝摇了摇头，刚要说什么，就听到一个女性的严厉的声音仿佛自带混响音效一般在那扇门里响起：“来者何人？来此作甚？” 　　这个女性的声音说得是古埃及语，丝丝听不懂，但只觉得女声有七分严肃三分可怖，不由得靠在了简十三身边。 　　简十三犹豫了一下，用古埃及语回道：“你好，那个……我叫简十三，旁边这位女孩叫丝丝，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胡言乱语！”女声道，“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从我身边经过，这里没有任何人，你们赶快离开这里，不要打扰我！” 　　千百年来？简十三吃了一惊。这个女的虽然听上去年纪也不轻了，但什么人能活千百年呢？还是说，这个“女的”根本不是人？ 　　“我要找的人叫印乐生，他破解了黑色金字塔的秘密，我相信他就在黑金字塔里。”简十三解释道，“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找到他。我保证我只找人，别的什么也不会做的。” 　　“破解了黑色金字塔的秘密？”女声似乎有一点吃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简十三还在等她说话，可是她却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简十三忍不住问道：“你还在吗？能让我进去吗？” 　　话音刚落，就听面前这扇黑色的门发出了“吱嘎”一声脆响，随即两扇门分开两边，向墙内缩去，门内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里面的空间不是很大，但是非常明亮。四周仍然是黑色的墙壁，而在房间的最里面，和那面墙一样高的，竟然是一个四肢着地趴在地上的、看上去非常恐怖的、活着的斯芬克斯。 第28章 一只真正的斯芬克斯 　　简十三和丝丝同时呆愣在了门口，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同时握住了彼此的一只手。 　　那斯芬克斯像一只巨大的狮子，慵懒地趴在一堵黑色的墙下，身材几乎和墙体一样巨大，两只硕大的翅膀高高地竖起。它的头上戴着纯金的内梅什巾冠，上面绘着黑色的条纹，巾冠的额头部位是一条同样由黄金打造的蛇头，整个巾冠在烛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斯芬克斯的脸部是人，但看不出来是男人还是女人，它面颊的线条非常硬朗，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冷冷地注视着简十三和丝丝。 　　简十三瞬间想到了著名的狮身人面像。眼前的这只真正的斯芬克斯虽然没有吉萨高原上那个雕像那么大，但看上去远远比雕像更令人胆寒。 　　斯芬克斯瞟了简十三二人一眼，冷冷地开口了：“怎么？都已经进到黑金字塔里了，还不敢向前走几步么？” 　　简十三觉得他和丝丝的手心里都冒出了汗珠，但他还是牵着丝丝，慢慢地向前挪了一段距离。 　　眼前的斯芬克斯更加清晰，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二人的头顶。 　　尽管心里极度紧张，简十三还是意识到了斯芬克斯话里的意思。进了刚才那扇黑色的门，它们才算真正进入了黑金字塔，这也是他无意中敲门的时候，支线任务出现提示的原因。 　　“说吧，究竟是谁破解了黑金字塔的秘密？”斯芬克斯的目光在简十三和丝丝身上来回游弋着，“是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是那个还未成年的小丫头？” 　　简十三觉得斯芬克斯在说话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寒意扑面而来。他努力提起精神，回答道：“不是我，也不是她，而是一个叫印乐生的人。你见过他吗？” 　　斯芬克斯冷哼了一声：“什么印乐生？我告诉过你了，千百年来，黑金字塔从来都没有活人来过。” 　　简十三心里一凛。没有活人来过？难道……印乐生已经死了？ 　　斯芬克斯动了动两只巨大的前脚掌，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幽幽地说道：“你们两个是千百年来第一次闯进黑金字塔的活人。但是按照惯例，除非你们能回答出我的问题，否则你们也一样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简十三知道斯芬克斯并不是在开玩笑。有关于斯芬克斯的故事实在是传遍了世界各地，只要对此略有了解的人就都知道，斯芬克斯是一个爱出谜语的怪物，如果答不出或者答错了它的谜语，它就会把人吃掉。 　　简十三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比沙漠还要干燥：“这个……我旁边这位女孩，是守护黑金字塔的古老游牧民族大祭司的后人，是她和她的族人守护了这里几千年，我可以接受你的问题，但请你……请你无论如何放她离开这里。” 　　简十三的话丝丝是听不懂的，如果可以听懂，她一定会非常感动。 　　只是不知道简十三的话能不能感动眼前这只巨大的怪物了。 　　斯芬克斯似乎有了点兴趣，它眨了眨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丝丝，微微点头道：“是的，你这个小子没有骗我。她的确带着守护大祭司的气息。”它低下眼帘想了片刻，继续说道，“可是她没有做到忠于职守，对吗？因为她带了你这个外人来了这里，就等于打破了守护的誓言。所以，我没有理由放过她。” 　　简十三有些着急，他急忙说道：“是因为我是他们部族的有缘人，她才破例带我来这里的。如果有错也是我的错，不关丝丝的事。” 　　“有缘人？”斯芬克斯的兴趣又浓厚了一些，“什么意思？” 　　简十三连忙解释：“她的父亲，就是前任大祭司，跟她说过，如果有人能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楼里看到绿洲中的一口井，那就是部族的有缘人，她就应该尽力帮助他。是我，我就是那个在海市蜃楼里看到了那口井的人。” 　　斯芬克斯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在回想什么。在长时间的沉默中，简十三试图通过一些微表情来判断斯芬克斯的内心活动，然并卵。那一套对于这个面无表情的怪物来说，毫无用处。 　　丝丝见一人一怪都不说话，忍不住看了简十三一眼。从进了这里以后，她就什么都听不懂，一句话也插不上，急得她鼻尖上都渗出汗水来了。 　　简十三用力握了握丝丝的手。一股力量从手心传来，丝丝多少安心了一些。 　　然而简十三不过是故作镇定。他努力地回忆着传说中斯芬克斯爱问的那个问题，急切地希望自己能在它问出问题之前想到答案。 　　“是这样啊。”斯芬克斯终于开口了，“的确，冥王大人在人间确定了守护者之后，的确提到过会有有缘人出现。而那口井是禁地之眼，所以有缘人可以看到。” 　　冥王？简十三不禁有一种满头大包的感觉。一个斯芬克斯还没搞定，冥王又出来了。听上去斯芬克斯似乎是听命于冥王的。难道这个冥王就是方浩宇和他下棋的时候提到过的那位奥西里斯？ 　　“好吧。我就破例一次，不管你能不能活着出去，这个小丫头可以继续回去人间做她的守卫工作。”斯芬克斯说道。 　　“太感谢你了。”简十三的确是由衷地感谢它，看来它并不是一个蛮干型的怪物，还是比较开明的。 　　简十三转过头去对丝丝说道：“听着，丝丝，一会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要冲动，我让你跑，你就立刻从原路跑回去找你哥哥，而且以后也不要再来这里，好吗？” 　　丝丝瞪大了好看的眼睛，奇怪道：“为什么？会发生什么？我不会离开你的！” 　　简十三扳着她的双肩，严肃地说道：“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你是埃及人，你一定知道斯芬克斯的故事。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只真正的、活生生的斯芬克斯。它是一个怪物，它是会吃人的！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丝丝的确是在部族的古书里读到过有关斯芬克斯的故事的，但作为一个从未接触过外面世界的单纯女孩，她并不十分明白此时的危险究竟有多真实。 　　简十三从未有过的严肃态度震慑住了她，她偷眼看了看斯芬克斯，又看了看简十三，不禁红了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简十三笑了，在丝丝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才转身对斯芬克斯说道：“谢谢你能放过这个女孩。但是我还是希望我能通过你的考验，进入到黑金字塔的深处，去寻找我要找的人。” 　　斯芬克斯竟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摆了摆狮子一样的前爪，说道：“当然，如果你能答出我的问题，黑金字塔的世界你随便想去哪都可以。” 　　简十三点了点头，说道：“你问吧。”因为他已经想起来了，那个著名的斯芬克斯的谜语。 　　早晨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这是什么动物？ 　　答案大家都知道，是人啊。人小的时候不会走路，四肢着地，长大了会走了，两只脚着地，老了需要拄拐，三只脚着地。 　　简十三胸有成竹，都有点迫不及待地等着斯芬克斯的提问了。 　　斯芬克斯露出了迷之微笑，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问那个‘早晨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是什么动物’的问题？”它的眼睛里射出精光来，“你错了。我没有那么愚蠢。” 第29章 血盆大口 　　简十三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哥……大姐，你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那个斯芬克斯著名的谜语，被俄狄浦斯猜了出来，而那只斯芬克斯因为羞愤，跳崖而死。简十三没想让眼前这只斯芬克斯去死，这黑金字塔里也没有悬崖可跳，可是你不能这么玩人啊，简十三可并不是一个擅长猜谜语的人啊。 　　更何况天下的谜语千千万，谁知道它会出什么啊。 　　简十三脸色发白，勉强笑着：“为什么不出呢？那个谜语多好啊，多难猜啊，你看我就还没想出来谜底是什么。” 　　斯芬克斯在鼻子里喷了一声，似乎对此表示了不屑：“全世界的斯芬克斯都知道了那头跳崖的蠢货的故事，我要是再出同样的谜语，我岂不是比它还蠢？” 　　简十三左右为难。如果它出的谜语太难自己猜不出来，必定面临被吃掉的命运，而假如它的谜语被自己猜出来了，它变成了世界上第二个“愚蠢”的斯芬克斯，那它会不会恼羞成怒，还是要吃掉自己？那可就太糟糕了。 　　斯芬克斯似乎看出了简十三的心思，它轻蔑地笑道：“不要用你们人类那狭窄的心灵来揣测我。假如你答出了我的谜语，我会放你们两个离开。而我也不会寻短见，毕竟我还有自己的职责要坚守呢。” 　　“你的职责？”简十三试图转移话题，多给自己一些缓解紧张情绪的时间，“你的职责就是守在这里吗？” 　　斯芬克斯微微点头：“是啊，当年因为缪斯女神给我们的谜语被人类猜出来了，女神对我们很不满，我们在人间越来越不受欢迎。于是很多我的同类都离开了人间去了别的地方。而我请求冥王的帮助，冥王就让我给他镇守黑金字塔。” 　　它长长伸了一个懒腰，叹气道：“这里虽然很安静，但是也有点太安静了，这么多年也没人陪我聊天说话，我都快长草了。”它居然冲着简十三眨了眨眼，“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这个年轻人的，如果不是因为要吃了你，我真想让你多陪我聊一会儿。” 　　简十三急忙打蛇随棍上，笑道：“那就算我没答上来你的谜语，你也别吃我了，我以后就留在这里天天陪你聊天，多好呀。” 　　斯芬克斯的表情瞬间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它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休得胡言乱语。渺小的人类怎么配在这里久居？你准备好了没有？我要开始出谜语了！” 　　简十三见斡旋无果，只好对丝丝嘱咐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面对着眼前的庞然大物道，“好了，开始吧！”心里暗想着，豁出去了，是死是活就在此一举了。 　　斯芬克斯眼睛里忽然散发出精光，两只翅膀拍了一下，发出“哗”一声巨响，看上去情绪很兴奋。它紧紧注视着简十三的眼睛，缓缓地说道：“有一样东西，它存在的时候看不见，看得见的却不是它；它走的时候没有走，它来的时候早就在。这是什么？“ 　　简十三听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一段话斯芬克斯是像吟诵一样用古埃及语说出来的，听上去词藻优美，语调动听，可是对于简十三来说却一头雾水。尽管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古埃及语，在他的大脑知识储备里和他的母语汉语普通话几乎一般无二，但还是让他摸不着头绪。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有多久的思考时间？” 　　斯芬克斯微微一笑，一只前脚掌在地面上轻轻一挥，一只半人高的精美的时计沙漏凭空出现在了地面上，沙漏里金黄色的金砂正在不断地向下倾泻着。它潇洒地向沙漏指了指，不发一言。 　　简十三估计自己差不多能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对于猜一个谜语来说，这个时间似乎已经很宽裕了。他现在不能分神，不能胡思乱想，必须集中精力、开动脑筋。 　　可惜搜索大师系统并没有给他智力脑力方面的初始能力，要不然他也能变聪明一点。难道说，系统相信以他目前的智商，能轻松猜出斯芬克斯的谜语？可是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 　　“它存在的时候看不见……”有什么东西是看不见的？太多了。思想，情绪，感情，灵感，智慧……几乎所有精神层面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 　　“看得见的却不是它……”这是什么鬼？看得见，然后还不是它？那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是它还是不是它？ 　　“它走的时候没有走……”什么意思？ 　　“它来的时候早就在……”啊啊啊啊…… 　　简十三觉得自己的脑仁儿隐隐作痛，太阳穴附近的血管跳得厉害。他看了一眼沙漏，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没有头绪，不如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他是斯芬克斯，他会出什么样的谜语？ 　　肯定不会是现代的东西，这是一定的。据说斯芬克斯所有的谜语都是缪斯女神传授的，而缪斯女神是希腊神话中的文艺女神，她们设计出来的谜语一定是和她们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认知紧密相连。 　　那个时代的神和人，他们的认知范围显然没那么宽广，她们对文学和艺术的认知更多的、甚至是几乎全部来自于……自然。 　　难道是自然界中的某种……现象？ 　　可是那也很多啊。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光怪陆离，无所不包。 　　等一下！简十三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他迅速核对了一下谜语的四句谜面，嗯，似乎……都能对得上！ 　　他看向了沙漏，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如果他这一次猜错了，那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试一下！ 　　他看向斯芬克斯，淡定地说道：“我猜出来了。” 　　“是什么？”斯芬克斯的两只前爪不禁支撑了起来，它凑近了一些，急促地问道。 　　“它存在的时候看不见，因为它无色无形；看得见的却不是它，因为它让别的东西动了，所以实际看到的并不是它本身；它走的时候没有走，因为它所谓的走，不过是它停了下来；它来的时候早就在，因为它一直在我们身边。”简十三也用吟诵的方式说道，“谜底就是：风。” 　　斯芬克斯静默了三秒钟，忽然猛地一下张开了两扇仿佛飞机机翼那么大的翅膀，紧接着它就撑开四肢完全站了起来，头颅向前伸着，一直怼到简十三的面前来。 　　简十三急忙将丝丝拦在身后，脑海里急速地想着什么时候该喊出那句：“快跑！” 　　斯芬克斯的脸近距离看更增添了几分恐怖，那张硕大的脸孔虽然有着人类的五官，但却不是人类的表情。仿佛是一个怪物戴着人类的假面，而假面后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斯芬克斯张开了嘴，嘴越张越大，已经将它的其余四官都挤压得变了形，简十三的眼前只剩下一张仿佛深渊一样的血盆大口。 第30章 里面有什么 　　就在简十三闭紧了眼睛，那声“丝丝快跑”马上要脱口而出的时候，斯芬克斯的那张大脸却不再继续向前，停了下来。 　　简十三见半晌没动静，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却见斯芬克斯的血盆大口已经闭上了，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而丝丝一直躲在他的身后，双手紧紧地箍在他的腰上。 　　简十三有点尴尬地拍了拍丝丝的手背，轻声说道：“你还好吧？” 　　丝丝从简十三背后露出半个头来，见斯芬克斯安静如鸡，大大地松了口气：“我挺好的。它……怎么不动了？” 　　简十三也不知道刚才斯芬克斯是因为自己猜错了而要吃掉自己呢，还是因为猜对了而恼羞成怒。这古老怪物的心思可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分析出来的，谁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十三看着斯芬克斯，斯芬克斯重新蹲回到原来的位置，颇有点意兴阑珊地说道：“你这个小子的确聪明……” 　　简十三一听高兴地插话道：“这么说，我猜对了？” 　　斯芬克斯猛地又张开大嘴吼叫了一声，震得简十三和丝丝耳膜生疼，都不约而同伸出手堵住了耳朵。 　　“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懂吗，小子？”斯芬克斯声如洪钟，皱起了眉头。 　　简十三知道自己猜出了谜语，斯芬克斯本来就不甚高兴，自己这一次插嘴不啻于撞到了枪口上，连忙点头如捣蒜。 　　斯芬克斯平静了几秒钟，接着开口道：“其实，就算你猜出了谜语，我想吃掉你也是一样可以吃掉你的。不过，我刚才感觉到了你的内心，你在危险到来的紧要关头并没有为自己的安危着急，而是想着如何能让这个丫头全身而退。嗯，小子，你虽然有点讨厌，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 　　简十三闭紧了嘴巴听着斯芬克斯的话，不敢再轻易插言了。而丝丝并不知道斯芬克斯提到了她，正在暗自揣测剧情这是发展到了哪一步了。 　　斯芬克斯看了简十三和丝丝一眼，又说道：“这一次我可以放你们过去。但是，小子，有一句忠告你一定要记住。” 　　简十三急忙点头。 　　斯芬克斯用前爪指了指丝丝，对简十三说道：“我给你的忠告就是：无论你对这个丫头如何有情，你们之间的缘分仅止于此。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简十三觉得斯芬克斯对他的这句忠告简直有点无中生有。自己什么时候对丝丝“有情”了？就算有，也是“友情”而已。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天真热心的小姑娘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那样他的良心会过不去的。 　　他当然知道丝丝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是一个离不开手机电脑的现代人，而丝丝，估计连手机电脑都没见过。 　　这用不着斯芬克斯来提醒，简十三自己心里也门儿清。但慑于斯芬克斯的淫威，简十三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斯芬克斯见简十三态度很好，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话说得最多的一天了。嗯，你别说，和人类交流还挺有意思的，怪不得冥王喜欢人类。” 　　冥王喜欢人类？简十三愕然。他喜欢的应该是人类的灵魂吧？他可是冥王啊！ 　　斯芬克斯微微转身，在身后那堵黑色的墙壁上用爪子轻轻一抹，一扇双开的黑色大门瞬间出现。怪不得简十三一直都没发现这间房间除了入口以外的任何通道，原来是隐藏起来了。 　　“走吧，你们可以继续前进了。”斯芬克斯瞥了一眼那扇门，“提醒你们，如果你们在黑金字塔里发现了任何宝藏，都不要妄想拿走分毫。只要你们身上有黑金字塔的宝藏，你们就永远无法离开黑金字塔。” 　　“放心吧。”简十三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我们本来也不是为了宝藏而来，我们对那些东西可不感兴趣。” 　　“哼。”斯芬克斯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简十三不禁怀疑会不会连鼻屎都喷出来了，“你们人类的贪婪自古以来就没变过。” 　　简十三着急继续深入黑金字塔，不想再和这个脾气乖戾的大怪物多废话了，忙拉着丝丝向那扇隐藏的门走去。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对斯芬克斯说道：“我能问问里面都有什么吗？我是说，除了你以外，黑金字塔里面还有其他怪……呃，守护者吗？” 　　斯芬克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没进去过里面，又怎么会知道呢。” 　　简十三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丝丝，想了想说道：“丝丝，你就陪我到这里吧，后面的路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我们有可能遇到比斯芬克斯更可怕、更不讲道理的怪物，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丝丝的小脸涨红了，她急忙说道：“我不怕啊，你看这斯芬克斯我就没害怕啊，我只是觉得好奇而已，它根本没吓到我。你别不带我去啊，我也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简十三是真的不想再带着丝丝前进了，不是因为他要过河拆桥，而是他在经过了斯芬克斯这一关之后，根本无法保证后面能不能保全丝丝。 　　当他正想进一步劝慰丝丝的时候，斯芬克斯又开口了：“让我来猜猜，你是不是和那个小丫头说，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让她回去？” 　　简十三点了点头。斯芬克斯虽然听不懂他和丝丝用来交流的英语，但猜人心思这个技能它的确有点水平。也是，怪物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和神是差不多的，它们能洞察人类的思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斯芬克斯微微一笑：“抱歉。我忘了告诉你们，在这扇隐藏的门现身之后，那扇进来的门就永远地关闭了。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只能继续向前，或者你也可以自己去，让小丫头留下来陪我。” 　　简十三一听，简直火冒三丈，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其实他是一个脾气挺好的人，平时轻易不会生气的，可是这一次他真的被斯芬克斯的小心思给气坏了。什么“忘了告诉你们”？这明摆着就是它故意的！ 　　斯芬克斯当然知道简十三生气了，但它只觉得更加好玩：“哈哈哈哈！你生气了，但是这丝毫也不能怪我。我之前给过你们机会让你们离去，也答应了你无论你是否猜出谜语，我都会放小丫头一条生路。但是你们坚持要进黑金字塔，你也猜中了谜语，从而开启了这扇门。所以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简十三握紧拳头在原地站了半晌，回想一下自己自从进了这间屋子，的确一切都是像斯芬克斯所说的那样发展的。这个狡猾的怪物给了他选择，虽然在其中隐瞒了这两扇门之间的玄机，但只是隐瞒，而并没有欺骗。 　　况且，他赤手空拳的，难道还能和眼前这小山一般的怪物打一架以消心头之恨吗？ 　　他平静了一下心情，问了斯芬克斯最后一个问题：“那我们还能从黑金字塔里出去吗？” 第31章 黑金字塔的宝藏 　　听到简十三问这个问题，斯芬克斯好整以暇地将两只前腿趴在了地上，姿态慵懒地说道：“我只负责看守入口，而入口是单向的。能不能出去，谁知道呢？要靠你自己去探索了。” 　　简十三凭直觉觉得斯芬克斯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它不愿意说。他也不想再和它多浪费时间了，于是他向着斯芬克斯点了点头，拉着丝丝站到了那扇黑色的门前面。 　　仿佛感应的电梯门一样，黑色大门向两侧缓缓开启。立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斜射出来。随着门越开越大，简十三和丝丝都几乎有点睁不开眼睛了。 　　等到门完全开启，简十三和丝丝已经愣在了门口，半晌没有移动脚步。斯芬克斯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一只后腿向后轻轻一推，将发呆二人组推进了门里。 　　黑色大门在简十三和丝丝身后缓缓合拢，斯芬克斯和他二人被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斯芬克斯那间房间里，除了看上去肃穆庄严的黑色大理石墙壁和悬挂在墙壁上的烛火，空无一物。而此时二人面前这间房间，却赫然是另外一种景象。 　　这间房间比斯芬克斯那间大了很多，四周的黑色墙壁上画满了以金色为主色调的壁画。房间的中心部分是凹进去的，连接着数级黑色理石台阶。沿着台阶下去，正中央部位是一个四方形的水池，水池里蓄满了水，水质清澈，水中竟然有几尾黑色的大鱼在悠闲地游来游去。 　　而水池的四周设置了数十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祭坛，祭坛上面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金器、珠宝、宝石，在四壁烛火的映照下散发出诱人的金色光芒。 　　正是这光芒晃得简十三和丝丝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宝藏，这里果然有宝藏。看来所有的传说都并非空穴来风，只是鲜少有人能有缘得见罢了。简十三不禁在心里感叹起来。 　　不过在短暂的眩晕和刺目之后，简十三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毕竟他不是冲着宝藏来的，更何况斯芬克斯刚刚提醒过他们，黑金字塔里的宝藏是带不走的。不管是真的还是斯芬克斯在吓唬他们，简十三的心里并没有因为见到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财富而生出贪意。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在角落里又有一扇紧闭的黑色的门，门的一侧有一只高高站在大理石做成的台子上的黑猫。看那黑猫的样子应该也是由大理石雕刻而成，倒和他那套遗失了的塞尼特棋的棋子有几分相像。 　　除了这些以外，这间大屋子里并没有任何守护者，整间屋子只有简十三、丝丝和那几条鱼是活着的。 　　一想到那几条黑鱼也不知道在这座黑金字塔里游了几千年了，竟然还活得好好的，简十三不由得想着，即便一会儿那几条鱼成了精，跳出水池来给他出谜语，他也不会太惊讶。 　　丝丝松开简十三的手，高兴地跑到台阶下面东看看西瞧瞧，觉得什么都新鲜。因为久居绿洲不谙世事，单纯的丝丝并没有意识到这些金器珠宝的价值，她只是觉得好看。也难怪，女性不是天生都对这些金闪闪、光灿灿的东西有兴趣嘛。 　　简十三急忙提醒她：“丝丝，别乱动，小心里面有机关。” 　　丝丝乖巧地点了点头，把双手背在身后观察和打量着那些宝藏，还跑到水池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黑鱼游泳吐泡泡。 　　简十三的心情却没有丝丝那么雀跃。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印乐生不在这间屋子里，那也就意味着他还要继续向前深入。而且，斯芬克斯已经说过并没有活人曾经来过，这间屋子里也不像是有人曾经来过的样子。 　　印乐生到底在哪里呢？ 　　简十三沿着墙壁向前踱步，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这时，墙壁上金色的壁画吸引了简十三的注意，他发现除了壁画以外，上面还配有简单的楔形文字，而这些文字，他是可以读得懂的。 　　壁画一共延伸了两面墙壁，似乎是在讲述或者记录一段故事。画风洗练，笔触简单，但却栩栩如生。简十三退回到墙壁的一角，开始逐一认真地看起来。 　　简十三的神色越看越凝重。因为他发现，这幅壁画记录的，正是黑金字塔的秘密。 　　很久很久以前，当冥王奥西里斯还是一位法老的时候，他带领埃及的百姓发展农耕，教会人们种植和酿酒，因此而深受爱戴。而奥西里斯的弟弟赛特却心怀嫉妒，他设计陷害奥西里斯并将他杀死，还把他的尸体切成了碎块。 　　奥西里斯的妻子伊西斯将他的尸身碎块找回，缝合在一起做成了木乃伊，并用法术使得奥西里斯复活。复活之后的奥西里斯明明知道是弟弟赛特杀了自己，但他并没有去复仇，而是继续善待弟弟。 　　可是，法术虽然强大，但死亡更加强大。奥西里斯并没有活多久就死去了，这一回妻子再也无法挽救他了。而奥西里斯生前的种种举动感动了神明，他们决定让奥西里斯做阴间的主宰——冥王。 　　奥西里斯并不是一位代表着黑暗和死亡的冥王，相反，因为他喜欢人类，所以就制定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冥界法则。 　　他在地府修建了黑金字塔，在里面等待那些死去的人类的亡灵，赐予他们可以永生的机会。 　　后来，奥西里斯的儿子荷鲁斯在吉萨高原修建了另外一座黑金字塔用来纪念父亲。这座黑金字塔和其他金字塔一样，都向着地府黑金字塔的方向，那是对奥西里斯的致敬，也代表着对死亡和永生的敬畏。 　　随着时间的流逝，埃及大地上的神祇衰微，神隐的时代来临。奥西里斯在沙漠中挑选了一支忠心耿耿的古老游牧民族，赐予他们可以辈辈生存的绿洲、泉水，让他们在神力减退的时代担负起护佑黑金字塔的职责。 　　他还留下了两样宝贝，两套塞尼特棋。一套可以带他们看到禁地之眼，找到禁地的入口，而另外一套则可以将濒死者直接带入禁地，接受冥王的考验。他把这两样宝贝交给了族长，作为他送给这个部族的珍贵礼物。 　　再后来，奥西里斯的儿子荷鲁斯施法力将吉萨高原的黑金字塔沉入地底，湮灭神祇在人间的最后痕迹。 　　当简十三看完最后一幅图和最后一段楔形文字的时候，他心里的震惊难以名状。如果他只是单纯地看到了这段故事，也许他还不会轻易相信。可是他现在就置身于黑金字塔之中，而刚刚他还和传说中的斯芬克斯打了半天的交道。 　　原来方浩宇曾经和他提过的，人的灵魂在进入地府之后都会和奥西里斯下一盘塞尼特棋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壁画上的奥西里斯侧身坐在石椅上，他面前正是一盘塞尼特棋，而他对面是一个金色的人形轮廓，代表的不正是人死后的灵魂？ 　　简十三此刻恍然有些明白，印乐生为什么要来找黑金字塔了。 第32章 荷鲁斯之眼吊坠 　　简十三在看过了壁画上的故事之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印乐生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地寻找黑金字塔了。 　　他一定是从史料中的记载或者从传说中的故事里发现了黑金字塔的端倪，认为只要找到黑金字塔就能和奥西里斯下塞尼特棋。 　　而只要他赢了冥王，他就能获得永生。 　　因为印乐生得了肺癌。 　　如果是普通的人，只有在死后才可能见到冥王，但聪明的印乐生拿到了那套可以让濒死的人直接面对冥王的塞尼特棋，这恐怕连将塞尼特棋赠与守护民族的冥王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这件宝贝竟然会流落到外族人的手里。 　　而谢赫并不知道他手里的这两套塞尼特棋竟然隐藏着如此巨大的秘密，只用了500埃币就将它卖给了耐莉教授。 　　整件事中最让简十三觉得意外的是，印乐生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博士，竟然会真的相信了冥王的存在和永生的传说，不知道应该说他盲目，还是应该说他有大智慧？ 　　但一个得了绝症的人，对于一根即便是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救命稻草，也会拼尽全力抓住吧。 　　简十三此刻非常想立刻找到印乐生，和他聊聊他的心路历程。但转念一想，印乐生已经失踪了两个多月，他应该早就进入了黑金字塔，早就和奥西里斯下完了塞尼特棋，说不定现在印乐生已经得到了永生。 　　等等，简十三忽然发现整件事情中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那套印乐生从耐莉教授那里偷来的塞尼特棋，可以帮助濒死的人面见冥王，向冥王恳求永生。问题的关键是，冥王能给予的永生是人的灵魂在地府的永生，可印乐生是活着见到的冥王，那他会获得什么样的永生呢？ 　　是作为灵魂，还是作为活人？ 　　如果是灵魂，那印乐生肯定已经死了，自己来这里找他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自己已经强大到可以将灵魂从地府拯救出来的地步了？ 　　如果是活人，那印乐生获得了永生，岂不是成了一个老不死的怪物？自己有必要去救一个怪物吗？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死是活，印乐生究竟在黑金字塔的什么地方呢？ 　　简十三看完了壁画之后，思路忽然清晰起来的脑子此时又开始乱了起来，一大堆问题充斥其中，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这时，简十三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破解了黑金字塔的秘密，印乐生失踪案支线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物品：荷鲁斯之眼吊坠。 　　荷鲁斯之眼吊坠可以抵御三次死亡攻击，抵御三次死亡攻击之后，吊坠依然存在，但失去法力。 　　可以在物品树中查看荷鲁斯之眼吊坠，点击即可立即佩戴。” 　　简十三一愣，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支线任务还只完成了一半。看来墙上的壁画正是揭示黑金字塔秘密的关键，读懂了壁画也就破解了黑金字塔的秘密。 　　简十三在意念里打开了物品树，一眼就见到一个枝头上有一个眼睛形状的物品闪着红色的光芒。他点击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脖子上一凉。 　　他摸了摸胸口，果然脖子上多了一串链子。他从领口深处将链子拉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条大金链子，链子的末端是一个眼睛形状的黄金吊坠，眼睛四周画着夸张的黑色眼线，而瞳仁则是由一颗黑宝石镶嵌而成。 　　好么，这条金链子和黑金字塔里的奢华之气还真是挺配的。 　　要不是看在它可以抵御死亡攻击这么屌的份儿上，他可真不想在脖子里戴这么一条金链子。这条链子一定是纯金打造的，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觉得脖子隐隐发沉。这分明是暴发户的配置，不符合他简十三飘逸出尘的气质啊。 　　他不禁想起了“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吃烧烤”，自己现在就差烧烤了。 　　简十三将荷鲁斯之眼吊坠藏在衣服里头，甩甩头抛掉那些此时不该有的胡思乱想，转过身去招呼丝丝。 　　丝丝对那些金器珠宝已经不感兴趣了，小黑鱼也看够了，此时正在研究墙上的壁画。不过她看不懂画更不懂文字，只是觉得这金灿灿的画挺好看的，回头让哥哥也在绿洲里的岩壁上画上几幅，金绿交映一定更好看。 　　见简十三叫她，丝丝忙跑过去：“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简十三并没有将壁画上的故事讲给丝丝听的打算，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扇黑色的门，说道：“这里没有什么线索了，我们下一步应该是从那扇门进去。” 　　二人走到那扇黑色的门前，发现这扇门和之前那两扇门有所不同，门并不是从中间分为两部分，而是一个整体，看上去更加厚重，更加难以打开。 　　简十三将双手放在门上，感觉到阵阵微凉从掌心传来，门却纹丝未动。他又对着门一顿推敲，除了在房间里响起铿锵的回音之外，门仍然毫无反应。仔细听听，门里面一片安静，似乎也并没有类似斯芬克斯的守护怪物。 　　既然有门，就一定有开启门的方法。简十三坚信这一点。他离开那扇门，开始在房间里寻找线索。 　　他走到水池边研究了半天黑鱼，没有什么头绪。之前他不让丝丝碰那些金器珠宝，是担心里面有什么机关，现在他有了荷鲁斯之眼吊坠，胆子便大了起来，开始研究那些摆在祭坛上的东西。然而他除了发现那些金器珠宝一定很值钱以外，仍旧一无所获。 　　简十三决定从头再看一遍壁画，这回他除了看内容、看文字之外，还在黑色大理石的墙壁上敲敲打打，试图找到什么隐藏的机关。但一直到他连另外两面没有壁画的墙都敲了一遍之后，仍然没有收获。 　　简十三已经开始怀念前面那间屋子里的斯芬克斯了。虽然它喜怒无常性子狡猾，但好歹能给他出个谜语让他猜猜，现在简十三有些不知道做什么好了，这屋子里的线索隐藏得太深了。 　　这时，一直在看简十三忙活的丝丝开口了：“你来看看，这只黑猫好像有点……怪怪的。” 　　简十三精神一振，连忙走向丝丝和门边的黑猫。他光顾着在房间四处寻找线索，倒把离门最近的这只猫给忘了。 　　见简十三走近了，丝丝指着黑猫犹犹豫豫地说道：“你看，这只猫是不是有点奇怪？你看它脖子那里——” 　　简十三凑近了细看。这只黑猫雕刻得很瘦但很健硕，两只后腿蹲据在地上，两只前腿支撑着身体，身姿挺拔，头颅高昂，看上去十分倨傲。 　　再细看时，他发现黑猫的脖子处本来是一圈黄金镶嵌的项圈，但这个项圈仿佛和猫的头颅、身体分了家，上下都有一小条空间。这个设计简十三立刻觉得很眼熟：和他那套塞尼特棋上的机关极其相似。 　　简十三伸出手去，在黑猫的项圈上按了一下。果然，只听轻微一声“咔”地响动，黑猫的项圈从脖子处缓缓移了出来。 　　那项圈竟然是一个黄金圆盘，而圆盘的中央，是一颗放在凹陷处的黑色豆状物，圆盘的旁边则镌刻着几行楔形文字。 　　简十三的目光被文字吸引，他读了一遍，脸色立刻变成了惨白。 第33章 简十三死了 　　黄金圆盘上刻着两行小字，简十三读了一遍之后立刻脸色变得苍白。 　　丝丝没注意到简十三变了颜色，有些好奇地指着圆盘中央凹陷处的那颗黑色豆子，说道：“那是什么东西？” 　　简十三急忙挡住了丝丝伸出去的手，说道：“别碰，那是一颗……毒药。” 　　“毒药？”丝丝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黑金字塔里面为什么会有毒药呢？” 　　简十三瞥了一眼黄金圆盘上的小字，慢慢地说道：“这上面写着，‘若想入此门，先服此药做死人’。所以这一定是一颗可以致人死命的毒药。” 　　丝丝闻言一把拽住简十三的袖口，语气急促地说道：“那我们谁也不要碰它！”说着就要把简十三拽离那扇黑门。 　　简十三叹了一口气，严肃地对丝丝说道：“可是我们不碰它，我们就进不了这扇黑门。”他回身指了指已经关闭的那扇进来的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回不去了。” 　　丝丝想了两秒钟，甩开简十三的手，冲回到进来的那扇门处，用力地敲着，一边敲还一边喊着：“斯芬克斯，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能不能请你把门打开？我们想回去！求你了，把门打开吧！” 　　简十三苦笑了一声，跑过去拉住了丝丝的手：“没用的，别说斯芬克斯打不开这扇门，即使能打开，它也打不开我们最初进来的第一扇门。它和我说过，黑金字塔只能进不能出。我曾经求它放你离开，可是我们错过了最佳时机。” 　　丝丝的小脸也变得苍白，这还是她进到黑金字塔以后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害怕。她颓然地放下了双手不再敲门叫喊，而隔壁的斯芬克斯也果然和简十三预料到的一样，仿佛不存在一般悄无声息。 　　“对不起，丝丝，是我连累了你。”简十三满心歉疚。 　　丝丝见简十三神色黯然，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没关系，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带你进来禁地的。而且之前你曾经让我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让我困在这里的。” 　　简十三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卸去了，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丝丝也乖巧地坐在了简十三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丝丝才笑着说道：“没关系呀，至少我们见到了谁也见不到的黑金字塔里面的景象。而且我的包里带了不少吃的，我们可以坚持好几天，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把水池里的黑鱼捉出来吃了，一定可以坚持到哥哥来救我们呢。” 　　也不知道是这姑娘真的太天真了，还是她故意这么说来安慰简十三。莫顿即使发现了丝丝和简十三不在了，也不会轻易打破部族的承诺，贸然进入禁地吧？毕竟他是一位忠于职守的大祭司啊。 　　不过丝丝的话多少给了简十三一些力量，简十三冷静了一会儿，大脑重新恢复了思考。 　　要想进入那扇门，必须吃下毒药变成死人，因为只有灵魂才能进入黑金字塔，他们能走到这里已经实属不易了，再往下应该是活人无法进入的地方。 　　仔细想想，简十三倒是不怕死的。他不禁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荷鲁斯之眼吊坠。看来，搜索大师系统已经预料到了他会死，所以给他了这样一个抵御死亡的法宝。 　　问题是，自己死了以后肉身怎么办？丝丝独自一个人守着自己的尸体，会不会害怕、惊惶？而自己的灵魂又能否真的找到印乐生完成任务？最重要的是，能赶在自己的尸体腐烂之前回来吗？如果不能，丝丝怎么办？ 　　这些才是令简十三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原因。 　　然而此时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左思右想之后，简十三决定放手一搏。 　　他转过身面对着丝丝，神色严肃地说道：“丝丝，一会儿我会吃下那颗毒药，然后灵魂进去那扇门找人。而你，你的任务很艰巨，你要守着我的尸体，一直到我回来。丝丝，你能做到吗？” 　　丝丝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古怪的话，她的表情变幻不定，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要去死？我不要你死！” 　　简十三扳住丝丝瘦小的肩膀，语气坚定：“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丝丝。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一定不会永远死去，我会回来的。” 　　丝丝呆愣地问道：“你会死多久？” 　　简十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很快，这要看我什么时候找到印乐生。如果……”他沉吟道，“如果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你就来这扇门这里求斯芬克斯，一直求一直求，说不定它就会心软，放你出去。” 　　简十三知道自己这种说辞经不起推敲，但如果自己不能回来，丝丝也是必死无疑，不如给这个姑娘一点模糊的希望吧。届时斯芬克斯是否会心软不一定，但估计会被丝丝吵得脑袋疼，一冲动就把门打开了也说不定。 　　丝丝看了简十三半晌，知道此时他们的确无计可施，只好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好，我守着你。说不定哥哥很快就会来找我们的。” 　　简十三看丝丝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安慰自己，心里十分感动，忍不住把丝丝搂在了怀里。这时他才意识到丝丝的确很瘦小，虽然并不受弱，但毕竟还是个少女。 　　简十三和丝丝拉着手来到了那只黑猫面前，黑猫好像有灵性一般静静地等着他们，仿佛知道他们一定会回来似的。 　　简十三和丝丝对视了一眼，用左手轻轻拿起那颗黑色的豆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药，但黄豆粒大小就能致人死命，在古埃及时代也应该是最厉害的毒药了。 　　这是一场豪赌。简十三不是没有想过，荷鲁斯之眼吊坠抵御死亡的能力具体是如何操作的。倘若他吃下了药丸却并没有死，那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荷鲁斯之眼的能力反而成了对他的束缚。 　　到那时他是否需要割腕、撞墙或者跳进水池溺死，来消耗掉荷鲁斯之眼的另外两次能力，而去换取真正的、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死亡呢？ 　　简十三笑了笑，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丝丝脸上的泪水，吐出一口气，将药丸猛地送入口中。 　　药丸仿佛一个滑溜的果冻，凉凉的立刻滑过简十三的咽喉，进入他的身体。 　　丝丝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简十三，简十三也看着她。但是下一秒简十三就仿佛失去了意识，身子迅速向后面倒去。丝丝急忙上前一把搂住了他的身体，但简十三对于她来说太沉了，她也随即被简十三带着，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丝丝急忙爬起身来，用手臂搂起简十三的脖颈，急切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而她怀里的简十三双目紧闭，脸色发白，一言不发。丝丝用微微颤抖的手放到简十三脖子上的动脉上，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跳动。 　　简十三死了。 　　丝丝虽然知道他会死，但此刻他真的死在了她的怀里，这一切还是让她觉得惊慌失措。她忙乱的看着四周，嘴里叫着：“你在哪里？你的灵魂在哪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然而除了房间四壁的回音，没有任何人或者灵魂来回答丝丝。 　　丝丝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她忍不住将头埋进简十三的胸口，呜呜地哭出声来。 　　她感觉到怀里的简十三的身体正在变冷，僵硬。 第34章 绿色的伽椰子 　　简十三缓缓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完全置身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空间里。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和四肢，感觉到自己仍然是一个有实体的状态，只不过他根本看不到自己而已。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人死了以后就是这样的吗？陷入无尽的漆黑深渊？ 　　他赌赢了吗？他的灵魂已经离开肉体，而并没有被荷鲁斯之眼吊坠束缚住吧？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丝丝的哭喊。这哭喊声仿佛离他很近，又仿佛离他很远，游移不定，若即若离。简十三用尽力气大喊着：“丝丝！别怕！我在这里！” 　　然而丝丝的哭声并没有停顿，仿佛她根本没有听到简十三这震耳欲聋的喊声。简十三又大吼大叫了一会儿，直到他喊得声嘶力竭口干舌燥，也没有得到丝丝的任何回应。 　　渐渐地，丝丝的哭声弱下去了，直到最后听不见了，耳畔又恢复了寂静。 　　忽然，仿佛是黑暗中有人点燃了火把，一簇火光出现在简十三的视野里。他一阵狂喜，正想对着那火光跑去，却发现又有更多的火光陆续亮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以便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不过一会儿，他的视线适应了周遭的光亮，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另外一间房间里，四周的墙壁仍然是黑色大理石的，他应该仍然还在黑金字塔的内部。 　　这间房间的大小和格局都和刚才那间藏宝室差不多，但是却没有了那些璀璨夺目的金器和珠宝。阶梯下面也没有养着黑鱼的水池，而是一片低矮但却浓密的植物，上面居然还结着累累的硕果。那是一种简十三叫不出名字的果实，看上去有点像火龙果，但却是紫黑色的外皮。 　　在简十三正对面的那堵墙下，远远地可以看到有两张石椅对向摆放，石椅的中间是一张石桌。石椅和石桌都是由和墙壁同材质的黑色理石雕刻而成，显得古朴厚重。 　　与石桌石椅隔得不远，是一具竖着摆放在墙边的黑色石棺，棺盖紧闭，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气氛。 　　而再看过去，另外一堵墙下，是一个简十三非常熟悉的东西。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难道是自己刚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视力出现了幻觉？ 　　那安静地停在那里的一个大东西，竟然是一辆汽车。 　　一辆很明显是来自于现代社会的汽车，一辆深蓝色的雪佛兰开拓者。 　　这辆车就那样突兀而无声地出现在了黑金字塔的墓室内部，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显得非常另类。但它又很真实，真实到简十三可以看见它挡风玻璃上映照出来的火光，以及车子里边的内饰。 　　这是印乐生的车。 　　怪不得开罗警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印乐生的车，原来他的车竟然也来到了黑金字塔里。一定是他开车到了吉萨高原后，成功破解了塞尼特棋的机关，塞尼特棋中蕴含的冥王之力将印乐生和他的车一起带到了这里。 　　简十三接受委托案之后第一次找到了证明印乐生去向的最直接的证据，他不禁兴奋起来，将适才的伤感和不安暂时抛在脑后，向那辆汽车走去。 　　不得不说，黑金字塔内部的空气质量真的非常好，完全不输给负离子充沛的绿洲。不仅植物可以在这里存活，印乐生这辆车在这里停了两个多月还是一尘不染，仿佛刚洗过一般干净。 　　而车里，和车外一样干净。除了依然插在锁眼里的钥匙，印乐生几乎没在车子里留下任何线索，就连后备箱也空空如也。 　　简十三失望地坐在驾驶位上，试图思考印乐生的去向。而且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念头，找到印乐生之后先不由分说揍他一顿解解气，谁让他把自己跟遛二傻子似的遛了这么久？ 　　正颓丧间，简十三听到安静的墓室里传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寻声望去，立刻暗叫一声不妙，急忙一气呵成地关上车门，按下儿童锁，把自己包裹在车体内部。 　　因为他看到，那具放在墙角的黑色棺椁，棺盖正在缓缓打开。 　　尽管已经经历了沙漠毒蝎的密集恐惧挑战、斯芬克斯的死亡谜语挑战，此时的简十三还是觉得头皮发炸。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能亲眼看到一只千年木乃伊从棺椁里头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的。别人看的那都是电影特效，而简十三和这一幕只隔着一层汽车风挡玻璃。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棺椁里先是伸出一只绿色的手，然后又是另外一只绿色的手。两只手撑在棺椁两侧，似乎在用力支撑身体。而当它的身体出来的时候，简十三知道那身体为什么需要支撑了。 　　那根本不能称得上是一具身体。那只是一块一块的碎块拼接起来的一个勉强呈人形的物体，它以一个扭曲、诡异的姿势蠕动着，挣扎着，具体动作请参见《咒怨》中从楼梯上爬下来的伽椰子。 　　而它的头也是绿色的，歪歪斜斜地堆在那堆“身体”之上，眼睛紧闭，仿佛轻轻一动头颅就会掉落般摇摇欲坠。 　　它用这种别扭的姿势，仿佛一大堆随意捏摆的橡皮泥一样，痉挛着向简十三走来。 　　如果不是有印乐生的雪佛兰开拓者保护着他，恐怕他立马就会拔腿而逃。可是这墓室就这么大，他又能逃到哪儿去？他只能祈祷自己比这堆东西跑得快了。 　　就在这扭曲破碎的木乃伊离车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的时候，它忽然起了奇妙而迅速的变化。 　　它的身体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修补，从脚部开始一点点地复原，慢慢恢复成一个正常的人。一件纯白色的麻布袍子覆盖在他绿色的身体上，紧接着是一顶插满了红色羽毛的白色王冠出现在了他绿色的头上。 　　它睁开了眼睛，伸出了双手，左手出现了一根头部弯弯的权杖，右手出现了一只连枷。 　　一丝细微的光晕在它身周环绕，虽然并不耀眼，但却立刻将刚刚那只面目可憎的木乃伊衬托成了另外一个气势雄然、肃穆庄严的王者。 　　简十三几乎看呆掉了，这种近距离接触神迹的机会千载难逢，令他大开眼界。不过他内心深处依然被最初那个绿色的伽椰子所惊吓，并不敢随意打开车门。 　　只听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却是意想不到的柔和：“我是冥王奥西里斯。你不用怕，你的灵魂现在来到了黑金字塔，你是安全的。” 　　车里的简十三听得一清二楚。他打量了奥西里斯半天，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是绿色的？” 　　连简十三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但既然已经开口了，他倒觉得这个问题很有问的必要。你说奥西里斯会不会认识布鲁斯班纳博士呢？还是说，斯坦李老爷子最初是从奥西里斯这里获得了灵感？ 　　作为漫威的铁粉，简十三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 　　奥西里斯微微一笑，说道：“我活着的时候，和普通人的肤色都是一样的。” 第35章 法术通道和时空偏移 　　冥王奥西里斯除了绿色的皮肤让他看上去有些怪异以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他笑得很和蔼，仿佛刚才那个恐怖的碎尸木乃伊并不是他一样：“我活着的时候，肤色和你差不多。呃，比你要黑一些。因为我生前沉迷于种植农作物，神祇便赐给我绿色的肌肤。” 　　他耸了耸肩，王冠上的红色羽毛也跟着抖动起来：“说实话，我很感谢神祇对我的认可，但是我本人并不喜欢绿色的皮肤。”说着他还冲简十三挤了挤眼。 　　奥西里斯的操作让藏身于车厢内的简十三瞬间有些方。作为冥王，他显然很亲民；但他毕竟是阴间的主宰，这个头衔随便提一提都是令人心生敬畏的，更何况在变身之前他还是个绿色的男版伽椰子。简十三都不知道自己是该下车呢，还是该继续躲着呢？ 　　犹豫了一下，简十三将车窗放下来一条小缝，以示自己对奥西里斯的“尊重”：“呃，冥王大人，你好。” 　　奥西里斯的笑容一直保持着，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难看的男人，在古埃及那个时代应该也能算得上仪表堂堂了：“你好，简十三。” 　　简十三一愣：“你知道我是谁？” 　　奥西里斯晃了晃左手的弯柄权杖：“权杖赐予我的智慧，让我愚钝的心能够知道一些事情。” 　　简十三听着奥西里斯仿佛唱歌一般抑扬顿挫的措辞，觉得自己好像打开方式不太对……他整肃了一下心神，又问道：“那你知道我是来找人的吗？” 　　奥西里斯笑道：“当然，当然。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刚刚离去不久，如果你现在抓紧时间，你应该还可以追得上他。” 　　简十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得什么绿色的伽椰子了，他拉开车门跳下车去，对奥西里斯说道：“谢谢你啊，冥王，我该从哪条路去找他？” 　　他边问边环顾四周，却发现偌大的墓室竟然只有他进来的那扇黑门，却并没有另外出去的门。看来又是一扇隐藏的门啊。 　　奥西里斯彬彬有礼地错了错身，指了指不远处那石桌石椅，说道：“按照冥府的规矩，你先要和我下一盘塞尼特棋。如果你赢了，你就可以开启去往阴间的大门。” 　　简十三忽地顿住了脚步：“呃，你是说我要去阴间？”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死归死，可是他还是想还阳的，丝丝还在等着他。假如他就这样贸贸然去了阴间，他还能回来吗？ 　　奥西里斯已经当先一步向石椅走去，边走边温和地说道：“是啊。印乐生已经下赢了我，他去阴间寻求永生的最后步骤了。你若是想找到他，那肯定也要去阴间啊。” 　　简十三迟疑地跟在奥西里斯身后，路过那具高大的黑色棺椁时还忍不住向里面看了一眼，见里面已经空无一物这才放下心来。他坐在了奥西里斯对面，说道：“冥王大人，那个，我还是要回去人间的，这个你知道吗？” 　　奥西里斯放下手中的权杖和连枷，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纯黄金打造的塞尼特棋出来，摆放在二人中间的石桌上。他点了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是阴间和别处不同，不是谁说来就能来，说走就能走的。即便是作为冥王的我，也没有这样的自由。” 　　简十三听奥西里斯说得真诚，知道他所言非虚，立刻拧紧了眉头：“壁画上不是说，黑金字塔是你修建的吗？冥界的规矩也是你定的？那怎么制定规则的人也不自由呢？” 　　奥西里斯将黑色大理石材质的棋子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黄金棋盘上，意味深长地说道：“为什么制定规矩的人一定要打破规矩呢？规矩就是用来遵守的，连制定者也不能例外呀。” 　　简十三瞬间汗颜。他用的是现代人的思维和观念，但奥西里斯生前是生活在几千年前的埃及，他们对于规则和诚信，显然有比现代人更珍视的态度。 　　简十三点了点头，认同了奥西里斯的说法，索性说道：“先不管能不能回去了，等我先找到印乐生再说吧。”他这一路来大脑已经接收了太多的“黑金字塔只能进不能出”的信号，现在再纠缠这个问题也显得自己分不清轻重缓急，不如暂时先放到一边。 　　奥西里斯似乎很欣赏简十三的态度，他优雅地指了指两根不知道由什么木头雕琢而成的，曲线光滑材质细腻的长斫，说道：“你先来吧。” 　　简十三抓起一对长斫随便一掷，开始走出了他的第一步棋。看着眼前精美得不可方物的塞尼特棋盘，简十三问冥王道：“你和印乐生也是用这棋盘下的吗？” 　　“是啊。”冥王没抬头，下棋的态度很认真。 　　“那我就有个疑问了，”简十三奇道，“印乐生已经失踪了两个多月了，怎么会刚刚离开你这里呢？难道他一盘棋下了两个月不成？” 　　冥王走出一颗棋子，笑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当初也很奇怪，那个被称作‘汽车’的大家伙是怎么和印乐生一起出现在我面前的。后来我仔细思考了一下，他拿到的那套塞尼特棋当初只是被我施了可以让人类直接进入黑金字塔的法术，但碰巧印乐生是在车上激活了机关，于是车和他就一起进入了法术通道。正常来讲，那法术可以让人类很快进入这里，但多了一个车，就发生了法术的时空偏移，于是印乐生就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出现在我的面前。但对于印乐生本人来说，他的感受倒只是一瞬间而已。” 　　简十三拿着一颗棋子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棋盘里去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这位绿油油的古埃及冥王奥西里斯，一位大名鼎鼎的神祇，居然在和自己谈论“时空偏移”？ 　　奥西里斯用手在简十三眼前晃了晃，笑道：“怎么？你不相信我们埃及的科学技术已经如此发达了么？” 　　简十三胡乱下了一颗棋子，却被冥王的棋子撞得后退了好几步，他思绪有些混乱：“嗯，很多专家都说，古埃及的金字塔修建技术是几千年前的人类不可能掌握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奥西里斯的笑容有些淡了，他略叹了口气，说道：“曾经我们拥有过人的智慧和进步的科技，可是这些也和神祇的逐渐衰微一样，从埃及真正的历史里逐渐淡去了。” 　　简十三的三观在这一刻遭到了巨大的震荡，他有些迷茫，也有些兴奋。迷茫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而兴奋则是因为自己成为了真正历史的知情者。 　　奥西里斯指着简十三再次胡乱下出的一步棋，笑道：“提醒你一下，假如你的棋艺就是这种水平的话，恐怕你就只能永远留在冥界了。不过我倒是挺喜欢你的，并不介意你留下来和我作伴。哎，长夜漫漫啊……” 　　简十三这才惊讶地发现，奥西里斯的五颗棋子中，已经有一颗棋子成功地到达了冥河的彼岸了。 第36章 巨好吃的水果名叫黑瞳 　　简十三的心思根本就没在下棋上，经过奥西里斯的提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大大落后了。 　　简十三急忙问道：“冥王大人，那个，咱们是怎么个赛制？三局两胜？五局三胜？” 　　奥西里斯笑着摇了摇手指，道：“别客气，叫我奥西里斯就好。这些年了，我一直没有习惯别人叫我冥王大人……呃，赛制嘛，就是一局定胜负啊，这是规矩嘛。” 　　简十三愣愣地看了奥西里斯一会儿，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眼前这位笑意盈盈、温文尔雅的冥王大人，虽然看上去和蔼可亲，说话也柔和客气，但却是一个十分有原则、守规矩的人。和他聊天容易，但要想和他讲价，恐怕比登天还难。 　　这也应该是奥西里斯之所以能够从众多的埃及人当中脱颖而出，最终被选定成为冥界之主的原因之一吧。 　　要想让这样的人刮目相看，那一定要有真本事才行。看来印乐生的确聪明，不仅破解了塞尼特棋的机关，堪破了黑金字塔的秘密，还赢了和冥王的对弈。 　　简十三打起十二分精神，开始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塞尼特棋之中。其实这不过是他生平第二次下塞尼特棋，要想赢了已经不知道下了几千几万盘的冥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果然，不出一刻钟，奥西里斯又有一颗棋子到达了冥河彼岸，而简十三的五颗棋子都几乎被打回了原地。 　　简十三懊恼地挠了挠头。此刻他才体会到当初方浩宇和他下棋的时候的那种心情。 　　奥西里斯笑着问道：“看样子你平时不怎么下这种棋，嗯？” 　　简十三尴尬地笑了笑，点头承认了：“之前就下过一次。” 　　“哦？”奥西里斯笑了，露出了一排白牙，这和传说中古埃及人爱吃甜食牙齿普遍不好不怎么相符，“那你还真是很聪明的。第二次下能下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 　　简十三倒丝毫没感觉到自己哪里不错，他觉得塞尼特棋这东西纯属靠运气，跟技术什么的关系真不大。他此刻已经完全推翻了当初自己在飞机上赢了方浩宇之后的结论了。 　　而他的运气，自从进了这片苍茫的大沙漠以后，似乎就没怎么好过。 　　又过了一会儿，奥西里斯又有一枚棋子到达了冥河彼岸，眼见着简十三已经快要输了。 　　奥西里斯看着简十三的头顶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咱们休息一会儿吧。你也来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没有招待过你呢。怎么也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简十三茫然地从棋盘里抬起头来看着奥西里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奥西里斯施施然站起身来，白衣飘飘地从台阶走下去了。 　　台阶下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植物，这些植物数千年不见天日，竟然也长得朝气蓬勃，给这个幽闭的墓室增添了不少生气。 　　奥西里斯凭空拿出了一个金色的盘子，将那植物上的黑红色果实摘了两颗下来，又托着盘子坐回到了石椅上，将那金盘子放在了塞尼特棋盘旁边。 　　他伸手向着简十三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道：“这是我最得意的种植成果，我给它起名叫’黑瞳‘。果肉饱满，甜美多汁，特别适合沙漠地区生长，也特别适合沙漠民族食用。请品尝一下吧。” 　　说着，奥西里斯就拿起其中一个黑瞳，三下两下剥下了外皮，露出了里面粉红色带着小小黄色果核的果肉来。简十三立刻闻到一股扑鼻的甜香味儿，甜美中带着不可名状的芳香，让他的味蕾一下子都绽开了。 　　进了黑金字塔这么久，他肚子里那点午餐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虽然并不饥饿，但却被这美妙的芳香勾起了食欲。 　　简十三学着奥西里斯的样剥开另外一个黑瞳，两个人对着棋盘开始吃起来。只不过奥西里斯吃得很斯文，而简十三则有点狼吞虎咽的感觉。 　　没办法，简十三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水果，那种味道和他曾经吃过的任何一种水果都不一样，嗯，此物只应天上……冥界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简十三吃得唇齿留香，连精神头也好了不少。他嘴角流着蜜汁，连连称赞道：“这黑瞳实在是太好吃了，这是你种植出来的吗，你真是太厉害了，农业大触啊。” 　　奥西里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了一片麻布，递给简十三，自己用另外一块麻布抹了抹嘴，笑道：“这是我死之前，要求家里人给我陪葬的唯一一样东西，黑瞳的种子。毕竟是我毕生的心血。” 　　简十三点了点头，然后又颇为可惜地说道：“看来你死了以后，这种水果就失传了。因为据我所知，现在世界上并没有一种如此好吃的、名叫黑瞳的水果。真是太可惜了。” 　　奥西里斯的笑容凝固了。他微微低下了头，绿色的脸上泛起一丝哀伤：“是啊，这我是知道的。它们就和我们的科技和神祇一样，都从历史里消亡了。” 　　简十三见自己提起了奥西里斯的伤心事，急忙找补道：“如果我能回去人间，我可以帮你把黑瞳的种子带回去，这样你的后世子民们不就又可以继续承受你的福泽了吗？” 　　奥西里斯看了简十三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道：“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即便再带回去，倘若他们还像以前那样不珍惜，美好的东西还是一样会消失的。我能请你品尝一下我的成果，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简十三知道冥王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变，也不再纠缠于此，而是继续撸胳膊挽袖子全力以赴对付眼前这盘快要输掉的塞尼特棋。 　　说来也怪，不知道是精神作用呢，还是黑瞳这种神奇的水果除了好吃以外还有启迪心智的作用，简十三在重新开始面对棋盘的时候，瞬间神志清明了不少。 　　黑瞳那甜美的果汁仿佛在他的奇经八脉中四处游走，顺便帮他开启了天眼，也无形中提升了他的运气。 　　几个回合之后，简十三三下五除二地将己方的三枚棋子送过了冥河，他竟然和奥西里斯追成了平手。 　　见到简十三连赢三棋，奥西里斯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笑意满满。只不过简十三一直低着头紧盯着棋盘，并没有留意到奥西里斯的表情。 　　又过了一刻钟，在奥西里斯又送过一枚棋子到冥河彼岸之后，简十三接连将最后两颗棋子送到了彼岸，他以一颗棋子的微弱优势赢了冥王！ 　　简十三似乎有点回不过神来。他盯了棋盘三秒钟，这才抬起头来道：“我……赢了？” 　　奥西里斯笑着点头：“是的，你赢了，恭喜你。” 　　简十三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自己怎么忽然像开了挂一样呢？而显然奥西里斯并没有在棋艺上放水，他也不是那种放水的人啊。 　　难道是因为……黑瞳？ 第37章 灵魂在排队 　　简十三对于自己神智忽然的清明很是奇怪，他问奥西里斯道：“这个叫黑瞳的水果，除了好吃以外，难道还有什么奇效吗？” 　　奥西里斯笑得很神秘，他唇角微微勾起，反问简十三道：“你觉得呢？你现在这么聪明。” 　　简十三处在高速运转状态下的大脑很快得出了答案：“是的，这个水果暂时提升了我的智力，还有我的运气，是吗？” 　　奥西里斯从石椅上站起身来，面对着阶梯下那一大片翠绿色的植物，眼睛里闪着爱的光芒：“是啊是啊，黑瞳不仅好吃，而且我还在里面额外加了一些神力，让它能够给食用者提供短暂的智力和运气的提升。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吃了它以后都能感觉到这一点，只有那些本来就心思透彻、没有杂念的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奥秘。” 　　心思透彻，没有杂念？这还是简十三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词汇来夸奖他。不过也是，简十三其人确实没有什么歪门邪道的念头，一路走来他只想尽快完成委托案，找到印乐生。即便是在面对耐莉教授和丝丝这样的大美女，面对藏宝室里那些金光灿灿的宝贝，他也没有让自己的想法跑偏。 　　简十三眨了眨眼睛，想多体会一下这种傲视群雄的感觉，不过随着腹内水果的消化，这种感觉并没有维持太久。 　　“这……不算作弊吧？”犹豫了一下，简十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奥西里斯笑得很开心：“放心吧，只要没有降低我的智商和道德底线，那就不算作弊。而且如果你不配拥有这暂时的智力和运气，它也不会找到你的，对吗？” 　　简十三也笑了。眼前这位绿皮肤的冥王说起话来真的很像一位高深莫测的哲人，而他的五官怎么在简十三眼里还越看越顺眼了呢？ 　　看到简十三的笑容，奥西里斯叹了口气。他指了指那具他从里面出来的黑色棺椁，说道：“虽然与你相处很愉快，但我不得不告诉你，通往冥界的大门已经正式开启了。你得走了，去晚了的话，印乐生就会不知道前往何处了。” 　　提到印乐生，简十三立刻又想到了丝丝，他的确得抓紧时间。 　　不过和奥西里斯相处了片刻，简十三倒有点舍不得这位儒雅可亲的冥界之主了。他随着奥西里斯向棺椁走去，一边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寂寞吧？” 　　要是让他简十三数千年如一日的一个人住在一间墓室里，那还不如让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轮回呢。 　　奥西里斯若有所思：“嗯，的确有的时候会有些寂寞。尤其是最近几百年，信奉神祇的人越来越少，死后能到达黑金字塔的灵魂也就越来越少。”他回身指了指那片黑瞳，说道，“不过我闲暇时就会研究种植，也算自得其乐吧。” 　　简十三灵机一动，指着印乐生的那辆雪佛兰开拓者说道：“以后你除了研究农业，也可以搞点工业了。那辆车是个有意思的东西，你的那个年代没有，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有新突破呢。” 　　奥西里斯笑着点头：“是啊是啊，我又多了一个研究目标了。” 　　来到了棺椁面前，简十三发现棺椁的内壁出现了一圈暗蓝色的椭圆形光晕，这是之前没有的，看来这就是去往冥府的入口了。 　　简十三搓了搓手，沉吟道：“那个……嗯，奥西里斯，我走了啊。” 　　奥西里斯这是第一次听见简十三直呼他的大名，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祝你好运。记住，”他提点着简十三，“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要多运用你的这里。”他指了指简十三心脏的位置。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简十三还是点了点头。与离开斯芬克斯不同，简十三此刻竟然还有一丝淡淡的伤感。这个奥斯里斯虽然变身之前极其恐怖，但到底还是个好人……神。 　　简十三把一只脚跨进光晕里，忽然回头说道：“对了，有件事啊。你知道你每次刚从棺椁里出来的时候，是……是……”简十三搜肠刮肚想着合适的语言，“是……那样的么？” 　　“有点恐怖，是吗？”奥西里斯笑笑，看来他对自己的状态是清楚的，“没办法，我生前死过一次，还被赛特大卸八块，即使用上了伊西斯的神力也不能让我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简十三看出了奥西里斯笑容里的苦涩。原来即使是神，也是有自己没办法控制的事情啊。 　　“没关系，挺酷的，”简十三笑着挥挥手，“特别像变形金刚和绿巨人的结合体，宇宙强力战士！” 　　奥西里斯听到了闻所未闻的词汇，不禁一愣，但随即他就知道那是简十三在安慰他。他也挥了挥手，向简十三告别。 　　简十三整个身体完全进入光晕，冥王奥西里斯绿色的面孔在他的视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周一片茫茫无边的暗蓝色，仿佛坠入了最深的海底。 　　入口在身后完全合拢，消失不见。简十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里，上下左右都似乎望不到边，只是一片无依无凭的暗蓝色。 　　而他的面前是一扇巨大无朋的牌楼一样的门，似乎是用粗糙的石头打造，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但定睛细看时视线却又模糊扭曲起来。牌楼下是一条宽阔的石路，石路仿佛与牌楼一起漂浮在那片暗蓝色之中，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而石路上则是排成一列的人群，熙熙攘攘、接连不断，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呈现一种黯淡的灰色，看上去似乎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每个人都静默着不出声木然地站在队列里，更显得四周无极空旷。 　　简十三向前走了两步，脚下虽然踩在石路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一边走一边想，这是灵魂在排队等孟婆汤喝吗？ 　　呃，不对，这里是埃及，孟婆应该不在这里工作。那他们在排队等着做什么呢？而这一条似乎望不到头的队伍，印乐生又排在哪里呢？ 　　他加快了脚步，追上了排在最后面的一个人，碰了碰他的手臂，轻声问道：“大哥，咱们这排队是要干啥啊？” 　　那个人低垂着头，眼睛也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对简十三的问话毫无反应，好像失去了意识一样。 　　简十三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脸，立刻被吓了一大跳。那哪里是活人的脸？面色青灰，皮肤僵硬，微微张开的眼睛里只有一双蒙着灰色薄膜的白眼仁。 　　简十三立刻跳开一大步。这是一个死人。确切地说，这是一个死人的灵魂。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的灵魂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了，说实话，区别还是挺明显的。因为他在印乐生那辆车的后视镜里看过自己了，依旧是那么风流俊逸，没有任何殭尸化的征兆。 　　简十三镇定了一下心神，一个人一个人地向前看去，每看一次就受到一次不小的惊吓。但他不能放弃，他必须尽快在这一列人群里将印乐生找到。 第38章 死神阿努比斯 　　面对着一列比春运期间的火车站人还多的队列，简十三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他担心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是印乐生的人，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一个地看下去。十分钟后，简十三对殭尸一般可怖的面孔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只觉得脖子和腰部有些酸疼。 　　放眼望去，这些灵魂虽然高矮胖瘦不一，性别年龄不同，但却都穿着一样灰暗陈旧的衣服，身体呈现整齐划一的动作：低着头看着脚面，每隔十几秒钟就机械地向前跨一步，跟上前面的灵魂。 　　简十三感觉到一阵眩晕，眩晕里夹杂着一丝绝望。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然而手表却无法亮起来，似乎是电量耗尽了。按他这块手表的绝佳性能来讲，是不可能这么快就没电的，很可能是在这个冥界的空间里，一切电子的设备都失去了作用。 　　所以简十三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了，冥界的时间计算方法好像也和人间不同。他担心自己再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等自己还阳的时候，尸体已然腐烂了。就算没腐烂，他也决不能容忍自己的身体上有难看的尸斑。 　　再一想到一直守着自己尸体的丝丝，他更是心急如焚。 　　简十三索性横下一条心，大力吸了一口气，运出丹田之力忽然大叫道：“印乐生！印乐生博士！印乐生博士你在哪里啊？我是来找你的，我叫简十三，你的父母和雅里都很担心你！你听得到我吗？听得到的话回应我一下啊？” 　　他一边喊一边向前跑了起来，跑开十几步后突然又想起来万一跑过了怎么办，只好又向回跑。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几个回合，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简十三见状索性改变了自己的喊话内容：“喂，有没有工作人员啊？你们埃及的冥界除了灵魂在排队以外，就没有个工作人员来维持一下秩序什么的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啊，你们出来一下啊，拜托了！” 　　“把他带过来——！”简十三的话音刚落，耳畔就响起了一个犹如洪钟大鼎一般浑厚低沉的声音，这声音响彻周遭这片茫无边际的暗蓝色空间，竟然还带着隐隐约约的回响，完全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只觉得一股力量撞击耳膜，令人感觉振聋发聩。 　　简十三一愣，心说我要是不提工作人员这事儿你们还跟我在这装聋作哑，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两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两只手臂，紧接着整个人就被快速地向前带去。这两股力量之大让简十三完全动弹不得，而速度之快已经让简十三双脚离开了地面，仿佛在做低空飞行一般。 　　简十三只来得及大叫一声，连嘴巴也一下子被堵住了，他支支吾吾地在空中飞行了好大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还好这两股力量不是来了个急刹车，否则简十三很有可能吐出来。他略微稳定了一下饱受惊吓的情绪，抬眼细看，却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不争气地发软。 　　眼前的景象让简十三目瞪口呆。 　　在他的面前是那列灵魂之队的尽头。这里显然是一个巨大的祭台，和简十三之间隔着数十级宽大的阶梯。祭台上并没有太多的摆设，只在正中央的位置放着一架巨大的银色天平。这座天平做工精美线条简洁，即使在暗蓝色的气氛里也散发出美丽的银色光芒。 　　天平的正后方，站着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人”，看样子足足有三米高。他身上的肌肤呈灰黑色，上身裸露，下身穿着黄色的亚麻短裙，肌肉发达，身强力壮。而最让简十三震惊的是，这个人的头部不是人头，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胡狼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金色的长矛，脚边躺着一只同样巨大的怪兽。这怪兽有着深绿色的鳄鱼头，但身体却仿佛是狮子和河马的结合体。怪兽悠闲地趴着，只有一双目光凛冽的眼睛紧盯着简十三。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大声喧哗？”胡狼头开口了，正是刚才简十三听到的那个浑厚低沉的声音。此时离得近了，越发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简十三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打鼓。眼前这个巨人显然和斯芬克斯、奥西里斯都不同，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黑色气质比身为奥西里斯的冥王更加浓厚，而他面目的可怕比斯芬克斯更加令人不敢逼视。 　　“我……我叫简十三，从人间来，我来这里找人。”简十三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回答了问题。 　　“找人？笑话！”胡狼头用力一挥手中的金色长矛，长矛在暗蓝色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光线，带起了一阵撕裂般的风声。“我阿努比斯镇守的冥界，从来没有什么人敢来这里找人！凡是到了这里的，都是死人！” 　　阿努比斯？简十三一愣。又是一位古埃及的大佬啊，这不是和奥西里斯齐名的死神吗？看样子他可没有奥西里斯那么平易近人，这下子可不好办了啊。 　　简十三快速思考了一下，决定先和阿努比斯套套近乎：“是这样的，死神大人，我是刚刚从冥王奥西里斯那里来的，而且，我还下赢了他一局塞尼特棋。冥王大人说，让我见到了你了之后给你带个好哈。”简十三挤出一丝难看的微笑。 　　阿努比斯冷冷地看着他，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十分不屑，一双黑色眼睛里透射出寒冰一样的光芒：“那又怎么样？你面前这条队列，其中就有好多人都是从奥西里斯那里过来的，为什么偏偏你要破坏这里的宁静？” 　　简十三听阿努比斯虽然说得声色俱厉，但并没有对他进行实质性的惩罚，知道自己祭出奥西里斯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作用的。他做出恭敬的态度说道：“死神大人，我也是受人委托，到这里来寻找一位本不该死的人。他阳间的亲人和朋友十分挂念他，我也找了他很久，经历了很多困难，而且还有人在阳间等着我。大人，你能不能网开一面，让我和他说句话？如果他不愿意跟我回去，我也好对这件事有个交代。” 　　简十三本来就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再加上他熟练掌握了古埃及语，这一番话又是尽力措辞说出来的，无论是谁听上去都会觉得颇有三分道理。 　　阿努比斯沉默了三秒钟，微微摇头道：“虽然你说得言辞恳切，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么多人在这里排队，我怎么可能为了你破坏规矩呢？更何况，你要找的人并没有回应你，不是吗？” 　　简十三本来想说，你嗓门那么大，你帮我喊一声这队列里的任何一个人肯定都能听到了，但他不敢破坏好不容易和阿努比斯建立起来的良好沟通关系，只好说道：“大人，你看这样如何？我就站在这里等，什么时候看到了我要找的人，什么时候我再告诉你，行吗？” 第39章 印乐生博士终于现身 　　阿努比斯听到简十三如此说，神色立刻变得不悦起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好像胡狼在低低地吠叫：“你这个人怎么如此纠缠不清？我冥界千万年的规矩，难道还叫你给破了不成？”说着，他将手里的金色长矛重重地向地上一顿，顿时在整个巨大的祭台上激起一阵震动，简十三几乎无法站稳脚步，身体踉踉跄跄眼看要摔倒。 　　奇怪的是，除了简十三，那条队列里的人好像都没有被这巨大的震动影响到一般，除了其中某一个人以外，所有人都站得稳稳的，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而因为队列里人太多了，简十三的目力所及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异常，反倒是引起了这阵震动的阿努比斯有所察觉，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果然，”阿努比斯沉吟道，“今天的怪事都聚在一起了。这里除了你，竟然还有一个生魂在此。而且这个生魂竟然是带着肉身来的，和你的情况还不一样。”他似乎有些惆怅，“难道我的法力下降得如此明显，连这样的异常都察觉不到了吗？” 　　简十三距离阿努比斯很近，将他的自言自语听了个一清二楚，虽然他的身体还未找到平衡，脑海里却敏锐地意识到，事情出现了转机。还有一个生魂，那除了自己，一定是印乐生无疑。 　　阿努比斯略一思索，便用力挥了一下手。只见熙攘的队列中忽然出现一个人，他如同之前的简十三一样，被两股无名大力裹挟着，歪斜着身体向祭台飞来。 　　简十三稳住身形定睛一看，这货不是别人，正是让他苦苦找了这么久、喊得嗓子都破掉了也听不到的、他恨不得上去踢一脚的印乐生！ 　　而印乐生此时还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的迷茫，一双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眨呀眨的，透着一种让人牙根痒痒的无辜。 　　力量卸去之后，印乐生站在简十三身边干呕了一会儿，这才茫然地抬起头来说道：“到……到我了么？” 　　见到自己寻找了一路的印乐生博士终于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简十三却一下子什么冲动也没有了，只剩下比印乐生更明显的茫然。嗯，找到了，那是不是该回去了？怎么回去呢？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而印乐生会愿意和自己回去吗？阿努比斯又能放过他们二人吗？即使回去了，印乐生不是仍然要面对得了绝症的现实吗？ 　　一时间无数个问题充斥在简十三的脑海里，让他感觉到无所适从。 　　阿努比斯没有看印乐生，而是向着简十三冷冷地问道：“你看清楚，这可是你要找的人？” 　　简十三一直在打量身旁的印乐生。他看上去比照片上消瘦了不少，双颊微微塌陷，头上微微秃顶，背部有些佝偻，脸色苍白憔悴，只有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狂热的神情。是的，他就是印乐生，那个失踪了两个多月的博士。 　　简十三点了点头，对印乐生说道：“印博士，我叫简十三，来自你的家乡中国。你已经失踪了两个多月了，我是受到委托来找你的。” 　　印乐生听到简十三的声音这才扭过头去，仿佛刚刚发现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似的，吓了一跳。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认真看了简十三三秒钟，转过头对着阿努比斯说道：“我不认识他。” 　　简十三差点被气得噎住了。这个姓印的家伙，说什么废话，他当然不认识他啊，可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嘛，这是什么脑回路？ 　　果然，阿努比斯也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是否认识，也不在乎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生魂来到冥界，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你们有两种选择。第一，就是成为真正的亡魂，这一点我可以帮你们。第二，就是立刻离开这里回到人间，这一点就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简十三愣了愣。他是绝壁不想成为真正的亡魂的，他必须得回去。可是，一个堂堂的死神竟然告诉他们说，如何回到人间需要他们自己想办法？这听上去和奥西里斯的口径是一致的，但是，如今的神祇都弱到如斯地步了吗？ 　　他刚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印乐生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我是来寻求永生的！而且我已经赢了和冥王的塞尼特棋，我理应获得永生！” 　　印乐生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估计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去的那种执拗。说完他还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木头块出来，高高地举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简十三抬头一看，印乐生手里举着的正是一套塞尼特棋的棋盘，黑色的木制棋盘闪着一缕幽光。这一定就是那套带着他直接面见了奥西里斯的塞尼特棋，丝丝她们部族的宝贝之一。 　　阿努比斯自然也认得这是什么东西，只见他又是一挥手，那塞尼特棋盘倏地从印乐生手里飞了出去，直直地落入了阿努比斯的手中。那棋盘在他巨大的手掌心里，看上去格外迷你。他看了那棋盘一会儿，慢慢合上手心轻轻一捻，棋盘立刻变成一堆粉末，散落在空气中。 　　印乐生和简十三都呆了，不曾想到阿努比斯会这样做。只听阿努比斯低沉地说道：“奥西里斯的好意，却给冥界留下了无尽的隐患。背信弃义的守护部族，将冥界置于危险之中。这样的东西，不如毁去了吧！” 　　简十三本来还想着，回去人间的办法能不能着落在这套塞尼特棋上，此时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毁去了，他只觉得一口老血闷在胸膛里。 　　而印乐生在短暂的惊呆后却迅速恢复了原样，他喃喃自语道：“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来了，而且，我根本就没打算回去……” 　　简十三走上前一步，攫住了印乐生的手臂，郑重地说道：“印博士，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失踪了这么久，学校很着急，你的工作室还给你留着，雅里也很着急，常常惦记你。更何况你的父母，你考虑过他们吗？你怎么只能想着自己去追求永生呢？” 　　印乐生扭头看了简十三三秒钟，想要挣脱简十三的手臂，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太过薄弱。他放弃了身体的挣扎，嘴里却喋喋不休地说道：“我认识你吗？你凭什么跑过来给我讲这种无聊的大道理？怎么到了冥界你还来道德绑架这一套？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试过像我一样，从6岁开始就是不断地学习、学习、再学习，一直学到38岁吗？你试过像我一样，除了书本和研究，对别的事情一无所知吗？你试过像我一样，有一双除了告诉我要学习、要成绩优秀，别的什么也不在意的父母吗？” 　　印乐生的眼睛开始泛红，倒不是因为泪水，而是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我活到38岁，却没有过过一天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本来以为博士毕业了，终于可以挣脱苦海，却发现自己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而且，老天爷居然还在这种时候让我得了绝症。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办？啊？你怎么办？” 第40章 真理的天平 　　印乐生一边说一边紧盯着简十三，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目眦尽裂，好像疯魔了一样。 　　简十三连忙松开印乐生的手臂，双手做向下压的动作，安抚印乐生道：“印博士，你别激动。我那么说也不是在谴责你，我对于学富五车的博士们都是很尊敬的。我的意思是，做人应该有交代，不应该不告而别，对吗？至少也该让大家知道你去了哪儿吧？” 　　印乐生用颤抖的手摘下眼镜，用衣襟胡乱擦了擦又戴上，神情愤愤地说道：“你觉得我说了有人会相信吗？我说我去黑金字塔寻找永生之法，你觉得学校不会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吗？”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再说了，我不是给雅里打电话说了‘我找到了’么？这就是我的交代啊。” 　　简十三觉得印乐生的前半段话还有点道理，的确，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什么劳什子的永生，即便此时他都已经置身于冥界，面前就是山峰一样的阿努比斯了，他仍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但印乐生的后半段话又让他觉得火大，那句没头没脑的话算什么交代了？这书呆子的脑子还真不是普通人能搞明白的。 　　“你辛辛苦苦毕业得来的博士学位，多少人羡慕的大学教授工作，还有那些关心你的亲人、朋友，你就都丢下不要了？”简十三问道。 　　印乐生看了简十三一眼，目光里竟然带着一抹怜悯，仿佛可怜的不是他印乐生，而是无知的简十三：“不是我丢下他们，是命运抛弃了我。”印乐生小声说道，“我即便回去了，也是个死。你可能已经调查过我了，那你就应该知道，我的肺癌已经到了晚期，全面转移，治疗对于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难道你就为了完成这所谓的委托任务，就要把我从希望中带回到绝望里去吗？啊？”印乐生眼里的怜悯变成了质问，“那你和杀了我有什么不同？” 　　简十三顿时哑口无言。他一向自诩能言善辩，舌灿莲花，即便在阿努比斯面前也能侃侃而谈，如今却被印乐生三言两语说得舌头打了结。 　　他不得不承认，印乐生说得是对的。如果一个绝症病人能在这里获得新生甚至是永生，自己为什么要阻止这一切呢？想一想最坏的情况，也无非是没有完成老冉给他的任务，又花了老冉那么多钱。嗯，钱可以用后面的任务慢慢还，大不了自己就不要佣金了。至于是否辜负了委托人的信任，鬼知道这个案子的委托人到底是谁？老冉又没有说过。 　　“可是，这里是埃及啊。你在这里获得了永生，是不是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简十三半晌问道。 　　印乐生叹了口气：“这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研究，冥界是否都是相通的。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也知道的。” 　　简十三看印乐生那副憔悴却执拗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开始同情起他来。之前想过的找到了他要扁他一顿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如果不能把他带回人间，那至少帮助他获得最后的永生吧，也算自己没白来这里一趟。 　　阿努比斯已经半天没说话了，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两个渺小的人类生魂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而那列排队的灵魂也依然像集体睡着了一般，毫无反应。只有那只鳄鱼头的怪兽在阿努比斯脚下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露出一嘴可怕的巨齿獠牙和一张血盆大口。 　　阿努比斯回过神来，开口道：“怎么样？你们商量得如何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印乐生还没开口，简十三倒抢先说道：“死神大人，印乐生已经在塞尼特棋的对弈上赢了冥王奥西里斯，按理说应该已经获得了永生，为什么还需要在这里排队呢？” 　　印乐生略带感激地看了简十三一眼。他知道简十三转变了心意，但他能做出的感激之举也不过是看一眼而已。 　　阿努比斯傲然道：“奥西里斯只是给了那些赢棋的人一个可以获得永生的机会，而是否真正具备永生的资格，最终决定权还是在这里——” 　　他向着身前那架巨大而精美的银色天平摊开了双手：“只有通过它的考验，才能获得最终的永生。” 　　“哦？如何考验？”简十三问道。他不禁觉得这一幕似乎有点眼熟，好像在哪个奇幻电影里看过，但他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阿努比斯没说话，挥了挥大手，只见排在台阶下的最近一个灵魂迈着僵硬的脚步拾级而上，停在了天平面前。 　　阿努比斯又是一挥手，天平右侧的盘子里立刻出现了一枚巨大的白色羽毛，但尽管这枚羽毛比简十三的个子还高，天平的指针却没有出现丝毫地移动。 　　阿努比斯道：“凡人啊，献出你的心，让我看一看你是否曾经恶贯满盈。如果你的心脏比羽毛还轻，你就能获得无上的永生。” 　　那个灵魂将手一下子伸进自己的胸膛里，又一下子拔了出来，手心里紧紧攥着一颗赤红色的心脏。虽然没有出现血溅当场的景象，这一操作还是唬了简十三一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赫然发现自己的心还在砰砰地跳着，这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那灵魂将掏出来的心脏放在了天平左侧的盘子里。只见天平毫不犹豫地一下子向心脏那头倾斜下去，几乎触到了底了。 　　简十三又是吓了一跳，不由得多看了那个灵魂几眼。这个家伙活着的时候得是多么大的一个恶人啊！ 　　阿努比斯双臂一振，嗓音嘶吼道：“罪恶的灵魂，决不能玷污冥界！来啊，阿米特！“ 　　他的话音刚落，那头一直蜷缩在他脚下的鳄鱼头怪物突然长身暴起，张开深渊一般的大嘴，啊呜一声就将那个灵魂吞入了口中。整个动作迅捷无比，简十三还未来得及眨眼，那叫阿米特的怪物已经在砸吧嘴了，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阿努比斯对简十三道：“看明白了？这就是最终考验。这根羽毛来自于真理女神，她洞悉人世间的一切罪恶。只有和羽毛一样轻盈，或者比羽毛更加轻盈的心灵，才有资格获得永生。” 　　他终于将目光移向了印乐生：“你觉得你对自己的善良有把握吗？” 　　简十三也看向了印乐生。他对印乐生其实并没有深入地了解，是否真正问心无愧，只有每个人自己才清楚吧。 　　印乐生并没说话，但神色却是极其自信。他脚步坚定地向阶梯上走去，虽然走得很慢，但却并没有胆怯的意思。 　　终于，他站定在天平前面，只见他伸出右手，闭上眼睛，猛地插入到自己的胸膛里，将心脏掏了出来。可能因为他是生魂的缘故，和刚才那个被吃掉的灵魂不同，印乐生的心脏仍旧在他的手心里跳动着。 　　印乐生将跳动的心脏缓缓放在了天平之上。 　　只见天平中心的指针不易察觉地微微颤动着，颤动着，突然，放心脏那边的银盘略微向下一沉。 第41章 一个公平的请求 　　虽然天平的指针只是产生了一点点倾斜，但到底银盘还是倾向了装着印乐生心脏的那一边。 　　简十三心头大骇，印乐生也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指着那天平支支吾吾道：“这……这怎么可能？这……这是怎么回事？天平一定是……一定是坏了！” 　　阿努比斯的金色长矛在空中一挥，他声色俱厉地吼道：“有罪之人还妄想永生？来啊，阿米……” 　　“等一下！！！”简十三在阿努比斯喊出那声“特”字之前，用尽力气大叫着，紧接着就一个箭步跨上阶梯，伸开双手挡在印乐生面前。 　　那只叫阿米特的鳄鱼头怪兽从来也没在冥界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人，竟然敢打断死神的怒吼，一时间张了一半的大嘴定格在了空中，也不知该继续向前吃掉美食呢，还是把嘴闭上呢？ 　　阿米特半张着嘴，偷眼看了看阿努比斯，似乎在等待它的主人下最后的命令。毕竟，那个特字还没喊出来，阿米特还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完整的命令。 　　阿努比斯也被简十三搞了个出其不意，他的最后一个字被顶得囫囵吞进了嘴里，噎得他一阵不舒服，继而就大发雷霆起来。 　　“你难道想和这个罪人一样，被阿米特吞噬掉，神形俱灭吗？”阿努比斯长矛一转，将矛头对准了简十三。 　　简十三立刻满脸带笑，他伸出一根手指，妄图不动声色地将那金色长矛正对着他鼻子的尖头挪开一段距离，却发现长矛纹丝不动，只好继续笑着说道：“死神大人，不要动怒，生气对身体不好啊。你听我说完再处置他也不迟啊。” 　　“快讲！”阿努比斯对这两个浪费了他很多时间的人非常不满。如果不是碍着他死神的高贵身份，他早就用长矛把这两个人串成串了。 　　“死神大人，是这样的，”简十三仍然抬着双臂护着印乐生，字斟句酌地说道，“这天平肯定是刚正不阿的，不会错怪一个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觉得，坏人和坏人区别也是很大的，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现在这天平只是微微移动了差不多一头发丝那么粗细的距离，就凭这个就判定印乐生要被吃掉，跟刚才那个灵魂比起来，他不是太冤了吗？” 　　印乐生失魂落魄地站在简十三身后，嘴里不停地小声嘟囔着：“一定是天平坏了，一定是的。我不是恶人，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 　　阿努比斯不满地哼了一声，道：“那你待怎样？” 　　简十三笑呵呵地说道：“死神大人，想必你一定知道每一个恶人的罪恶究竟是什么，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恶事。譬如说刚才那个灵魂，他的心脏如此之沉，一定做过许多坏事。可是，印乐生的心脏只比羽毛沉一丢丢，你能告诉我，他究竟做了什么恶事吗？至少让他做个明白鬼啊。” 　　阿努比斯冷冷地看了简十三片刻，厌烦地将头别开，收起长矛，闭上双眼，似乎在沉思什么。 　　简十三见状慢慢收回双臂，瞥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阿米特。大概在阿米特千万年的怪物生涯中，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类进入冥界，居然还敢和死神谈条件。 　　简十三向阿米特嘻嘻一笑，阿米特也像阿努比斯一样一脸鄙夷地将鳄鱼头别开了。 　　半晌，阿努比斯睁开双眼，语音低沉：“他在不久之前，曾经犯过偷盗之罪。” 　　“偷盗之罪？”简十三眼珠一转，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不知他曾经偷过什么？” 　　印乐生在后面犹自嘟囔着：“偷盗？我偷过什么？我什么也没偷过啊。” 　　阿努比斯严肃地说道：“刚才被我捻成粉末的那个塞尼特棋，就是他偷来的。” 　　果然被简十三料中。印乐生一生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却在追求永生的路上用偷窃的手段得来了面见奥西里斯的宝贝，可以说是输在了最后一步上。 　　印乐生听了立刻变得面色惨白，汗水也簌簌而落。这件事的确是他没办法否认的，只不过他压根儿已经忘了而已。 　　简十三见阿努比斯又要发作，急忙赶在前面说道：“死神大人！我们中国有句俗语叫‘浪子回头金不换’，意思是即使是坏人，也有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权利，而且这是千金难买的珍贵。印乐生虽然偷了东西，但是他没有伤人害命，不算大恶，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吗？” 　　阿努比斯眯着眼睛看着简十三，说道：“我还知道你们中国有句俗语，叫‘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你又怎么解释？” 　　“这……”简十三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这是什么骚操作，阿努比斯怎么会懂得这一句中国俗语？简十三本来想好了一大堆说辞，这一下被阿努比斯的不按套路出牌给打败了。 　　阿努比斯见简十三哑口无言，又抬起了手臂，准备再次呼唤阿米特。 　　“再等一下！！！”简十三仿佛回过了神来，急忙再次大叫，打断了阿努比斯正摆了一半的pose，“死神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阿努比斯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强忍住胸膛里的怒火，从牙根里发出声音道：“你又要干什么？” 　　简十三叹了口气，仿佛下了最后的决心。他抬头直视着阿努比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请求死神大人，允许以我的性命来交换印乐生的性命。” 　　“什么？”简十三这一下的确很出乎阿努比斯的意料，他暂时忘却了胸中升腾的怒火，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起脚下这个渺小的人类来了。 　　他眼里的简十三在人类里算是比较高大的，但并不是大块头肌肉男，看上去年纪轻轻，面孔清癯，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一副清明之相。 　　印乐生震了震，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了过来，他拉了拉简十三的衣襟，低声道：“你又做什么？” 　　简十三没理印乐生。他的脑海里盘旋的是冥王奥西里斯在他们分别之际送给他的那句话：“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要多运用你的这里。”而奥西里斯指着的，正是他心脏的位置。 　　当时的简十三正要穿越冥界之门，他没理解奥西里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甚至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他知道了，他明白奥斯里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死神大人，这是一个公平的请求。”简十三的话语掷地有声，“我把我的心脏放在天平上称量，如果比羽毛沉，那你可以让阿米特把我们两个都吃掉；如果比羽毛轻，那你让阿米特吃掉我，请将永生赐给印乐生。” 　　印乐生大吃了一惊，心里受到了剧烈的震动。他知道，这个请求无论结果如何，简十三都会被阿米特吃掉！ 　　“不，不要这样……”印乐生低声恳求着，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淌了出来。 　　阿努比斯同样很震惊。做了千百年的死神，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出这样自杀式的要求，却是为了成全别人。 第42章 和羽毛一样轻盈的心脏 　　阿努比斯目光严肃地对简十三说道：“你想好了？” 　　简十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的，死神大人，我想好了。” 　　印乐生一边流泪一边继续扯着简十三的衣襟，简十三随他扯着，却并不理会他。 　　虽然简十三这个决定的确很了不起，但他也是有底牌的好不好。他虽然是个善良的人，但他可不是一个冲动的傻瓜。不过就是不知道他的这张底牌将会如何操作，所以说到底还是有很大的风险的。简十三忍不住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的荷鲁斯之眼吊坠。 　　神器啊，系统啊，这回可全看你们的了。 　　阿努比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激起了四周的一阵震荡波：“哈哈，你这个人类倒是有趣。只盼你到时候不要后悔！”阿努比斯的表情很微妙，高兴中带着几分别扭。 　　简十三挥手打开仍旧扯着他衣襟的印乐生的手，缓步来到天平前。近距离看，这架天平更加精美，银光闪闪，而中央的指针则是纯金打造的。 　　银盘上印乐生的心脏已经消失不见，天平重新恢复了平衡。 　　简十三做了个深呼吸。毕竟掏自己心脏这种事，看别人做只是震惊，自己做起来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简十三现在比较关心的是：会疼吗？ 　　鉴于自己的胸大肌比较发达，简十三在右手积蓄了力量，重重地向左胸膛戳去。 　　几乎没有任何痛感，简十三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的手穿透了胸骨，直达心脏部位。这种感觉可真奇怪啊。 　　当简十三的右手再次伸出来时，手心里是一只鼓鼓跳动着的、鲜红色的心脏。他眨了眨眼睛使劲儿盯了三秒钟，毕竟人的一生中几乎不会有机会亲眼看见自己还在跳动着的心脏，他不想错过这一人间奇迹。 　　阿努比斯动了动金色长矛，示意简十三赶紧把心脏放到天平上。阿米特也在旁边微张着大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简十三这一系列动作。而印乐生则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简十三伸出手去，将自己的心脏轻轻放在左侧的天平上。 　　两个人一个神一只兽，此刻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偌大的天平上。简十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的心脏在天平上仍旧在跳动，但却没有给天平带来任何变化。 　　精美的天平依然保持水平状态，稳稳地，纹丝未动。 　　简十三的心脏，和羽毛一样轻盈。 　　他赢了。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哎呀，还好，自己已经被真理女神盖章认证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呐。 　　印乐生没坚持住，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脸色蜡黄，不住地喘着粗气。 　　阿米特在旁边忍不住也松了一小口气。随即它又恼怒起来，不对啊，作为死神身边的忠于职守的怪物，它怎么能被一个人类的命运牵动呢？它连忙再次恶狠狠地盯着简十三。 　　阿努比斯那张胡狼头的脸上看不出来表情，不知道他此时心里作何感想。简十三和印乐生所不知道的是，之前在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对话的时候，阿努比斯一直没说话，并不是因为他特意给了他们聊天的时间，而是他的元神在和奥西里斯交流。 　　他从奥西里斯那里得知了印乐生和简十三的事情，特别是简十三，奥西里斯的描述虽然已经极尽客观，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奥西里斯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 　　不过阿努比斯内心仍然有些怨气。简十三如今赢了，这个难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该怎么做才能既维持冥界死神的高大形象，又不破坏冥界固若金汤的规矩，又能不让奥西里斯和简十三失望呢？ 　　简十三自然是不知道阿努比斯复杂的思绪的。他仔细地将自己的心脏送回原位，还在胸口左摸右摸了半天，确认一切如常，这才抬头说道：“死神大人，请你赐给印乐生永生，而我，愿意被阿米特吃掉。” 　　阿米特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阿努比斯暗暗叹了口气，他把长矛放在脚下，竟然盘腿坐在了地上。虽然仍旧十分高大，但周遭的气氛立刻和缓了不少，当然也多了几分诡异。幸亏其余的那些灵魂不经召唤是不会感受到这里发生的一切的，否则大家都会诧异死神这是怎么了。 　　只听阿努比斯说道：“年轻人，首先我要和你说的是，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答允你的请求，是你自己把心脏放到天平上的。所以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你。” 　　“……”简十三无语凝噎，这死神大人是和自己在玩文字游戏吗？他这心白掏了？ 　　不等简十三说话，阿努比斯继续说道：“但是……” 　　嗯？有转机！简十三一听到但是二字，刚刚遭受打击的精神立刻又小振奋起来。好，且听听你能说些什么。 　　“但是，这件事情必须得有一个解决。”阿努比斯摊了摊手，“否则我这里的工作效率就会出现我上任以来的最低谷。” 　　阿米特心里表示同意。他都已经好半天了才吃了一个灵魂，肚子早就在抗议了。 　　“听着，”阿努比斯沉思道，“奥西里斯最初设计那套塞尼特棋的时候，就是想在守护部族的人生命垂危的时候给他们一次机会。但实际上这样的机会并不是作为灵魂在冥界的永生，而是补救生命，重返人间。这也算是给守护部族的人的一个额外福利吧。” 　　“然而，这个福利的机会却并没有用在守护部族的人身上。他们的族长在多年前背叛了当初的承诺，携宝出走，却并不知道宝贝的真正价值。而参透宝贝秘密的，是印乐生。” 　　“所以，我想，这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这个补救生命、重返人间的机会，可以留给印乐生。” 　　印乐生在一旁听得呆掉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返人间的机会，而且听上去是健康地重返人间，这自然比在冥界获得永生更有吸引力，他等于是在人间获得了一次新生！ 　　简十三却对阿努比斯有些不满。大佬，看来你这是早就想好了，那你还不早说故意拖延时间？我看不是我们耽误了你的工作效率，是你自己消极怠工吧？ 　　阿努比斯看到了简十三脸上古怪的神色，继续说道：“而你，你作为一个生魂，其实也是不适合阿米特食用的。更何况你的心脏和羽毛一样轻盈，按规矩阿米特也不能食用你。” 　　简十三笑呵呵地看了一眼鳄鱼头，阿米特傲娇地扭过脸去不看他。 　　“不过，你的心脏却为你和你的朋友，开启了重返人间的大门。”阿努比斯说到了重点，“我之前说过，不知道你们重返人间的方法，并不是在骗你。与普通的灵魂不同，看来生魂的心脏如果通过了天平的考验，就有资格重返人间，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一点。毕竟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阿努比斯满脸郑重：“你和你的朋友，可以回去了。” 第43章 丝丝的梦境 　　听到阿努比斯的这句话，简十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暗暗长出了一口气。虽然他看上去始终神态自若，但这种事换了谁谁能不紧张啊。 　　印乐生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只是眼神中似乎还流露出满满的难以置信。 　　阿努比斯说完了他该说的话，重新站起身来，他挥动着手中的金色长矛，耍了一个漂亮的枪花。只见祭台的某处立时出现一个淡淡橙色的椭圆形光晕，在这个暗蓝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你们走吧。”阿努比斯说道。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自己的这份长久以来已经习以为常的工作，竟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简十三连连点头，转身拉起印乐生的手臂：“哎，别哭了哎。这么大个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什么样子。” 　　印乐生犹犹豫豫、踟蹰不前地被简十三扯着向橙色光晕走去，似乎直到此时还有点状况不明。 　　走到光晕前面，简十三忽然回头对阿努比斯说道：“死神大人，最后一个问题啊。” 　　阿努比斯目光呆滞，阿米特则十分不满地甩了一下河马尾巴。 　　“你确定印乐生回去以后，身体会恢复健康，癌症病灶会消失不见吗？”简十三问道。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问得很有必要。假如印乐生就这么回去了，发现自己仍然是绝症状态，而要想再次重新进入黑金字塔，那几乎就完全不可能了。只能等他真的死了。 　　阿努比斯未发一言，只是将金色长矛倒转过来，用圆滑的那一端将简十三和印乐生二人不由分说地怼进了橙色光晕里。他已经因为这两个人破了好几条冥界的规矩了，他是再也不想和这两个人打交道了。好走不送！ 　　简十三和印乐生被怼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这才站稳脚跟。定睛细看时，却发现二人置身于一个橙色包裹的神奇通道里，前后左右上下四周都是一片亮眼的淡橙色，不知道这是身在何处。 　　简十三虽然对阿努比斯这一手很是不满，但他还是稳定了一下情绪，带路向前走去。印乐生痴痴傻傻地跟在后面。 　　不知道走了多久，简十三觉得自己都有些不耐烦了，这条橙色的路似乎还是看不见尽头。 　　然而随后他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仿佛坐上了游乐场里的大摆锤，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迷迷蒙蒙中，简十三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人，身形和面孔都很朦胧，但那人却用温和的声音对他说道：“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个声音很熟悉，他似乎在哪儿听过。他努力地在迷蒙中回忆着这个声音，却终于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十三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他的眼帘的，是一片粉色的纱帐。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嗯？这里好像是……沙漠绿洲那间他住过的粉红色睡房？ 　　他回来了？ 　　简十三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聚焦眼神打量着四周。没错，粉色的纱帐，粉色的娟纱，粉色的靠枕和被子。正是那间他熟悉的睡房，他就是从这间屋子的窗子跳出去，和丝丝开始的黑金字塔之旅。 　　丝丝？对，丝丝！她怎么样了？她不是在黑金字塔的藏宝室里等着自己呢吗？自己居然回来了，那丝丝呢？ 　　还有印乐生，他也和自己一起回来了吗？ 　　想到这里，简十三纵身从床上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打开房门，却差一点撞在门外的人身上。 　　简十三急忙道歉，却发现门外的人正是之前一直照顾自己的那个少女。少女脸上礼貌的微笑一如往昔，伸手指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当先带路向外走去。简十三连忙跟上。 　　少女将简十三仍旧带到了那间大厅里。而此时的大厅分外热闹，简十三一眼就看见了围坐在羊毛毯上的几个人：一脸不悦的莫顿，神情悠闲的谢赫，神色拘谨的印乐生，还有满脸笑意的丝丝。 　　几个人正在那连吃带喝说说笑笑的，见简十三来了，丝丝一个箭步灵巧地扑到简十三身边，笑靥如花：“你醒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活过来！” 　　印乐生和谢赫也都站起身来，只不过印乐生笑得很含蓄，而谢赫则大踏步走过来在简十三身上摸了半天，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阿拉伯语。 　　丝丝笑道：“他是在说，要确认一下你的躯体里回来的是不是你的灵魂，可别搞错了。” 　　简十三急忙推开有借机揩油嫌疑的谢赫，笑着对丝丝说道：“快给我讲讲，都发生什么事了？咱们是怎么回来的？” 　　丝丝拉着简十三一同坐到羊毛毯上，还给他倒了一杯奶茶，这才说道：“你吃了那毒药‘死’了以后，我哭得昏天黑地，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丝丝有点脸颊微红。她没好意思说，她其实是靠在简十三的胸膛上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丝丝说道，“然后我就做了一个梦。应该是一个梦吧？我也不太确定，因为那个梦实在是太清晰了，就跟亲眼看到的一样。” 　　“你梦到什么了？”简十三喝了一口热奶茶，浑身感觉到说不出的惬意。 　　“我先是梦到一个奇怪的绿色皮肤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麻布长袍，带着好看的王冠。”丝丝回忆着，“虽然他绿色的脸看上去有点可怕，但是他说话很柔和，他跟我说，让我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这是奥西里斯嘛。简十三想着，这位冥王朋友的确很靠谱，知道在自己走后去安慰一下丝丝，的确是一个暖男啊。 　　“然后他就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更可怕的长着胡狼头的大个子。”丝丝说着，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后怕，“不过大个子虽然看上去恐怖，说话也严肃，但却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简十三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去。这明显就是阿努比斯啊，没想到一本正经的他也会给丝丝托梦？ 　　“胡狼头大个子说，让我把你的身体放到藏宝室的祭台那里去，这样可以帮助到我们回去人间。”丝丝说道，“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见了，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然后我就梦到了第三个人，是个脸色黄黄的女人，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头上插着一支巨大的羽毛。” 　　黄脸女人？简十三一愣。丝丝的梦境里居然还有自己没见过的人。这个女人是谁啊？ 　　“她说，她是真理女神，因为你通过了她的考验，让她很满意，她很快就会送咱们回去。”丝丝说道，“我刚想问，怎样才能回去呢？结果我就醒了。我立刻按照胡狼头大个子的说法，把你的身体拖到藏宝室的祭台那里，然后就等着。” 　　一想到丝丝这么瘦小的身材拖着自己在墓室里走，简十三忽然觉得一阵后怕。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头发没被磨秃吧？ 　　原来那个黄脸女人是真理女神啊，那这件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隐藏在奥西里斯和阿努比斯背后的女人。 第44章 重返开罗城 　　看来这位真理女神才是真人不露相，奥西里斯和阿努比斯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却给做到了。 　　丝丝继续说道：“我等了好久好久，感觉到都快绝望了，忽然看到一团橙色的光芒闪了起来，非常耀眼，闪得我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等到那光芒淡去，我再次看清四周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禁地的入口，你和他都躺在我身边，不省人事。” 　　丝丝指着印乐生。 　　“那时我才看见，哥哥和谢赫正在禁地入口吵架，他们发现咱们两个不见了，正着急呢，要去禁地找咱们，却又下定不了决心。”丝丝嘻嘻笑着，看向了莫顿，“哥哥还是在担心丝丝的，对吗？” 　　一直满脸不高兴的莫顿顿时怒道：“你破坏了部族的规矩，私自闯入禁地不说，还带进去了外人，我干嘛要担心你！” 　　丝丝依旧嬉笑着：“哥哥口是心非，明明是担心我。要是我们不出现，你说不定就也闯进禁地了呢。” 　　莫顿吃了个瘪，只好怒气冲冲不发一言，却把一双眼睛瞪着简十三。 　　简十三笑着摇摇手：“你别瞪我，我可不是进去玩的，我是为了找他。”说着简十三指了指印乐生。 　　于是莫顿调换目光，又脸色不善地瞪着印乐生。 　　印乐生脸色通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件事情的所有起因都是因为他，他知道自己难辞其咎。他折腾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追求永生，却并没有想到简十三为了找他也历经波折。自从他醒过来之后，他一直在回想在阿努比斯那里发生的事情。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痊愈了，虽然还没有经过科学的检查，但那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 　　然而话说回来，即使没有痊愈，他也应该感谢坐在他身旁的这位年轻人，是他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 　　印乐生转向简十三，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你。” 　　简十三哈哈大笑着挥了挥手：“谢什么？这是我接到的委托案，我是收了钱的。收钱就应该办事嘛。” 　　印乐生机械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并不是所有收了钱办事的人，都会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付出代价的啊。 　　莫顿僵硬的脸色在丝丝的温言软语下渐渐缓和了下来，他又叫人端上了好多精心烹煮的美味，还一个劲儿地叫丝丝多吃些。说到底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妹妹，失踪了一天一夜，都不知道饿坏了没有。 　　和印乐生不同，因为生魂与肉体分离，简十三着实需要好好休养几天。在这几天里，他和莫顿仔细讲述了他在黑金字塔以及冥界的经历，并告诉莫顿，那个能直接带人进黑金字塔的塞尼特棋已经被阿努比斯毁掉了，以后莫顿不用再担心会有外人凭借狗屎运闯入黑金字塔，打扰奥西里斯的宁静。 　　而那个可以指引有缘人得见禁地之眼的塞尼特棋，也物归原主重新回到了莫顿的手中。让这个守护部族日夜担忧了几百年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还算完满的结局。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莫顿守护禁地的心情更加虔诚了。其实之前他被父亲送到伦敦读书，见多识广的他很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仍旧要守在那个远离尘世的地方过苦行僧的生活，他还试图逃离父亲的掌控。是对亲情的不舍让他回到绿洲的，而现在，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责任。 　　和莫顿一样，谢赫也似乎醍醐灌顶。他决定回归绿洲，但他拒绝了莫顿让他重新做回族长的请求。他清醒地意识到，半生不学无术的自己，不能仅仅凭借一个族长的血脉就这样贸然担起族长的担子。对此简十三表示赞赏，他觉得谢赫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谢赫在开罗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生活还一贫如洗，其实留在绿洲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莫顿决定让谢赫做大祭司的护法，先从族内的事务开始学起。 　　印乐生自从回来以后，是说话最少的那一个。也许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善言辞，不善沟通，活在一个自己的世界里。他常常去那湖泊的边上散步，偶尔也会帮助部族里的妇女种种庄稼，只不过手脚笨拙，经常添乱。 　　简十三找到了印乐生，自己还完好归来，心情大好。闲暇的时候，有时他会想起迷蒙中那个对他说话的白衣男子。那声音虽然同样温柔，但和奥西里斯的音色明显不同，不会是他。那到底是谁呢？难道除了奥西里斯、阿努比斯和真理女神，还有第四个隐藏得更深的埃及众神？ 　　他还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荷鲁斯之眼吊坠。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简十三觉得眼睛中间那块黑宝石瞳仁看起来似乎没以前那么闪耀了，光芒好像黯淡了一些，不知道这和消耗了一条命有没有关系。 　　看看休养得差不多了，简十三也有点想念远在中国的游牧和老冉了，他决定返回开罗。 　　谢赫是决定不会再回去了，莫顿挑选了几名机敏的向导和身体健硕的族人，将简十三和印乐生护送回开罗。虽然莫顿一直对简十三擅自闯入禁地很不满，但简十三毕竟是面见过奥西里斯和阿努比斯的人，莫顿有时还有点羡慕他呢。这一回送他回去，莫顿也不能应付了事，除了选人，还给简十三配了优秀的骆驼和丰富的饮食。 　　丝丝对简十三恋恋不舍。她几次三番央求哥哥，让自己也加入送简十三的驼队，但莫顿都没有答应。丝丝虽然年龄不大，但总算是个懂事的孩子，尽管老大不乐意，也没有再违拗哥哥的意思。 　　简十三知道，他是和丝丝一起经历过生死的，这种情谊可不是一般的人之间能有的。但他也清楚，丝丝不适合贸然离开沙漠。于是他答应丝丝，以后会经常给她写信。莫顿他们在开罗城有一个小小的联络据点，平日就是负责运送粮食物资和各类信件的。 　　这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后简十三和印乐生就和驼队一起离开了沙漠绿洲，告别了依依不舍的丝丝，告别了莫顿和谢赫，踏上了重返开罗的路程。 　　这一路简十三唯一的感慨就是，谢赫真是个大骗子。他当初带的路几乎都是错的，怪不得自己会碰到沙漠毒蝎和禁地怪圈。莫顿给他配置的向导简直比高德还好使，当初用了七八天的路程，这回只用了四天就走完了。 　　看着眼前隐约可见的开罗的城市景象，简十三心里感慨无限。我简十三又回来啦！ 　　比简十三还激动的，是印乐生。因为他远远地就在开罗城口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雅里的小破车！ 　　只见雅里一脸不可思异地从小破车上开门下来，望着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的驼队发呆，然后便是发足狂奔。 　　简十三跳下骆驼，伸开双臂面向冲过来的、一脸兴奋的雅里，又眼睁睁看着雅里略过自己，和印乐生高兴地拥抱在一起：“印博士，你真的回来了！” 第45章 搜索大师系统 　　简十三尴尬地将手势顺势转为双手抱着手肘，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心里却狠狠地瞪了雅里好几眼。 　　雅里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抱完印乐生又立即转身过来抱着简十三，高兴地说道：“简，你真厉害！比开罗的警察还厉害！今天刚好是你走的第十五天，我本想着今天如果等不到你，明天一大早就去警局报案的，现在不用了！” 　　简十三哈哈大笑，推开雅里道：“那你看，我是谁啊，我可是搜索大师啊。” 　　雅里兴奋地在驼队里来回跑着，说道：“这几匹骆驼看上去比走的时候可精神多了！看来它们到底还是适合生活在沙漠里呀！” 　　说完又左顾右盼地奇怪道：“谢赫呢？他在哪儿？”看他兴致高昂的样子，似乎打算连原本不熟的谢赫也好好拥抱一下。 　　简十三笑着摇头：“那几匹骆驼可不是精神多了么，根本就不是原来那几匹啊。谢赫留在沙漠绿洲里了，这几位送我们回来的就是来自沙漠绿洲的朋友们。” 　　雅里正想问这几位衣着打扮看上去仿佛从电影里出来的大兄弟是谁呢，简十三的回答解释了他的疑问。一听这话，雅里立刻猜到简十三在沙漠里必然有十分丰富的经历，他不禁十分神往，立刻拉着简十三让他给自己讲清楚。 　　简十三依旧骑上骆驼，说道：“不急，咱们先回开罗大学。我倒没什么，你家印博士这几天骑骆驼可累得够呛啊。” 　　雅里一听很有道理，连忙也回他的小破车上去了。印乐生说什么也不肯再骑骆驼，迈着两条已经成了O型的腿跟着雅里坐上了车。 　　一行人先到达了守护部族在开罗城的联络点，简十三对护送小队再三谢过，这才也坐着雅里的小破车回到了开罗大学。 　　就在雅里的小破车前轮刚刚驶入开罗大学校门的时候，坐在后排座位上的简十三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恭喜你，完成委托案：印乐生博士失踪案，印乐生博士已经安全重回开罗大学。 　　完成本案，你获得100金。 　　金可在搜索大师系统中换取技能提升或者购买物品。 　　现在技能及物品可购买状态已经更新，可进入科技树及物品树查看。 　　友情提示：已购买的技能和物品无法退换，请谨慎选择。” 　　系统不说话的话，简十三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现在想起来，他很奇怪系统为啥不在找到印乐生的时候就算完成任务，非得把他送回开罗大学才算？看来系统很精明，万一找到印乐生，又救了他之后，他却在返回开罗的路上出了点什么意外，那这个任务也算没有完成。 　　呸呸呸，有他简十三在，印乐生怎么可能会出什么意外，乌鸦嘴。 　　简十三打起精神来，在意念中翻看搜索大师系统的页面，摩拳擦掌地想看看100金都能买些什么好东西。 　　翻了半天，他发现100金听上去好像挺多，实际上是个鸡肋。 　　他最感兴趣的当然是那些“传说类”的物品，可是那些全部都是灰色的不能购买状态，嗯，最便宜的也要200金。 　　其余的普通物品他看了看，林林总总类目繁多，不像个系统倒像个超市，不过其中的绝大部分他仍旧是买不起。有一个提起他兴趣他又能支付得起的，是武器类，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看上去特别酷，可惜自己一样也不会用，买了就是浪费钱。 　　武器类里面除了冷兵器还有枪械，从小型的手枪到重型武器都有，简十三越看越觉得心惊。难道自己后面要面对的委托案还有能用得着重型武器的时候吗？那得是多么恐怖的案子啊？自己到时候能不能保住小命都不一定，还有心思和别人拼武器？ 　　不过，像沙漠之鹰这样的小型手枪倒是挺必要的，他也不能保证以后的委托案里是否都能有一个像谢赫这样的人，帮他从其他途径弄到武器。 　　翻完了普通物品，他又翻了翻技能树。技能树页面开启的他能买得起的东西还是挺多的，但他目前都看不出来这些技能学了能有什么具体的用处。 　　就比如说他已经掌握了的”古埃及语技能“，这个技能在科技树上位置还比较靠上，是一个比较高端的技能，仔细一看价值居然有300金。这个技能如果不是因为完成支线任务系统给的，他是一辈子也不可能自觉自愿地去买这个玩意。有啥用啊，还这么贵？ 　　在目不暇给的技能树里，让简十三比较感兴趣的就是各项可以提高他身体素质的技能。但是这些技能也很多，力量、速度、耐力、灵敏、柔韧、抗毒等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再往上分类每一个都能分成若干个小类，小类再往上分还有若干个小小类…… 　　简十三觉得自己特别像苞米地里的黑瞎子，看哪个都好，哪个都想要，但可惜资金实力不足，最后只能掰一个小苞米棒子。 　　简十三本人倒没有什么选择恐惧症，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点，他现在还不知道下一个委托案是什么类型的，如果他现在就选完了技能，到时候发现毫无用处那可就抓瞎了。 　　所以，他索性关上搜索大师系统页面，这100金就先攒着吧，等接到了下一个委托案再说。 　　就在简十三和系统进行亲密接触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开罗大学的印乐生公寓，简十三边看系统边走路，倒是两不耽误。 　　可是印乐生进了公寓就成了没嘴的葫芦，只是坐在沙发上也不怎么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雅里叽叽咯咯说了半天，印乐生也不过简单地回答他几句，雅里也不以为意，看样子平时他俩就是这么交流的。 　　雅里最后终于说累了，这才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说道：“印博士回来了，我得给校长和警长都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呀。” 　　简十三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有人不断地出现在印乐生的公寓里，虽然他没什么朋友，但校方和警察毕竟还是关注他的。 　　简十三于是回到自己的那间公寓，躺在床上给游牧摇了个电话：“这么长时间没给你打电话，你小子饿死了没有？” 　　游牧在电话那头嘿嘿笑着：“饿胖了都！我看你的智能手表定位，你是去沙漠里了？不过后来就没信号了，我还以为你真变木乃伊了呢。” 　　简十三知道游牧一直在关心他，也嘿嘿笑着：“老子要变也是埃及的大人物，木乃伊算个球啊。” 　　游牧道：“就在你来电话前，老冉给我来电话，说你的委托案完成了，他已经收到了委托人的佣金，还给你订好了回来的机票。你快速度回来吧，方便面吃得我快恶心死了。” 　　简十三也确实有点想家了，他笑骂道：“老冉这比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还让你转述。” 　　游牧笑道：“我也问他呢，他说给你打电话算国际长途，太贵！” 第46章 临别的聚餐 　　简十三忍不住又隔空骂了老冉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他翻了翻手机短信，果然发现了不到半个小时之前一条推送的提示信息，告诉他已经订好了明天回国的机票。 　　看来老冉那里的消息和自己这个搜索大师系统一样灵通，居然这么快就知道委托案已经完成，连佣金都收到了。 　　一想到自己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古老的国度了，简十三还有点恋恋不舍。想一想，这个委托案其实很简单，没什么难度，他也没遇到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一路上还都挺顺利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新手入门试炼任务吧？ 　　正想着呢，忽然有人敲门，简十三开门一看，门外站的竟然是方浩宇和耐莉教授。 　　方浩宇一脸笑意，耐莉教授也是挂着一个优雅的笑容，两个人都看着简十三。简十三连忙请二人进来。 　　方浩宇也不客气，仿佛跟简十三已经是老熟人了一样，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听说你把印乐生博士找回来了，真是神探啊！以后我的崇拜对象里，除了福尔摩斯和狄仁杰，又多了你一个简十三！” 　　耐莉教授则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笑。今天的她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西服套装，紧绷的长裤把她的臀部曲线勾勒得分外圆润。 　　简十三哈哈大笑道：“我可没有那老两位那么厉害，我就是运气好。” 　　方浩宇看了一眼耐莉教授，忽然神秘地笑道：“你都不知道，你走这半个月，耐莉教授可惦记你了，恨不得一天问雅里八遍。本来他俩不怎么熟悉，这回可成了朋友了。” 　　耐莉教授脸一红，倒也没反驳方浩宇，开口道：“我和方老师都很担心你，沙漠里危险重重，什么事情都可能遇到。看到你安然无恙地回来，我们就放心了。” 　　简十三温和地说道：“没事，我说了我运气好，一路上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放心吧。”说着还伸开双臂左右转了转，展示一下自己毫发无损的伟岸身躯。 　　方浩宇也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印博士回来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你就在这多住些日子，我和耐莉教授带你四处好好转转。开罗城和周边的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还没去过吧？” 　　简十三笑了笑，颇有几分遗憾地说道：“我也想多在这里住一阵，说实话我真的挺喜欢埃及的。不过我出来了太久了，家里还有人惦记着我呢，帮我订了明天回国的机票。” 　　一听这话，方浩宇和耐莉教授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方浩宇还眼睛一瞪，问道：“家里人惦记你？简十三，你不会已经成家了吧？” 　　耐莉教授闻言也盯着简十三，脸色有几分紧张。 　　简十三捶了方浩宇肩膀一拳，把他捣出好几步：“老子是单身，惦记我的是我哥们儿。” 　　方浩宇神色放缓，笑道：“对对对，你好像说过，我一紧张就给忘了。哈哈，你一表人才也和我一样是单身狗啊。” 　　耐莉教授也呵呵轻笑起来，脸色好看多了。 　　简十三决定再做一次中国大餐，算是自己和这几位在埃及认识的朋友的一个告别，也犒劳犒劳自己在沙漠里这几天受了委屈的肚子。说实话，莫顿他们做得饭菜虽然也不差，但还是不太适合简十三这颗中国胃。 　　就在简十三和方浩宇、耐莉教授一起逛超市的时候，开罗警方已经见到了印乐生，销了案，事情算是最终解决了。雅里知道印乐生之前得了肺癌，急忙拉着印乐生去医院做检查了。 　　等到简十三的一桌好菜已经摆好的时候，雅里和印乐生回来了。 　　“怎么样？”已经听简十三大概说了事情经过的方浩宇急忙问道。 　　雅里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高兴：“X光上显示，病灶全都不见了！虽然最后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但连医生都说，这是一个奇迹！” 　　印乐生的脸上也泛着从来没有过的淡淡红光，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补充道：“我的自我感觉也非常好，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简十三摘下身上的围裙——那是耐莉教授特意给他拿来的——同时拍着雅里和印乐生的肩膀，说道：“你们回来的时间刚刚好，饭菜已经出锅，各位就请入座吧？” 　　狭小的公寓房间里坐了五个人，立刻显得满满登登，但又有一种格外的热闹和温馨。 　　房间里漂浮着诱人的饭菜香气，大家欢声笑语，推杯换盏，虽然有人说中国话，有人说阿拉伯语，有人说英语，但这丝毫不能妨碍他们热烈地交流着。 　　雅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急急地说道：“简，快给我们从头到尾细细讲一讲，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我问印博士，他就说让你说，我都快急死了。” 　　方浩宇也赞同道：“是啊，我们特别想知道你是怎么达成这个神探成就的。” 　　简十三见耐莉教授也一脸好奇地盯着他，只好看向了印乐生：“这里面嘛，涉及到印博士的隐私，而且这里面有很多事情说出来太离奇了，恐怕你们也不会相信，以为我信口胡说呢。” 　　是啊，如果突然有人跑出来告诉你，他亲眼见过死神和冥王还有斯芬克斯和阿米特，你会相信他吗？ 　　几个人又扭头看向印乐生，印乐生大概从来也没有这样被人关注过，他的脸红了红，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道：“如果不是简十三，我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隐私什么的，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只是希望你们能相信，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自从回到开罗以后，印乐生的内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又获得了新生，这种震荡外人难以想象。 　　简十三见印乐生默许，其他几个人又是一副不听经过不罢休的状态，只好将自己如何找到有关黑金字塔的线索、如何进入沙漠和冥界，如何将印乐生带回来的事情讲了一遍。 　　不过为了印乐生好，简十三还是略过了阿努比斯说印乐生偷了耐莉教授的塞尼特棋那一段，随便编了个原因带过。 　　这一讲把大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连美食当前也全然不顾，每个都跟呆头鹅似的，饭也忘了吃，只是张着大嘴发呆。 　　只有印乐生还在斯文地一点点吃着，边听还边频频点头。他愈发佩服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能把他失踪之前的经历还原得如此清晰，而当他听到简十三和谢赫在沙漠中的遭遇之后，又不禁为自己给他带来的麻烦而感到愧疚。 　　事情讲完，简十三说得嗓子冒烟，连忙喝了一杯水。 　　雅里仿佛神游天外，魂魄离体，怔怔地说道：“伟大，这简直就是伟大。奥西里斯和阿努比斯啊，希望我死后也有机会见到他们。不行，我得从明天开始好好学习怎么下塞尼特棋。” 　　方浩宇却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这件事：“太离奇了，怎么可能？虽然我很崇拜你，简十三，但很多大骗子也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他好像已经彻底忘了，当初在飞机上是谁在和简十三侃侃而谈有关塞尼特棋的传说。 　　耐莉教授还是一言不发，唇角却有一丝微笑。 　　方浩宇对耐莉教授说道：“教授，你信吗？” 　　耐莉教授想了想，说道：“如果是别人说，我一定不信。可是简的话，我是相信的。而且，印博士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我们面前吗？他就是最好的证人。” 第47章 回家的感觉真好 　　其实耐莉教授心里也是多少有些不敢相信的，但她觉得简十三不会编故事来糊弄大家。而且她毕竟也和雅里一样是土生土长的埃及人，那些传说中的古老神祇，她也几乎是从小听到大的。 　　印乐生忽然开口道：“他说的都是真的，除了一个地方。” 　　大家都是又一愣，连简十三也有些意外。 　　印乐生对着耐莉教授说道：“教授，很抱歉。之前你的那套塞尼特棋，是……是我偷走的。我就是因此犯了偷盗之罪，才没能通过阿努比斯的考验。” 　　简十三听印乐生如此说，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这一切了，不然以他的性格，他又怎么会自曝其短。 　　耐莉教授顿了顿，笑道：“我知道了，就是那套塞尼特棋帮助你找到了黑金字塔，是吗？那说到底也是件好事。放心吧，我不会怪你的，你平安归来比什么都珍贵。” 　　见耐莉教授如此善解人意，简十三松了一口气，急忙招呼大家继续吃饭，还把几个凉了的菜拿去热了热。 　　这顿饭大家一直从下午吃到了晚上，除了享受了一顿中国美食，每个人也都像经历了一次难以置信的洗礼。 　　第二天，因为耐莉教授和方浩宇都有课，不能到机场送简十三。雅里开着小破车将简十三和印乐生拉到了机场，与简十三依依惜别。 　　临上飞机前，简十三对印乐生说道：“你什么时候回国，记得联系我，我请你吃饭啊。” 　　印乐生微笑道：“我已经和我父母联系过了，他们非常高兴，要来开罗看我。也许过一阵子我就会和他们一起回去也说不定。” 　　简十三又和雅里聊了一会儿，这才过了安检。 　　飞机要起飞的时候，简十三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耐莉教授的短信。 　　“希望你有机会再来埃及，我也计划和方老师一起去一趟中国。方老师说给你带好，他就不单独再发信息给你了。” 　　简十三关上手机，闭目合眼地靠在椅背上，眼前不断地变换着两张面孔：优雅大方的耐莉教授，和俏皮可爱的丝丝。 　　这一趟的航班不再是红眼航班了，飞机直飞北京，他再转机回威海。 　　到了威海，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游牧将简十三接回海滨华府，简十三再次感受到了大海潮湿的气息。嗯，回家的感觉真好啊。 　　第二天一大早，简十三又恢复了晨跑的习惯。久违的湿润空气和熟悉的海蛎子味儿，都让简十三觉得精神振奋。而搜索大师系统给他的初始能力让他发现，自己往常每天跑8公里的时间，现在竟然能跑10公里。 　　结束了晨跑回到家里，游牧仍旧在呼呼大睡。简十三站在客厅里看着仿佛遭了贼一样凌乱不堪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游牧这厮，自己不在的时候真是放飞自我，连屋子都不收拾了。 　　他做完早餐开始做家务，直到客厅收拾得差不多了，游牧才顶着鸡窝头从卧室出来了。 　　他见简十三撅着屁股在那扫地，笑道：“还是有你在好，就跟田螺姑娘似的，我啥都不用操心。” 　　“田你娘个脚。”简十三恨不得把扫帚扔过去击中游牧的大胖脸，“你生活在猪窝里也不觉得难受？” 　　游牧一边刷牙一边把头从洗手间里伸出来，含混不清地说道：“什么猪窝？男人，我这过得就是男人的生活。再说了，我这不是等着你回来打扫呢吗？” 　　简十三一脸悻然，不愿意理他。 　　游牧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一边让简十三给他讲讲开罗之行的经过。 　　简十三一边继续收拾屋子，一边给游牧讲着。 　　游牧听完倒是一点也没怀疑，全盘接受了，走到电脑那边开机边说道：“有意思是有意思，但就是太危险了。外面的世界太恐怖，还是家里最好。” 　　简十三忽然坏笑道：“要不我跟老冉说说，下个委托案我把你带上，你和我一起去冒冒险，咋样？” 　　游牧连连摆手：“不咋样，我可不去。再说了，我们联盟现在正在上升期，我是主力，一天也不能缺席。” 　　简十三呸了一声，不再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简十三的电话响了。拿起来一看，老冉来电。 　　“这次的佣金我给你打到卡里了啊，你查查。”老冉劈头就进入了正题。 　　简十三不悦：“你个老家伙也不问问我咋样，简直毫无人性。” 　　老冉嘿嘿笑道：“你还能咋样？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看中的人能错得了吗？” 　　简十三哼了一声道：“告诉你，回头我要是发现佣金让我不够满意，你就等着吧。” 　　说完他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嗯，他根本就不知道老冉住哪儿，除了一个联系电话以外，都是老冉单线和他联系。他要是想找老冉，除了打电话还真没有别的办法。 　　“放心吧。”老冉语气很笃定，“委托人非常大方，你不仅找回了印乐生，还是让他健健康康地回来的，委托人一高兴多给了不少佣金。给你的那份也不少，够你小子挥霍一阵子了。” 　　简十三心里升起了一丝疑惑：“老冉，委托人是印乐生的父母吧？我怎么感觉他家经济条件一般呢？你可别坑人家钱啊。” 　　老冉神神秘秘地笑道：“委托人不是他父母，另有其人。我老冉虽然爱钱，但绝不做坑蒙拐骗的事。” 　　不是印乐生的父母？那会是谁呢？简十三迅速思考着。难道是印乐生微信里那两个老同学之一？嗯，很有可能。以印乐生他们这批人的年纪，应该已经有人混得风生水起了，多拿出些钱来寻找昔日的同窗，这种事也是很有可能的。 　　“没事我就挂了啊。”老冉说道，“最近可能又有新的委托案，我的电话得保持通畅。” 　　简十三直觉老冉这是在找借口开溜，笑骂道：”滚吧。这一阵子别来打扰我，我要好好歇歇。“ 　　老冉贼忒兮兮地笑：“那可由不得你呀，客户的需求就是我们的使命。” 　　“使你娘个脚。”简十三对老冉突然拽词感觉到一阵恶寒。 　　挂了电话，简十三立马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自己的账户进项。果然，有一笔5万块钱的收入刚刚打入他的户头，账户余额：5万零345块。 　　乖乖，这位委托人确实是大手笔。自己拿了5万块，老冉至少也得拿这个数，甚至有可能比自己的更多。不，一定是比自己的多。话说，他当初和老冉签过合同没有，利益分配到底是几几开，这件事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呢？ 　　他走到阳台上去，坐在藤椅上，照例点上一支烟，开始翻看《威海都市报》。 　　一支烟抽完，游牧也走到了阳台上。他不抽烟，不过是想晒晒太阳。这属于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体育运动”了。 　　“游牧，”简十三从报纸里抬起头来，突然问道：“咱们和老冉是怎么认识的？” 　　游牧本来懒洋洋的表情忽然不见了，他从藤椅上直起身来，问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第48章 丝丝的来信 　　“没什么，就是问问。”简十三有点不愿意承认自己记性不好。 　　“哦，”游牧把脸扭向大海的方向，说道，“是老冉主动找上咱俩的，说是他开了个工作室，正在招募人才。看咱俩有做任务的潜质，我智商高，你体力好，属于珠联璧合。那时候咱俩也没啥事干，就同意了。” 　　简十三将报纸扔在桌子上，翻着白眼道：“啥？你智商高，我体力好？老子智商也很高的好吗？” 　　游牧嘿嘿笑着：“那你是和别人比，和我比你智商不占优势，这一点你得面对现实。” 　　简十三抓起报纸在游牧头上抽了一下：“老子就是不承认，你能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简十三却知道，游牧的确是个高智商的电脑天才。他要是想做黑客，世界上最坚固的防火墙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经过他改造的自己的那块智能手表，用他的原话来说，“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了”。 　　可惜这个高智商的家伙胸无大志，每天只惦记着玩游戏，而且智商这么高的电脑高手居然是个游戏菜比，以为他是个王者，其实就是个青铜。 　　简十三又问道：”那咱俩当初和老冉签合同了吗？这老小子不会看咱俩天真无邪就坑咱俩的辛苦钱吧？“ 　　游牧做了一会儿思想者状，这才说道：“签是签了，放哪儿我还真有点记不住了。你上我电脑桌里看看？” 　　简十三可不想接近游牧的电脑桌。平日他有需要的话都是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游牧的电脑桌那一区域都是被游牧划做“活动禁区”的，说是他的电脑经过精密的改装，价值不菲，谁碰谁粘包。 　　“算了，以后再说吧。”简十三挥了挥手。既然游牧说签了，那肯定就是签了，而且以游牧这八核八线的大脑都忘了合同放哪儿了，自己记不住也是很正常的。 　　游牧见简十三不再追问，悄悄咪咪地起身继续回客厅玩游戏去了。 　　在没有委托案的日子里，简十三的生活过得很平静。除了每天早晨必备的健身，他做做饭，做做家务，看看书，逛逛超市，基本上和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主妇差不多。 　　除了有时他也去海边看看别人钓海鱼，或者去公园看看老大爷下象棋，小日子过得十分安逸，透着一种浪费时间的罪恶感。 　　这期间，唯一给简十三的生活带来波澜的，是他收到了丝丝的来信。 　　丝丝的信写在一张一看就特别像古董的纸张上，纸张有些粗糙还有些泛黄，上面是用黑墨水钢笔写得有些歪歪斜斜的英文。 　　原来丝丝是给简十三报告好消息来的。在她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的软磨硬泡之下，莫顿终于同意了让她到开罗去读中学。尽管丝丝从来没进过学校接受正规的教育，但在她的博士哥哥的熏陶下，丝丝有了还算扎实的文化功底，通过了开罗一所高中的入学考试。 　　丝丝高兴地写道，她已经打算好了，她大学要考到中国去，她查过了，北京离威海不远，这样她就可以经常跑过去看简十三了。 　　简十三看完信的第一感受是出了一脖子白毛汗。这丝丝的年龄刚够上高中啊，这还是个小妹妹啊。幸亏自己在黑金字塔里没起过什么非分之想，要不然这可是太罪过了。 　　他扯出一张纸给丝丝回信，说让她好好学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去开罗大学请教印乐生教授，还有一位耐莉教授也可以请教，只说是简十三在沙漠绿洲结识的朋友就可以了。 　　还说随时欢迎她考到中国来，清华北大都是不错的大学，不过她最好先学习一下汉语，这样以后交流起来也方便。 　　写完信，他发现家里根本就没有信封这种东西，也难怪，手写的信件早十几年就已经淡出人们的生活了。于是他决定下楼去趟邮局，顺便就当溜达了。 　　一路上倒没有什么新鲜事，寄出了给丝丝的信，简十三的脚步又把他带到了楼下的小公园，果然大树下那几个大爷一如既往雷打不动地在那下象棋，简十三也依旧忍不住凑过去看热闹。 　　不知道为啥，他总是能想起在黑金字塔里和奥西里斯下塞尼特棋的场景。看着看着，他决定用淘宝买个塞尼特棋回来，没事也和游牧杀上一盘，聊以当做对奥西里斯的怀念吧。 　　正想着，旁边走过来两个小区保安。他们和简十三几乎天天早晨都能准时见面，对他再熟悉不过了。简十三也和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一个小保安举着手机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哥，你看新闻了没有？出大事儿了。” 　　简十三不明所以：“咋了？” 　　小保安手指连连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说道：“新闻里说，最近有一个离奇的连环失踪案，警察都查不出来到底是咋回事。”他神色有些慌张，“难道又出开膛手杰克那样的连环杀手了？” 　　简十三一愣，个小保安还知道开膛手杰克呢，不简单啊。可是低头向那手机上一看，原来是一个口碑极差的资讯类APP，上面有很多耸人听闻故意博人眼球的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甚至有些电影里的片段都被截取出来说是什么“真实离奇事件”。 　　简十三笑了笑，拍了拍小保安的肩膀，说道：“我给你推荐个APP，叫‘起点读书’，没事儿上那上面看看，小说写得都挺有意思的。有兴趣你也可以自己写写，说不定能月入过万呢，比当保安挣得多。” 　　小保安听得一愣一愣的，正发呆呢，简十三已经掉头走掉了。 　　什么连环失踪案，鬼哦，这年头太平盛世岁月静好，哪来那么多离奇的事。简十三不以为意地立刻将这件事扔到脑后，哼着小曲回到了3003室的家里。 　　可是他刚一进门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这客厅里坐着的，脑袋油光锃亮的，一脸猥琐笑容的，不正是老冉吗？ 　　而老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除了有委托案，他才不会跑到这儿来呢。 　　一见到简十三，老冉立刻满脸堆笑：“十三，来，给我一颗烟。” 　　简十三好气又好笑，这老冉收入不菲，怎么连根烟也不带，每次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蹭烟抽？他没好气地弹过去一颗苏烟。 　　老冉立刻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感觉他的五官都在向外冒着烟似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快就来？”简十三瞪他，“我还没休息够呢。” 　　老冉笑着喷出一口烟：“你这一天天的不是看老头下棋，就是给这胖子做饭，我看你这休息得都快长毛了，所以才好心来给你送委托案。” 　　“艹，你怎么知道？”简十三道，“莫非你跟踪老子？” 　　老冉笑得开心：“不用跟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照例把烟灰弹在玻璃饭桌上，无视就离他一巴掌远的烟灰缸，继续说道，“灯塔航空公司最近出了大事，是一起连环失踪案。是该你出马的时候了。” 第49章 连环失踪案 　　“灯塔航空？”简十三一怔，他想起了刚才在小花园的时候，小保安给他看的那条新闻，他虽然只是瞟了一眼，但还是看到了”灯塔航空“的字样。 　　“是啊，”老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件乘客连环失踪案，非常诡异。为了不影响航空公司的运营，公司方花大价钱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但是这可解决不了问题啊。” 　　简十三皱眉道：“这事儿难道是真的？”他刚才还教育人家小保安呢，这会儿有点打脸了。 　　老冉又抽了一大口烟，边吐烟边说道：“可不是真的么，现在灯塔的高层急得什么似的，辗转托人找到了我。我觉得，这事儿只有你能解决。” 　　简十三想了三秒钟，问道：“灯塔航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可是亚洲最大的航空公司，警方一定很重视，什么时候轮到我这号了？“ 　　老冉用烟头指着简十三，一副“你真是少见多怪”的样子：“警察办得都是正常案子，就算再罪大恶极的人也难逃法网。可问题是，这不是不正常的案子嘛。你自己想想，你要是和开罗警方说，印乐生是去奥西里斯那找永生去了，你觉得人家会不会把你当幻想狂遣送回国？” 　　简十三挠了挠头：“怎么现在不正常的案子这么多吗？”随即他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印乐生的事我又没和你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冉笑得灿烂：“你的事情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哈哈哈……” 　　简十三十分想摘下脚上的脱鞋，扔在老冉的大油脸上。这老家伙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地猥琐。真不知道凭他这幅尊容，委托人们是如何能放心地把案子交给他的。 　　“行啦，好好看看卷宗吧。”老冉摁灭烟头，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你慢慢看，我上个厕所。” 　　旁边一直在戴着耳机专心致志打游戏的游牧这时忽然大喝一声：“别忘了开换气扇！你那大条实在太臭了。” 　　老冉不以为意地拖着脚步进了洗手间，简十三冷静了一会儿，这才拿起玻璃桌上的牛皮纸袋子，抽出来厚厚一沓文件。 　　【失踪人物】张汝成 　　【身份】西安市天马集团驻吉尔吉斯斯坦办事处职员 　　【年龄】27岁 　　【家庭成员】未婚，父母在国内某市 　　【失踪时间】2019年6月2日 　　【失踪地点】比什凯克玛纳斯国际机场 　　【失踪经过】2019年6月2日，张汝成计划乘坐DT1306次航班从比什凯克飞往西安。机场记录及监控记录均显示，张汝成已经通过安检并正常登机，但飞机于当日下午17时36分抵达西安咸阳国际机场后，监控记录中却找不到张汝成的身影。张汝成的随身旅行箱在取行李处始终无人认领。 　　【案件进展】经过灯塔航空公司及天马集团内部调查，发现如下： 　　1、未接到任何勒索信息，确认并非绑架； 　　2、张汝成失踪前的工作状态和生活状态均正常，未出现任何负面情绪； 　　3、调查了张汝成的社会关系，未发现嫌疑人； 　　4、调查了张汝成的经济状况，未发现欠债、高利贷、信用卡欠款等情况； 　　5、调查了两个月内吉尔吉斯斯坦和中国境内的死亡人员，未发现张汝成； 　　6、张汝成的手机在飞机起飞后即进入关机状态，至今未开机。 　　后面是一些张汝成的生平介绍，以及内部调查的一些图文资料。 　　再往后翻，又是一名失踪人员。 　　【失踪人物】田少观 　　【身份】兰州市万事成公司职员 　　【年龄】28岁 　　【家庭成员】母亲，继父，均生活在哈萨克斯坦 　　【失踪时间】2019年6月13日 　　【失踪地点】阿拉木图国际机场 　　【失踪经过】2019年6月13日，田少观结束休假，计划乘坐DT1230次航班从阿拉木图飞往兰州。机场记录及监控记录均显示，田少观已经通过安检并正常登机，但飞机于当日下午16时25分抵达兰州中川国际机场后，监控记录中却找不到田少观的身影。田少观的随身旅行箱在取行李处始终无人认领。 　　【案件进展】经过灯塔航空公司及万事成公司内部调查，发现如下： 　　1、未接到任何勒索信息，确认并非绑架； 　　2、田少观失踪前的工作状态和生活状态均正常，未出现任何负面情绪； 　　3、调查了田少观的社会关系，未发现嫌疑人； 　　4、调查了田少观的经济状况，未发现欠债、高利贷、信用卡欠款等情况； 　　5、调查了两个月内哈萨克斯坦和中国境内的死亡人员，未发现田少观； 　　6、田少观的手机在飞机起飞后即进入关机状态，至今未开机。 　　和张汝成一样，后面是一些田少观的生平介绍，以及内部调查的一些图文资料。 　　再往后翻，又是一名失踪人员。看名字这回应该不是中国人了。 　　【失踪人物】科尔 　　【身份】塔吉克斯坦大地之美集团西安分公司职员 　　【年龄】31岁 　　【家庭成员】父亲，弟弟生活在杜尚别 　　【失踪时间】2019年6月24日 　　【失踪地点】杜尚别国际机场 　　【失踪经过】2019年6月24日，科尔计划乘坐DT2583次航班从杜尚别飞往西安。机场记录及监控记录均显示，科尔已经通过安检并正常登机，但飞机于当日下午18时07分抵达西安咸阳国际机场后，监控记录中却找不到科尔的身影。科尔的随身旅行箱在取行李处始终无人认领。 　　…… 　　简十三忍不住扔下了卷宗。这卷宗一看就是复制粘贴的，失踪经过和案件进展除了人名和航班班次，都特么一字不差。 　　而且，这几个后缀都是“斯坦”的国家，已然把简十三的脑子搅晕了。难不成这次的委托案又要出国？而且还是几个不同的国家，一想到此简十三就觉得脑仁儿隐隐作痛。 　　只听洗手间哗啦一声冲水声之后，老冉提着裤子推门而出。看他这冲水和出门的间隔，明显就是没洗手。 　　“怎么样？”老冉精神奕奕地问道，“我订机票啦？” 　　“等等，”简十三不悦道，“哪儿跟哪儿啊就订机票？你让我上哪儿去啊，这好几个国家好几个城市呢。” 　　老冉系好裤子，又坐在了餐桌边，一只手指点着卷宗，一副挥斥方遒的模样：“年轻人，不要太浮躁。我说了订票，那一定就是想好了的。灯塔航空公司的大本营在吉尔吉斯斯坦，你要去的地方当然就是比什凯克。至少你的第一站要去这里，其余的等你的调查有了进展再说。” 　　简十三略一沉思，这几起失踪案看似离奇，但灯塔航空公司无疑是嫌疑最大的。虽然他暂时还没有什么思路，但调查必然是先从航空公司内部开始。 　　“这个案件比较复杂，多给我一天时间捋捋思路。”简十三说道，“你订后天的机票吧。” 　　“得嘞，”老冉站起身来，作势要走，“对了，费用就继续用我上次给你的那张信用卡，以后我就不再提醒你了。” 　　老冉走了，简十三把卷宗铺开放在面前，眼睛不停地在上面逡巡着。旁边放着的是他刚刚让游牧帮他查找到的灯塔航空的详细资料。 　　一般人只能靠搜索引擎，而游牧则是直接黑进了灯塔航空的内部系统。 　　看了这些内部资料，简十三明白了灯塔航空为什么如此不希望警方介入。这家航空公司虽然号称亚洲第一的航空公司，但外界不知道的是，近几年公司已经逐渐开始在亏损，经营得越来越吃力。 　　这几条出事的航线，正是灯塔航空为数不多的还在盈利的航线，所以他们必然是拼尽了全力地维护。因此，即便是在连续失踪了三人的情况下，这几条航线居然仍旧在正常运营，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简十三并没有接触过连环失踪案件。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凡是连环案件，其受害人必然会遵循某一个或某几个规律，他们看似毫无关联，实际上却有着共通之处。 　　越是尽可能多地找到这些共通之处和规律，越是能尽早破解其中的玄机。 　　这几个失踪者，他们身上的共同点在哪里呢？ 第50章 硬核要求 　　简十三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他能想到的几个人的共同点罗列在文档里。 　　第一，很明显，他们乘坐的都是灯塔航空公司的航班，都是在种种记录证明他们已经登机了之后，随即失去了踪影。 　　第二，三个人都是男性，年龄在30岁上下，单身。正常来讲，这个年龄的单身男性应该是身体最健壮的时候，如果真的有人要加害他们，除非是下毒这一类的手段，很难不引起受害人的反抗。而反抗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但灯塔公司的调查中并未写明这一点。似乎他们都是很平静地就失踪了。 　　第三，从他们的职业来看，他们都是公司的职员，普通的白领，是属于很大众化的身份之一。既没有很可观的收入，也没有很显赫的地位，如果从求财的角度来讲，他们并不是最佳人选。 　　第四，他们的社会关系都很简单，从资料上来看属于大部分时间都献给了工作的那种人，真正属于私人的时间很少。尤其是张汝成和田少观二人，资料上写着，他们经常在周六周日加班，而因为是单身没有成家，他们自己也习惯了这一点。 　　他们的人际关系看上去都很正常，没有仇人，没有债主，甚至同事朋友对他们的评价也都很相似：性格温和，做事认真，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个性。 　　第五，他们的家庭关系也很正常。张汝成的父母居住的城市离他工作的城市比较远，但家庭关系和睦；田少观的父亲早逝，母亲在他成年后改嫁，后来移居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市，他和继父的关系虽然算不上亲近，但也很融洽。科尔的父亲、兄弟和他的关系也不错。 　　简十三叹了口气。这几条共同点列是列出来了，但简直毫无信息量。受害人越是普通、社会关系越是单纯，只能越发加大案件的难度。 　　难道这里面就没有一个天怒人怨、人嫌狗憎、人格分裂什么的人吗？ 　　简十三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点，重新开始梳理思路。 　　嗯，也许，很有可能罪犯就是看上了他们平凡普通这一点，这样的人不容易被顺藤摸瓜，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掩护方式。 　　简十三想了想，伸手拿起游牧给他收集到的资料，认真翻看着。 　　忽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共同点。 　　虽然灯塔航空在内部资料里也写得语焉不详，似乎有意在掩盖什么，但简十三还是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在张汝成、田少观和科尔三人失踪时乘坐的三架航班：DT1306、DT1230、DT2583，执行飞行任务的竟然是同一个机组。 　　简十三立刻坐起身来，仿佛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 　　这说明什么？简直不要太明显啊，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罪犯一定就在这个机组里！ 　　简十三快步走到游牧面前，一把掀下游牧头上的耳机，兴奋地说道：“快，帮我查一下这三个班次上的机组人员都有谁，资料越详细越好！” 　　游牧的游戏忽然被打断，但却好脾气地没有生气，反而立即开始再次着手入侵灯塔航空。他心里很清楚，简十三此刻进入了工作的状态，而自己作为助手和好基友，那必须尽到本分。 　　很快，游牧的搜查就有了结果。他将文件打印出来，递给简十三。 　　资料显示，这个机组一共有九个人。飞行组的机长，副机长和机械师，空乘组的一名空保和五名空乘。其中飞行组和空保都是男性，而五名空乘则是女性。 　　让简十三咋舌的是，这个机组不是一般的机组。机长曾经三次获得灯塔航空的飞行勋章，是目前灯塔资历最老、驾驶技术最牛的飞行员。机械师是灯塔航空的金牌机械师，也是这个机长的御用机械师。而空乘组的组长是灯塔航空的首席明星空乘，曾经因为给数十位政府要人提供过高品质的空中服务而屡次获得嘉奖。 　　现在简十三明白了灯塔航空不希望这件事泄露出去的又一个原因：即使是最普通的警察，也能很快发现三件失踪事件背后的执行机组是同一个机组这件事，这就像老冉头上的虱子，再明显不过。 　　而一旦这件事被公诸于众，灯塔航空不仅仅要被迫停掉这三条最赚钱的航线，还会损失掉手中最王牌的机组，这当中产生的巨额利益亏损，恐怕是现在的灯塔航空不能承受之重。 　　灯塔航空极有可能因此而破产倒闭，高层将会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谷底，上万名员工将会因此而失业。 　　尽管他们极力掩盖，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不然也不会在网上出现相关的新闻，只不过还没有得到官方的盖章认证罢了。 　　所以，灯塔高层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之下病急乱投医，找到了老冉，这就顺理成章得多了。 　　虽然灯塔公司拼命在掩盖这件事，但简十三可不管这些。他决定一到吉尔吉斯斯坦，就立刻开始调查这九个人。 　　想到这里，简十三意识到，这件委托案比印乐生的案子可难了太多了。印乐生只有一个人，而且调查全程开罗大学都是给开绿灯的，虽然并没有哪个校方领导出来慰问简十三，但雅里却在全程帮助他。 　　而这一回，他却要一个人对付九个人。嗯，至少是九个人。 　　简十三急忙拿起电话打给老冉。 　　“啥事儿啊，十三？”老冉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似乎在午睡？这家伙倒是悠闲哈。 　　“你跟灯塔航空那边沟通一下，有几件事他们必须得先答应我，否则我就算去了也解决不了这个委托案。”简十三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哎哟，你个小子还知道提条件了？”老冉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还有几分好奇。“啥事，说吧。” 　　简十三正色道：“第一，我的调查工作必须得到灯塔高层的许可，不能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干涉我的调查；第二，我在灯塔内部进行调查的时候，必须是一路开绿灯，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能有人拦着；第三，我调查的时候，想找谁问话就必须得能安排好，不能推三阻四。以上这三条，有一条做不到，老子就不去了。” 　　老冉停顿了半天，这才期期艾艾地说道：“你这要求挺硬核啊，这比灯塔老大还牛掰了。得，我和他们沟通一下吧。” 　　放下电话，简十三还有点期待着灯塔公司不答应他这些要求，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了，哈哈。 　　游牧在旁边观察了半天，这时开口道：“你这总和老外打交道啊。这回这九个，一个中国人都没有。” 　　简十三苦笑道：“嗯，但愿他们都会说英语，否则交流起来可就费了洋蜡了。” 　　游牧也笑：“他们那边以前都是苏维埃共和国的，估计都会说俄语。你有时间就恶补一下呗。” 　　简十三瞪他：“你个狗比净放屁，我一句俄语不会说，后天就飞了，我恶补个锤子？” 　　随即脑里灵光一闪，对啊，我这不是还有搜索大师系统呢吗？ 第51章 现代俄罗斯语言技能 　　正想着呢，老冉的电话就过来了。 　　“沟通完了，灯塔那边说了，你只要不把灯塔大厦拆了，他们什么都依你。“老冉笑道，”等你到了有专人去接你，这个人权力很大，全程由他负责协调。“ 　　简十三对老冉的效率很是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把这件事搞定了，他本以为自己给灯塔航空出了个大难题呢。看来灯塔航空现在真是急得跟炉子上的蚂蚁似的，一分一毫也等不得了。 　　“不过灯塔那边也有一个条件。”老冉有点大喘气地补充道，“他们说了，让你务必明天就过去。幸好我还没订票呢，要不然还得改签。” 　　简十三想了想，其实后天过去和明天过去也没什么区别，自己也想早点调查个水落石出，回来继续看老头下象棋。再说，一上午的时间他也得出了不少有用的线索，与其在家瞎琢磨，不如去灯塔航空那瞎琢磨吧。 　　同意了灯塔的条件，老冉满意地挂了电话。简十三的脑海里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 　　“灯塔航空乘客连环失踪案开启，完成本案可得到200金。接受本案，即可获得初始技能两项和进阶技能一项。 　　初始技能为： 　　1、身体素质柔韧性+5。即关节韧带、肌腱肌肉、皮肤及其他组织的弹性和伸展能力增强。 　　2、身体素质协调性+3。即身体肌群动作的时机、方向、速度恰当性提升，平衡性和韵律性提升。 　　进阶技能为： 　　身体素质耐力再+5。即肌肉抗疲劳能力增强，肺活量增加，新陈代谢速度加快。 　　此后所有技能提升及物品包获得均需要通过金来换取。在未完成本案之前，将不能接到新的委托案。 　　你接受本案吗？请选择是，或者否。“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接受了啊。左右他都要去灯塔航空走一遭，为什么不带着系统一起上路呢。简十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技能树和物品树再次展现在简十三的脑海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耐力”已经是+10的状态，是目前自己各项技能里指数最高的。 　　可惜系统给的技能都是和身体素质有关的，而关于智力提升、知识类技能掌握和操作类技术，却都需要自己再花金来买。 　　自己手头只有100金，买点啥呢？ 　　他找了找，果然在知识类技能里找到了“现代俄罗斯语言技能”，一看价格，倒不贵，40金。行，那就买了吧。毕竟这些人和前一个案子不同，印乐生耐莉他们可都是大学教授，掌握个几门外语很常见，就连方浩宇和雅里这样的助教，英语水平正常交流也没问题。 　　可这个案子里的九个准嫌疑人，机长和乘务长有可能英语还可以，其他的人还真不好说。简十三对国内航线的空乘英语是有心理阴影的，那浓重的中式英语口音，要想听懂基本靠猜。 　　飞国际航线的应该会好很多，但不排除会的只是一些服务类的常用语。简十三是要深挖线索的，基本相当于审问，语言障碍是必须通过的第一关。 　　于是，简十三花了40金购买了“现代俄罗斯语言技能”。刚一点击完，简十三立刻觉得脑海里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下意识地张开嘴，一连串“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儿……”的小舌音就飚了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游牧神色怪异地看着简十三，说道：“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没时间恶补来着？这会儿这是干啥呢？” 　　简十三哈哈大笑，起身去卧室收拾行囊去了，一边收拾还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俄罗斯话。 　　剩下的60金他打算先留着。后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能现在就浪费了，看这系统的样子应该是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的。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简十三忽然想起小保安给他看的那条新闻。这些新闻媒体和自媒体现在消息可灵通了，啥事儿都能知道个大概，不知道新闻里对于这个连环失踪案是怎么写的？ 　　简十三拿起手机下了那个他一直嗤之以鼻的APP，搜索“连环失踪案”，那条小保安给他展示的新闻赫然列在第一条。 　　不过关注的人并没有很多，点击虽然多但回复寥寥无几，也不知道那个小保安是从哪儿看出来“出大事儿”了的。大概他只是为了和简十三没话找话？ 　　那条新闻虽然归属社会新闻类，但通篇看下来没有一点干货。只是说据说灯塔航空内部出现了离奇事件，连续有白领乘客失踪，但灯塔航空极力否认有此事发生，而经过吉方和中方的调查，证实这件事不过是民间传闻。 　　新闻最后有两个结论，一个是极有可能是灯塔航空的老对手海岸线航空的一种恶性竞争手段，另一个是据说灯塔航空的高层自己编造出来这个事件，目的只是为了博人眼球，提高灯塔航空的关注度。 　　简十三看得直翻白眼。现在这些人净瞎写。要说竞争对手使绊子还有可能，哪有自己给自己编这种事关人命的故事的？还博眼球？博眼屎还差不多，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 　　所以啊，这些所谓的新闻真是太没有营养了，完全没有新闻人的职业操守，现在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写新闻了。 　　简十三退出页面，顺手将APP删了。 　　看来这件事目前泄露的程度还不严重，留给他的时间还是有的。倘若在这件事中灯塔航空真的是无辜的，那他也愿意全力以赴好好调查，一方面是找到受害者、解救受害者，另一方面也是还灯塔航空一个清白。毕竟一个大公司的倒闭，牵连的可是千家万户。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推送信息告诉他，已经订好了明天飞的机票，中间在西安转机，搭乘的正是灯塔航空的航班。 　　简十三让游牧帮他查查，明天第二个航班的机组情况。很可惜，并不是那个“黄金搭档”机组，不然简十三的调查工作在飞去的途中就可以开始了。 　　得知简十三明天又要走，游牧皱眉道：“你就不能给我做上够连续吃十天的饭菜，放到冰箱里吗？我实在是不想再吃方便面了。超市里方便面的所有口味我都吃遍了。” 　　简十三呸了一声，说道：“叫声爸爸，我就给你做。” 　　游牧乐了：“乖儿子！” 　　简十三丢过去一只拖鞋，正落在游牧鼓起的大肚子上。 　　虽然简十三肯定不会给游牧这厮做上够他吃十天的饭菜，但办法总是有的。下午简十三去了趟超市，买齐了材料，回到家又是和面又是剁馅，开始包饺子。 　　简十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包饺子，这本来应该是一件挺累的活，但他包饺子的时候常常在思考问题，手里和脑子里都没停着，效率还挺高。 　　他并不爱吃饺子，大概只是享受包饺子的过程。而饺子可是游牧的最爱，平时简十三不在的时候，他除了方便面就是速冻饺子了。 　　而简十三包的饺子，绝对比超市的速冻饺子好吃多了。 第52章 英俊的金发少年 　　简十三给游牧包了几百个饺子，用保鲜袋每20个一袋包好，将冰箱的冷冻室都摆满了。 　　游牧笑得脸上开了花，搓着手道：“哎呀，太好了，还是十三你好，知道我爱吃饺子。” 　　简十三一边忙活一边没好气地说道：“我就是命苦，娘的还得伺候你。你那胳膊腿儿都白长了，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说完又不厌其烦地嘱咐道，“这一共是三种馅儿，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虾仁儿，香菜猪肉，你可别吃白瞎了。” 　　包完饺子收拾完厨房，简十三直接又煮了一锅饺子出来当做二人的晚饭。忙忙活活地时间就过去了。 　　第二天，游牧照例开车将简十三送到机场，下午两点多他就到达了西安，随后在咸阳国际机场换乘灯塔航空的航班飞往吉尔吉斯斯坦的首都比什凯克。 　　从他登上这架航班的那一刻，简十三就让自己进入了工作的状态。虽然并不是同一个机组，但毕竟都是灯塔航空的人，他觉得很有必要从旁观察一下。 　　驾驶组的人他是无缘得见的，但几名提供服务的空乘却留给简十三不错的印象。专业，礼貌，有耐心，最重要的是，几个空乘都是美女，笑容可亲彬彬有礼，比某些一脸严肃呵斥着“把手机关了”的空姐强多了。 　　灯塔航空的航班也比较舒适，这架A300座位与座位之间的间距比较大一点，因此显得空间稍大，没那么局促。 　　一整架飞机几乎坐满了人，看样子大多数都是商务人士，其中有很多看长相都是外国人。大家都很安静，不像旅游团那么神情振奋，吵吵嚷嚷的，都是自己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 　　简十三照例购买的是商务舱第一排的座位，因为那里最宽大，适合身高腿长的他。 　　飞行平稳之后，简十三又去了一趟位于飞机尾端的那个离他最远的洗手间，顺便观察一下整个机舱的情况。除了发现洗手间也比一般的洗手间大点之外，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简十三不知道那个黄金搭档机组是否也曾经在这架航班上执行过飞行任务，从种种迹象上来看，失踪者的确已经登机，但却没有任何下飞机的记录。如果灯塔航空最后被证实的确没有问题，简十三很有可能还需要去西安和兰州的飞机到达地机场寻找线索。 　　可是罪犯有可能在两个不同的城市作案吗？这似乎不符合一个连环杀手的特征。连环杀手一般来讲都是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地点和相似的环境下作案，西安和兰州虽然距离并不远，但到底还是两个不同的城市。 　　简十三又翻出来游牧给他调取的资料认真翻看着，不想漏掉任何可能的线索。 　　乘坐那三次航班的乘客名单里，并没有哪个人是同时乘坐过两次以上的，三次的六七百名乘客名字身份都不相同。当然这也不能排除有人执假冒的护照登机，冒用别人的身份或者干脆假造出一个身份来。 　　如果是这样，简十三还需要将这几百名乘客也都一一盘查，这可绝对是个大工程。他非常希望灯塔航空已经做了这一点了，这样他就能省去不少力气。 　　他越想就越觉得这件委托案困难重重，复杂性只是其一，关键是涉及到的人太多了。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合上双眼开始假寐，不久就真正进入了梦乡。 　　当夜色沉沉的时候，飞机抵达了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的玛纳斯国际机场。不管飞机上多么舒适，长时间的飞行总是让人觉得疲倦。不过简十三睡饱了一觉，倒觉得精神百倍。也许他身体的素质得到了+10的提升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下了飞机，取了旅行箱，简十三快步走出接机大厅，就感觉到刚刚开机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不熟悉的陌生号码。接起来一听，对面是一个很好听的、年轻男人的声音，说着生硬的英语：“你好，我是米哈尔，是灯塔航空派给你的助手，我现在就在接机大厅，我穿一件灰色的长外套，我的头发是金色的……” 　　听着米哈尔滔滔不绝地上来就开始一顿说，简十三连话都插不上。等米哈尔告一段落了，简十三这才用纯正而标准的俄语说道：“你说俄语吗？我的英语不太好。” 　　很明显听到米哈尔在电话那边一愣，随即一大串叽里咕噜的俄语就出来了：“我的英语也不太好，刚才那段还是我事先准备好的，不背出来就怕我忘了。” 　　简十三哈哈大笑，一边在人群里寻找金色头发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果然他很快就发现了目标。在自己两点钟方向的不远处，一个英俊的金发少年正在和他一样打电话。他向那少年挥了挥手，然而少年并没有看到他。 　　简十三举着电话拉着旅行箱走到金发少年身边，问道：“你是米哈尔吗？” 　　金发少年看了简十三一眼，又对着电话说道：“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也对着电话说道：“深蓝色的。” 　　金发少年“哈”了一声放下电话，这才露出笑容道：“果然是你。你好，我是米哈尔。” 　　“简十三。”简十三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忍不住开始腹诽老冉。不是说灯塔航空派了一个“权力很大”的人来配合他吗？不会就是这个有几分无厘头的呆萌少年吧？除了很英俊以外，简十三完全看不出来他的权力有多大。 　　话说，这孩子到了工作年龄了吧？ 　　米哈尔脚步轻盈很有眼色地帮简十三拉着旅行箱，一边向外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你的俄语怎么这么好？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用准备那一套英文了。你知道吗？英文真的很讨厌。” 　　简十三不置可否，跟着米哈尔走出接机大厅。就在简十三想着不知道这孩子够不够年龄考驾照的时候，米哈尔却把简十三带到了出租车等待处。 　　简十三瞪大眼睛看着旁边俄语写的“出租车”和英文写的“TAXI”，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倒不是嫌弃出租车，只是……米哈尔真的是灯塔航空派来的人吗？雅里的小破车虽然破，好歹也是个车，灯塔航空不会穷到连车都派不起了吧？难道他刚来比什凯克就碰到骗子了？ 　　简十三急忙趁着排队的功夫，给老冉发了个短信。老冉回得很快，看来这老家伙这个点了还没睡觉呢。 　　“一个金毛小帅哥，还不错吧？可惜没能给你安排个美女。你凑合用吧。” 　　还真是米哈尔。这真是日了狗了。灯塔航空是认真的吗？ 　　简十三正在忧愁，一辆空车已经停在了他和米哈尔身边。米哈尔和他一起坐进了车厢后座，司机话不多说径直向前开去。 　　米哈尔一路上叽叽咯咯地给简十三介绍着比什凯克的人文和自然风光，还有当地的特色和特产，看样子竟完全把简十三当成了一个来吉尔吉斯斯坦旅游的游客了。 　　听得简十三头大如斗。 第53章 判若两人 　　出租车在比什凯克灯火辉煌的街头穿行着，一个小时之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四层的小公寓楼下。 　　米哈尔嘴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帮简十三拖着行李箱，二人先后进入公寓楼。 　　这是一栋颇有几分复古风格的公寓楼，不太宽敞但却布置得很精致温馨的门厅里，一位面目慈祥的大爷正在接待台后面打盹。 　　米哈尔大声地和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迷茫地睁开眼睛，还没等看清楚，米哈尔就已经拽着简十三登上了老式的电梯，电梯门还是需要手动拉拽的栅栏式的。 　　上了四楼，米哈尔打开左手边最靠里侧的一间房门，笑着对简十三说道：“进来吧，欢迎来到我的单身公寓。” 　　简十三内心比楼下的大爷还要迷茫。看来灯塔航空的确摇摇欲坠，连个酒店也订不起了，他居然要和这个金发少年住在一起。也罢，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客随主便吧。 　　不过进了房间以后，简十三倒是精神一振。米哈尔的这间单身公寓和游牧眼中的单身公寓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公寓虽然不算大，但却分割精巧，两室两卫一厅一厨，还带一个小小的阳台。最主要的是，房间收拾得干净而整洁，纤尘不染。 　　整个公寓的布置都非常繁复华丽，带着一股浓郁的美式乡村风格，但又不显得过于女性化，配色和装饰看上去都十分复古而有品位。 　　简十三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和游牧的家。虽然比这里大了许多，但却是“现代简约”风格的装修。其实所谓”现代简约“不过就是随便装一下，能住人就行。有经验的室内设计师都知道，如果客户说希望装成“现代简约”风，多半只有两种可能：一，这个客户根本不懂装修，二，这个客户是个穷光蛋。 　　就在简十三一边欣赏公寓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米哈尔已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换上了一件简单却舒适的白色T恤。 　　简十三回过头去，却发现米哈尔嬉笑的面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与他的年龄不怎么相符的严肃和沉稳。米哈尔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将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坐在了深棕色的皮沙发上。 　　简十三不知道米哈尔这是唱的哪一出，于是也坐在了米哈尔的对面。 　　米哈尔对简十三微微点了点头，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一瓶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简十三。 　　简十三手里端着酒杯，闻着这淡金色的液体发出的香气和刺鼻的酒精味儿，有些犹豫不决。他酒量很一般，而这边的酒基本都是烈酒，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小杯下肚之后，还能不能清醒地思考了。 　　而米哈尔却一仰脖子，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立刻又去倒第二杯，又是一饮而尽，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滞。 　　就在米哈尔要喝第三杯的时候，简十三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嗯，那个，我没什么酒量，就不奉陪了。你也少喝点，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呢。”简十三差一点就说出来：孩子，未成年人不要饮酒啊。 　　米哈尔苦笑了一下，英俊的脸有些扭曲。他将第三杯酒吞下肚，用双手揉了揉脸颊，这才开口道：“抱歉。我不能让别人知道灯塔请了搜索大师来。所以我只能请你坐出租车，只能让你暂时委屈点住在我公寓里。” 　　米哈尔此时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不再是那个话痨少年，听上去沉稳而成熟。 　　简十三使劲儿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米哈尔微微叹口气：“最近海岸线航空盯我们盯得越来越紧了。据我所知，他们雇佣了很多记者，随时等着爆一个大新闻。倘若在出现第四名失踪者之前这件事情不能得到解决，海岸线将会很轻松地将我们一举击溃。” 　　哦？这里还真的有海岸线航空参与其中。简十三想着，原来APP上那条新闻并不是完全地空穴来风。 　　“这件事我们压得很辛苦，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米哈尔用手支着额头，闭上眼睛，“这种时候我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简十三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在灯塔航空负责什么？”看少年此时的表现，简十三倒有点相信他是灯塔中一个“权力很大”的人了。 　　米哈尔看向简十三，漂亮的蓝眼睛里带着一丝痛苦。他低沉地说道：“灯塔是我父亲的心血。虽然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又被董事会欺负得不像样子，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毁了父亲的心血。” 　　嗬。简十三内心吆喝了一声，看来这里面还有点豪门恩怨的意思。这些有钱人的世界，他简十三是想象不来的，也没什么兴趣。于是他点了点头示意了解了，切入正题道：“我们明天就开始调查，到时候你要配合我，我们尽早把事情解决掉。” 　　米哈尔对简十三的反应倒是很满意，他也点了点头，说道：“好。不过我们还要等一个人。有些很重要的资料在她那里。” 　　简十三没想到还有人会出现，但他觉得自己掌握的资料已经很权威了，那可是游牧侵入灯塔航空内部绝密系统获取到的。 　　好像是在回应简十三的疑问，米哈尔补充道：“在这件事开始发酵之后，有些资料就没有继续录入系统。我们担心海岸线有可能雇佣黑客来侵入我们的内部。” 　　简十三心想，游牧已经干了这事了，不过他一向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海岸线航空能找到的黑客，绝对不会比游牧手脚更利索。 　　米哈尔继续说道：“灯塔内部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将所有能想到的假设情况都想到了，我敢说比警察想得更加面面俱到。可惜逐一查下来，仍然一无所获。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失踪案的频率总算是放缓了，整个七月份没有人失踪。但谁也不敢说罪犯是否就此收手，失踪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简十三沉吟道：“我打算先从机组人员开始调查。也许你也发现了，三个失踪人员乘坐的航班，都是由同一个机组提供服务的。”简十三冷静地说着，“希望你们不要感情用事。即使再优秀的员工，也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葬送了整个灯塔。” 　　米哈尔看了简十三一眼，微微摇头：“其实我们已经秘密调查过这九个人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切都很正常。” 　　简十三不置可否：“那可能是因为你们的角度不够客观。我这个外人的视角也许会有新的发现也说不定呢。” 　　米哈尔看了一会儿简十三，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很好。我们果然没找错人。灯塔现在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执着，清醒，而且置身事外。” 　　被一个小孩夸奖的感觉真是怪怪的。简十三觉得有些滑稽。 　　这时，房门忽然响起了锁匙插入锁眼的声音，随即锁匙开始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第54章 美艳的少妇 　　简十三警觉地转头看着房门，又看了看米哈尔。 　　米哈尔站起身来，抬手示意简十三稍安勿躁，这才走到房门口，从里面扭动把手将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轻少妇，一头金发蓬松卷曲，一张洁白的脸颊仿佛艺术大师手下得意的雕刻杰作，而一双同样蓝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慌乱和紧张。 　　简十三一愣。这少妇和米哈尔看上去好像双胞胎一般，真是一对璧人，二人的风采和光芒照得他都有点睁不开眼睛了。简十三本人也常常被人夸奖为帅哥，可和这二位一比，简十三觉得自己就像被扔进了垃圾桶的破烂熊。 　　少妇急忙闪身进来，米哈尔在她身后将房门关好。少妇双手握在胸前，一副饱受惊吓的样子，冲着米哈尔柔声道：“吓死我了，刚才在楼下我以为有人在跟踪我，后来发现原来是一条流浪狗。” 　　米哈尔温柔地抱住了少妇，劝慰道：“吓坏了吧？都是我不好。我今天要不是去机场接人，一定不会让你独自出门的。” 　　少妇在米哈尔的怀里神情缓和了不少，笑道：“没事的，平时也都有司机载着我。这一次也是特殊情况嘛。” 　　米哈尔扳着少妇的双肩，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颊，帮她拢好耳边的碎发，将她半拉半拥地拽到沙发上坐好，又递给她一杯酒。 　　少妇一直用温柔得出水的眼光看着米哈尔，然后就着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刚刚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简十三，唬得立时站起身来，同时将手伸向米哈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米哈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低声道：“嘘，嘘，没事的，妈妈，这就是咱们请来的搜索大师啊。” 　　什么玩意？妈妈？眼前这位娇嫩得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的少妇，是米哈尔的妈妈？简十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看她和米哈尔的神态表情动作，简十三还以为她们是姐弟，不，比起姐弟来更像是情侣。虽然少妇明显比米哈尔年长一些，但若说是他妈妈，那也有点太不可思议了。看她的容颜和身材都保持得那么好，不是说俄罗斯美女生了孩子以后就变大妈了吗？骗纸！ 　　有那么一瞬间，简十三在想会不会是美艳继母这一类的烂梗，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因为米哈尔和少妇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简十三终于回过神来，伸出右手道：“你好，我是简十三。” 　　少妇犹豫了一下，这才在米哈尔鼓励的眼神下伸出手去用指尖和简十三的手虚搭了一下，算是握了手。 　　简十三收回手来，忍不住拿起那杯他原本不想喝的酒呷了一口。一股热辣的暖流顺着咽喉直流到胃里，他立刻觉得头皮发胀，四肢发麻。 　　少妇向着米哈尔道：“他的俄语说得真好……那刚才我说的话他不是都听懂了？”说完脸颊立刻飞上了两团红晕。 　　米哈尔笑道：“没关系的，妈妈，他是来帮助我们的，你不要多想了。” 　　少妇局促地在沙发上扭了半天的手，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简十三，柔声道：“我……我叫维拉，是米哈尔的妈妈，也是灯塔航空的董事长。”她的蓝色大眼睛里瞬间浮起了一层泪光，“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没错，我……我就是很没用……” 　　维拉泫然欲泣，米哈尔急忙坐在沙发扶手上细语安慰她。 　　简十三觉得酒气直上头。这母子二人，竟然就是世界著名的灯塔航空的最核心人物？他现在有点知道灯塔航空为什么会濒临破产倒闭了。 　　维拉在米哈尔的安慰下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接着说道：“自从米哈尔他爸爸走了，董事会的人都在为难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幸亏米哈尔从法国回来了，可怜的孩子，他为了我，为了灯塔，放弃了他在法国的学业，回来帮助我。” 　　维拉拉着米哈尔的手：“如果没有米哈尔这些年在暗中帮助我，恐怕灯塔早就成了别人家的了。”她情绪有些激动，“我其实并不在乎做不做这个董事长，我本来也不适合，而且他爸爸留给我们的钱已经足够了。我只是不忍心让他爸爸毕生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 　　简十三暗暗翻了个白眼。原本灯下看美人可以算是人间一大乐事，可是简十三真的不愿意听这些富豪在他面前诉苦。他并不是一个仇富的人，但他认为和诉苦比起来，实际做事才是最重要的。 　　显然，柔弱的维拉并不适合做事。她可以是一个很温柔的母亲，但面对一大摊子生意，她手足无措。 　　而米哈尔，虽然在她母亲口中是一个无比乖巧懂事的好儿子，但显然他年龄太轻。能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哪一根不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没有了父亲的支撑，那些董事会里的老头子又怎么会买他的账？ 　　简十三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此时董事会里有的人早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说不定已经和海岸线航空或者其他公司暗通款曲了。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全世界都是通用的。 　　也不知是酒精的原因还是同情心作祟，简十三觉得自己务必要尽全力帮助这对母子渡过难关。 　　维拉还在那里小声絮絮叨叨地诉着苦，米哈尔也十分有耐心地聆听着，还时不时地拍拍她的背。看得出来，这对母子的感情十分要好。 　　可是简十三却觉得此时有更重要的事。他开口打断了维拉的絮叨：“我听米哈尔说，你那里有很重要的资料？”虽然米哈尔只是说在等人，并没说是等谁，但简十三觉得这对母子最信任的人也只有彼此了。 　　维拉从自我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急忙点头道：“是的。后期的调查董事会已经在阻止我过多了解了，这些资料都没有录入系统，存在了一个移动硬盘里。但是我想办法把它们拷贝了一份出来。”说着她在随身的小挎包里摸出来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简十三。 　　简十三点点头接了过来。这个维拉也并不是百无一用，还能设法拷贝绝密资料，大概脑子还是灵光的，只是性格比较柔弱。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U盘里的资料全部拷贝到桌面上，一页页细细地阅读着。 　　此时时间早已经过了午夜。简十三因为体力好，丝毫不觉得困倦和饥饿，米哈尔和维拉却只是普通人。不一会儿，维拉就开始靠在沙发背上打瞌睡。米哈尔悄悄给维拉盖上了一块羊毛毯，然后走到厨房去做点简单的吃食，顺便煮一壶咖啡。 　　这些没有录入系统的资料，绝大部分都是对那三架航班上的六七百名乘客的调查资料。灯塔航空在此次调查中绝对是下了大功夫的，这样的调查该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虽然对乘客的调查并没有意外的发现，但简十三还是长出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的工作大大减轻了，他可以不用再去想如何对付这数百名身份各异的乘客。 　　幸好他在搜索大师系统里购买了“现代俄罗斯语言技能”，可以一目十行地浏览这些资料，不然以这些资料的数量，他看到下个礼拜也看不完。 　　伴着空气中漂浮着的浓郁芬芳的咖啡香气，简十三发现了一个不起眼但却很关键的点。 第55章 妈宝男米哈尔 　　在纷繁复杂的资料中，简十三发现了三位失踪者之间的又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坐在飞机的尾部。张汝成坐在第64排，而田少观和科尔都坐在第65排，也就是飞机的最后一排。 　　资料里并没有重视这个共同点，甚至并没有将这一条单独列出来，这是简十三自己通过比对发现的。 　　也许这是只一个巧合。但在一起连环失踪案中发生的巧合，则很有可能成为其中关键的线索，不应该被轻易忽视。 　　座位靠后只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他们换登机牌的时间比较晚，好一些的座位都被挑选走了。第二，他们可能有坐在飞机尾部的独特爱好。简十三隐约记得曾经在哪里看过，说飞机一旦失事，尾部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他们乘坐的飞机并没有失事，而是他们自己失踪了。 　　而座位靠后，意味着飞机上绝大多数的乘客都不会留意到他们的去向。即便他们是在飞机上就地隐形了，除了机组人员和他们隔壁的乘客，也绝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想一想，你在坐飞机的时候，有注意到飞机最后一排的乘客是什么状态吗？有留意到他们是否随着其他乘客一起下机吗？ 　　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虽然大家在A时间都出现在了同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但彼此却是陌生人，完全不会有心去留意其中某一个人从头至尾的动向。特别是飞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座位，没有站票，也就没有人能居高临下的全盘观察周围的人。 　　简十三隐隐觉得，这三个人应该不是被罪犯随机选定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罪犯在飞机上掌握了失踪者的情况，他坐飞机的目的不是为了飞行，而是为了犯罪。 　　再继续向后看资料，简十三发现，灯塔航空已经调查过了西安咸阳机场和兰州中川机场在失踪者失踪后72小时的人员流动情况，连机场所有返回市区的线路上的监控录像都调取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当然也没有发现失踪者的任何蛛丝马迹。 　　他们还对两座机场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除了三位失踪者无人认领的旅行箱，三个人就仿佛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一样。 　　灯塔航空的内部调查的确是已经很细致了。 　　不过简十三直觉灯塔航空调查的重点依然是外部，包括乘客，包括失踪者到达的目的地，这些都是隶属于灯塔航空之外的。显然他们更希望罪犯和灯塔航空毫无联系，只不过是将灯塔的航班当成了犯罪的地点。这样的话，即便有一天纸再也包不住火，灯塔航空也可以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出现，从而将公司的损失降到最低。 　　但简十三的初步分析结果和潜意识都在告诉他，这个罪犯存在于灯塔内部的可能性更高。 　　后面的资料，一部分是对当时执行飞行任务的飞机的搜查结果。参与这三次飞行的飞机注册号都各不相同，是三架同型号的飞机，搜查结果显示，飞机内部并无异常。 　　资料的最后，是对九名机组成员的调查。果然，灯塔航空并没有直接和机组人员对话，而是对他们私下展开的秘密调查。 　　调查结果当然是一切正常。作为整个灯塔航空最优秀的机组，他们承担着的飞行任务也很重。除了飞行和回家，他们都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行动轨迹。 　　简十三合上笔记本电脑，闭目思考。 　　这件案子虽然涉及到三条人命，但却并没有被公诸于外界，按常理来讲，罪犯如果是外部的人，应该不会那么敏锐察觉到。 　　而三件失踪案全部发生在6月份，整个7月并没有人继续失踪。 　　很显然，罪犯已经得知了灯塔航空在进行内部调查，他也不想在风口浪尖上继续作案。 　　这样来看，罪犯在灯塔内部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 　　简十三站起身来，揉了揉微微发痛的太阳穴。此时太阳已经在地平线升起，阳光透过窗帘发出柔和的光芒。 　　米哈尔双眼微红，给简十三端过来一杯咖啡和一份简单的早餐，说道：“看你看得认真，我便没有打扰你，怕影响了你的思路。” 　　简十三倒不觉得疲倦，他喝了一大口咖啡，立刻被苦得直皱眉头。“美式？天哪，告诉你，美式的味道和中国糊了的刷锅水一个味儿。” 　　米哈尔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时候他虽然略显憔悴，但却带着几分少年该有的朝气：“不好意思，我习惯了。我这就给你煮点别的。摩卡？拿铁？” 　　简十三在这一点上从不掩饰自己的无知：“摩卡就行，多放点奶和糖啊。像我这种习惯了速溶咖啡的人，没那么多讲究。” 　　蜷缩在沙发上的维拉被讲话声惊醒，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对米哈尔说道：“很晚了吗？我是不是该去公司了？” 　　米哈尔心疼地看着母亲，说道：“还早，你去卧室睡一会儿吧，时间到了我叫你。” 　　维拉打着哈欠向卧室走去，米哈尔看着母亲的背影对简十三说道：“从第一件失踪案到现在，她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大概她这一辈子也没受过这么多苦吧。” 　　简十三大口大口地吃着米哈尔做好的早餐，口齿不清地说道：“米哈尔，有件事我得劝劝你。” 　　米哈尔一愣，问道：“什么？” 　　简十三咽下嘴里的东西，用叉子头指着米哈尔，说道：“像你这种男孩子，在我们中国被叫做‘妈宝男’，对这种男人女人都是敬而远之的，婚后会产生婆媳问题。”简十三上下打量着米哈尔，“虽然你帅气又多金，但这也是个不得不防的隐患。” 　　米哈尔呆了三秒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连简十三这个大直男都看直眼了，真特么帅啊。 　　米哈尔赶紧捂住嘴，怕惊扰到卧室的维拉。笑够了，他好奇地看着简十三说道：“你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这些守旧的观点是从哪儿来的？听你的语气倒有点像我外婆。” 　　简十三瞪了米哈尔一眼：“我说的可都是事实。你未来的老婆肯定不乐意见到你和你母亲如此亲昵，她一定会质问你：米哈尔，我和维拉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这可是个死亡命题啊。” 　　米哈尔又笑，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凯特和我母亲的关系很亲密，妈妈对凯特比我对她还好呢。只不过凯特现在人在法国。” 　　咳，原来米哈尔虽然住单身公寓，但却并不是单身汪啊。也是，如此一个高富帅富二代，又怎么会孑然一身呢？他简十三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简十三被噎得喘不上来气，米哈尔急忙去给他拿新做好的摩卡了。 　　见简十三吃完了饭，米哈尔说道：“上午我和你一起去灯塔大厦。妈妈和我们分开走，这样目标不明显。你是打算先从哪里开始查起？我现在就安排。” 　　简十三恢复了专注认真的神态，很肯定地说道：“当然是从那九名机组人员开始了。” 第56章 空保安德烈 　　两个小时后，简十三和米哈尔照例乘坐出租车抵达了灯塔航空的总部：灯塔大厦。 　　这座大厦位于比什凯克的市中心，是一座现代化风格的大厦，整个外部都是闪闪发亮的玻璃包围着，最顶端的玻璃上安着两个橙红色的字母：LH，那是灯塔的英文首字母缩写。 　　大厦外面有着宽阔洁净的楼梯直通到大厦入口，而楼梯下则是一个面积不大但却绿树如茵的小花园。 　　许多身着制服的机长模样的人，还有许多身穿统一的橙红色套裙的空姐正信步走进正门，和守在门口的神情严肃的保安打着招呼。 　　看上去灯塔大厦十分安详，并没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米哈尔却并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带着简十三绕过楼梯转角向一条甬路深处走去，然后又绕过大厦的一个附属仓库类的建筑，来到了一扇紧闭着的小门前。 　　门是磁卡锁，米哈尔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门旁边的机器上刷了一下，拉开小门闪身进入。 　　一进门就是一条深邃绵长的走廊，空无一人。米哈尔带着简十三走到走廊中段，那里有一个电梯，也是同样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这座灯塔大厦应该超过30层，但电梯内的按钮只有29层和30层两个选择。米哈尔按下了29，默不作声地站在简十三旁边等着电梯上升。 　　简十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像执行秘密任务的007，或者是像王牌特工，等下电梯门一打开，外面就会是一个神秘的空间，格子里挂着各式西装，墙壁里面则有一堆可供挑选的武器。 　　然而他想多了。等电梯门在29层打开的时候，外面仍旧是一条走廊。 　　米哈尔带着简十三在走廊里一顿穿梭，沿途经过许多玻璃房间，但里面除了摆放整齐的桌椅，却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最后米哈尔将简十三带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布置得十分舒适，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生活的空间而不是办公的空间。简十三猜，墙上那两扇门里面，一定是一间卧室和一间独立的洗手间。 　　米哈尔在房间中站定，终于开了口：“这是我的私人办公室。你知道，我在灯塔并没有实质性的职务，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里。这一层是我父亲的私人所有，非常安静，很适合我们接下来的工作。” 　　简十三点了点头，对米哈尔的安排表示满意。虽然他对于米哈尔如此小心谨慎并不是十分认同，但他也承认，商场上波诡云谲，在这种敏感时候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米哈尔将九名机组人员的资料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问简十三道：“我们从哪一个开始？” 　　简十三的目光向资料扫去。其实在之前他心里大概就已经有了一个安排。与整个飞行途中都留在驾驶舱的驾驶组相比，空乘组的行动更加自由，嫌疑也就更大。 　　他向米哈尔努了努嘴：“就从空乘组开始吧，空保，或者乘务长，怎么样？” 　　米哈尔点头表示赞同。他并没有打电话叫人，而是自己直接走出了办公室，看样子他已经谨慎到叫人都要亲自去叫了。 　　简十三站在办公室宽大明亮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比什凯克的街景。街上绿化不错，俄式的圆顶建筑和现代化风格的建筑交相辉映，倒是很有特色。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简十三回过头去，看到米哈尔和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男性一起走了进来。 　　米哈尔像是介绍，又像是很随意地说道：“这是空保安德烈。安德烈，你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问几个问题，了解一下情况。” 　　安德烈显然并不是很紧张。也许因为他空保的职位，他看上去很严肃，不苟言笑，但态度很认真，也很配合。 　　“当然，我绝对理解。”安德烈坐在了座位上，说道，“发生这种事情，我自然也被牵连其中。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这是我作为安保的失职。”安德烈神色凝重。 　　简十三觉得安德烈的诚恳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坐在了安德烈的斜对面，摆出一个比较自然的姿势，这种角度和坐姿会让被询问者觉得放松。他问道：“安德烈，和我们说说，你那三天的航行，都在飞机上做了什么？你可以慢慢回忆，不着急。” 　　安德烈眯起了眼睛，想了想，说道：“其实，我的每一次飞行都几乎一模一样。飞机起飞后，我都是会坐在特级经济舱的最前排某一个位置上，嗯，通常是靠走道的位置。如果有个别的空姐拿不动较沉的旅行箱，我看到了都会帮一下忙。除此之外我就一直坐着，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简十三问他：“飞行大约每次都是六小时左右，你就一直坐着吗？会不会中途起身去洗手间什么的？” 　　安德烈微微一笑：“也许你会觉得很奇怪，但我养成了在飞行途中不会去洗手间的习惯。这样可以不必和乘客们一起去排队。有些空保会喜欢去机舱前部的头等舱洗手间，那里基本没有排队的人。但我飞了六年，从不在飞行途中上厕所。” 　　简十三不禁暗暗佩服了一下安德烈的肾功能。他继续问道：“那三次飞行，有发生什么特殊事件吗？有没有哪位乘客或者机组人员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安德烈想了一会儿，默默地摇了摇头：“有时候会有些乘客拒绝在即将起飞的时候关闭手机，或者假装关闭了，而空姐们无计可施的时候，有可能会由我出马，毕竟我是个男人，能起到一点威慑作用。但那三次飞行没有这样的乘客，大家都很守规矩。你懂的，乘客守规矩的时候，就是空保闲着没事干的时候。” 　　简十三点了点头，问道：“驾驶组的人员，他们在这三次飞行途中有过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情形吗？” 　　安德烈奇道：“他们出来干什么？除非是上厕所。但他们都是去头等舱的洗手间，即使出来了也只有头等舱的空姐注意到。我的位置和他们隔着帘子，并没有留意。” 　　简十三觉得安德烈身上可问的东西并不多了，他最后问道：“你们整个机组人的关系如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安德烈神情有些变化，似乎有些不屑。他说道：“表面上看来，我们机组很和睦。毕竟，机组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灯塔最优秀的人，要给其他机组做个榜样。他们有时候会出去聚聚喝点酒，而我通常找借口推掉了。” 　　简十三提起了兴趣：“为什么？” 　　安德烈摊了摊手：“作为空保，我必须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而且，除了驾驶组，我是唯一的男人，可是我的收入却比同是男人的他们少了太多太多。我的业余时间必须要有高度的自律性，我现在在自学，我不能做一辈子空保，是不是？” 第57章 乘务长安娜 　　从安德烈的话语中可以察觉到，这个机组似乎只是在维持一种表面上的和谐。 　　虽然他是说自己因为意识到收入的差距而日常努力，但言辞中却流露出一丝自卑感。 　　的确，机长作为世界上含金量最高的职业之一，收入自然也是不菲。他们在安德烈面前也许有意无意地展现出一种优势，这让他觉得相形见绌。 　　见与安德烈的谈话不能再收获更多有价值的信息，简十三点了点头示意米哈尔可以结束这次对话了。米哈尔心领神会地将安德烈送出去，片刻后回来问简十三道：“怎么样？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简十三微微摇头道：“目前信息量太少，还得不出什么结论。” 　　米哈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问道：“下一个是谁？” 　　简十三将目光投向了办公桌上的资料：“乘务长吧。” 　　当乘务长迈着职业的步伐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简十三的眼前一亮。 　　这位乘务长年龄应该不轻了，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但她四肢修长，五官精致，还有美丽的天鹅颈，整体看上去令人十分赏心悦目。 　　而她的职业修养也让她的言谈举止充满了礼貌和恰到好处的分寸，简十三瞬间仿佛置身于飞机的头等舱里，就差手边摆着一杯橙汁了。 　　乘务长拢了拢并没有一丝散乱的头发，坐姿优雅，娓娓道来：“那三次飞行，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按部就班，正常进行，整个过程也很顺利。就连那三次空中飞行也顺利得超乎意料。通常来讲，在飞行途中遇到气流产生颠簸都是很正常的，但那三次特别平稳。这一点给我的印象很深刻。下了飞机之后我还夸奖过谢廖沙。哦，谢廖沙是机长。” 　　简十三打量着这位资深的空姐，资料上写着她的名字叫安娜。 　　安娜还没等简十三发问就开始侃侃而谈，看上去仿佛云淡风轻，但这种迫不及待的讲述本身就有点不寻常。 　　简十三边听着安娜依旧细声慢语地用一种职业的语气讲着，一边再次看了一下资料。 　　“抱歉，打断你一下。”简十三微笑着抬起了一只手，“据我所知，前两次飞行你都是在头等舱提供服务，而第三次飞行你却到了经济舱，这是为什么？” 　　安娜一怔，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也挂上一个职业的笑容，说道：“其实，服务头等舱和经济舱在技术含量上毫无区别，不过服务经济舱比较辛苦一点，毕竟经济舱人比较多。那天是因为尤利娅马上就要调到头等舱服务，她想提前感受一下，所以恳求我和她交换，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同意了。” 　　简十三看了安娜三秒钟，缓缓说道：“是的，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安娜脸色变了变，姿态没刚才那么优雅了，有一点点垮下来。她轻轻咬了咬嘴唇，说道：“因为这种调换并没有得到事先的许可和备案。是我的私人行为。灯塔给予乘务长很多特权，但并不包括临时调换岗位，除非发生重大事件。” 　　安娜抬起眼帘，神色中带着一丝恳求：“我不是有意要隐瞒的。只是后来乘客接二连三出了大事，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自曝其短。”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在飞机上服务了十四年了，早就想转为地勤。我不能让我的履历里有任何污点。” 　　看得出来，安娜十分重视她在工作上的名誉。简十三看着资料上安娜名字下那一长串曾获得的荣誉嘉奖，这些嘉奖也成了她无形中的束缚枷锁。 　　简十三尽量用轻松地语气说道：“别在意，我们不是来问责你的，是请你协助调查。既然你第三次飞行是在经济舱服务，那你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 　　安娜慢慢放松下来，回忆道：“异常情况之类的，我倒是没有留意。我早已经习惯了各色各样的乘客，对我来讲，只要不是在飞机上引起骚乱，就都是正常情况。”她摇了摇头，示意回忆无果。 　　简十三又问道：“除了乘客以外呢？比如，那两个和你一起在经济舱提供服务的空姐？” 　　安娜不解地抬头看着简十三，又看了看旁边的米哈尔，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罗萨和卓雅吗？她俩能有什么异常呢。除了和我一起提供服务，我们就是坐在机尾的工作舱里，聊聊天。不过她们两个都是年轻人，喜欢动，飞机平稳的时候她们有时会在工作舱里活动活动。但那里没什么空间，活动范围有限。” 　　“罗萨和卓雅除了提供服务以外，还从工作舱里出去过吗？”简十三问道。 　　安娜很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几次单独的服务都是我出去的，她们俩一直在工作舱待着。” 　　简十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觉得你们机组人员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安娜抿了抿嘴，说道：“嗯，大家彼此还是挺融洽的。我们的飞行任务很重，所以业余时间也不太多。尤其是我、谢廖沙、副机长维克多、机械师伊万都已经成家了，所以能一起聚聚的机会也并不是很多。罗萨和尤利娅她们几个女孩子倒是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出去逛街什么的。” 　　“安德烈呢？”简十三追问道。 　　安娜耸耸肩：“安德烈人倒是不错，就是有点不太合群。” 　　又询问了安娜几个其他的问题，简十三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送走了安娜，米哈尔回来好奇地对简十三说道：“你为什么要问他们机组人员之间的关系呢？这和失踪案有关系吗？” 　　作为一个旁观者，米哈尔并不明白简十三问这些问题的思路是什么，他对于搜索大师的工作很感兴趣。 　　简十三学着安娜的样子耸了耸肩：“我的直觉告诉我，是有关系的。” 　　米哈尔翻了个白眼：“你可别告诉我，你们搜索大师工作起来靠的就是直觉。这算什么？” 　　简十三笑道：“优秀的搜索大师靠的是推理，而卓越的搜索大师靠的是直觉。” 　　米哈尔忽闪着睫毛弯弯的大眼睛，一脸的茫然：“这是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过？” 　　简十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正是在下。” 　　米哈尔一脸的没好气：“你这是胡说八道，杜撰。” 　　简十三哈哈大笑起来：“好吧，的确是我在胡说八道。不过说白了直觉就是一种长期积累起来的工作经验，就像学习一门语言一样，学得多了就有了语感，是一个道理。” 　　米哈尔道：“看你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你能有多少工作经验？说实话，若不是你的经济人一再力荐你，并举出你的一大堆成功案例来说服我和妈妈，我们宁愿找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头。” 　　米哈尔本以为简十三会继续反驳他，却不料他沉默了。 　　简十三是在想，是啊，自己的记忆里上一起委托案是自己的“处女案”，哪来的那么多成功案例？一定是老冉这个家伙舔脸自称经济人在忽悠外国友人。 　　但简十三觉得，自己这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直觉，绝对不可忽视。 第58章 空姐拉伊莎和尤利娅 　　简十三打开窗子，让凉爽的清风吹进来，然后点燃一支烟抽着。 　　“三名驾驶组成员都是男性，一名空保也是男性，但他们四个目前看来都没有离开过驾驶舱和飞机前部。这样分析，其余几个女性空乘的嫌疑是最大的。”简十三边抽烟边说着自己的想法，米哈尔认真地聆听着。 　　“可是，失踪的三个人都是成年男性，如果一个单独的女性若想让他们失踪，从身体素质上来讲是丝毫不占优势的。即使是采用了下毒、迷幻等方法，可若想拖动一具成年男性失去知觉的身体，也不是一个女性能独立完成的。” 　　“所以，单纯从犯罪的角度来讲，我认为罪犯很有可能有同谋。换个角度讲，假如罪犯并不是女性，但飞机机舱里因为空间有限而人员密集，若想像这样无声无息地让人失踪，一个人作案的可能性不高，很可能有人从旁协助配合。” 　　简十三回过头来看着米哈尔：“所以我会着意问一问机组人员之间的关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有用的发现。” 　　米哈尔边听边连连点头：“对嘛，你这么一解释我就觉得有道理了。干嘛要说什么直觉？” 　　简十三笑了笑没说话。他要是告诉米哈尔，他是先有了直觉才有了这样的推理，米哈尔一定还会和他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这个孩子虽然有的时候故作成熟，但若真跟他熟悉起来，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 　　一支烟完毕，简十三决定先把嫌疑较轻的那位一直在头等舱提供服务的空姐拉伊莎叫上来。 　　和安娜相比，拉伊莎很年轻，身材高挑，四肢纤细，曲线圆润。她的头总是微微昂起，呈现出一种聛睨一切的傲气。 　　同安娜、安德烈一样，拉伊莎也认为那三次飞行中没有出现过任何的不正常。而始终在头等舱的拉伊莎也提供了另外一条简十三认为比较重要的信息：驾驶舱的三位男性，在飞行途中每人只出来过一次，都是在飞机前部的洗手间上厕所。 　　对于那个机组成员之间关系如何的问题，拉伊莎的回答和前两个人有很明显的不同。 　　“我们是一个实力很强的机组，大部分人都是靠实力进来的，所以我们彼此之间也都很尊重，关系也算和睦。毕竟驾驶组和空乘组之间虽然都是同事关系，但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拉伊莎的回答表现出了与她年龄不符的理性。而简十三的注意力被她话语中的“大部分人”几个字吸引了。 　　“那有谁是不靠实力进到你们机组的呢？”简十三很直接地问道。 　　拉伊莎微微翻了个白眼，表情不屑：“尤利娅的哥哥是机械师伊万的老同学，这一点你们的资料上有吗？”拉伊莎摊了摊手，“如果不是这一层关系，尤利娅绝对不会这么轻松进入我们机组，而且还马上就调到头等舱服务。说实话，尤利娅和我的资历、实力都相差很多，除了撒娇卖萌，她会的不多。” 　　听得出来，拉伊莎对于自己能够在头等舱服务深以为傲，而对于横空出世的尤利娅，她深怀不满。 　　拉伊莎欠了欠身，继续说道：“安娜居然还同意了私下和她调换一次。如果不是为了整个机组的荣誉，我一定会检举她们。要知道，安娜马上就要转为地勤了，我们机组的下一任乘务长非我莫属，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自毁长城。” 　　简十三拿起机械师伊万和空乘尤利娅的资料看了看，果然，尽管灯塔的调查细致入微，却并没有将“哥哥的老同学”这样的关系写进去。 　　拉伊莎在临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还郑重地对米哈尔说道：“先生，也许对于我们这些基层的事情你们并不了解，但我觉得是时候整顿一下了。这对我们整个灯塔都有好处。” 　　送完拉伊莎回来，米哈尔有点焦虑：“我以为只有董事会高层内部才有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想到灯塔的基层现在也矛盾重重。” 　　简十三哈地笑了一声，拍了拍米哈尔的肩膀说道：“兄弟，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基层的斗争往往比高层的斗争更加惨烈，一个职场就和一个尸骨累累的战场差不多。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米哈尔听得一愣一愣的：“有这么夸张吗？” 　　简十三边笑边摇头，却不再过多解释什么。一个起点完全不同的人，是不会真正体会到另一个世界的辛苦的。 　　下一个人简十三决定叫尤利娅上来。在剩下的三个空姐里，尤利娅因为曾经调换到头等舱服务了一次，相对来讲嫌疑轻一些，但她已经被两个同事提到了，这让简十三觉得很有趣。 　　尤利娅看上去比拉伊莎还要年轻，化着精致的妆容，一张圆圆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浓妆也遮挡不住的稚气。她一开口，简十三就知道为什么拉伊莎说她只会撒娇卖萌了。她声音里的含糖量相当高，好几个加号。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尤利娅全程都在向米哈尔暗送秋波，搞得米哈尔浑身别扭，索性起身到房间另一头煮咖啡去了。 　　“什么特殊的事情？没有呀。”尤利娅挥动着涂满了红色指甲油的双手，眼波流转，“要是有点特殊的事情就好了。那天的头等舱除了大妈就是一家子几口人，连一个单身的成功男性都没有。” 　　尤利娅撅了撅嘴表示不满，继续说道：“我可不想做一辈子端茶倒水伺候人的工作。头等舱又能怎么样？还不一样是服务员。我就想着能像很多前辈那样，认识一个头等舱的富豪，嫁过去一辈子不愁吃穿。”尤利娅眼睛里冒着桃心，嗲嗲地说着。 　　说完她就将身体以一个很柔软的姿势向简十三那边挪了挪，柔声道：“听说现在俄罗斯姑娘特别喜欢嫁给中国男人，因为中国男人疼老婆，脾气好还会挣钱。帅哥，你是从中国来的吗？你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 　　简十三连忙向后撤了撤身子，转移话题道：”你觉得你们机组成员之间的关系怎么样？他们喜欢你吗？“ 　　尤利娅扭了扭身子，用撒娇的语气说道：“他们凭什么不喜欢我呀，我这么漂亮，还这么可爱。我觉得安德烈就特别喜欢我。上次我在头等舱服务的时候，我发现他隔着帘子的缝隙看了我好几次呢。” 　　一直在默默煮咖啡的米哈尔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简十三清清嗓子，又问：“那其他人呢？” 　　尤利娅抬头望天：“嗯，应该还挺好的吧，我也没注意那些，毕竟和我没什么关系。” 　　“那除了安德烈，在女孩里面你和谁关系好一些？”简十三问道。 　　尤利娅一根一根扳着看自己修长的手指，说道：“都还可以吧，有时候我会和卓雅出去逛逛街，有时候会和罗萨看看电影什么的。” 　　她忽然抬起头来，扑闪着涂了厚厚一层睫毛膏的眼睛，语气神秘地说道：“其实，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第59章 机械师和空姐的秘密关系 　　“什么秘密？”简十三问道。说实话，他内心深处对尤利娅所谓的秘密本来并不感兴趣，但尤利娅开口后，他很快推翻了自己的观点。 　　尤利娅看了看身后远远站着的还在煮咖啡的米哈尔，压低声音道：”我觉得，罗萨和机械师伊万的关系不正常。“ 　　“哦？”简十三挑了挑眉，忍不住问道：“你的哥哥不是和机械师伊万是同学吗？” 　　尤利娅妩媚地笑了笑：“对呀，所以我才能发现这个秘密嘛。有一次我和罗萨出去逛街，她在试衣间试衣服的时候，我帮她拿着手机，发现罗萨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宝贝，逛完街了吗’？那个电话号码没有存储，我觉得有点眼熟，后来才发现是伊万的另一个手机号。要不是我哥哥也有这个手机号，还给了我备用，我就不会发现这个秘密了。” 　　尤利娅笑得很得意，继续说道：“还有一次，我约罗萨去喝咖啡，可是罗萨说她有事不能去。结果转过头我就发现她和伊万一起离开机场了。虽然他们故意没走内部通道，混在乘客中离开，但还是碰巧被我发现了。” 　　简十三拿起机械师伊万的资料，发现伊万已经结婚，并且还有了两个孩子，他的妻子在结婚之前也是一名空姐。 　　尤利娅撇了撇嘴，似乎对罗萨的行为很不屑：“罗萨可真傻。伊万能给他什么？机械师的收入很高是没错，但不管怎么说也就是个给人打工的。罗萨虽然没有我这么漂亮，但要是想嫁个好人家还是很容易的。哎，女人哪，遇到爱情就都变成了傻瓜。”尤利娅故作成熟地叹息着。 　　简十三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虽然这个机组只有九个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俨然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 　　“其他人呢？你还有什么发现么？”简十三觉得尤利娅一颗八卦之心正在熊熊燃烧，他就又加了一把柴。 　　尤利娅用手掩着嘴嗤嗤笑了起来：“机长谢廖沙和乘务长安娜是老相好了，这件事整个灯塔都知道，我也就不必多说了。” 　　嗯，又是一条资料上没有写到的消息。先不论真假，在一起神秘的案件中，每一段隐秘的关系都有可能成为案件的突破口。 　　尤利娅回答完了简十三的问题，似乎心满意足又似乎意犹未尽地走了，和米哈尔一起出去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靠近他的身体。 　　送完尤利娅回来，米哈尔满头大汗地说道：“这女孩太可怕了。” 　　简十三一边喝咖啡一边哈哈大笑：“我倒觉得挺好的，像她这样的人，最有可能无意中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米哈尔也连忙倒了一杯咖啡，边喝边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一直不停地在向我抛媚眼。她身上的香水味让我只想打喷嚏。” 　　简十三笑得不行：“那还不是因为你有魅力？正是她金龟婿的最佳人选。” 　　米哈尔连连摆手：“算了吧，我可消受不起。再说我是有女朋友的人了，给你还差不多。听上去她对中国男人很感兴趣。” 　　简十三大摇其头。喝完一杯咖啡，简十三正色道：“我刚才还在想，接下来是找罗萨还是卓雅，现在看来，罗萨可以先等等。我们先听听卓雅能给我们提供点什么。” 　　米哈尔昨夜一夜未曾合眼，虽然连喝了几杯咖啡，仍然消除不掉眼睛里的红血丝。但他精神头还好，再加上解决问题心切，于是急忙下去叫卓雅去了。 　　卓雅和尤利娅一样有一张稚气的小圆脸，但和尤利娅不同的是，她化着淡妆，少了几分美艳，多了几分质朴。卓雅为人也有点憨憨的，言谈举止之间总是显出有点后知后觉的迟钝来。 　　“不正常？”卓雅似乎在脑海里努力地思索着，“嗯……那个……罗萨哭了算不正常吗？” 　　“罗萨哭了？”简十三皱了皱眉，“在哪里哭的？为什么哭你知道吗？” 　　卓雅努力瞪着有点不聚焦的双眼，这孩子八成有点近视：“嗯，就是在工作舱里啊。那会儿安娜出去给乘客送饮料了，罗萨坐在座位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和她说话她也没理我。我凑近了看她，发现她眼睛里有泪水。我问她，你哭了吗，罗萨？她抹了抹眼睛，笑着没回答。后来安娜就回来了，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罗萨最近的情绪有点不太稳定吗？”简十三问道。 　　“嗯，好像也没有啊。”卓雅回答得有些迟疑，“平时罗萨一直都挺开朗的，也很随和，没觉得她情绪不稳定。但是现在想想，她哭了这件事确实有点反常啊。” 　　简十三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罗萨和机械师伊万的关系怎么样？” 　　“伊万？”卓雅茫然地看着简十三，“嗯……应该还可以吧。伊万为人风趣幽默，跟大家的关系都不错。为什么这么问？”卓雅好奇地反问着。 　　简十三摇了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那你后来还发现罗萨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吗？包括下了飞机以后。听说你们有时会一起去逛街？” 　　提到逛街，卓雅的眼睛里冒出了光来：“嗯，虽然罗萨有时候也和尤利娅一起逛街，但还是和我一起逛街的次数更多一点。我特别喜欢和罗萨一起逛街，因为她眼光特别好，总是能挑到好看又与众不同的衣服。” 　　卓雅说着又有点情绪低落下去：“不过好多衣服我都买不起，太贵了。但是罗萨不同，罗萨买衣服的时候似乎毫不心疼钱似的。说实话，我挺佩服她的潇洒的。我就不行，我还得存钱帮助弟弟交学费呢。” 　　简十三拿起资料看向收入一栏，赫然发现卓雅因为工作年限比罗萨长，工资还是高于罗萨的。 　　“你觉得你们机组人员的关系怎么样？”简十三照例问出这个问题。 　　“嗯，挺好的，大家都挺和睦，也都挺关心我的，”卓雅露出了腼腆的微笑，“我也希望自己能更多地融入他们。他们都很优秀，是我学习的榜样。” 　　送走了卓雅，简十三看向米哈尔：“怎么样，你有什么结论？” 　　米哈尔揉了揉满头金发，说道：“罗萨的收入没有卓雅的高，但买起衣服来却很大手笔。资料上罗萨的家庭条件很一般，她也没有做其他的兼职，那么可以进一步佐证，尤利娅口中罗萨和伊万的关系，很有可能是真的。伊万收入很高，也许是他给到罗萨的一些经济支持。” 　　简十三点了点头，说道：“还有呢？” 　　米哈尔继续说道：“罗萨哭了的原因，有可能是因为和伊万的关系出现了波动。毕竟伊万是有妇之夫，罗萨的身份非常尴尬，有情绪也是很正常的。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简十三点了点头：“嗯，这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当然，这些事情和失踪案是否有关系，还需要我们进一步探索。” 　　米哈尔愣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咦，这么说来，做搜索大师也没多难啊？我都能推理得和你差不多，这技术含量不咋高啊。” 第60章 愤怒的机长 　　简十三哈哈大笑，拍着米哈尔的肩膀说道：“靓仔，看你的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搜索大师奇才，维护世界和平就靠你了。我这有本秘籍，见与你有缘，就十块钱卖给你了！” 　　米哈尔被简十三搞得一脸懵圈，迷茫地说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呢。” 　　简十三笑够了，这才整容说道：“好了，不和你闹了。接下来就把谢廖沙和维克多一起叫过来吧。” 　　米哈尔疑惑地问道：“伊万和罗萨的事情最复杂，怎么不先叫他们上来确认一下？” 　　简十三摇了摇头：“你也说了，他们的关系复杂，还是留到最后我们再集中火力突破一下。” 　　米哈尔不置可否，叹息着下楼去了。简十三却有些意兴阑珊。作为一个单身狗，他对这些男女关系之类的东西可以说是最不擅长了，如果这件案子只是停留在这个层面的话，那也太乏善可陈了。 　　谢廖沙和维克多，一个是机长一个是副机长。今天他们没有飞行任务，都穿着日常便装，但从走路姿势和神态表情上，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两位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驾驶员。 　　谢廖沙身材挺拔，中等身高，头部微微有些秃顶，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维克多比谢廖沙年轻一些，目光灵活跳脱，双手插在口袋里，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失踪案要调查到驾驶组的头上。”谢廖沙语气充满了明显的不满，但碍于米哈尔在旁边，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难道你们认为我们在开飞机的时候，还有闲暇去犯个罪什么的吗？” 　　简十三堆起一脸的笑容，温和地说道：“放轻松点，机长。我们目前并没有把任何人当成嫌疑犯，所有人都是在协助调查。相信你们比我更希望事情早一天水落石出，对吗？” 　　“哼。”谢廖沙显然对简十三的解释并不买账，“你说得好听，可是给我们的感受却很糟糕。对不对，维克多？”他向坐在旁边的副机长寻求攻守同盟。 　　维克多笑嘻嘻地耸了耸肩，双手仍旧插在裤子口袋里：“机长，我倒觉得没什么。毕竟这就是灯塔现在对待驾驶员的态度嘛，我已经习惯了。” 　　听上去维克多虽然没有同意谢廖沙的说法，但他随即给出的对灯塔航空的控诉，却明显比谢廖沙所说的话更重。 　　米哈尔忍不住在旁边说道：“维克多，怎么灯塔对你们不好吗？” 　　维克多瞟了一眼米哈尔，显然对这位曾经的少东家并不顾忌：“先生，你还年轻，参与的公司事务也并不多，对这些不了解我们也不会怪你。但是，想必你也了解过同业的其他公司。就比如说海岸线吧，给飞行员的待遇比灯塔高出许多不说，任务量也没有那么重。难道这个对比不够鲜明吗？” 　　米哈尔到底还是年轻些，听到维克多这番话，他脸色微微涨红，语气也激动了起来：“怎么，海岸线对你们伸出橄榄枝来了吗？你们要在这个时候抛弃灯塔吗？” 　　维克多微微一笑：“先生，我只是做一个简单的对比，你别激动嘛。” 　　谢廖沙沉稳地伸出一只手示意维克多闭嘴，然后施施然开口道：“我们对灯塔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维克多只是口头上这么说说。去年灯塔的机长对待遇不满，曾经要发起罢工，是我在努力之下平息了这一场风波。如果想跳槽到海岸线，我们早就走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却并没有看向米哈尔，显然他对这位少东家更加不屑。 　　简十三手里拿着谢廖沙和维克多的资料，发现谢廖沙所说属实。以简十三对机长这个行业的粗浅了解，这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只要罢工必然能得到想要的结果的行业。培养一个优秀的飞行员所费不赀，如果要晋升为一名合格的机长，就更是路途漫漫。所以，任何一家航空公司最可贵的宝贝并不是那些价值数亿的飞机，而是飞行员本身。 　　简十三对米哈尔使了个眼色，米哈尔愤愤不满地又走去煮咖啡了。幸亏他的办公室里设置了这架功能齐全的咖啡机，不然他尴尬和愤怒的时候还没有宣泄的合适途径了呢。 　　简十三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说道：“我不是灯塔航空的人，所以我对贵公司内部的纠葛并不了解。但作为连续三名失踪者所乘坐的飞机的驾驶组，你们有义务配合我。” 　　维克多仍旧挂着一个玩世不恭的微笑，而谢廖沙则小声嘟囔了一句：“中国人……” 　　简十三不以为意，他问道：“请问二位，在三次飞行中，你们是否离开过驾驶舱，离开是去做什么呢？” 　　谢廖沙阴沉着脸不说话，维克多回答道：“每次飞行，我和机长都会在飞行平稳后换班上个洗手间。”他笑道，“这是人之常情，生理需要。” 　　“好的。”这个回答没有出乎简十三的预料，他接着问道：“那请问，在这三次飞行中，你们有发现什么特殊情况吗？” 　　维克多反问道：“能有什么特殊情况？” 　　谢廖沙忽然开口道：“特殊情况倒谈不上。但我发现那三次飞行都格外平稳，没有任何气流产生的颠簸。但实际上，那三天并不是都晴空万里。” 　　谢廖沙虽然脾气倔强，但到底还是个专业飞行员，而且是功勋飞行员，他的专业性让他忍不住说出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反常的发现。 　　这一点，之前乘务长安娜也提到过。 　　维克多笑道：“机长，那算什么？你是灯塔最优秀的机长，甚至是飞行员中最优秀的，飞行平稳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谢廖沙微微摇了摇头：“维克多，我这是实事求是。再优秀的飞行员也不能和气流对抗，再说气流变化瞬息万变，飞机机身出现颠簸才是正常的。一连三次毫无颠簸，反倒平静得有些反常。” 　　维克多不以为意，但却挑了挑眉不再说话。 　　简十三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们觉得，你们机组人员之间，彼此的关系怎么样？” 　　谢廖沙很笃定也很简洁地回答道：“很好。” 　　简十三看向维克多，维克多依旧笑嘻嘻地：“妹子们都不错。就是安德烈成天板着一张砖块脸有些讨厌。不过我们也没什么过节。工作嘛，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简十三看着维克多，问道：“你们觉得，机械师伊万和空姐罗萨之间的关系如何？” 　　维克多愣了愣，一直笑嘻嘻的面孔终于有了瞬间的呆滞，但随即又恢复了笑容：“伊万这个家伙，他……” 　　“闭嘴。”谢廖沙忽然低低地吼了一声，喝止住了维克多后面的话。维克多立刻闭紧了嘴唇，不再出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不认为私人之间的关系和这连环失踪案有什么关联。”谢廖沙脸色阴沉。“调查案件和挖人隐私，根本就是两码事。” 第61章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谢廖沙的职业成就、年龄和阅历，都让他十分自矜身份。面对着比他年轻很多的简十三和米哈尔，自身修养虽让他一定程度上配合，但那种不屑一顾还是随时随地流露出来。 　　他的打断和质问，说明他已经不想再继续掩藏自己的不满。 　　简十三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笑眯眯地看着谢廖沙和维克多。谢廖沙不让维克多继续说出有关机械师伊万的事，不知道是因为他和伊万关系很近，还是因为他对这次问话一种本能的抵触感，还是两者都有？ 　　片刻后，简十三微笑着慢慢说道：“谢廖沙机长，对于你的专业和敬业，我个人表示非常钦佩和欣赏。我也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对于你的整个机组，你都愿意尽力地去维护他们，这是一种伟大的集体荣誉感。” 　　简十三的微笑慢慢收敛，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相信机长你是君子，但现在你的机组、你的航线甚至整个灯塔都因为连环失踪案而变成了一堵危墙。如果这堵墙倒了，即使是君子也难辞其咎，百口莫辩。那么，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我们找出这堵墙的危险之处所在，然后我们一起加固它。你觉得呢？” 　　简十三微微向前倾斜一点身体，目光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谢廖沙，而且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很诚恳。 　　如果是动画片，说不定此时简十三的大眼睛里还有两颗桃心。 　　谢廖沙本来对于突然凭空冒出来一个多管闲事的中国人非常不满，此刻简十三这一番侃侃而谈却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是简十三那流利得仿佛母语一般的俄语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还算有一套，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简十三说的话很有道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连环失踪案，事关三条人命。假如真的是自己机组里的人有嫌疑，或者有关系，那自己今后的职业生涯必然也会多少受到些影响。 　　现在他只能赌。赌以他对本机组人员的了解，不会有任何人和这件失踪案有哪怕一丁点牵连。他敢赌吗？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伊万是个很称职的机械师。”谢廖沙开口了，语气当中的桀骜不见了，听上去有些微微的嘶哑，“我和他一起合作了很多年，配合默契而且愉快。他是个很好的同事，也是个很好的朋友。” 　　谢廖沙看向窗外，继续说道：“不过他有个毛病。他这个人太多情了。他说话、做事都很会讨女人欢心，很少有女人能不对他动心。最糟糕的是，他喜欢吃窝边草。” 　　谢廖沙用宽大的手掌抹了抹脸，似乎很疲惫：“进组之前他就和拉伊莎在一起过，进组之后是罗萨，还有其他机组包括地勤的几个女孩，都和他……走得很近。就因为这个，女孩们之间矛盾很深，伊万的太太也找过我，和我哭诉，搞得机组成员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我劝过伊万，但是他却觉得没什么。他觉得作为机械师他很优秀，这就够了。感情的事是他的私事，无伤大雅。” 　　谢廖沙抬头看着简十三：“事情就是这样。也许我们机组并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和睦，但我相信，这绝不会成为失踪案发生的原因。” 　　简十三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机长。至于这些和案件有没有关系，那还要看我们接下来的调查。” 　　谢廖沙和维克多离去了。送完这二位回来，米哈尔一脸疲惫地瘫在了宽大舒适的沙发里，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去了。 　　简十三拍了拍米哈尔的肩膀：“年轻人，欢迎来到真正现实的世界。” 　　米哈尔声音萎靡：“原来我只觉得，灯塔的董事会勾心斗角。现在才发现，就连一个机组内部也这么乌烟瘴气。难道灯塔真的气数已尽？” 　　简十三笑：“怎么你们也信宿命这一套？” 　　米哈尔哀怨地看着简十三：“我很认真地在和你探讨灯塔的未来呢。” 　　简十三继续笑：“男女关系这种事情，在任何一家公司里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毕竟世界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嘛。” 　　米哈尔微微摇头：“这我知道，我主要指的是，谢廖沙和维克多作为公司最看重的飞行员，他们在紧要关头对灯塔的态度。都这种时候了，他们还只知道和其他航空公司作对比。我敢说，他们肯定都考虑过后路的问题。最好的机组已经如此，更何况其他机组呢？不论这起失踪案最后如何，灯塔的根基已经动摇了。” 　　简十三敛去笑容，正色说道：“米哈尔，对于公司基层的员工来说，生存是他们第一位要考虑的。他们不像你，需要考虑父亲的心血、母亲的委屈，家族的荣耀，必须一力维护灯塔。他们只需要考虑，明天吃饭的钱从哪儿来。所以不能责怪他们，更不必因此丧失信心。” 　　米哈尔看了简十三一会儿，摇摇头站起身来：“说真的，有时候我常常觉得你年轻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 　　简十三一愣，随即笑道：“哈哈，我能把这当成是一句夸奖吗？” 　　米哈尔哼了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是要把伊万和罗萨一起叫来吗？还是一个一个来？” 　　简十三略一思忖，决定还是对伊万和罗萨一起进行问话。也许，在两个人同时在场的情况下，他可以观察到很多细节。而细节往往是决定事情性质的关键。 　　和简十三预料得一样，伊万是一位气质很好的中年男人。他并没有登徒子那样的轻浮，也没有老色棍那般的油腻。他头发浓密有型，身材保持得很好，衣着得体，面带笑容，一双眼睛神采飞扬。 　　嗯，这样的男人，加上同事口中给他的评价：风趣幽默，再加上作为机械师丰厚的薪水，很难不成为少女杀手。 　　而罗萨却和简十三预料得颇有不同。罗萨显然没有拉伊莎和尤利娅那么貌美，甚至有一点普通。自从进了办公室之后，她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屋子里的其他三个人都不存在一般。 　　简十三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罗萨，发现罗萨属于那种耐看型的女孩，而且越看越有味道。就像江南八月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桂花，虽然遍寻不见娇艳的花朵，但却觉得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沉静温柔的罗萨，潇洒大方的拉伊莎。这个伊万的确很有眼光。 　　“米哈尔先生，这位帅气的外国小伙子，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伊万用他磁性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他对着米哈尔绽放出一个恰当的笑容，还带着合体的礼貌。 　　米哈尔本来已经尴尬地去煮不知道第几壶咖啡了，此时被伊万的声音唬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伊万是和他在说话。 第62章 机械师和他的情人 　　米哈尔只好倒了四杯咖啡端了过来，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杯坐在转角的单人沙发里，对伊万和罗萨说道：“这位是简十三，是一位搜索大师，负责秘密调查此次的连环失踪案件。” 　　伊万笑呵呵地端起咖啡杯来喝了一口，赞许地对米哈尔点了点头：“先生，咖啡味道很好。” 　　米哈尔也只好点了点头，然后就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咖啡杯里，似乎不是想喝咖啡，而是想进去游泳。 　　简十三清醒地意识到，这位看上去留给人第一印象极佳的机械师伊万，比谢廖沙和维克多更不好对付。果然，人不可貌相，中国古老的谚语总能被证明是一些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刚要开口，却再次被伊万抢了先。只听伊万彬彬有礼地问他道：“简先生，您这么年轻就成为了一名搜索大师，真了不起。冒昧地问一句，您今年贵庚？” 　　简十三一愣，下意识地说道：“我23岁。” 　　伊万笑着连连点头：“果然，只比米哈尔先生大三岁。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厉害，都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在某一领域里面有了建树。米哈尔先生是这样，您也是。” 　　米哈尔到底还是年轻些。听到伊万的一番说辞，他已经把头从咖啡杯里拔了出来，脸上的神色自然多了。 　　简十三却不吃这一套。短暂的愣怔之后，他立刻恢复了大脑的思考。他瞟了一眼罗萨，后者依然呈老僧入定状态，仿佛神游大荒去了。 　　简十三开口了：“机械师先生，请问你和罗萨小姐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不想再给伊万和罗萨更多思考的空间，直接抛出最关键的问题。不出所料，伊万脸上好整以暇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冰封，而罗萨摆在大腿上的双手也倏地动了动。 　　这一切都落在了简十三的眼中。 　　“呵呵，”伊万轻声笑着，“简先生，我可以很直接地回答你：我们是红颜知己。只是我不知道，这和连环失踪案有什么关系？” 　　听到伊万就这样更直接的承认了，米哈尔的眼睛瞪大了，罗萨也微微抬起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伊万。 　　只有简十三觉得，伊万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内。对于伊万来说，直接承认他和罗萨之间的关系，比隐瞒来得更有效，而且这样回答他就可以继续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进而反问简十三。 　　老油条就是老油条。即使长得再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也还是个到处欺骗少女感情的老油条。 　　简十三也笑：“目前看来，没什么关系。不过既然灯塔航空请了我来，还给了我畅通无阻的调查自由，那我就可以问我感兴趣的任何问题。” 　　好，你不按套路出牌，那我就更没有套路。气死你。 　　伊万的脸色果然沉下去了一点，他的语气也没刚才那么轻快了：“简先生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员工的私人生活感兴趣呢？” 　　简十三意味深长地看了伊万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了罗萨：“罗萨小姐，请给我们讲讲，这三次飞行，你发现过什么不同以往的异常吗？” 　　罗萨没想到简十三这么快就将枪口对准了她，她从伊万身上挪回目光，看了脚尖一会儿，沉声回答道：“没什么异常。和以往任何一次飞行都差不多。” 　　“那请问，安娜乘务长和尤利娅私下换了岗位，算正常么？”简十三问。 　　罗萨梗了梗脖子，回答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也就这些。我知道的不会比你们更多。” 　　“哦？那你在飞机尾舱流泪，也算正常么？”简十三追问道。 　　“你……”罗萨抬起头来，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简十三，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激动。 　　伊万连忙将一只手搭在了罗萨的肩膀上，示意她不要急躁，一边对着简十三说道：“简先生，请给女士一些起码的尊重。” 　　简十三笑了：“机械师先生，恐怕你也不知道，罗萨曾经泪洒服务舱吧？” 　　伊万的表情虽然几乎没有变化，简十三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一丝迟滞。看来，他的确不知道这件事，罗萨未曾和他提过。 　　罗萨轻轻拿开伊万放在她肩头的手，抬头看着简十三，说道：“是的，那次我在服务舱里哭了。不过算不得什么异常的事。女性每个月都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再正常不过了。” 　　伊万也轻松地笑了：“是啊。简先生，您不会认为，一个美女的眼泪，会和失踪案有什么关系吧？这太荒谬了。” 　　简十三没理伊万，继续对罗萨说道：“是的，人的情绪都会有波动的时候，非常正常。但，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空姐，在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仅仅因为情绪波动就流泪，这和你的职业要求是相悖的。” 　　简十三在沙发上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睛看着罗萨，说道：“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假设你和伊万之间的关系，让你觉得很痛苦，你不想继续，又割舍不下，这让你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情绪都很不稳定。而那天的飞行，让你想到让你又爱又恨的人就在和你同一架飞机上，你又联想到过往的种种，于是，你不可抑制地哭了。” 　　罗萨忽地抬起头来看着简十三，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伊万也失去了谦谦君子的态度，直嚷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种谈话简直太无聊了，毫无意义！” 　　简十三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端起咖啡杯啜饮起来。 　　罗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伊万说道：“是的，伊万，他说得对。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非常非常痛苦。”她的眼睛里积蓄上了薄薄的一层泪雾。 　　伊万的神色变得有几分恼怒，原本好看的五官看上去有些扭曲：“罗萨，亲爱的，我们不要在这里谈这个，好吗？我们回去说，慢慢说。你现在太激动了。” 　　罗萨却很执拗地梗着脖颈，说道：“不，伊万，我考虑了很久很久了，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一个了结。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今天就是上天安排的最好的时机，我必须要说出来。” 　　伊万攫住了罗萨的手肘，脸色变得微微铁青：“罗萨，我说了，回去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虽然他如此说，但他的语气明显已经变成了威胁和敷衍。 　　罗萨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低声叫着：“我想要你离开你太太，和她离婚，你能做到吗？我想要你和其他所有女孩都断绝关系，从此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你能做到吗？” 　　伊万攥着罗萨的手已经指节发白，看得出来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米哈尔急忙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几乎要扑上去了——他担心下一秒伊万就有可能对罗萨大打出手。 　　简十三轻轻咳了一声，米哈尔愕然地看向简十三，简十三向着他微微摇头。 　　不用管，看好戏就行。简十三心里小声说道。这还是琼瑶奶奶风格的哪！ 第63章 主要嫌疑人浮出水面 　　米哈尔见简十三神态自若，仿佛隔岸观火，便也压下要上前劝阻的想法，略带担忧地静观其变。 　　米哈尔良好的教养让他很懂得尊重女性，因此他暗暗替罗萨担心。 　　然而简十三却很肯定，像伊万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在两个他眼里的“小辈”面前将他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出来，即使是硬着头皮，也得装上一装。 　　而罗萨，这个女孩并不像她表面上看上去那样柔弱无助，她其实是一个外柔内刚型的女孩。而且，像这样少不经事的女孩也应该为自己卷入这样一段不伦之恋付出一些代价，受到点教训。 　　伊万果然如简十三预料的那样，冷静了几秒钟之后很快改变了做法。他松开抓着罗萨手臂的手，变成两只手握着罗萨的双肩，声音也回复了温和：“好的，罗萨宝贝，全听你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改变，你先不要哭了，好吗？我的心都碎了。” 　　我的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简十三在心里偷偷说道。 　　罗萨看着伊万的眼睛，眼里从一瞬间掠过一丝希望的火花，又很快转为黯淡。她挣脱开伊万的双手，理了理短裙，说道：“你不会的，你做不到。你要是能做到，你也就不是伊万了。” 　　伊万柔声道：“宝贝，要我怎样做你才能相信我呢？” 　　罗萨不说话了，嘴唇紧紧抿着，脸色灰败。 　　伊万又要说什么，简十三却在此时开口了：“罗萨小姐，三次飞行的任务，你都留在飞机后部进行服务，而三位失踪者也都恰巧坐在了飞机最后两排的位置。难道你就没发现什么端倪吗？” 　　罗萨忽地抬起头来，看着简十三，眯起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我一个人留在后舱，还有卓雅也是一直在的。” 　　简十三也眯起了眼睛：“没什么意思，常例询问而已。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卓雅。” 　　罗萨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头，平静了一下说道：“我什么也没发现。在我眼里，中国人全都长得一个样子。” 　　简十三随口说道：“失踪者里还有一个科尔，他不是中国人。” 　　罗萨摇头：“他也是个大众脸。” 　　简十三的眼皮一跳。 　　又问了一些问题，这才送走了伊万和罗萨。米哈尔拖着疲倦的脚步回到办公室，毫无形象地趴在了沙发上：“累死我了，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问了一整天，不过是得到了一堆棘手的人际关系，真是让人沮丧啊。” 　　简十三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资料，还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听到米哈尔的抱怨，简十三直起身来笑道：“不，米哈尔，你错了。我们很有收获。” 　　“什么收获？”米哈尔恹恹地问道，“你别安慰我了。” 　　简十三笑：“至少我已经锁定了一个很有嫌疑的人。” 　　“谁啊？”米哈尔一骨碌坐起身来，兴致大增。 　　简十三拿过一张纸，在上面一边写画一边说道：“整个机组，情绪最不稳定的就是罗萨。一方面是罗萨和伊万的关系，这是让她苦恼的最主要原因。还有一方面，她和拉伊莎、尤利娅是同一年进的机组，她的表现也不比二人差。” 　　简十三指着罗萨获得的一些奖项：“可是，拉伊莎即将升任乘务长，尤利娅也马上要调到头等舱，可她却仍然在经济舱服务。” 　　米哈尔不解地说道：“也许她和卓雅一样，不喜欢争强好胜，在工作上随遇而安呢？” 　　简十三微微摇头：“卓雅的个性还可以这样理解，但罗萨显然是内心很有想法的人。也许是她和伊万不正常的感情关系影响了她的部分判断，但以她真正的个性来讲，她不会甘心长期屈居人下。” 　　米哈尔道：“你的意思是，罗萨也有可能对自己在职业上的怀才不遇而心生不满？” 　　简十三不置可否：“有这种可能，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简十三看着米哈尔：”也许她是故意想留在经济舱里，也说不定。毕竟调到头等舱，她和心爱的机械师就离得更近了，对于一个对爱情有憧憬的女孩子来讲，这也是很浪漫的。可她却一直留在经济舱。” 　　米哈尔想了想，还是没有就此认同简十三的说法。他觉得，略有牵强。 　　简十三却点了点头，说道：“我现在说的这些也全都是假设，当然，是建立在证据和直觉的基础之上的假设。不过最关键的让我把她列为主要嫌疑人的一点，是她的一句话。” 　　“哪一句？”米哈尔问道。刚才的谈话他全程都在，他怎么没听出来哪句话这么重要呢？ 　　简十三说道：“当我谈到那三名失踪者时，罗萨说，在她眼里中国人都一个样。我提示她失踪者里还有一个科尔不是中国人，罗萨脱口而出说‘他也是个大众脸’。你记得吗？” 　　米哈尔道：“记得啊。罗萨说得没错，科尔的确是大众脸，我到现在都记不清他的样子呢。这有什么问题吗？” 　　简十三问他：“你知道科尔是大众脸，是因为你看过他的照片，对吗？” 　　米哈尔点头。他不仅看过，而且看过不止一次。 　　“可是罗萨呢？”简十三问道，“你们灯塔给任何一个普通员工看过三位失踪者的照片吗？资料上说，你们对案件进行的调查十分机密，并没有公开，而且你们对这个机组的九个人也是私下的秘密调查，并没有像今天这样和他们直接对话。那么，罗萨是如何知道科尔是大众脸的呢？” 　　米哈尔愣了。半晌过后，他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支支吾吾说道：“也、也许，消息走漏了？罗萨碰巧看到了？” 　　简十三微微摇头：“在任何一个疑案里，看上去‘碰巧’的事情，通常背后都有一些必然的因素。” 　　米哈尔又愣了一会儿，还是不能相信柔弱沉默的罗萨和三起成年男性的失踪案有关系。但对于这个“巧合”，米哈尔也不能给出最合理的解释。因为他十分清楚，除了董事会层面，这一次的调查虽然耗费巨大，但却保密度极高。虽然初衷是为了防范媒体和海岸线航空，但对于普通员工来说，大部分人甚至相信所谓失踪案不过是个谣传。 　　而灯塔内部也严禁员工讨论和传播“不实传言”，即使罗萨真的有心要去了解这件事，只怕也苦于没有渠道。 　　米哈尔问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把罗萨控制起来吗？” 　　简十三说道：“不，先不要打草惊蛇。一方面我们没有证据，不能仅凭一句话；另一方面，如果罗萨和失踪案真的有关系，她一定有同伙。这个同伙也许是机组里的人，也有可能是外部的人。我们这次问话，把矛盾焦点集中在伊万和罗萨的男女关系上，希望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起到麻痹的作用。” 　　他看着米哈尔：“你安排可靠的人，分别跟踪机组的其他八人，留意他们日常的行踪，事无巨细都要记录下来。而你和我，我们亲自出马去跟踪罗萨。” 第64章 初始易容技能 　　米哈尔虽然对简十三这个阶段性的结论很不感冒，但听说要去跟踪人，他立刻变得兴奋异常：“太酷了，这不是跟电影里的特工一样吗？都需要什么？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简十三连忙拉住他：“咱们先回你的公寓去吧，你需要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说也不迟。” 　　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的米哈尔，此时在一杯又一杯浓咖啡的勉力支撑下，显得有点不正常的亢奋。简十三拖着他离开办公室，二人从来时的那条路原路下楼，还是打了个出租车回到了米哈尔的公寓。 　　车程到后半段的时候，米哈尔已经睡着了。简十三有些不忍心地将少年唤醒，提醒他付车费。他身上只有一张信用卡，来到比什凯克后还没来得及换零钱呢。不像国内那样，出租车用微信那支付宝啊扫码支付都很便捷，比什凯克这边的移动支付似乎还方兴未艾。 　　米哈尔踉跄着脚步回到房间，连澡都没洗就倒头睡去了。维拉早已经离去，房间里只剩下她身上的香水味儿还淡淡漂浮着。 　　简十三进入浴室冲了个澡，立刻感觉浑身再次充满了电量。身体素质耐力+10果真不是盖的，简十三觉得自己就像刚刚饱睡了一觉一样精神奕奕。 　　坐在沙发上，简十三一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继续看资料。 　　在他的内心深处，虽然他对罗萨有所怀疑，但他却怎么也想不通一点：如果真的是罗萨做的，或者是她有份参与其中的话，他们是如何做到让失踪者毫无声息地消失了的？甚至连毫毛也没留下一根？ 　　让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这还并不是最难的，最让简十三想不通的环节是：失踪的人去哪儿了？为什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灯塔的调查工作将出发地和到达地两个端点都查了个底儿掉，一丝收获都没有。 　　如果两个端点都没有痕迹的话，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即犯罪过程的发生是在两个端点之间，那也就是说——是在万米高空的飞行途中。 　　简十三打了个冷战。妈耶，他们不会是把失踪者从飞机上丢下去了吧？这可是最完美的弃尸方式啊，人从平流层直接跌下去，都不知道会掉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摔都摔成人渣了，谈何找到？更何况，这三条航线所经过的地形，基本上都是高耸的山脉，其间无人居住，人迹罕至，估计再过个一百年也找不到。 　　可是，真的那么容易就能把人从飞机上扔下去吗？这可是民航客机，又不是直升飞机，哪怕有一点的洞开也会引起舱内气压不稳，飞机一定会即时响起报警，驾驶舱的人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除非是大罗神仙，才有可能在飞机上开个洞而不被察觉。而且灯塔的调查也显示，那三架注册号不同的飞机，机身完好，没有损坏的迹象。 　　事情发展到现在，罪犯究竟是谁已经不是简十三最感兴趣的事情了。最吸引他的就是，罪犯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这不仅是一个密室犯罪，而且是万米高空之上的密室犯罪，堪称豪华升级限量版。 　　只怕柯南、金田一、波罗、福尔摩斯都来了，也够他们喝一壶的。哈！ 　　当然，简十三也并没有忽略一点。这一点很重要，但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 　　那就是，他作为搜索大师接到的委托案，都不能用常理来推测。比如之前印乐生博士的案子，那背后可是伟大而神秘的冥王和死神，天知道这起连环失踪案背后又有哪些隐藏的大神？ 　　可惜到目前为止，简十三接触到的都是一些普通想法的普通人，再有就是一些令他觉得头痛的男女纠葛，看上去和神仙鬼怪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所以，他也只能采取一些普通的办法去继续接下来的调查，那就是跟踪。 　　他是要和米哈尔一起行动的，因为他对比什凯克一点也不熟悉，独自出马的话极有可能把自己跟丢了。虽然他的智能手表里有游牧给他下好的比什凯克地图导航，但靠导航来跟踪人那就太不靠谱了。 　　但是米哈尔的外貌太具辨识度了。别的不说，就说那一头金发，像柔软的黄金一样耀眼，走出去人人都想多看几眼。还有他自己，一副典型的中国人面孔，就算脸盲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来他并非本地人。 　　虽然说可以开车去，隐藏在车里，那万一罗萨要和什么人在商场里碰头呢？ 　　想来想去，简十三决定求助于搜索大师系统。 　　他在意念中打开系统页面，在技能树里仔细翻找着。几分钟以后，他果然找到了一个此时急需的技能：易容术。 　　“初始易容技能，易容技能+5。 　　即可以通过改变头发颜色、瞳孔颜色、面部肤色、面部骨骼结构等特征，达到易容的目的。 　　初始易容技能中的面部肤色、面部骨骼结构改变可改变人原本面部特征的30%，再通过发色、服装、走路姿势、说话声音等的改变增强易容程度。 　　学习本技能即可掌握初始易容技能的改变方法，并掌握改变所需要的所有原材料。“ 　　简十三看了看技能树上，果然还有进阶易容技能、高级易容技能。他愣了愣神，没想到易个容还有这么多说法。他看那些脑残电视剧里不就是贴个胡子戴个帽子什么的吗？ 　　再一看价格，乖乖，可比语言技能贵多了，60金。刚好是他现在所剩的余额。 　　思考了一会儿，简十三还是在意念中选中了这项技能，进行了学习。直觉告诉他，这项技能的用处可不仅仅是在跟踪。 　　哈哈哈哈！他打算回头化妆成老冉的样子去逗逗游牧，看那厮什么反应。 　　刚一点击完成，简十三就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信息进入了他的大脑。肤蜡，刀疤水，延展油，封闭剂，液态乳胶，发泡乳胶，酒精胶……一系列闻所未闻的易容用品名称，以及它们的初级使用方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简十三深深觉得，要是自己在学生时代就获得搜索大师系统这个宝贝就好了，那他一定会成为全校学习最好的学霸，光荣地考上清华北大，然后留学剑桥牛津斯坦福，一连学到博士后，超越印乐生和莫顿…… 　　他正意淫着呢，门锁又响了起来。听那开锁时小心翼翼的方式，又是维拉无疑。 　　果然，门开了，维拉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看着简十三，似乎忘了简十三是谁一样。 　　简十三连忙冲这位迷糊的美女妈咪绽出一丝微笑。维拉愣了三秒钟，好像想起来了什么，这才进了房间关上门。 　　“那个，米哈尔昨夜一宿没睡，太累了现在在补觉。”简十三说道。 　　维拉点了点头，随即放下小背包进了米哈尔的卧室，不大一会儿就出来了，还把门轻轻带上。 　　“这孩子夏天睡觉总是不喜欢盖被子，容易感冒。”维拉揉着双手解释道。 第65章 反而被跟踪了 　　别看简十三和耐莉教授、丝丝都相处得那么和谐，但他在面对维拉这位美女妈妈的时候，却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可能因为耐莉教授和丝丝虽然画风截然不同，但都是那种相对比较自立，心理比较成熟的女性，丝丝虽然年纪小，性格却比较坚强。 　　而维拉，嗯，她是那种典型的水一般的小女人。都说这样的女人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可简十三对这种女人却有点头大。 　　维拉站在沙发旁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简十三，好像简十三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一种略带尴尬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 　　“呃，”简十三想了想，开口道：“你饿了吧？我去做点东西吃。” 　　维拉看上去想点头又想摇头，半天说了一句：“你是客人，不应该劳烦你去做的。可是，这里没有厨师，我……我又不会。” 　　简十三心想，好歹你也知道我是客人，礼节上就算你尽到了吧。即使真的让维拉去做，也不知道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或者她再不小心切了手什么的。 　　于是他微笑道：“没关系，下厨是我的爱好。”边说他就边走去了厨房，想查看一下都有哪些食材。 　　维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将做饭这么辛苦的事当成爱好。不过她见简十三去了厨房，却没有阻拦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坐在了沙发上。 　　简十三发现米哈尔这间厨房一定很少开火，冰箱里面除了一些速溶的麦片、麦圈和牛奶，空空如也。其实简十三一点也不饿，但他不想和维拉大眼瞪小眼，也不能直接去把米哈尔叫起来。再想到米哈尔醒了之后也许会饿，他决定出去转转，采购些食材。 　　一听到简十三要出去，维拉惊惶地站起身来：“还是不要了吧，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简十三笑道：“不会的，天还没有黑透，再说了，大街上哪有那么多坏人。” 　　“那万一要是遇到记者呢？或者海岸线的人？”维拉问道。 　　“那也没关系。”简十三回答，“他们无非就看见我买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维拉似乎还要说什么，简十三已经扭开把手出门去了。 　　傍晚的比什凯克街头，华灯初上，行人脚步匆匆彼此擦肩而过。简十三独自踩着慢悠悠的脚步，欣赏了一会儿俄式风格的建筑，然后按着地图导航向最近的一家超市走去。 　　地图很智能，给他指了一条最快捷的小路，只需穿过一条背街的小巷再拐一下就到了。 　　简十三没有多想，大踏步寻路而去。 　　背街的小巷果然很背街，看样子是连接两栋大厦之间的防火通道一样，略有狭窄阴暗，两侧墙根摆放着四方形的大垃圾箱和一些杂物，照明是墙上的一个个小白炽灯泡，瓦数很低，闪着昏黄的光芒。 　　简十三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一边向小巷尽头走去。 　　走到小巷中段的时候，简十三听到自己身后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听上去若隐若现，可见这个人离简十三尚有一段距离，同时也是有意地放轻脚步。 　　简十三经常看到一些新闻，说是国外有些罪犯会在背街的阴暗角落实施犯罪，抢劫或者性侵，而路过的行人却往往视而不见。但一般的小毛贼简十三还是没放在眼里，他猛地回过头去，脚步声戛然而止，他的身后并没有人，连猫也没有一只，只能看见对街灿烂的灯火。 　　简十三思考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一边更加注意聆听着。果然，在他走出三五步之后，那个细碎的脚步声也再次响起。 　　他留意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条小巷子里是几乎没有回音的，那也就是说，他身后的确有人。而这个人不是和他一样取近路的行人，而是另有所图。 　　他很有可能被跟踪了。 　　真有意思，他刚刚打算去跟踪别人，自己反而被跟踪了。看来不管灯塔航空的保密工作做得再如何审慎，这世界上还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简十三没有改变行走的频率，依然故我地向前移动着，假装自己刚才的回头不过是偶然为之的动作。 　　他想看看跟踪他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那就不能打草惊蛇，要放长线钓大鱼。 　　然而直到简十三走出巷子，身后的那人也没有其他的动作。简十三很自然地拐进了街角的超市，开始挑选食材。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24小时营业的超市，高高的货架排列整齐，货品非常丰富，而此时正逢下班高峰，来超市购物的人很多。简十三隐入购物的人群中，真假参半地在货架上挑选着，一边留意着身边的动静。 　　选着选着，简十三就渐渐走入了一条人相对较少的通道。他注意到，这条靠边的通道最尽头，墙上悬挂着一块圆形的凸镜。就是那种典型的用来观察斜侧方向动静的镜子，视角宽阔。 　　简十三微微侧过身体，将一袋食物放到眼前很近的位置假装阅读上面的俄文说明，眼睛的余光却紧紧盯着那面凸镜。 　　镜子里照出的人影不大，而且有些变形，但简十三还是看出来，那是一个穿着戴兜帽的黑色卫衣的人。卫衣帽子被他戴在了头上，而卫衣帽之上又戴了一顶同样是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看到一个下巴。 　　从那个人的身高和身形以及一个下巴，简十三可以很清楚地判断，那是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什么都没有，站在和简十三这条通道呈90度的另外一条通道口，鬼鬼祟祟地也看着镜子。 　　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一直在跟踪自己的人了。 　　简十三略略放了点心。因为他察觉到，这个人不可能是记者，也不会是海岸线航空派来的人，除非他们都是傻子，只有傻瓜才会找一个如此业余的人来跟踪他。 　　这个人显然没有跟踪的经验，估计所有的套路都是从电影里学来的。而电影里多半都是骗人的好吗！ 　　真正的跟踪哪有大夏天的穿成这个鬼样子的，你不觉得热吗？在一群穿着浅色且清凉的衣服的人群里，你不是一眼就被人看出来有古怪吗？再说了，都跟踪到超市了，你也好歹装个样子，在篮子里放几样货品啊，大半天了还拎个空篮子你是要闹哪样！ 　　业余，太业余了。如果是记者，那就是个不合格的愣头青，如果是海岸线派来的人，那简十三觉得这么蠢的对手可以忽略了。 　　除非这个人两者都不是，而是另有身份。 　　简十三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直接走过去揭穿他，因为一切还都不明朗，再说超市里也不方便动手，他可不想此时节外生枝，万一有人报警，他还要和当地警方打交道。 　　于是，他便真的仔细挑选起货品来，而那个棒球帽始终低着头在很远的地方观察着他。 第66章 暗巷中的较量 　　购物完毕，简十三并没有改走大路，而是选择原路返回。 　　那条小巷里有一只白炽灯泡似乎出了问题，不停地闪烁着，显得整条巷子的气氛更加幽暗诡异。 　　简十三仍然在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听到了之前那细碎的脚步声。 　　但这一回脚步声却从若即若离变得渐渐急促起来，随着脚步声的清晰，那人与简十三的距离也逐渐在拉近。 　　简十三心往下一沉。他本来想继续假装没有察觉，寻找合适的时机再与跟踪者正面交锋，没想到反而是跟踪者沉不住气，向他主动发起了进攻。今夜，也许一场巷道之战不可避免。 　　他迅速思考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身去。 　　跟踪者就在他身后几步远，见简十三忽然转身，那人也一个急刹车收住了脚步。 　　简十三双手都拎着装满了东西的购物袋，他冷冷地打量着跟踪者。跟踪者一身黑衣站在阴影之中，看上去就像一个人的倒影，身形得到了完美的隐藏，看不清他的面目。 　　嗯，算你穿黑衣服还是有点道理。简十三暗自想着。 　　“这位朋友，请问你有什么事么？”简十三先开口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浑厚，还带着一丝冰冷。 　　跟踪者并不回话，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行动，还是被简十三的突然察觉给惊呆了。 　　简十三见那人无声无息，便邪魅狂狷地一笑：“如果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你别跟着我。” 　　尽管他这么说了，但他的脚步却并没有移动，而只是身体作势向一侧转去。 　　果然，跟踪者被简十三的假动作所吸引，他急步上前，一只右手从衣服口袋里伸了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到一缕寒光闪过。 　　那是一把匕首。 　　玩真的了。简十三心里喝了一声。好在他的注意力一直很集中，跟踪者的手刚从口袋里伸出来就给他发现了端倪。他没有停止转动身体的动作，而是加大了转动的幅度，跟踪者的刀锋从他的衣服旁边擦身而过。 　　跟踪者的袭击很突然，而且上来就用了刀，简十三还是在这很短的一瞬间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这个人不仅跟踪是个业余水平，打架也是。他的力量不小，但握刀的姿势很生疏，刀锋还在微微颤抖。 　　简十三没有时间去奇怪他是怎么察觉到这些细节的，仿佛这种能力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下一秒他就屈膝向上，狠狠地击打在跟踪者的手臂上。 　　跟踪者的手臂高高地扬起，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向右后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这一回合的较量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但已然将两个人的实力证明得很清楚。 　　跟踪者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的勇气和力量。但他仍然不想放弃，还在寻找继续的机会。 　　“朋友，我身上没有现金。”简十三略一思考，又开口说道，“你打劫我也没用。刚才在超市付账我都是刷的卡。而卡给了你也没用，警察很快就能锁定你。劝你一句，快走吧。” 　　这个人如果不是和自己调查的这件连环失踪案有关系，那么就很有可能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普通小贼。 　　简十三在比什凯克的每一分钟都是很宝贵的，关系着失踪案的进展，他绝对不想让一个蟊贼耽误自己太多的时间。 　　退一步讲，即使这个人是和失踪案有关系的，简十三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就与之正面冲突，因为他掌握的证据还太少太少，换句话说，他还想让嫌疑人暴露出更多的信息。 　　所以，他这么说话也是故意让对方觉得，他把对方当成了小贼。 　　这句话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跟踪者慢慢扬起了匕首，遥遥指着简十三，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开口。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巷子另一头跑去，速度不慢，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简十三松了一口气。 　　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再没有其他的异常之后，这才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继续快步向前走去。 　　今晚不算全无收获。刚才那个跟踪者在抬起手中的匕首的时候，视力很好的简十三借着那人头顶一只白炽灯的微光看到，那人拿刀的右手虎口处，有一条寸许长的粉红色疤痕。 　　假如再次遇到这位跟踪者，简十三相信自己一定能认出这道疤痕。 　　而简十三也相信，或者说凭借直觉觉得，他和这位跟踪者一定能再相遇。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简十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米哈尔的号码。简十三没接，反正已经到楼下了，有什么事上楼再说。 　　当简十三哼着歌敲响房门的时候，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门里面是米哈尔一张充满了焦急和不安的脸孔：“天哪，简，你吓死我了。一觉睡起来你不见了，妈妈说你出去了，但说不清去了多久，我真担心你出什么事情。” 　　简十三大踏步走进屋子，将两大袋收获放在流理台上，哈哈大笑：“别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一般人不是我的对手。” 　　米哈尔关紧房门，神色未定地说道：“我不是怕出现不一般的人吗？” 　　简十三将一大堆食材从购物袋里一一拿出来：“嗯，有这个可能。不过，刚才我遇到的是一个实力一般，但身份可能不一般的人。” 　　米哈尔唬得脸色马上更白了几分，他紧张地走近几步，问道：“你真的遇到人了？什么人？你没事吧？” 　　简十三一边琢磨着晚饭做点什么，一边回答道：“刚才有一个跟踪我的人，想用刀袭击我，但没有成功。他的身份我还确定不了。是否和失踪案有关，无法判断。” 　　维拉在旁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米哈尔也跌坐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喃喃地说道：“用刀袭击？这太可怕了。妈妈，明天开始你不要来我这里了，你身边要多配几个保镖。除了公司和家里，你哪也不要去了。” 　　维拉连连点头，似乎刚才遇袭的不是简十三而是他们母子。 　　简十三哑然失笑：“放心吧，那个人身手很一般，不是职业的杀手。你母亲有保镖保护他近不了身的，而你和我在一起，我会保护咱们两个的。” 　　米哈尔盯着简十三看了半天，确认他身上的确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这才问道：“如果不是杀手和歹徒，那会是什么人呢？”顿了顿，米哈尔又说道：“你刚才要是把他制服了就好了，我们就能知道他是谁了。” 　　简十三瞪了米哈尔一眼，心说，你小子担心我看来都是假的，这没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暗示我办事不妥当了？果然是压榨人民的资本家啊，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米哈尔见简十三神情略有不悦，急忙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假设的情况下，能制服他更好，当然，你的安全绝对是第一位的。” 第67章 发型总监tony 　　简十三没和米哈尔一般见识，只是又瞪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开始做晚饭了。 　　米哈尔愣了半晌，期期艾艾地问道：“那个，简，你还好吧？” 　　简十三一边做饭一边说道：“当然，不能再好了。”他想了想，嘱咐米哈尔道：“米哈尔，接下来有几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办。” 　　米哈尔来了精神头，连忙点头道：“好，你说。” 　　简十三道：“第一，先给谢廖沙整个机组放几天假，就说他们最近一阵子任务多，很辛苦，调休几天。这样方便我们接下来的跟踪。第二，让其他组的跟踪人留意一下，最近几天有没有一个右手虎口带伤疤的人和他们接触，要重点记录。第三，你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帮我们去买几样东西，尽快送到这里来。” 　　米哈尔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买什么东西？不如我出去买吧？还有，为什么要留意一个虎口带伤疤的人？那是谁？” 　　简十三原本是想让米哈尔出去买的，但今晚被跟踪的经历让他觉得米哈尔也有可能处在危险之中，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为妙。而这些东西也不方便他自己出去买，万一被跟踪者发现了容易引起怀疑。 　　“去买一些很有用的东西，这些东西送来之前，咱们两个都先不要出门。”说着，简十三就将脑海中那些易容用品一一告诉米哈尔。 　　米哈尔一脸迷茫，不明所以，但还是拿了一支笔一张纸一一记录了下来。 　　“至于那个虎口带伤疤的人，以后我再告诉你。”简十三说道。这个线索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还要再等等看，现在和米哈尔说了无谓引起他的猜测。 　　米哈尔想了想，拿起手机开始安排。这位金发少年虽然年纪轻轻，平时说话看似有些幼稚不靠谱，但真正用心做起事来还是有一套的。不一会儿他就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吃过了晚饭，忙碌了整整两天的简十三决定休养生息一下，好应对接下来的工作。他独自睡一间卧房，米哈尔和维拉母子睡一间，呃，不过米哈尔是打了个地铺。 　　他虽然是个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但独自在法国留学那些年也吃过一些苦，所以即便现在委屈地睡在地上，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事儿。 　　米哈尔安排的人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大早，其他八组跟踪机组人员的人就已经到位。他们会把所有跟踪到的迹象记录在电脑上同步传给米哈尔和简十三，特别的事项还会进行特别提示。 　　而维拉上班去之后，米哈尔安排的买东西的人也将易容的原材料送来了。 　　简十三给米哈尔准备了一顶棕黄色的假发，来掩盖他那一头醒目的金发。不过这顶假发不是按照米哈尔的头型量身定做的，戴上去几乎人人都能看出来是一顶假发。 　　简十三按照搜索大师系统中得到的“初始易容技能”，对这顶假发进行了简单的二次改造。先是按照米哈尔的脑型进行了松紧度的调整，然后对假发进行修剪，不一会儿，这顶假发再戴到米哈尔头上时，已经显得浑然一体了许多，不凑近了仔细观察已然看不出来了。 　　米哈尔顶着棕黄色的假发在镜子面前左顾右盼了半天，兴奋地对简十三说道：“简，你这手艺太厉害了，你原来是开理发店的吧？” 　　简十三笑道：“请叫我tony。” 　　而简十三自己则将头发染成了巧克力色。他可不想大热天的顶着一头假发到处乱跑，那样一定会生热痱子的。 　　然后简十三就将一些原材料进行混合，调成颜色和硬度都合适的胶，在米哈尔脸上一顿操作。 　　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仿佛他早就知道人的面部骨骼该如何进行调整才能改变人原有的相貌特征，他的一双手没有犹豫的时候，只是简单地这里点点，那里捏捏，片刻后，米哈尔就变了样子。 　　米哈尔眼睁睁地看着那么英俊的自己在简十三的手下变成了一个特征模糊，毫无亮点的大众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简十三任由米哈尔在那发愣，又开始对自己的面部进行改造。改造米哈尔容易点，而要把简十三这个亚洲人改成欧美人的面部结构就稍微有些困难。以简十三现在掌握的易容技能，他无法做到以假乱真，但他退而求其次，索性将自己改造成好像是一个混血儿的感觉，兼具亚洲和欧美血统。这样看起来反而感觉自然得多了。 　　一阵忙活之后，简十三和米哈尔二人已经完全改变了本来的样貌。假如维拉还在房间里的话，一定又会惊讶紧张到快要晕倒，为什么儿子的房间里会有两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 　　在米哈尔滔滔不绝地夸奖简十三的鬼斧神工时，简十三则找出了自己带来的一套最普通的衣服换上，并让米哈尔也如法炮制。 　　最后简十三还把米哈尔的一部单反挂在了脖子上，揽镜自照，他和米哈尔就成了两个城市里最普通的青年，像是在暑期结伴游玩比什凯克一样，轻松而随意。 　　“汇报说，罗萨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待在公司的职工宿舍里，今早也没有出门。”米哈尔一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咱们直接去员工宿舍门口等。” 　　公寓楼下停着一辆比什凯克市牌照的黑色大众捷达，车窗玻璃上贴着浓黑的车膜。这辆车虽然车型跟国内的不太相同，但看上去和此时的简十三、米哈尔一样，再普通不过。 　　“这是我让别人从租车公司租来的。”米哈尔小声在简十三耳边嘀咕道。 　　简十三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不动声色地戴上一副墨镜，从镜片后面扫视着公寓楼下的街道。干净的街道上行人如织，五彩斑斓的衣服、街边郁郁葱葱的树木，描绘出一个夏日临近午时的美好时刻。 　　见街头巷尾都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简十三和米哈尔二人坐上捷达车，米哈尔发动车子，向着灯塔航空的员工宿舍驶去。 　　简十三一路上从后视镜里留意着车后的情况，也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车辆。看来他们的易容得到了初步的成功。 　　当然，也有可能是跟踪者此时根本并没有出动。 　　灯塔航空的员工宿舍是一栋和米哈尔的单身公寓很像的三层小楼，楼身由深红色的砖块砌就，转角处带着白色砖块的镶嵌，看上去小巧精致，颇有特色。 　　员工宿舍距离灯塔大厦不远，简十三和米哈尔将车子停在距离宿舍大门几个车位的地方，这里一抬头就可以直接看到灯塔大厦。 　　“罗萨和卓雅住在员工宿舍里。”米哈尔说道，“其余的人家都在本地，平时不住宿舍。” 　　简十三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视野范围内却并没有发现其他跟踪者，看来跟踪卓雅的人隐藏得很好，米哈尔安排的人还是很靠谱的。 　　米哈尔从背包里拿出一架小巧的高倍望远镜递给简十三：“罗萨的房间就在正面二层左手的第三间，从我们这个角度能看得很清楚。” 　　简十三接过望远镜，向楼上看去。 第68章 跟踪罗萨和卓雅 　　罗萨的房间，窗帘半掩着，露出大概三分之一扇窗。 　　明亮的阳光照射进窗子里，将其中一角照得十分清楚。简十三调好望远镜的焦距，仔细观察着。 　　看上去这间员工宿舍并不大，但却布置得温馨淡雅。简十三刚好可以看到一座米黄色的双人座沙发，和沙发旁边的原木色五斗橱，五斗橱上还摆放着几盆小巧的多肉植物。 　　又过了一会儿，罗萨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出现在窗口，她一只手拿着电话像是在讲些什么，另外一只手不停地摆弄着窗帘侧面，眉头微微拢起，似乎有些焦虑。 　　“嗯，不知道她在和谁通电话？在讲些什么？”简十三下意识地说道。 　　米哈尔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要窃听的话，也是能做到的，不过我需要一些时间。” 　　的确，要想让米哈尔在一夜之间连窃听工作都做好了，那他就不是富二代，而是特工了。即使富二代，手中的势力范围也是有限的，有些事情，即使再有钱也做不到。 　　简十三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然后拿起手机给游牧拨了过去。 　　“我给你一个比什凯克当地的手机号，帮我做监听。”简十三吩咐游牧，“包括三分钟之前的一通电话，通话方是谁，内容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游牧二话没说就挂了电话。这件听上去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对于游牧来说是小菜一碟。 　　放下电话，简十三看到了米哈尔张大的几乎要掉到地上的嘴巴。他伸过手去将米哈尔的下巴合上。 　　米哈尔摸着自己的下巴，急促地说道：“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能监听到罗萨的电话？” 　　简十三点了点头，拿起望远镜继续看着：“如果需要的话，其他八个人的我也能监听。不过现在看来还没有那个必要。” 　　米哈尔用极度崇拜的目光看着简十三，这还是他认识简十三一来的第一次：“嗬，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经济人要推荐你了。简，原来搜索大师还真不是谁都能做的。” 　　简十三收下了米哈尔这一波彩虹屁，仍旧用望远镜观察着：“电话是能监听，但如果罗萨不打电话的话，我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做什么了。比如现在。” 　　“现在怎么了？”米哈尔急忙抬头向二楼罗萨的房间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卓雅来了。”简十三言简意赅地说道。 　　望远镜的镜头里，素颜的卓雅带着惺忪的睡意出现在罗萨的房间里，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和罗萨说着什么。而罗萨并不在望远镜的镜头里。 　　“多半是女孩子之间的事，”米哈尔不感兴趣，“可能是约着吃个午饭什么的？” 　　简十三微微点了点头：“我觉得你的判断有道理。” 　　果然，半掩的窗帘被拉上了，片刻后再打开时，罗萨身上不再是那件性感的深蓝色睡衣，而换成了一套休闲的衣裙，看样子似乎要出门。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员工宿舍的大玻璃门打开了，罗萨和卓雅挎着手臂走了出来。卓雅一脸的轻松愉悦，嘴里说着什么，而罗萨的精神看上去有些委顿，下眼圈有些微微发黑。 　　“灯塔有员工餐厅吧？”简十三问道。 　　米哈尔点了点头：“有啊，就在大厦里。不过很多人会经常不去餐厅，到外面吃。” 　　罗萨和卓雅似乎就没有去餐厅的打算。她们走到靠街口的位置，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米哈尔来了精神，连忙发动车子：“你看，我就说吧。要是去餐厅，走几步就到了，还打什么车？” 　　比什凯克的大街多数都不是很宽阔，很多还有着上上下下的坡，但街上不怎么堵车，行驶起来很快捷，这就大大提高了跟踪的效率。 　　简十三忍不住想，这要是在国内的一些一二线大城市，开车跟踪这件事基本上就只能打水漂了。堵车都能把你堵死。 　　罗萨和卓雅乘坐的出租车一路来到一座繁华热闹的大厦附近停下，这看上去似乎是一条商业街，街中间植着一列枝叶繁茂的大树，树下是摆放整齐的木质长椅，长椅上零零散散坐着不少人。 　　出租车无法再向里行驶，只停在街口。罗萨和卓雅说说笑笑地下了车，信步向商业街深处走去。 　　米哈尔一时找不到停车位，眼见着罗萨和卓雅二人越去越远了。简十三让米哈尔先靠边停车，自己先下了车来，对米哈尔说道：“你先找位置停车，停好了再来找我。”说完就迈开两条大长腿追逐罗萨和卓雅而去。 　　罗萨和卓雅走得不算快，简十三很轻松就再次锁定了目标。只见她们二人路过几座商业大厦都没有进去，似乎已经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又走了一段距离，二人这才进入了一间商场的大门，又乘坐电梯来到第三层。 　　简十三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挤进了电梯，罗萨和卓雅就站在他的身旁。但罗萨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把头转开盯着楼层的指示灯，而卓雅则干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看来简十三的初始易容技能还是很成功的。不过随着凝胶的干涸，简十三觉得自己的脸就像被扣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里，十分不舒服。他有点不敢做出动作太大的表情，生怕会出现鼻子忽然掉落这一类的惨剧。现在他十分理解那些整容后面瘫型演技的明星，不是不想，也不是没演技，是臣妾真的做不到哇。 　　这间商场的第三层全部都是各类美食，整个一层都漂浮着一股奇怪的混合香气。时间接近正午，正是饭点儿，很多人都在来回穿梭着，寻找着自己中意的午餐。 　　罗萨和卓雅向一家餐馆走去，是一家比什凯克当地风格的餐馆，装修得比较大众化，但生意很好，此刻几乎座无虚席。 　　罗萨和卓雅似乎和老板很熟，在接待台那里聊了半天，简十三只好假装在看餐馆门口的一排宣传海报，还凑近了仔细研究。 　　罗萨和卓雅终于停止了寒暄，走进了餐馆，简十三连忙快步跟上。一位笑容可掬的服务生迎上来，礼貌地问道：“先生，几位？” 　　简十三一边向里走一边说道：“两位，还有一位一会儿就来。” 　　罗萨和卓雅坐在了靠窗的一张四人台边，简十三审时度势，选择了一个离他们还有三张台的斜侧方向。这个位置和角度不是很好，但因为几乎没什么空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虽然餐馆里人满为患，但这家餐馆的上菜速度却是快得出奇，这大概也就是它生意这么好的一个原因。不到片刻，罗萨和卓雅的菜已经上齐了，简十三随意点的四个菜也上了两个，而米哈尔却仍然没有动静。 　　虽然对自己的易容术很有信心，简十三也不能掉以轻心。他给米哈尔打了个电话，就听米哈尔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叫道：“这附近到处都不让停车，连咪表也没有。我都开到两条街之外了。你再等等啊。” 　　简十三放下心来，将餐馆的位置和名称给米哈尔发了过去，嘱咐他慢慢停，不着急。 　　就在他放下电话的时候，他发现，刚刚还是两个人的罗萨和卓雅，不知什么时候卓雅却不见了，坐在卓雅位置上的是一名男子。 　　这个男子虽然穿着一件白色T恤，但他头上那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却让简十三觉得分外眼熟。 第69章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那顶棒球帽是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棒球帽，因为那男子背对着简十三坐着，简十三并看不到他的容貌，但那感觉却是熟悉的。 　　他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遇到的那位跟踪者，他也是戴着那样的一顶棒球帽。会是他吗？会有这么巧吗？难道跟踪者真的是罗萨派来的？ 　　为了方便监视罗萨，简十三特意选了一个可以看到罗萨正脸的位置，但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简十三想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个男人，但这样又显得太过于明显。虽然自己现在面貌大变，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正在简十三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的智能手表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原来是游牧将罗萨刚才的通话记录录音发到了他的手表之上。 　　简十三一边盯着那个棒球帽男人的动向，一边打开背包取出蓝牙耳机戴上，想听听罗萨在电话都说了些什么，这个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 　　只见罗萨和那个男人似乎是在谈话，罗萨的表情有些焦虑也有些急躁，还不停地看向门口的位置，不知道在看什么。 　　耳机里传来罗萨刚才那通电话的对话声：“跟你说了，最近别给我打电话了，我心里很烦。”这是罗萨的声音，和之前与简十三面谈时不同，罗萨一贯的温柔沉静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不耐烦。 　　“我听说那个中国人找你了，所以非常担心你。”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压抑，“你放心，我……” 　　还没说完，罗萨就打断了男人的话：“别说了，就算我有什么事，也和你无关。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行吗？” 　　“罗萨，别这样。”男人好言相劝，“我们见一面吧，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间餐馆，好吗？” 　　“我不想见你。”罗萨的语气斩钉截铁。 　　“罗萨，你现在既然还愿意和我说话，就说明你还是没有放弃我的，对吗？”男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我不想做别的，我只想证明你还好好的，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有什么好看的？”罗萨虽然如此说，语气还是缓和了几分。 　　“十二点半，我在那里等你。”男人见好就收，通话结束了，估计是男人怕罗萨继续拒绝，先挂断了电话。 　　看来，此时坐在罗萨对面的，正是刚才和她通话的那个男人。罗萨虽然表面上语气决绝，但实际上内心深处还是有些顾虑。 　　简十三看了看智能手表，随着通话录音发过来的是游牧的一段话： 　　“我查过了，这个男的是用公用电话和这个女的通的话，公用电话的地址是……”后面是一串比什凯克的街名和门牌号码，看样子是一座街头电话亭。比什凯克这座城市很有复古风情，街头仍旧有很多老式的电话亭，保护得都比较好。 　　这个男人看来具备一些基本的反侦查意识，还知道用公用电话，简十三还有点小看他了。 　　电话中男人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是在追求罗萨，但却没有成功，不过他仍然没有放弃，执着地想要对罗萨好。而他在话语中提到了“那个中国人”，毫无疑问就是简十三本尊，这样看来这个男人极有可能也是灯塔的员工。 　　但他在担心什么？担心罗萨的罪行败露吗？还是担心罗萨和伊万的关系被公诸于众？ 　　不过此时简十三最想做的，仍然是确定这个男子是不是就是昨晚那位跟踪者。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发现大家都在埋头吃饭或者相谈正欢，都没有过多注意自己周围的情形。 　　他慢慢站起身来，慢慢向罗萨的桌子移动，假装自己在寻找洗手间的位置。 　　渐渐地，他移动到了罗萨的桌子附近，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一头棕黑色的头发压在棒球帽下，他甚至能在大厅嘈杂的人声当中听到那男人对罗萨说道：“对不起……” 　　尽管简十三的移动非常小心翼翼，可他的靠近还是引起了罗萨和男人的注意。罗萨微微抬起头略带惊惶地看了一眼，而那男人却正相反，把头埋得更低了。 　　见是不相干的陌生人，罗萨的神情稳了稳，随即又向门口看去，一边说道：“你快走吧，卓雅要回来了。” 　　那男人没做声，简十三不能再放慢已经像蜗牛一样的脚步了，他假装刚刚发现洗手间的方位，顿了顿，迈步向前走去。 　　就在他改变步伐的那一瞬间，他将自己的目光看向男人的手。 　　可惜，那个男人两只手放在了桌子下面，他什么也没看到。 　　简十三叹了口气，只好向门口的洗手间走去。刚走到门口，他就同时碰到了两个人：刚从洗手间低着头出来的卓雅，和刚停好车满头汗水从外面进来的米哈尔。 　　两个人都仿佛没看到简十三一样，一左一右从简十三身边穿过。 　　简十三一把拉住米哈尔的胳膊，沉声道：“等等我。” 　　米哈尔疑惑地回过身来，蹙着眉道：“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简十三内心有一万头草泥马飞驰而过：“你说我是谁？你车子停好了？” 　　米哈尔猛地一拍头，差点把假发套打歪了：“我忘了是你了！说真的，你这个样子我现在还没习惯……” 　　米哈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简十三一把拖得向餐馆里面走去：“闭嘴。刚才卓雅就在咱们旁边。” 　　米哈尔坐在座位上连连吐舌头：“抱歉啊。从现在开始我保证不会再认不出来你了，也不会乱讲话了。” 　　简十三没理他，而是连忙向罗萨和卓雅那张桌子看去，果不其然，那个男人如同他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坐在罗萨对面的又换成了卓雅。 　　简十三将蓝牙耳机塞给米哈尔：“这是罗萨刚才那通电话的通话录音。我怀疑和他通话的有可能也是灯塔内部的人，你听听，这个声音你是否熟悉？” 　　米哈尔戴着耳机听了半天，期期艾艾地说道：“如果是董事会内部的人，我一听就能听出来。可是普通员工太多了，我没有什么把握。” 　　也是。简十三倒很理解米哈尔的情况。不过现在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可以证明这个给罗萨电话和罗萨碰面的男人，不是董事会里的高层。 　　这虽然算不得什么线索，但排除的人越多，聚焦的范围就越精确。很多重大案件都是通过这种排除法来得到侦破的。 　　这一顿饭吃得波澜不兴。简十三没吃多少，他一直在集中精力观察罗萨。而米哈尔胃口不错，大部分午餐都进了他的肚子。 　　略显冗长的午餐终于结束了。罗萨和卓雅意犹未尽，开始在商场中穿梭闲逛，简十三和米哈尔只好紧随其后。不过她们二人逛的都是女装，简十三和米哈尔只好时而不时地在店铺门口盘桓。 　　三个小时后，简十三已经十分不耐烦了。女人爱逛街他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不知道跟女人逛街能累得跟孙子似的。谁说男性的身体素质就一定比女性的好？至少在逛街这一点上，男的已经落于下乘了。 第70章 令人懵逼的通话录音 　　四个小时之后，罗萨和卓雅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逛街购物，大包小裹地向商场门口走去。 　　简十三和米哈尔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简十三的目光都有些呆滞了，他喃喃地对米哈尔说道：“早知道我就把你易容成一个女的，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她们进去，你假装挑选衣服，而我就可以坐在沙发上好好休息了。” 　　米哈尔啼笑皆非：“别开玩笑了行吗？哪有我这么人高马大粗手粗脚的女的？” 　　简十三抽了抽嘴角：“你是在谦虚吗？” 　　其实米哈尔虽然个头不小，但绝对不是粗手粗脚的，不然一开始简十三也不会把他当做未成年人。只不过简十三也只是说说而已，以他现在的易容技能水平，还远远不能到把人的原本性别也完美掩盖的地步。 　　米哈尔对简十三的抱怨嗤之以鼻：“才这么一会儿你就累了？你体力不是很好吗？看，这就是单身汪的弱势了，像我这样有女朋友的人，陪女朋友逛街三个小时腰不酸，腿不疼，还能一口气上六楼！” 　　简十三虚弱地反驳道：“我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疲倦，懂吗？” 　　说话间罗萨和卓雅已经走到了街口，正在那里排队打车。幸好此时是下班的高峰，空闲的出租车不多，她们二人一时三刻还排不到。 　　米哈尔一溜烟跑去两条街外开车了，简十三坐在街口一株大树下的长椅上，遥遥看着罗萨和卓雅。 　　忽然，简十三看到就在街口一栋商业大楼的入口楼梯角落处，站着一个身形微微佝偻的男子，那个男子戴着一副镜片全黑的墨镜，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身穿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 　　虽然不能百分百肯定，但简十三觉得他就是午饭的时候和罗萨会面的那个神秘男人。尽管那男人所戴的棒球帽和所穿的白T恤都没有任何的图案或者logo，是再普通不过的，可简十三就是觉得是他。 　　看那男子面朝的方向，就是罗萨和卓雅此时站立的位置。全黑的墨镜把男子的眼睛遮挡得严严实实，并看不到他目光所到之处，但他的身体姿势却出卖了他的思想。 　　看来这个男的很关心罗萨。说不定刚才那四个小时的逛街过程，他也并没有真正走远，而是藏在暗处窥探。 　　不知道这个男的是否曾经发现，有两个面目模糊的奇怪男子也一直跟着罗萨和卓雅。幸好简十三和米哈尔易了容，否则很容易暴露。尽管如此，简十三决定现在这副容貌还是不要再继续用了。 　　正想着，只见那男子转身向楼梯背光处一钻，就融进黑暗中不见了身影。 　　转头再看罗萨和卓雅，果然她们二人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幸好此时米哈尔也按着喇叭在街口出现了，简十三急忙快跑几步急速上车。 　　罗萨和卓雅没有再去其他地方，而是径直回了灯塔的员工宿舍。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沉，夜幕渐渐升上来，笼罩了天边的最后一丝斜阳。 　　简十三和米哈尔将车停在员工宿舍楼下，看着罗萨房间的灯亮起来，看到罗萨隐隐约约在换衣服，喝水，然后似乎去了浴室洗澡。 　　当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的时候，罗萨将窗帘紧紧拉严，简十三手里的高倍望远镜也失去了作用。 　　他想了想，问米哈尔道：“宿舍的管理人员安排得怎么样了？” 　　米哈尔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已经安排好了，他会记录下每天来找罗萨和卓雅的人。非本宿舍人员入内，本来也是要记录的。” 　　简十三也点了点头：“很好。但如果是宿舍内部的人去找罗萨，比如卓雅或者其他人，他就无法记录了吧？” 　　米哈尔道：“走廊里都有监控探头，内部访客也能录下来。但是至于他们在罗萨的房间里说了些什么，那就暂时没办法了。”顿了顿，他问道，“需要在罗萨房间里安装窃听设备吗？其实也不难，只是需要找一个罗萨不在的时间就可以了。” 　　简十三抬头看了一眼灯光柔和的罗萨的房间，说道：“可以尽快安排。他们的休假只有三天，我们要充分利用好，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了。” 　　米哈尔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联络。 　　就在米哈尔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的时候，简十三的智能手表响了一声。又是游牧发来的录音，配着一段文字写道：“19:58分，接到一通来电。电话仍然是从公用电话打过来的，地址换了，地址是：……” 　　简十三点下了播放键。 　　“你到家了？”耳机里传来的仍旧是那个男子的声音，“心情好些了吗？” 　　“还好。”不知是因为逛街购物真的可以愉悦女性的心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罗萨的声音听上去果然好多了，没有早上那么不耐烦了。 　　“那就好。”男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听我说，罗萨，这很重要。” 　　“你不会还让我戴着它吧？”罗萨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疑问，“我觉得你要么是神经过敏，要么就是疯了。” 　　“你相信我。”男子急促地解释着，“你想想，从小到大，我害过你没有？” 　　罗萨没说话，一阵沉默，这沉默就等于默认了男子的问题。 　　“我真的看到了，看得再清楚不过，就像自己亲身经历一样。”男子说道，“但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发生，所以你不能冒险，这事性命攸关，你必须时时刻刻戴着它。” 　　罗萨叹了口气：“好吧。虽然我觉得这十分荒谬。” 　　“在你亲眼看到过一些东西之后，你还觉得荒谬？”男人反问罗萨。 　　“那不能算亲眼看到，那……那……”罗萨结巴起来，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那最多只能算幻觉。” 　　男人呵呵地轻笑起来：“傻瓜。不管怎样，戴着它吧。别人咱们管不了，但我一定要你好好的。” 　　通话结束了。 　　简十三带着一脸懵逼听完了这段云山雾罩不知所云的对话，郁结在心里的疑团更多了，变成了一个乱糟糟的毛线球，而且还是被喵星人反复把玩过的那种。 　　他们在说什么？ 　　除了能感觉到男子对罗萨无法言说的关心和爱护之外，所有的其他信息都是一些零散得无法拼凑的碎片。 　　其中最有用的信息是四个字“从小到大”，这说明男子和罗萨有很深的渊源，很早就认识了。 　　其余的呢？ 　　男子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事情，所以担心罗萨的安危，因此给她戴了什么东西。罗萨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但其实罗萨自己也亲眼看到过一些什么。 　　好吧，究竟是什么危险？男子是如何看到的？罗萨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而她又看到了些什么呢？ 　　见简十三神情呆滞，目光涣散，安排完窃听工作的米哈尔连连在简十三眼前晃动双手：“简，你还好吧？” 　　简十三回过神来，将蓝牙耳机递给米哈尔：“几分钟前，那个男的和罗萨又通话了，你听听。” 　　米哈尔兴冲冲地戴上耳机，然而听完也是一样一头雾水。他问简十三：“你觉得他们的对话和失踪案之间，有关系么？” 第71章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简十三第一次在这起委托案中感觉到如此浓厚的茫然。 　　他看了看米哈尔期待的面孔，喃喃地说道：“这我真的不知道。这听上去似乎是另一个秘密。” 　　如果不是他内心深处始终在怀疑那个男人就是昨夜他在小巷子里遇到的跟踪者，这件事和失踪案看上去真的好像毫无联系。 　　米哈尔挠了挠头，他的头皮在戴了一整天假发套之后一直在做痒，令他心烦：“那我们怎么办？” 　　简十三想了半天，说道：“让我再想想。” 　　米哈尔耸了耸肩。在和简十三接触的这短暂的日子里，他已经对简十三的个人能力十分信任了，以致于他也产生了以前从没有过的“直觉”，他觉得简十三一定能想出下一步的办法。 　　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中国男人，给他一种哥哥或者前辈的感觉。具体原因他也说不清，他将之归结为搜索大师独特的个人魅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米哈尔渐渐有了些倦意。逛街逛了那么久，还要随时留意被跟踪者的动静，这的确是一件不轻松的任务，和单纯陪女朋友逛街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就在米哈尔在清醒和昏睡之间徘徊的时候，简十三看到，罗萨房间的灯终于熄灭了。看样子罗萨已经入睡，他们再继续等在楼下似乎意义并不大。 　　简十三拍了拍米哈尔的肩膀，把米哈尔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简十三说道，”罗萨已经睡了，咱们回去吧。“ 　　米哈尔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黑色捷达很快滑入同样浓黑的夜色，在夜风中驰骋。 　　简十三经过刚才的思考，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他拿起电话打给游牧：“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两个公用电话亭距离似乎并不算远。你帮我查一下，以这两部公用电话组成的圆为核心，周围步行距离在10分钟左右的范围内，居住着哪些灯塔航空的员工？对，所有居住在这个范围内的员工都要。” 　　一直在竖起耳朵听着简十三打电话的米哈尔忍不住拍了一下方向盘：“嘿，我就说你肯定能想出办法来。” 　　简十三哼了一声：“别高兴得太早。也许那个范围内一个灯塔的员工也没有，也许会有个几百人也说不定。” 　　米哈尔乐出了声：“没关系，我相信那时你一定也会想出办法来的。” 　　简十三没理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个男人的两个电话分别是早晨和晚上打来的，简十三假设一个是他刚刚出门，一个是他已经回家，而在这两种情况之下，正常人都会选择距离自己家不会过远的电话亭打电话。 　　即便那个男人刻意要通过公用电话来消灭痕迹，走路10分钟的路程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了。而从两个电话亭距离不远这一点来看，男人并没有勤奋到穿越整个比什凯克市去打某个更远的电话，说明这两个公用电话亭应该在男人的熟悉范围之内。 　　简十三希望，能尽快锁定这个男人的身份。即使最后证明他和失踪案完全无关，至少也排除了一个相当可疑的嫌犯。 　　回到米哈尔的公寓后，简十三和米哈尔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卸去脸上的易容妆。幸好米哈尔安排的人所购买的都是高质量的原材料，不然捂了一整天的两个人非毁容不可。 　　米哈尔除了易容以外还戴了假发套，感觉上比简十三更加辛苦。卸了妆之后他在浴室里冲洗了老半天才出来，苦着脸说道：“我长这么大头皮从来没这么痒过，在外面还不敢挠。明天我们还要这样吗？” 　　简十三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皮肤细嫩的脸，还好并没有过敏或者毁容的迹象：“是，明天把你扮成女人好了。” 　　米哈尔不敢相信地看着简十三：“简，快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简十三哈哈大笑，瞬间觉得心情开朗了不少。米哈尔有时是个精英范儿的富二代，有时却是个呆萌的中二少年，逗他还挺有意思的。 　　在简单吃了点夜宵之后，游牧那边已经有了结果，他将结果发到了简十三的笔记本电脑上。话说，游牧做事还是很严谨的，虽然是个游戏宅男，但到了工作的时候，理工男的理性光辉总是在闪耀。 　　游牧不仅将两个公用电话亭方圆10分钟路程之内涵盖的灯塔员工找了出来，还将他们今天的行程安排也附上了，说是提供给简十三做“不在现场证明”用。 　　住在那个范围内的灯塔航空员工一共有七人，其中有三个人是空勤组，而且今天有飞行任务，那两个打电话的时间段内人都不在比什凯克，得到完美排除。 　　另外四个人，其中一个在灯塔大厦负责行政，今天一整天都在上班，排除。 　　剩下的另外三个人今天都在休假，他们都是灯塔的地勤，在比什凯克玛纳斯机场工作。 　　简十三调出这三个人的履历。 　　简十三立刻发现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这一点在此之前被他忽略了，也是因为他并不真正了解灯塔的运作模式。 　　与国内绝大多数机场不同，比什凯克的玛纳斯国际机场与灯塔航空签订了全权代理的合同，也就是说，玛纳斯机场的所有工作人员，无论他们是为哪一家航空公司服务的，他们都算是灯塔航空的人。 　　简十三一直以为，只有在灯塔航班上服务的人才是灯塔员工，机场的那些人是归属于机场的，看来他错了。虽然有些地勤工种并不是灯塔的正式员工，而是属于合同工，但他们显然都不能忽略。 　　米哈尔也并没有特意为简十三讲明这一点，因为这在他的意识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早在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灯塔就已经获得了玛纳斯机场的代理权，他甚至以为全世界的机场都是这样运营的。 　　简十三重重叹了一口气。看来，整个玛纳斯机场的人也都属于他应该调查的范围。这样一来，他能掌握的线索可能会多了，但他的工作量也无疑又呈几何级数上升了。 　　简十三决定还是先打起精神来看这三个人的情况。 　　列夫，男，27岁，VIP客服车司机。 　　彼得，男，29岁，安检员。 　　谢尔盖，男，35岁，行李搬运工。 　　在游牧给出的资料里，还有更多的一些信息。这三个人在那三起失踪案发生的日子，都在玛纳斯机场值班，特别是列夫和谢尔盖，他们一个负责了那三架航班的VIP客服车驾驶，一个负责了那三架航班的行李搬运。 　　米哈尔在一旁兴奋地搓手道：“怎么样，简，下一步我们是不是要开始调查这三个人了？” 　　简十三思考着。安检记录和登机口的监控都表明，失踪者的确进入了飞机，他们有可能和这几个负责地面工作的人产生交集吗？看上去可能性似乎不高。 　　而这三个人里，哪一个会是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神秘男子呢？ 第72章 奔赴玛纳斯国际机场 　　简十三想了想，对米哈尔说道：“游牧发来的资料上说，这三个人明天都会在玛纳斯国际机场当值。我们明天直接去机场，会会他们。罗萨这边你另外安排人盯着。” 　　米哈尔点了点头，照例拿起电话安排去了。这一次的连环失踪案，灯塔航空的确付出了很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为了维护灯塔的运营，他们也是拼了。 　　简十三则调出今天其他八组跟踪人员的跟踪记录，发现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生活的片段，他认真过滤了一遍，确认除了罗萨的行为之外，并没有其他更值得注意的线索。 　　时间已经入夜，米哈尔安排妥当之后打着呵欠进卧房睡觉去了。简十三现在感觉自己每两天睡一觉这个频率刚刚好，否则即使躺上了床也毫无睡意。 　　他索性拿出那一大堆易容原材料，认认真真地开始手动实操起来。虽然大脑里已经被灌注了基础知识，但实践经验更加重要，尤其是这种技能，很大程度上是属于操作型的熟练工种。 　　人在精力集中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仿佛是没过多久，天边就露出了鱼肚白，简十三这才意识到自己忙碌琢磨了一整夜。不过今天他们要去直接面对三位地勤，他觉得并不需要伪装了。 　　米哈尔也没有赖床，起得很早。大概在他常年的留学生活里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昨天他和简十三聊天的时候，还曾经讲起过他在法国的一段艰难岁月，无非是中二病犯了，认为自己有独立的能力，坚决不动用父亲打给他的钱，而自己去餐馆洗盘子。 　　简十三当时心里暗暗想，送出国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花费最大的了，还差那点生活费吗？不知道这是不是富二代的通病，总有那么一段时间认为财富是自己的压力和阴影，孰不知有多少人渴望这种压力和阴影渴望得都要犯病了。 　　不过简十三对于米哈尔本人倒是没有什么偏见的，还觉得这个孩子真不错。这不，米哈尔简单吃了点早餐，又精神奕奕摩拳擦掌地准备和简十三一起踏上破案之旅了。 　　玛纳斯国际机场距离比什凯克市中心大约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二人早早出发，一路风驰电掣，很快那栋造型别致颇有后现代感的机场大楼就出现在了二人的视野当中。 　　停好车后，米哈尔带着简十三向工作人员通道走去，边走边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一间房间，按照他们三个人的工作空隙来进行，先是列夫。他十点之后才有工作。” 　　简十三点了点头，跟着米哈尔左拐右拐，走进了机场大楼一间不算宽敞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两张沙发，一张双人座的，一张单人的，还有一张小小的长方形咖啡桌，角落里放着一台落地式的饮水机。看上去像是一个简朴的休息室。 　　这是简十三特意叮嘱米哈尔的。之前在米哈尔那间巨大而豪华的办公室里询问，给了简十三一个不太好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警局的审讯室面积都很狭小的原因：心理学上来讲，逼仄紧张的空间能给嫌犯施加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 　　这三位地勤虽然还没有被正式列入嫌犯的范畴，但适当的压力会让简十三觉得更像是一场正规的审讯。 　　简十三和米哈尔坐在那张双人座的沙发上没多久，列夫就拖着沉重的脚步进来了。 　　列夫个子不高，体重却着实不轻，这大概和他常年当司机缺少运动有关。他的头微微有些秃顶，一双小眼深深地埋在了脸部的赘肉里。他穿着机场统一的地勤人员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小马甲显示着他VIP客服司机的身份。而马甲虽然已经是特制的加大码，却仍然无法系上扣子。 　　当列夫坐进那张单人沙发里的时候，本来看上去十分结实的油皮木沙发发出一阵痛苦的吱呀声，仿佛随时有可能坍塌。 　　看列夫这体型，就绝对不是那天晚上的跟踪者。简十三想着。 　　但为了保险起见，简十三还是循例问道：“列夫，昨天你休假一天，请问你都做了些什么？” 　　列夫想了想，开口道：“我睡起来就去了趟超市给铅笔买狗粮。哦，铅笔是我养的腊肠犬。然后回到家待到中午，吃了午饭睡了一觉。下午我带铅笔去公园玩了一会儿，基本就是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它跑来跑去。然后就回家了，之后就一直在家待着。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听上去列夫是一个和游牧差不多的宅男，但比游牧更勤快一点。可以想象，再这样下去，游牧的体型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列夫这样。 　　米哈尔看了看简十三。他也是听过两次那个男人和罗萨的通话录音的，列夫一开口他就知道这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所以他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 　　简十三却又问道：“你认识彼得和谢尔盖吗？” 　　列夫顿了顿，回答道：“认识，不过都不是很熟。” 　　“那你觉得他们两个人最近有什么异常吗？”简十三想在见到后面两个人之前，尽可能多地掌握一些信息。并不是所有的资料都会录入系统，然后被游牧黑到的，他需要知道更多资料里没有的内容。 　　“异常？”列夫困惑地揉了揉鼻子，“谢尔盖又喝多了，摔破了膝盖，这算异常吗？我倒觉得这挺正常的。他要是哪天不喝酒，反倒有点异常了。”列夫嘿嘿地咧嘴笑了，露出了一口不那么太白的牙齿。 　　“至于彼得，嗯，”列夫沉吟着，“他总是独来独往的，我估计了解他的人也不多。他好像没什么朋友。” 　　简十三谢过了列夫，示意他可以走了。 　　米哈尔兴奋道：“排除了一个，我们的目标范围又小了。” 　　简十三给他泼冷水：“别高兴得太早，也许我们要找的人根本就不在这三个人中呢？” 　　米哈尔没接茬，自顾自地说道：“第二个是谢尔盖，他应该刚刚给一架要起飞的飞机搬完行李。” 　　等了大概一刻钟，谢尔盖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了。一进屋他就嘟囔个不停：“咳，你们知道从停机坪走到这里要多久吗？几乎是横跨整个机场——天，你们要问的事情最好是有价值的，否则——” 　　他话说了一半，就开始坐在沙发上喘气。看样子他跑得很急。 　　而简十三和米哈尔彼此对视了一眼，这个声音，也不是那个神秘男人的声音。米哈尔几乎立刻就要请谢尔盖出去了，但简十三还是保持谨慎。 　　他的确听到了那个男人真正的声音对罗萨说了“对不起”三个字，那是在餐馆里，当时周围比较嘈杂，男人的声音又很低沉，他并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正掌握了他的声线。 　　而电话里的声音是经过了电流改变的，和本人真正的声音并非百分百相同。他还要再进一步确认。 　　他看了看谢尔盖的头发，的确是棕黑色的。再看了看谢尔盖的身形，常年的行李搬运让他身材保持着健壮和匀称，似乎和那夜的跟踪者、和罗萨见面的神秘男都有几分相似。 　　他又看向了谢尔盖的右手。谢尔盖因为是行李搬运工，他的双手此时还戴着一副毛线手套。 　　“谢尔盖，你好。”简十三说道，“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第73章 绝望的彼得 　　谢尔盖很明显地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长途跋涉”抛下手头的工作来见的人，竟然要求是要看他的手？ 　　他一个常年出苦力的搬运工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米哈尔也迷惑不解地看了一眼简十三，不明白他的用意。关于跟踪者的细节，简十三并没有和他说过。 　　“放心，我们只是要证明一些事情。”简十三微笑道。 　　谢尔盖三下五除二摘下了两只手套，将自己一双老茧层叠的手伸出去给简十三看，心里想着，公司莫不是安排了两个变态？他并没有见过昔日的少东家米哈尔，因此也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正是自己的BOSS之一。 　　谢尔盖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粝，汗毛浓密，手上有一些细密的伤痕，但唯独在右手虎口处，却并没有伤痕。 　　简十三点了点头：“谢谢你的配合。对了，你认识彼得吗？” 　　“哪个彼得？”谢尔盖重新戴上手套，皱了皱眉头，“我认识最起码超过五个彼得。”彼得是俄罗斯这一带各个国家很常见的普通名字。 　　“安检员彼得，你的同事。”简十三说道。 　　“哦……”谢尔盖仿佛想起来了，沉吟道，“我知道那个小子。我们背后都叫他‘独行侠’，他性格似乎有点孤僻。据说他和安检部门的同事们都不怎么来往，倒和空勤走得近一点。” 　　“哪个空勤，你知道吗？”简十三眉毛一挑。 　　“这我怎么知道？”谢尔盖粗声大嗓地说道，“我是个普通的行李搬运工，一个空勤也不认识。” 　　送走了谢尔盖，简十三和米哈尔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即将到来的彼得，似乎是一个最有可能的人。如果这个调查没有收获，他们只能再重新回去监视罗萨，或者让游牧继续扩大公用电话的搜索半径。 　　几分钟后，穿着一身暗蓝色制服的彼得走进了房间。他中等身高，身材适中，有着一头浓密的棕黑色头发。一张瘦削的脸上长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窝深陷，眼角上挑，薄薄的嘴唇紧抿着。 　　这个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但神色中充满了一种掩盖不住的阴霾。 　　“请坐。”简十三向单人沙发伸了伸手，不动声色地将门在身后关上，并锁好。 　　彼得坐在了沙发上，将双手埋进两腿之间，眼神不住地在米哈尔和简十三之间来回打量。 　　简十三走到饮水机那里，取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打了一杯水，递给彼得道：”别紧张，喝点水吧。“ 　　彼得伸出左手接过纸杯，向简十三点了个头表示谢意。 　　简十三心里哼了一声，转身坐在沙发上，笑着问道：“彼得，听说你昨天休假，能给我们说说你昨天都做了些什么吗？” 　　彼得将纸杯举到鼻子下方，轻轻喝了一口水，欠身将纸杯放在咖啡桌上，这才缓缓开口道：“我昨天上午去了趟市立图书馆，下午回了家，一直待到晚上。” 　　他的声音一出来，简十三和米哈尔就都心里一震：电话那头的神秘男子，也就是说和罗萨见面的那个人，正是彼得。 　　要不是简十三刚才一再叮嘱米哈尔不要轻举妄动，米哈尔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我怎么听说，你昨天去了市中心的商业街呢？”简十三保持着微笑，忽然说道。 　　彼得看了简十三一眼，神色镇定：“从市立图书馆回我家，路过商业街。我是走回家的，顺路去那里转了转。” 　　看来彼得是有备而来的。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的行程和电话已经都在简十三的掌握之中了。 　　“是吗？”简十三继续微笑，“那好吧。那我们先不管你昨天到底做了什么。你能告诉我，你和罗萨是怎么认识的么？” 　　彼得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慌乱，转瞬即逝。他顿了顿，说道：“我和罗萨是老邻居，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不过她后来搬家了，我们就很少再见了。” 　　“很少再见？”简十三向前欠了欠身，“有多少？昨天才见过，这算少吗？” 　　彼得也盯着简十三：“怎么，你跟踪我吗？”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简十三直觉彼得的防线在开始慢慢瓦解。 　　“不，我们跟踪的是罗萨。”简十三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彼得的眼睛里射出一小丛愤怒的火焰：“你们为什么要跟踪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她什么也没做！” 　　简十三挑了挑眉：“做没做不是你说了算的，而是事实。” 　　彼得的眼神看上去好像要把简十三吃掉：“事实就是，罗萨是个好女孩，她不应该被跟踪。” 　　“好女孩？”简十三故作轻蔑地笑了笑，“恐怕一个真正的好女孩是不会插足别人的家庭的吧？你说呢，彼得？” 　　彼得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着起伏的情绪：“那全是伊万的错，罗萨是被她骗了。” 　　简十三摊了摊手：“好吧，这毕竟是罗萨和伊万的私事，我也不好多做评价。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罗萨处于危险之中？如果罗萨真的很危险，我们的跟踪反而能保护她。我相信，你是最不愿意罗萨出事的那个人。” 　　彼得惊恐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简十三的话：“你们……知道了？” 　　我们知道什么了呀，我们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简十三心里说道。但他还是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 　　彼得瞪着简十三看了半晌，缓缓摇头道：“不不，你们不知道。就算你们知道了，你们也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的。” 　　简十三让自己的语气放缓，声音听起来诚实可信：“彼得，你要相信我，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我遇到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我也愿意去相信不可思议的事情。” 　　彼得还是摇头：“不……不……”他双手捂住了脸，显得很绝望，“没有人会相信的。我劝你们别再继续查了，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眼尖的简十三几乎是一眼就看到，彼得的右手虎口处，有一条明显的粉红色伤疤。 　　“彼得，”简十三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这一切都和失踪案有关，对吗？” 　　彼得放下双手，情绪激动，双眼通红：“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简十三厉声厉色地问道，“而且还想杀了我？” 　　彼得神色慌乱已极，他低呼一声，起身向门口跑去，想要夺路而逃。简十三看着彼得徒劳地扭动着门把手，然后一个健步窜上前去，一把将彼得的手肘反扭到了身后，接着一脚踹在彼得的大腿弯处，彼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脸上的神情非常痛苦。 　　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经将米哈尔惊呆，简十三叫他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跑了过去，帮简十三一起将彼得架到单人沙发上。 　　为了防止彼得再次逃跑，简十三索性卸下了彼得的一条肩膀。 　　彼得疼得面无人色，满头大汗，却始终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找个隐秘的地方将他暂时扣起来。”简十三只好使出非常手段，“先扣押他48小时再说。” 第74章 搜查彼得的住处 　　米哈尔当然知道这样做是非法拘禁，但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一地步，现在决不能惊动比什凯克警方，只好听话照做。 　　不大一会儿，就有四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仿佛《黑客帝国》里的史密斯一样的魁梧男人，用胶带封住彼得的嘴，给他头上套了个黑色面罩，动作迅速而安静地把人带走了。临出门之前，简十三还不忘了将彼得的胳膊给他复位。 　　米哈尔惴惴不安地看着简十三，问道：“简，万一我们抓错了人怎么办？” 　　简十三摇了摇头：“即使失踪案与他无关，他也是那天夜里跟踪我的人无疑。他当时想用匕首袭击我，就这一条也够他进号子了。” 　　米哈尔这才知道，简十三是认出了彼得是跟踪袭击者才变得语气凌厉起来的，再回想一下彼得的一言一行，的确疑点重重，这样看来扣押他也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忍不住说道：“简，你刚才那一招真漂亮，有空的话教给我吧？” 　　简十三哼了一声，说道：“我们现在快马加鞭，去彼得的住处看看。万一走漏了风声，而他又另有同伙的话，可能会消灭一些证据。” 　　米哈尔没想到这一层，他一边想着，独行侠还能有同伙吗，一边急忙和简十三向外走去。 　　返回市区的路上，简十三一直沉默不语。他的直觉又跳出来和他的思路搅在一起了。彼得虽然是那个在夜晚的暗巷里跟踪和企图袭击他的人，刚才的表现又处处透着可疑，但他直觉彼得不是一个坏人。 　　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源自于对一个人言行举止的细节感受，也可能是因为彼得对罗萨的那份强烈的呵护。 　　当然，再坏的坏人也会有自己在乎的人，这并不能证明彼得的无辜。 　　将彼得囚禁起来的主要原因并非因为他的可疑，而是因为彼得成了这件事情中的一个活跃的变量。只有将这个变量控制住，简十三才能掌握接下来的主动权。 　　进入比什凯克市区之后，米哈尔接到了母亲维拉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维拉似乎很着急，她已经听说了米哈尔在玛纳斯机场抓了一个人这件事，十分担心米哈尔的安危。米哈尔一直在软言相劝，缓解维拉的情绪。 　　维拉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董事会成员说不定在各个部门里都有自己布置的眼线，即便没有，也会有些好事者主动将事情汇报上去。 　　不过维拉并不知道被带走的是谁，究竟为了什么，但她知道米哈尔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调查失踪案。这说明虽然董事会有所风闻，但消息并不确切，毕竟简十三和米哈尔是尽可能秘密地进行着。 　　彼得住在比什凯克一个相对老旧的社区，果然离当初打出电话的那两个电话亭都不算太远。社区虽然老旧，但却收拾打扫得干净整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年妇女坐在社区街头的石凳上做针线活，旁边几个稚龄的儿童兴奋地跑来跑去。 　　米哈尔将车子停好，二人按照资料上的地址走进堆积着杂物的街巷，从架设在室外的铁艺楼梯上到三楼，来到317室门口。一扇棕红色的油漆木门紧锁着。 　　还好不是防盗门，简十三心想。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看上去像耳挖勺的东西，伸进锁孔里慢慢地扭动。 　　米哈尔瞪大眼睛注视着简十三，不知道他居然还会这一手。算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优秀的特工不是都得会这一招吗？基本上相当于入门技能。搜索大师当然也不遑多让。 　　简十三低声道：“别傻看，帮我望风。” 　　米哈尔这才记起，他们可是正在大白天的光天化日之下企图闯空门，于是连忙扭动脖子警醒地四处看看。 　　这是一栋呈“凹”字型的建筑，向下看可以看到不算太宽阔的天井。天井里除了一些杂物和几辆自行车、三轮车，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彼得的这间屋子刚好处在“凹”字型的拐角里，所以他们二人的身形并不算十分突兀。此时的时间是午后时分，估计楼里的大部分人都出门工作去了，剩下的人也许正在午睡，整个建筑安静得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简十三向下扭动把手，将门拉开，二人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入。 　　单身汉彼得的房间里，意外地很整齐。但房间里的窗帘都拉着，本来就不明亮的屋子里显得更加昏暗。简十三没有拉开窗帘，而是反手按亮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客厅不算大，中间地面上铺着一块黑红二色的椭圆形地毯，地毯上摆着一个深红色的双人座布艺沙发，沙发对面的柜子上放着一台小小的电视机。 　　左手边是一个五斗橱，上面摆放着几个相框和一盆绿植，右手边是一张餐桌，上面摆放着透明的玻璃水杯和凉水瓶。 　　角落里有一个三角圆锥型的书橱，里面摆满了各色书籍。书橱的旁边是通往厨房的入口，一条半掩的竹帘代替了门。 　　而五斗橱的旁边是一扇棕红色的紧闭的门，应该是通向里面的卧室。 　　简十三从挎包里拿出两副一次性手套，将其中一副递给米哈尔：“看样子这里线索不多，但还是找找看吧。” 　　米哈尔的神情早就从紧张变成了兴奋，他迅速戴上手套，眉飞色舞地问道：“我们是不是需要像电影里那样，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简十三瞪他：“想什么呢？闯空门也要讲究基本的道德素质，懂吗？你知道收拾屋子有多累吗？” 　　米哈尔嘿嘿笑。他的确不知道。别看他的公寓干净整洁，那都是钟点工的功劳。即使是在法国留学的日子里，那不是还有凯特呢吗。 　　简十三拉开五斗橱的第一个抽屉，开始认真地翻找。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了，但他觉得和自己相比，彼得显然有些洁癖和强迫症。而且彼得这种还和印乐生那种不同，印乐生纯粹是没有生活情趣，所以房间里如同雪洞一般，而彼得的物件着实不少，可都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第一个抽屉里放着几个大铁盒，铁盒里收纳着许多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小东西。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旧玩具和儿童读物，里面竟然还有两个很旧的娃娃，一看就是女孩子玩的那种。 　　米哈尔探过头来啧啧连声：“想不到彼得还有这种爱好？” 　　简十三摇了摇头，指了指五斗橱上的相框。米哈尔凑近了细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微笑着的罗萨。罗萨穿着一身灯塔的空姐制服，笑得十分沉静。但再仔细一看，这张照片似乎是从某张合影上剪下来放大的，因此像素有点模糊，比例也有点不协调。 　　旁边的相框是一张有点年头的合影，一个少年一个少女侧身对着镜头，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少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而少女则一边笑一边吃着一块差不多脸那么大的棒棒糖。看背景里堆叠的杂物和单车，似乎就是在这栋楼的天井里拍摄的。 　　虽然年龄不同，但米哈尔还是很快就认出了，少年是彼得，而少女则是罗萨。 第75章 一个叫五月的小朋友 　　简十三从第三个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扣着的相框，上面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眉眼之间和彼得有几分相似，那应该是彼得的父母。 　　彼得的资料上显示，他的父母已经在多年前因一次飞机失事而去世。将已故双亲的照片藏起来，却将罗萨的照片摆在显眼的位置，可见罗萨在彼得心中的分量。 　　而那些陈旧的玩具和儿童书，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从前彼得和罗萨在一起玩的时候，罗萨留下的。 　　第四个抽屉和第五个抽屉里，是一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户外用品，看样子彼得平日闲暇的时候喜欢去郊外爬爬山看看风景，这倒也符合一个单身男性的特征。 　　没多久，客厅里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已经都被简十三和米哈尔搜索过了，没有什么能引起额外注意的东西。 　　厨房里也干净得仿佛从来没做过饭一样，但冰箱里堆叠得井然有序的食材却证明，彼得平时在饮食上也比较注意细节。 　　再就是卧室了。 　　简十三推了推卧室门，赫然发现卧室门竟然也是锁上的。这一点倒是有些意外。一般来讲，人们在独居的时候，通常不会将卧室的门单独上锁。 　　除非卧室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简十三和米哈尔对视了一眼。米哈尔煞有介事地将耳朵贴在了门上，微蹙着眉头听了半天，向简十三尴尬地摊了摊手。 　　简十三一闪身拱开碍事儿的米哈尔，又掏出“挖耳勺”开始鼓捣门锁。卧室的门锁结构比大门的更简单一点，很快二人就听到了“咔哒”一声。 　　卧室里同样是窗帘紧掩着。而且因为彼得的工作性质，作息经常日夜颠倒，有时候会在白天补眠，卧室里的窗帘是遮光帘，就更将整个卧室遮掩得仿佛一个通往异次元的黑洞。 　　就在简十三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将灯打开的那一瞬间，他耳畔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叽叽”声。 　　灯亮了，略显昏黄的灯光下，狭小的卧室一览无余。正中间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左侧带一个单独的床头柜，柜上放着一个圆形的复古闹钟。床对面的的墙上是一面嵌入墙里的衣柜，衣柜旁是一扇通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右侧靠窗是一张电脑桌，上面摆放着电脑显示器。而在显示器的旁边，居然放着一个巨大的铁质鸟笼，鸟笼里趴着一只黄褐色羽毛的鸟，那鸟——很胖。 　　刚才那声“叽叽”声，应该就是这只胖鸟发出来的吧。简十三瞟了一眼胖鸟，发现胖鸟好像刚刚被从睡梦中惊醒一般，眼帘半开半闭，睡意朦胧。 　　简十三走到床头柜处，拉开抽屉检视着。米哈尔则走到电脑桌前翻找着。 　　很快，卧室就搜索完毕，而浴室里除了一个药箱和一个放置杂物的壁橱，显然也没有更多可以放东西的空间。 　　彼得的家里，竟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失踪案，或者其他可疑的事情发生联系，他们甚至连一把水果刀都没有找到。 　　简十三不禁回忆起那天彼得对自己亮出来的匕首，似乎有点比一般的匕首宽，难道是彼得顺手从厨房拿的切菜刀？ 　　他忍不住坐在了床脚上，心里有一些失望。没有任何线索和证据，那就只能再找彼得进行突破，可是彼得看上去嘴严得很，简十三并不想对他再施加什么暴力，刑讯逼供可不是他的风格。 　　那怎么办？回去再继续监视罗萨吗？简十三点亮智能手表，查看了一下跟踪组发来的实时报告，罗萨今天一整天都在员工宿舍里没出门，吃饭都是叫的外卖，也没有和任何人通过电话，更没有人去找她。 　　就在简十三开动脑筋想辙的时候，米哈尔开口了：“简，你看这只鸟，很特别，我从来没见过……呃……这么胖的鸟。” 　　简十三转过头去，看到米哈尔正站在鸟笼前面对着胖鸟观察，而胖鸟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像马上又要睡着了。 　　“你说，它这么胖，还能飞起来吗？”米哈尔问道。他对于没发现任何线索并没有气馁，他觉得简十三还会像之前那样继续想出更多的办法。 　　简十三叹了口气。他现在可没心情看什么胖鸟，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实在不行，也只能对彼得来点狠的，可他并不是那种狠人，要不然就让米哈尔的手下动手，自己在旁边看着，见机行事。 　　可是看着他也有可能看不下去，不忍心。他简十三的原则是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忽然，简十三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整个人就像在游乐场里坐大转盘一样，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如坠五里雾中，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发生什么事情了？难道是地震？不像啊，只有晕眩却并没有震动感。难道是自己连续几天的忙碌，体力不支了？不会吧，搜索大师系统给的能力这么弱鸡的吗？ 　　片刻后，晕眩感渐渐退去，简十三觉得好多了，连忙睁开了双眼。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彼得的卧室里，旁边也不见了米哈尔，周围只剩下一片仿佛浓雾又仿佛云彩的化不开的白色。这片白色重重包裹着他，自己好像置身于一朵硕大无朋的棉花糖里。 　　“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脚下响起了一个稚嫩得令人心碎成渣渣的、奶声奶气的童音，简十三忙向下看去，却仍看到一片白。 　　“你……你是谁啊？”简十三开口问道。随即又觉得自己很蠢，竟然和一片白茫茫对话。 　　“我是五月啊，你是谁呀？”童声回答着，听上去甚至还有点咬字不清。简十三觉得这个孩子充其量不会超过四岁。 　　呃，哪里来的孩子？为什么他会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碰到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子？ 　　“啊，我叫简十三。”他还是回答了。这个孩子虽然神秘，但声音听上去毫无危险，让人忍不住就要回答她的问题。 　　“好奇怪的名纸吖。”童声大奇。 　　简十三有点尴尬。他的名字是草率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奇怪吧？话说，五月这个名字也没好到哪儿去呀。 　　“嗯，那个，五月，你能告诉我我这是在哪里吗？”简十三的脸偷偷红了红。向一个稚龄儿童求助，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幸好此处无人，没人能看到他的脸红了。 　　“嗯……”听上去五月似乎在咬手指，“我也不知道。” 　　虽然萌得令人心碎，但简十三还是觉得有点失望：“那五月也不知道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了？” 　　“呵呵……”五月憨憨地笑了起来，“这个我倒是知道的。” 　　“啊？”听到这个，本来不抱希望的简十三反而愣了。 　　“嗯……我现在还看不到你，”五月嘟嘟囔囔地说道，“说明你还不该来这里。你先回去吧。以后你再来找我玩。我感觉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和别人不太一样。” 　　听着五月像大人一样说了这么长一串话，简十三更是愕然，他觉得这段话的信息含量极大，但已经没给他分析的时间，他就眼前一黑。 第76章 案件进展陷入胶着 　　简十三眼前的黑暗和刚才的一片白一样纯粹、浓密，他几乎以为自己失明了。 　　紧接着他就听到米哈尔的声音还在说着：“……你说彼得为什么把卧室的门锁上？他这房间里也没什么秘密呀？” 　　简十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还坐在彼得卧室的大床上，房间里一灯幽暗，米哈尔依旧略微弓着腰看着鸟笼里的胖鸟，完全没察觉简十三有什么不对。 　　“米哈尔，”简十三略微大声地问道，“我坐在床上多久了？” 　　米哈尔被简十三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迷惑地回答着：“什么？你不是刚坐下吗？” 　　简十三没说话，他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回忆着刚才发生的那无比怪诞的一幕。 　　米哈尔说他刚刚坐下，可是他却觉得在那片白雾里至少待了十分钟，看样子时间在两处是不对等的。 　　他相信，自己的精神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那不应该是他的幻觉，可是他还没有办法去相信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那个叫五月的小孩子稚嫩可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种真实的感觉又不像是假的，至少简十三不会自己无缘无故去想象出来这样一个小孩。 　　如果他能看到五月的样子就好了，他就能更肯定一些了，中国人不是常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吗？ 　　但五月说了，他之所以看不见她，是因为还没到时候。这是什么意思？还说以后再去找她玩？ 　　简十三不禁汗毛倒竖。乖乖，他不会是阳寿将尽，遇到前来勾魂的死神了吧？莫非比什凯克附近的死神是个孩子的模样？太荒谬了。 　　米哈尔见简十三的神色变幻不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扔下令他感兴趣的胖鸟，问道：“简，你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莫非——”他眼睛一瞪，“彼得的房间里有夹层？”他立刻想到了很多过往类似的案件，罪犯会将受害人的尸体砌在墙里，不由得瞟了一眼卧室的墙壁。 　　简十三瞪了他一眼：“这房间一面靠洗手间，一面靠客厅，一面是靠外的冷山。剩下的唯一一堵墙那面是隔壁邻居，这样的老房子墙很薄的，很难有夹层，你想多了。” 　　米哈尔出了一口气，说道：“那你想什么呢？我看你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简十三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是啊，我们此行没有发现，事情胶着起来了，我正在想办法。” 　　米哈尔跟出门去，一路问道：“想到了吗？” 　　简十三忽然回过头来问米哈尔道：“你们吉尔吉斯斯坦有没有什么神话传说或者民间故事里面，讲到一个特别小的小孩子的？” 　　米哈尔一脸懵逼：“什么小孩子？你说什么呢？” 　　“就是那种很小的小孩子，大概三四岁左右，有这样的传说人物吗？”简十三问道。 　　他想起了印乐生博士失踪案里出现的奥西里斯和阿努比斯，也许刚才他遇到的那个五月，就是一个这样传说中的人物。在此时调查走入死角的时候，他也只能不按常理去推测了。 　　“哪有那样的人？”米哈尔反问道，“简，你好奇怪。” 　　“算了。”简十三挥了挥手，“就当我没说，我们走吧。” 　　可以说，除了再次印证彼得对罗萨的感情，以及他们的确在孩童时期就认识的这件事，简十三和米哈尔此行毫无收获。 　　两个人继续回去监视罗萨，路上简十三给游牧打了个电话，让他查一下，吉尔吉斯斯坦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包括宗教信仰里，有没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或者是以孩子的形象出现的。 　　等到他们在罗萨楼下停驻了半个小时左右后，游牧给他回信了，内容很简单，俩字：木有。 　　嗯，这也并没有出乎简十三的预料。很有可能五月不是来自于吉尔吉斯斯坦，话说，神仙妖怪之间的籍贯是按什么划分的？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他回忆了一下和五月的对话，五月用的是什么语言来着？想了半天，他却发现了一个让他更加迷惑不解的事：他不知道五月用的是什么语言，但他却能清楚地听懂。 　　这种感觉和与奥西里斯、阿努比斯甚至斯芬克斯对话是不一样的，他能明确地分辨出他们用的是古埃及语。 　　更扑朔迷离了。难道五月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只是他脑海里的一个小人儿？总不会是他分裂出来的第二个人格吧？ 　　很好，他来比什凯克破案，案子还没怎么样呢，自己倒给折磨得人格分裂了。 　　简十三在脑海里一顿胡思乱想，思绪飞出去很远很远。坐在一旁的米哈尔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三明治拿出来啃着，还递给简十三一份。 　　简十三下意识地拿过三明治，机械地吃着。 　　而员工宿舍楼上罗萨的房间里，窗帘依旧半掩着，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监视持续到晚上九点多罗萨入睡，简十三和米哈尔则返回米哈尔的公寓。 　　简十三翻阅着一整天各监视小组的报告，同昨日一样，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明日就是机组休假的最后一天，如果明天再没有收获，也不能继续再给机组放假了。 　　据米哈尔说，董事会对这件事反对得很厉害，认为这种停工行为等于是自己承认自己有问题，灭了灯塔威风而涨了他人志气。甚至有几位董事担心海岸线会在此时跳出来明目张胆地挖角。 　　对此简十三只能说，这几位资本家真是只想到自己，不考虑别人甚至不考虑大局。如果不是为了米哈尔和维拉，他真想甩甩袖子就此走掉，让灯塔直接倒掉算了，管它呢，大不了让老冉赔点钱。 　　另外简十三还特意嘱咐米哈尔，告诉他手下的人不要虐待彼得，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好好伺候着，就是别让他跑了。如果彼得想通了，就立刻和他们联系。 　　米哈尔安排好事情，回房睡觉去了。简十三也不想再通宵，冲了个澡也爬上了床。 　　次日，两人依旧是一大早起来，简十三给自己和米哈尔易了容，二人准备完毕，出门去监视罗萨。 　　而罗萨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起来，除了中午去了灯塔大厦的员工餐厅吃饭，依旧一整天待在家里。上午她接到了尤利娅的电话，约她出去逛街，她也语气恹恹地婉拒了。 　　这三天里，伊万并没有和罗萨联系过，监视记录显示，就连一条短信都没有，也没有在其他APP上联系过。 　　也许伊万因为在妻子和孩子身边无暇分身，也许是伊万也想和罗萨分手了。罗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望远镜的镜头里，简十三发现罗萨的眼袋很重，目光无神，鬓发凌乱。 　　除了这些以外，最后一天的监视依旧一无所获。 　　而彼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彼得除了胃口不佳以外，在囚禁地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寻求合作的意思。 　　明天，罗萨他们的机组就要再次执行飞行任务了，而到了明天，彼得也被囚禁满48小时了。 　　事情的进展却阻滞了。 第77章 第四个失踪者 　　第二天，简十三起了个大早，在比什凯克的街头慢跑。 　　他发现自己的跑动速度又快了不少，同样是跑10公里的情况下，他竟然觉得一点也不疲倦。看来身体耐力技能+10已经很厉害了，大大提高了他的身体素质。 　　如果不是米哈尔睡醒了见他不在给他打电话，他还想再跑个10公里舒活一下筋骨。比什凯克虽然气候也比较干燥，但显然比埃及的大沙漠里好太多了。运动让他觉得，即便是此时案件胶着毫无进展，他也没有那么沮丧了。 　　“今天我们做什么？”米哈尔冲完了澡，神情清爽地看着简十三。自从简十三来了以后，米哈尔不再那么心事重重了，胆子也大了不少，似乎初见时的那种担忧和焦虑都成功转移给了简十三。 　　然而简十三却给了米哈尔一个失望的回答：“今天没有什么安排。我决定再好好过滤一遍手头所有的资料，看看能不能有新的线索。然后下午我们去把彼得放了。” 　　“就这样？”米哈尔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神色。 　　“就这样。”简十三点了点头，便将自己埋进了大量的资料当中。 　　这些资料他已经看过一遍了，有些细节地方还看了不止一遍。可目前没有别的事好做，只能重新再走一遍回头路。 　　米哈尔定定地看了简十三半晌，见他的确在认认真真地看资料，便不再说什么，而是也拿起一堆资料翻看了起来，边看还边时而不时地和简十三交流一下。 　　米哈尔也想通过过滤资料发现一些新的线索，然而几处发现都被简十三毫不留情地否定了，这令他有几分懊丧。 　　就这样二人一直看到了中午，简单吃过了一顿午餐，简十三继续把剩下的一点资料看完，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多半天的努力，仍然像屎意汹涌的时候，酝酿了好久却只不过是个屁。 　　请原谅简十三这个粗俗的比喻，但他此时的确有点没咒念了。他甚至已经没有心情给自己和米哈尔做上一顿像样的饭，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就在气氛沉闷的时候，米哈尔的手机急吼吼地响了起来。 　　米哈尔刚一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整个人就如同中了艾莎女王的冰封咒一般，呆在了原地。在简十三强烈的疑问眼神中，米哈尔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罗萨……罗萨失踪了！” 　　简十三整个人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抢过米哈尔手里的电话，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人说道：“……飞机到达乌鲁木齐机场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到处都没有罗萨的影子。卓雅说，以为罗萨在洗手间，而尤利娅则说，飞机开始降落的时候她就没看到罗萨了，不过她没在意……” 　　“继续查机场的监控录像。”简十三说道。 　　对方一愣，但还是同意地“是”了一声。 　　挂上电话，简十三飞快地换衣服，一边对米哈尔说道：“快走，我们去找彼得！” 　　米哈尔万万没想到第四名失踪的人竟然是空乘组的空姐，他听到简十三叫他才仿佛大梦初醒，急忙和简十三夺门而出。 　　囚禁彼得的地方在市郊一个废弃的工厂里，距离着实不近。米哈尔心急如焚，将油门一踩到底，闯了好几个红灯。所幸他没有取道从市中心走，因而并没有遇到前来拦阻的交通警察。 　　废弃工厂的院子里堆砌了不少陈年的建筑材料，甚至还有几部报废的车子，经历风霜雨打之后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框架。 　　院子里有一栋破旧的三层楼，举架很高，看上去有普通楼的五层高度。这栋楼不知道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多久，大部分窗子上的玻璃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斑驳的窗框。 　　看上去是一个电影里很典型的发生各类犯罪行为的场所。 　　米哈尔快步将简十三带上二楼，一路上有好几个黑衣人驻守。其中一个黑衣人向米哈尔点头致意，然后推开二楼唯一一间还有门的屋子。 　　屋子里被一道结实的铁栅栏隔成两半，外面一半放了张破旧的桌子，两个黑衣人坐在桌子后面盯着铁栅栏里面那个人：彼得。 　　两天未见，彼得的胡茬长了出来，头发也凌乱了不少，他坐在铁栅栏里唯一一张棉被上，目光正向简十三和米哈尔看来，但很快就低下头，呈现出一幅十分抵触的姿态。 　　简十三本来想在囚禁彼得48小时后，再和他进行一番深谈，务必要从彼得嘴里得知线索。 　　但此时罗萨失踪，看上去失去行动能力的彼得似乎一下子洗脱了所有嫌疑，或者说，至少罗萨的失踪是和彼得没有关系的。 　　简十三走近铁栅栏，看着彼得憔悴但倔强的模样，开口道：“怎么样，彼得？你想通了吗？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彼得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略带嘶哑地说道：“你们这是非法囚禁，我一定会去警局告你们的，除非我死了。” 　　简十三笑了一声，说道：“何必呢？为了根本不是你做的失踪案，你竟然萌生了死志？” 　　彼得的眼神动了动，但却没有说话。 　　简十三收敛了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彼得，罗萨失踪了。” 　　彼得猛地抬起头来，脸色扭曲：“不可能。” 　　简十三摊了摊手。 　　米哈尔在旁边说道：“我们刚刚接到电话，就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这是真的。” 　　彼得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仿佛整个生命已经离他而去，此时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为什么？为什么？……”彼得喃喃地说着，“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简十三大声打断彼得的自语，说道：“彼得，你清醒一点！罗萨已经失踪了！我就是来寻找失踪的人的，如果你也想找到罗萨，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不能再隐瞒了！” 　　彼得仿佛没有听见简十三的话一般，忽然鲤鱼打挺飞扑到栅栏上，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嘶喊着：“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找罗萨，我要去找她！她不会有事的，她不能有事！她答应过我，不会让她有事的！她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骗我？我要问问她！” 　　彼得声音尖利，语速极快，一连串的“她”像连珠炮一样从嘴里说出来，把简十三和米哈尔都听蒙了。简十三忍不住隔着栅栏用力挥出一拳，准确地击打在彼得的肚子上。 　　毫无防备的彼得被打得向后跌去，倒在了被子上，他把头埋在双臂里，痛苦地呻吟着，哭泣着。 　　“彼得！”简十三大吼，“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你现在这样怎么能有助于找到罗萨？你现在每耽误一分钟，罗萨就多一分钟的危险，你懂吗？” 　　简十三叹了口气，放柔声音，好言相劝：“彼得，也许你不相信我，那也没关系。但你总得相信，我之所以大老远来到比什凯克，就是为了找到失踪的人。现在罗萨也在我的寻找目标里了，我需要你的帮助，罗萨也需要你的帮助。” 　　彼得停止了抽泣，他慢慢放下双手，缓缓站起身来，重重叹了口气：“好吧，我说。” 第78章 说走就走的旅行 　　见彼得已经放弃抵抗，决定合作，简十三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黑衣人：“把栅栏门打开吧。”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米哈尔，米哈尔微微点头。黑衣人这才上前打开了铁栅栏门，但仍旧保持着一种紧张的姿态，似乎在防止彼得突然发难，设法逃离。 　　但简十三却知道，彼得不会逃走的。别说这间废弃的工厂里四处都是米哈尔安排的人，单说彼得刚才的表现，简十三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彼得仅仅靠自己是无法搭救罗萨的，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无助和求救。 　　果然，彼得并没有其他的举动，他慢慢地从铁栅栏里走出来，带着一身的疲惫，哀伤地对简十三说道：“去我家吧，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你们自己感受一下才能明白。” 　　简十三点了点头，当先带路向外走去，彼得和米哈尔跟在他的后面。路上，米哈尔挑选了两名黑衣人和他们一起登上捷达车，一左一右将彼得夹坐在汽车后座，几人一起向彼得的家驶去。 　　不知道彼得要回家才能说，是因为那里让他感觉比较安全，还是彼得的家里真的藏有什么和案件有关的秘密。可是简十三和米哈尔已经将彼得的家里做了一个地毯式的搜索，他想象不出来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行驶的途中，简十三通过米哈尔联系了灯塔的人，证实了罗萨至今还没有任何的音讯。她和那三个失踪者一样，只留下了随身的小型旅行箱，人却如同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中。 　　本来简十三还有一点点顾虑，是不是灯塔前期的搜索不够细致，失踪者也许是根本没有登机，或者他们用什么方法迷惑了监视设备，在抵达的时候从其他出口溜走了。但此时罗萨的确登了机，还为旅客进行了服务，可却在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消失不见，这种种诡异让简十三的原本的顾虑打消了。 　　这顾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疑惑。在飞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车子在彼得家社区外的街头停下了，米哈尔让一名黑衣人留在车内，另外一名和他们三人一同上楼，留守在彼得家的门口。 　　简十三的技术还算精湛，彼得并没有发现家门的锁有什么异常，家里也没有什么被翻动过的痕迹。不过也说不定是彼得此时根本没有心情留意这些细节。他只在经过五斗橱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罗萨的单人照，长长叹息了一声。 　　彼得进了屋子以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眼神看着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简十三坐在了彼得的旁边，米哈尔见沙发已经没有位置了，在餐桌那里拉过了一张椅子来坐下。 　　二人都在等着彼得开口，彼得却似乎忘记了自己回家的目的，也忘记了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只是沉默。 　　米哈尔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烦起来，他看了一眼简十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简十三的手势阻止了。他不满地继续枯坐在椅子上。 　　简十三本人的耐心其实也是有限的，但他直觉彼得要开口讲一件让彼得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他告诉自己，要给彼得时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彼得是唯一的突破口。 　　又过了几分钟，彼得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将脸埋在双手里，声音从指缝中透出，显得很压抑：“四个多月前的时候，罗萨和……和伊万还没有在一起。那个时候，我和罗萨的关系很微妙，我几乎能感觉到，只要我再努努力，我就能赢得她的芳心。如果那时候，他们不去登山就好了。” 　　接下来，彼得讲了一个发生在四月春天时候的事情。这个真实的故事很长，情节也很吊诡，中间简十三和米哈尔都没有打断过彼得，而这个故事就是整个失踪案的核心。 　　为了能完整地还原整个事件，下面将以彼得的第一人称视角进行讲述。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的一个假期和罗萨的假期刚好赶到了一起，我们有三天的时间可以休息。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因为罗萨她们机组很忙，尤其是从去年下半年以来，几乎很少有这样连休三天的假期。我计划着带罗萨去游乐场玩玩，因为她小时候很喜欢游乐场，一直到现在也是。 　　而且，我总觉得，只要我再进一步，再对她好一点，说不定她就能同意做我的女朋友，这可是我日盼夜盼的一件事情。自从父母过世以后，罗萨就成了我生活里的精神支柱。 　　然而机长谢廖沙的提议打破了我的计划。 　　他的老婆带孩子回娘家小住，他成了短暂的“快乐的单身汉”，再加上他和空乘组组长安娜一直计划着出去玩一次，于是他提议机组一起开车走远一点，来一次说走就走的三天的短途旅行。 　　安娜和谢廖沙一直有私情，安娜肯定是满口赞同。而伊万和谢廖沙是哥们儿，又是个爱玩的人，他也非常踊跃。不过听到要在外面过夜，还要去登山，机组的其他人都嫌累不去，只有罗萨跃跃欲试。 　　那时候其实伊万对罗萨已经有几分意思了，他极力怂恿罗萨和他们一起去，罗萨竟然同意了。 　　于是罗萨打电话给我，说不能和我去游乐场玩了，要和机组的人去爬山。爬山很消耗体力，也有危险，尤其对于罗萨这样从来没登过山的人来说。我一直在劝她不要去，可是罗萨是那种表面上看起来很柔弱，其实内心很有自己想法的女孩，她决定了的事情几乎没有人能够改变。 　　我见劝不动罗萨，索性决定和他们一起去。虽然我和他们并不是很熟，但和乘务长安娜打过几次交道，算是点头之交吧，罗萨尽管不是很乐意，但也没有拒绝我第二次的合理理由，勉强同意了。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登山的经验，为此我去专卖店选购了很多专业的登山设备，还看了很多有关于登山的专业知识，为这一切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我平时也比较注意锻炼身体，虽然不能算是强壮，但体力很好，我觉得我应该能保护好罗萨。 　　到了那天，由谢廖沙做司机，我们乘坐一辆性能良好的越野车向目的地开去。 　　我们要经过300多公里的车程，到达一个叫吉尔奥古斯的小城，在那里稍事休息，然后就去爬山。 　　一路上伊万都在和罗萨以及每个人聊天，他的口才确实很好，思路也开拓，懂得很多事情，知道很多典故，罗萨和他聊得很开心。 　　我却觉得有些不快，因为罗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这么灿烂的笑容。 　　不过车窗外的景色不错，四月中旬的气候正好，田野里一片葱翠，枝头上野花绽放，天空碧蓝如洗，这些能让我的心情多少缓和一些。 　　我们是早晨七点多就早早出发的，大概下午一点，我们就到达了位于天山脚下的小城吉尔奥古斯。 第79章 一只胖鸟 　　吉尔奥古斯本来是天山脚下一个不大的小城镇，因为最近这几年登山客的逐渐增多而慢慢发展成了一个旅游小镇，已经比从前繁华热闹了许多。 　　四月的初春正是最好的登山季节，当我们抵达吉尔奥古斯的时候，发现小镇里已经住满了前来登山的背包客了。 　　不过我们没打算像他们那样在这里盘桓太久，我们甚至没打算入住任何一家旅馆。在镇里一家颇有名气的小餐馆饱餐一顿之后，谢廖沙将越野车开到临近山脚下的山路上，道路到了那里已经是尽头，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双脚去走了。 　　山脚下有一个专门开辟出来的停车场，我们将车停在那里，带好所有的必需物品，开始徒步前进。 　　最开始的三个小时，我们是和很多登山客在一起前进的。伊万和其中一两个聊得特别好，我也在旁边听着。据他们说，吉尔奥古斯这里登上的是天山的南坡一条支脉，当地人称之为“瓦涅山”。 　　瓦涅山的地貌和天山北坡不同，那里并没有层峦叠嶂的针叶林，而在山脚处是一片赤红色的荒漠，看上去很像美国著名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再往上走绿意就多了起来，荒漠上开始生长出了逐渐茂盛的草原，从草原再向山顶攀登，才能看到剥蚀高山和积雪的冰川。 　　瓦涅山的景色就这样分层构成，看上去十分美丽壮观，再加上海拔并不是特别高，落差也小，是很多初学登山者都十分喜欢的地方。 　　我们一边听着登山客的讲述，一边向上走着，坡路都十分缓和，逐渐升高。我们的身体慢慢适应，也被四周围独特的景色所吸引，大家一时间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渐渐地，太阳向地平线落去，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了瓦涅山。 　　在进入草原之后，路边偶尔会有简陋的民宿，一些登山客见天色已晚便决定留宿，明天一早再继续向上攀登，我们身边的人越来越稀少了。 　　当那两个和伊万聊天的登山客也决定在一家民宿留驻时，天色已经很黯淡了。登山客好心提醒我们说，这家民宿是瓦涅山上的最后一家，再往上走就没有了，他们建议我们也留宿在这里。 　　我当时觉得登山客的提醒是非常及时的，我也赞同留宿。 　　可是谢廖沙却说，他研究了瓦涅山的登山攻略，知道再往上走一段会有一个天然的山顶平台，是一个极佳的看日出的地点。如果我们能在那里露营，就能看到世界上最美丽的日出。他还拿出存在手机里的一些从网上下载的照片来，作为他这番话的佐证。 　　安娜和罗萨都是女人，都很喜欢浪漫那一套，她们觉得走到现在都没有特别疲惫的感觉，也都很想第一时间目睹瓦涅山的日出，于是对谢廖沙的提议大力赞同。 　　伊万当然是对罗萨的话言听计从，我那时已经隐隐感到伊万不怀好意了，当然不能放心让罗萨和他们单独去，只好也同意了谢廖沙的提议。 　　于是我们和登山客告别，成为了唯一一队继续在暮色中向上跋涉的队伍。 　　大概又走了四十多分钟，在谢廖沙经过了一番确认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天然的山顶平台，那时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下面了。幸好可以及时找到，不然夜晚中登山对于新手来说无疑是相当危险的。 　　那个平台不是很大，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个平台，因为在那周围有一些向上凸起的小石峰，石峰将平台的三面围拢了起来，看上去非常安全。而石峰与石峰之间有一些不大的空隙，透进来晚霞的余晖，从那里应该可以看到明早的美丽日出。 　　等帐篷扎好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我们点燃了篝火，煮了些食物当晚餐，就着夜色吃饱了肚子。登山的疲倦这时显现了出来，大家都有了困意。 　　伊万说上半夜他来守夜，下半夜由我来，考虑到谢廖沙的年龄比我们两个都大，我同意了伊万的提议，先钻进帐篷里去睡了。我自己一顶帐篷，安娜和罗萨一顶，谢廖沙和伊万一顶。 　　我的睡眠一向不太好，此时虽然经历了一天的颠簸疲惫，睡意汹涌，却仍然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就在我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恍惚中我仿佛听见守夜的伊万在低声说些什么，而在他的语音中还夹杂着另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是鸡叫或者鸟叫，但我没能太过注意，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万把我叫醒，说已经过了12点了，该我守夜了。我打起精神，穿好外衣钻出帐篷，却发现谢廖沙也坐在篝火旁。我奇怪地问他：“你不是在睡觉吗？下半夜我来守夜就可以了。” 　　谢廖沙没说话，却笑呵呵地指了指脚下的什么东西。 　　我借着篝火的光亮一看，谢廖沙的脚下竟然躺着一只被绑了双脚的胖鸟，差不多有一只母鸡那么大，棕褐色的羽毛很纯净，没有一丝杂色。胖鸟的眼睛很大，此时像是在看着我，然后还“叽叽”地叫了两声。 　　谢廖沙轻轻踢了一脚胖鸟，笑道：“别叫，再叫现在就宰了你。帐篷里还有两位美女在睡觉呢，别吵到她们了。” 　　我当时那一瞬间的感觉让我自己觉得很诡异：我觉得这支胖鸟能听懂谢廖沙的话。只见它缩了缩脖子，低垂了头，不敢再叫了，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无助。 　　我清醒了一下头脑，问谢廖沙道：“这鸟是哪儿来的？” 　　伊万走过来坐在了谢廖沙身边，也笑道：“你进帐篷没多久，我就发现那边的草丛里有动静，”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茂盛的草丛，草丛里还长着不少的灌木，“我担心是什么野兽，便拿了根棍子走过去看看。” 　　谢廖沙拍了拍伊万的肩膀，笑道：“朋友，别把你自己描绘得那么大无畏。你也是听那些登山客说了，瓦涅山上并没有大型猛兽，你才敢过去的吧？” 　　伊万呵呵笑了起来：“那你别管，反正我是过去了，也没觉得害怕。”伊万也踢了踢脚下的胖鸟，胖鸟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挪了挪，似乎有些吃痛，“于是我就在草丛里发现了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鸟，我还从来没见过肥得跟鸡一样的鸟呢。不过估计就是因为它太胖了，所以飞不动了才掉在了这里，被我给捉到了。” 　　谢廖沙打量着胖鸟，说道：“看样子好像是某种野鸡，听说纯天然的野鸡肉质鲜美，还有大补的功效呢。” 　　伊万点了点头，得意道：“反正这只鸟看上去就很好吃。我打算等天亮了看完日出就把它烤了，咱们吃完了再继续登山。” 　　谢廖沙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而胖鸟听到伊万的话，眼里却闪出一丝惊恐的神色。我真的希望那时自己是眼花了，看错了，一只鸟怎么可能有那么像人类的眼睛的生动眼神呢？ 　　可是我发誓，我的确看到了胖鸟那样的眼神。 第80章 是梦境吗？ 　　正当我看着胖鸟的眼神，心里暗自吃惊的时候，谢廖沙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对伊万说道：”之前你抓鸟把我吵醒了，我一直陪你到这会儿，现在我得去睡一下了。“说着，谢廖沙就打着呵欠向帐篷走去。 　　伊万耸了耸肩，对我说：“我也去睡了，你自己警醒点。” 　　我点了点头，坐在了篝火旁边，向里面添了几块炭，让火势更大一点。红彤彤的炭火映照在胖鸟的身上，把它的毛色都照红了，温暖的炭火似乎让它觉得很惬意，它微微动了动圆胖的身体，只是眼神中仍然带着惊恐。 　　我忍不住向旁边挪了一小段距离，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想离这只诡异的胖鸟远一点。 　　四月份的后半夜天气仍然微凉，尤其是在山里，这种凉意似乎来得更浓烈一点。我虽然睡了几个小时，但大家都知道，熬夜的话，后半夜是最难熬的，大概两个小时后，我觉得有点冷，又有些困。 　　于是我回到帐篷拿了一条薄毯，回到篝火旁又加了一点炭。渐渐灼热起来的火焰和毯子的温度让我觉得十分舒适，而这种舒适更加深了我的困倦之感。 　　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可是，那种感觉比做梦更加真实，真实到让我无法忽视这一切。我原本是不愿去相信的，但是那种真实的感觉让我不能冒这个险。 　　恍惚之中，我好像置身于一片浓厚到化不开的白雾之中，我连自己的双手都看不清楚，那种感觉和失明了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就在我十分慌乱和紧张的时候，我发现白雾逐渐散去，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我开始能看清周围的模样了。 　　尽管如此，周围也还是一片白，但那种白和之前的白雾不同，那似乎是四周砌起了白色的墙壁，墙壁高耸直入云霄，而我就被这墙壁包围在其中。 　　“有人吗？”我很茫然，忍不住大声喊道。 　　可是除了我自己的回音，并没有任何的声音。四周寂静极了，就像我的耳朵失聪了一般。 　　我开始向前走去，可是四周的白色墙壁似乎随着我的脚步在向周围扩散，无论我怎么走，看上去我和它们的距离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就在我既失望又害怕的时候，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听那两个男人说，你叫彼得？”小孩子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小，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口齿还有点不清楚，但意思表达得很准确。 　　她口里的“那两个男人”，指的应该就是谢廖沙和伊万。 　　“是啊，我是彼得，你是谁？”我下意识地就回答了小孩子的问题，好像她稚嫩的语言中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一般。 　　“你好，彼得，我叫五月。”小孩子的声音回答我，之后我就看到，一个胖墩墩的，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站在我脚边的不远处，她个头小小的，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好像葡萄一般，看上去非常可爱。 　　“五月？”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小女孩的名字，“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 　　五月两只小胖手揣在衣服的口袋里，脑袋偏着看着我，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我每次想要和人说话，那个人就会出现在这里。” 　　我觉得五月的话很奇怪，我听不懂。可能三四岁的小孩子说话就是这样颠三倒四的，我和这样年龄的孩子接触不多，不了解他们的行为特点，但我知道小孩子说话多半都是这样。 　　“五月，你的爸爸妈妈呢？”我看着她说道，“这里很危险，你不应该在这里，你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吗？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们。” 　　我也许是在梦里吧，但我还是很清楚地记得，我是来瓦涅山登山的。如果五月一个人出现在山上，那她一定是大人带来的，而和大人走散，她独自一人无疑非常危险，我应该帮助这个小孩。 　　五月笑了笑，但随即又扁了扁嘴，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和妈妈走散了，我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哪里。” 　　我一听就觉得事情有点麻烦了，我不可能把这样小的孩子扔在山上，我的良心是绝对不允许的，可是我又不能离开罗萨。我暗暗下定决心，天亮以后想法说服罗萨和我一起把五月送下山，至少先送到吉尔奥古斯的警局也好。 　　那时，我几乎完全忘记了，周围是一片亮眼的白色这件事。这根本就不正常，和山上我们露营的景色截然不同，而我那时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忽略了这些。 　　“五月，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她的电话你能记得住吗？”我问她，“叔叔带你去找妈妈，好吗？” 　　“名字？”五月圆圆胖胖的脸上现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妈妈就是妈妈，妈妈没有名字。” 　　我叹了口气。也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你指望她能完整说出自己父母的名字本来就是可能性不高的。连自己妈妈的名字也记不住，那电话号码就更别提了。 　　不过我也没有太气馁。我只要把五月送到警局里去，那如何寻找五月的父母就是警察的事情了。 　　“没关系，五月。”我说道，“那等天亮了，叔叔就带你下山，然后让警察叔叔帮助你找妈妈，好吗？” 　　五月歪着头看了我半晌，才开口说道：“你现在心里很失望，有一件事情对你很重要很重要，但你却没有办法做到，对吗？” 　　听到五月突然转移了话题，而且还是这么成人的一个话题，她开始像个大人一样说话，我的心里一惊。不过惊慌之后，我很快就开始思考五月的问题，就好像我的思绪被推着向前一样，不由自主地去思考五月的问题。 　　几秒种后，我对着五月点了点头。 　　五月也点了点头，又奶声奶气地说道：“有一个你很关心的人，这个人对你来说，是你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件令你很失望的事，与她有关，对吗？” 　　我又点了了点头。是的，那个人就是罗萨，而那件事就是，罗萨的心离我越来越远，却与伊万越来越近了。 　　五月伸出一只小胖手挠了挠肉乎乎的脸颊，说道：“如果我说，这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在她身上发生一件很可怕的事，而你可以救她，你会去做吗？” 　　我心头又是一惊，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几乎快要凝固了：“什么事？” 　　五月眨巴着大眼睛：“那个帐篷里睡着的一个女孩，年轻的那个，她就是那个人吧？我能看到她身上笼罩着非常浓厚的黑气。妈妈说，有这种黑气的人都会在不久死于非命。” 　　我惊骇极了，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如果她不是一个那么小那么小的小孩子，我都能冲过去摇晃着她，质问她为什么诅咒罗萨。 　　可是我没有。事后我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能那么轻信了那个小孩子的话。这一切就像鬼使神差。 第81章 五月的身份 　　当彼得在叙述中提到了一个自称五月的胖孩子的时候，简十三心里的惊骇完全不亚于当时的彼得。 　　因为简十三自己也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环境里碰到了五月，虽然他并没有见过五月的样子，但那种浓厚的白色雾霭，五月人小鬼大的说话语气，都是他在不久前也同样经历过的。 　　这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彼得的经历虽然离奇，但却并不是他编造出来的。 　　简十三现在知道了，彼得的五斗橱里那套看上去比较专业的登山设备，不过是为了能和罗萨一起出游而临时购置的，登山并不是彼得的业余爱好。 　　在彼得的世界里，除了工作和罗萨，他的生活几乎没有别的内容。他单纯到甚至有些自我封闭。像这样的一个人，他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编造出一个如此复杂的故事，更何况简十三还与他有着相同的经历，而他却完全不知道。 　　所以，尽管彼得的故事已经向着一个离奇莫测的方向发展，简十三仍然耐心地聆听着。而米哈尔大少爷则完全被彼得的故事吸引了，对他来说这个故事就像一个津津有味的天方夜谭。 　　好，下面让我们继续从彼得的第一人称视角讲述那天的经历。 　　五月的话语中提到了在帐篷里睡觉的那个年轻一些的女孩，那无疑就是罗萨。而紧接着五月就说，罗萨的身上笼罩着浓厚的黑气，还说这标志着罗萨有生命危险。 　　我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问五月道：“罗萨，她会有什么危险？我该怎样才能救她？” 　　那时候，我好像已经完全相信了五月这个黄口小儿的话。 　　只见五月紧紧闭上了大眼睛，表情是努力地在思考，那种憨态可掬的样子本来是十分可爱的，可在我的眼里，她用力思考的那几分钟显得格外的漫长，令我心急如焚。 　　终于等到五月睁开了眼睛，我发现她的一双大眼睛里竟然积蓄了泪水。她伸出一只小胖手抹了抹溢出的眼泪，略有哽咽地说道：“好可怕呀——” 　　我说不出来话，只好一直看着五月的眼睛，盼着她能快点说。 　　只见五月扁了扁嘴，慢慢地说道：“我看到，那个年轻的女孩坐在一个会在天上飞的大鸟身体里，那个大鸟翅膀不会扇动也能飞，但后来大鸟好像累了，从天上掉了下来，摔在了一片大树林里。大鸟身上着了火，冒着烟，所有大鸟身体里的人都不动了，就包括那个女孩在内。” 　　我一瞬间感觉到四肢发凉，一直凉到心里。 　　五月还太小，可能并不知道飞机是什么，在她心里，那就是一只会飞的大鸟。但她却看到了坐在里面的罗萨，看到了飞机的坠落，坠毁，燃烧，以及……所有人的死亡。 　　“你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的喉咙干涩，费了很大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是妈妈教我的。”五月又提到了她的妈妈，“妈妈说，我们可以看到濒死的人的死亡场景，她教了我方法，虽然很费力，但我勉强可以做到。只不过这次看到之后，要隔很久才能再使用这种能力。” 　　如果不是我知道，罗萨本身就是一名天天与飞行打交道的空姐，如果不是我的父母就是在一次飞机失事中离开我，那我也不会对五月的话如此敏感。 　　我发现，五月的话已经深深影响到了我。我急切地问道：“那，我怎么才能救她呢？” 　　五月听到我再次这样问，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将一只小胖手伸进衣服口袋，在里面掏摸了半天，从小脸皱皱到泛起笑意，看样子是找到了什么。只见她将一片什么东西尽力举高，有些高兴地说道：“你把这个给她戴上，特别是她每次要和大鸟一起飞的时候戴着，这样就可以保护她了。” 　　我定睛一看，五月的小胖手里举着的，竟然是一根纯黑色的羽毛，看上去硬挺有型，还泛着一丝光亮。 　　我愕然不已：“这……这个就能保护罗萨吗？”我偷偷地掐自己的大腿，希望自己能从这个荒唐的梦境里尽快醒来，但除了疼痛，我没感觉到别的。 　　五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妈妈留给我的，上面带着妈妈的能量，能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保护大鸟的安全。” 　　又是妈妈。五月这已经是第三次提到她妈妈了，听上去她妈妈似乎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可是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把孩子丢了呢？ 　　我怔怔地想要去接那根黑色的羽毛，但五月却很灵巧地将手缩了回去，她大大方方地说道：“不过，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事。” 　　我就知道，天底下不会有凭空得来的便宜，就连这么小的小孩子，也懂得讲条件了。不过，为了能保护罗萨，我什么都不会在乎的，我急忙点头表示同意。 　　五月的一只小脚在地上跺了两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道：“你要保护好我，不能让那两个可怕的男人吃了我。” 　　这一下子我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我知道她说的那两个可怕的男人也许是指的谢廖沙和伊万，可是，“不要吃了她”这是什么意思？谢廖沙和伊万什么时候成了食人狂魔了？ 　　也许我的脸上表现出来的表情太过于呆滞和白痴，五月叹了口气，用小胖手指着我说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就是那只鸟啊！” 　　什么？五月这个可爱的小胖孩，就是那只胖鸟？那只被伊万在附近草丛中捕获的胖鸟？？？ 　　我还在发愣，五月已经走上前来，我下意识地弯下腰去，从她手里接过黑色羽毛。五月奶声奶气地叮嘱我道：“你要记住哦！保护好我，才能保护好那个女孩。如果我被吃掉了，或者被伤害了，那根羽毛就会失去功效，到时候就不能再保护她了。” 　　五月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不过，你也别放了我，这座山里好像有些屏障让我的能力受到束缚。你把我带走吧。你是个善良的人，我觉得跟着你是不会有危险的。” 　　我呆呆地握着黑色羽毛，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力量在羽毛里涌动，那种感觉很微妙，难以用语言表达。 　　而五月的话表现出了她对我的信任，又让我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紧接着，就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眼前已经变成了一片浓重的黑色，和最初的那片白色正好相反。我整个人好像坠入了无尽的深渊，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好像大脑整个被这黑暗给抽空了一样。 　　然后我就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篝火旁边，篝火上新添的炭还没有来得及燃烧，时间仿佛不过是过去了几秒钟。 　　我疑心这不过是个梦，可是下一秒我就发现，我的右手里紧紧握着一只乌黑油亮的羽毛，那根羽毛很硬挺，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鸟类的羽毛，我从来没见过。 　　我立刻向那只趴在篝火旁边的胖鸟看去，只见胖鸟两只眼睛都睁得很大，一反之前昏昏欲睡的样子。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似乎在确认我的心意，然后她被绑起来的脚就一下一下地挪动着，她的胖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近我，最后，她整个身体依偎在了我的脚下。 　　她很舒服地“叽叽”了两声，闭上眼睛，在我脚下睡着了。 第82章 五月和失踪者有关 　　从那一刻开始一直到天亮，我都在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就像一个一会儿浸到沸水里，一会儿又浸到冰水里的人，在相信与怀疑这两重天里来回摇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天马上就要亮了，我终于有些体力不支，歪在快要燃尽的篝火旁边盹着了。 　　这回我可能真的是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他们是在8年前，我21岁的时候，在国外旅行时遇到的飞机失事。 　　梦里的他们仍然像我记忆中一样年轻、登对，脸上永远带着笑意，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 　　母亲摸着我的脸，对我说道：“彼得，你要相信五月，她真的可以保护罗萨。” 　　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笑着附和母亲道：“是的，彼得，你要保护好罗萨，就要先保护好五月。” 　　这个梦境很短暂，我很快就醒了，那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与和五月相处的那一段时间相比，我知道这真的不过是个梦境，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父母了，他们的出现让我觉得很亲切、很温暖，而他们在梦里和我说的话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一刻我终于下定决心，要保护好胖鸟，保护好五月。 　　所幸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不一会儿大家就都醒了，在兴致勃勃看过了日出之后，谢廖沙和伊万果然说要把胖鸟烤了来吃。而我提议说，这种荒山野岭里的野鸟也许带有不知名的病菌，还是不要轻易食用，这个提议得到了安娜和罗萨的认同。 　　伊万就说，那就把她放生了吧，而我则继续提议由我来带着她，理由是早就想养一只宠物，但不喜欢猫猫狗狗的，感觉养只与众不同的鸟倒挺有意思。 　　也许在伊万的眼里，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朋友、性格乖戾的怪人，对于我这样的提议他也并没有反对，只是斜睨着看了我几眼，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 　　罗萨的表情也有些奇怪，但她却并没有讨厌胖鸟，她只是觉得登山还要带一只鸟这未免太累赘了。 　　可她却并不知道，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护她。 　　胖鸟虽然胖，但却并不是太沉，而且她很乖，一点也不吵闹。我随身还带了一只备用的背包，我将胖鸟安放到背包里，包盖虚掩着留出透气的空间，就这样一个人一前一后背着两只背包完成了后面的瓦涅山之旅。 　　旅行结束后，我到一家手工首饰店定做了一条链子，将那黑色羽毛做成了项链坠，并找了个机会将它当成礼物送给了罗萨。 　　接到礼物的罗萨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她觉得这羽毛有些大并不适合做项链坠。我只好告诉她，这根羽毛是一件有能力的宝贝，能保护她的安全，并嘱咐她执行机组任务的时候一定要戴上。 　　因为工作原因，他们很多飞行员、空乘都有各自的信仰，几乎人人都有贴身信物。罗萨虽然老大不愿意，但听说是保护安全的，她还是接受了。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胖鸟也在我的家里安了家，她不像普通的鸟儿那样爱叫爱吃鸟食，她什么也不吃，平时也不怎么动，几乎很少叫，我们一人一鸟相安无事，和平相处。 　　我有时也会上一些寻人的网站看看，一直都没有人寻找一名叫五月的孩童，甚至连寻鸟的启事都没有。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天下太平的时候，偏偏罗萨所在的机组开始出现了失踪的事件。 　　彼得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再次停顿了下来，如同开始讲述之前一样，彼得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米哈尔一双眼睛里带着十分复杂的情绪：好奇，疑惑不解，鄙视，怀疑，懵圈……他完全不明白，彼得洋洋洒洒讲了这么多，都和失踪案件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简十三一直在用沉默阻止他，他好几次都想问彼得：“大哥，你忽悠谁呢？” 　　而简十三却一直在想，五月，胖鸟，她真正的身份，以及她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他当然也关心那些失踪者，但他更被神秘的五月吸引了，因为他也曾经碰见过五月。 　　彼得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卧室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装着那只胖鸟的鸟笼，他把鸟笼小心翼翼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茶几上。 　　简十三、米哈尔和彼得三个人就这样，六只眼睛一齐盯着正在昏昏酣睡的胖鸟。 　　这时简十三才发现，面前这只鸟笼应该是特制的，否则任何鸟笼都无法放下这么一只肥胖的鸟。只怕这只鸟到了彼得家以后，又发福了不少吧。 　　可是彼得说过，这只鸟什么也不吃，也不知道她是靠什么生存这么久的？难道说是靠自体脂肪燃烧？呃…… 　　在刚才彼得讲到，五月说她就是胖鸟的时候，简十三豁然开朗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彼得的卧室里有那样的幻境经历了，因为那时胖鸟就在他的身旁。 　　米哈尔却在想，之前来彼得家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只胖鸟竟然还是故事中的重要角色，还真是小看她了，怪不得彼得会郑重其事地将卧室门都锁上了。 　　彼得看着胖鸟，重重叹气道：”第一件和第二件失踪案发生的时候，我根本完全不知道，也压根没想过那些事情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可是当第三件失踪案发生之后不久，五月就再次把我带入了那个白色的空间里。” 　　彼得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五月和我说，那三个失踪的人……他们的失踪，都和她有关。我问她，为什么和她有关？那三个人现在在哪里？怎么才能把他们找回来？五月却比我还要迷茫，她说，她只知道这件事和她有关，但她也不知道那三个人在哪，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觉得五月不会骗我，完全没有必要骗我，否则她只要不说出来，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和一个小孩子……一只鸟有关系。” 　　彼得睁开眼睛看着简十三：”而在这一次的白色幻境里，除了五月和我，还有另外一个人：罗萨。” 　　简十三眉毛一挑，和米哈尔对视了一眼。事情发展的走向，真是时刻出现让人想象不到的意外。 　　“五月说，是因为罗萨戴了太久那根羽毛的缘故，所以能见到她了。因此，罗萨也就知道了失踪的人与五月有关，虽然她并不知道五月实际上是一只鸟。当时的罗萨很激动，她完全相信不了，还大叫大嚷说我用了什么怪异的迷幻药来糊弄她。” 　　“后来，五月说了几件只有罗萨自己才知道的事情，那些事连我都不曾听过，罗萨的情绪才慢慢缓和下来，不那么激动了，也开始能正常思考了。” 　　”再后来，罗萨又告诉了我和五月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不过自从遇见五月以后，怪事接二连三地涌来，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听到这句话，那只叫五月的胖鸟似乎在笼子里双脚抽搐了一下。 第83章 罗萨的幻象 　　“罗萨冷静下来以后，给我和五月讲了一件奇怪的事。”彼得说道，然后又犹豫了一下，道，”或者可以说，是三件怪事。” 　　彼得看了简十三一眼，他其实一直在注意简十三的眼神，他觉得自己的故事未免太荒诞离奇，而简十三的眼神可以告诉他，他是否得到了简十三的信任。 　　彼得发现，简十三的目光始终很清亮，有一丝探寻和琢磨的意味，还带着深深的好奇，却并没有怀疑和不屑。彼得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之前他之所以一直对简十三和米哈尔那么反感甚至抵触，完全是因为，他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这种矛盾的心情严重影响到了他对其他人的判断。 　　“罗萨说，在第一个人失踪的时候，她同时在飞机的服务舱里看到了幻象。”彼得说道，”罗萨当时觉得自己在服务舱的座位上似乎是睡着了，她看到一个中国小伙子笑着对她说：自由的感觉真好！那个小伙子她有一点印象，正是坐在机舱尾部的一位中国乘客。可是罗萨说，她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在工作的时候睡着过，所以她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飞机到了目的地之后，有人失踪了。这是第一次出现怪事，虽然对罗萨有所影响，但她并未放在心上。”彼得叹了口气，继续说着，”随后就是第二次，也就是第二个失踪者失踪的那次飞行。罗萨在服务舱里又见到了幻象，这次依然是一个中国人兴高采烈地对她说道：我终于自由了！罗萨很肯定这一次自己并没有睡着，她起身到机舱尾部看了一下，确认了刚才那个和她在幻象里说话的中国人，正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闭目养神，脸上还带着一个和幻象里一模一样的笑容。” 　　“这一次罗萨留了心。当飞机降落后不久，第二人失踪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罗萨千方百计好不容易打探到了失踪者的消息，在看到那人的登机资料后，她确认了那个中国人就是第二个失踪者。”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神经失常，罗萨又打探到了第一个失踪者的消息，而照片再次证明，她第一次幻象里见到的中国人，正是第一个失踪者。两次幻象，两个失踪者。”彼得叹息着说出结论。 　　米哈尔在一旁长大了嘴巴，脸上呈现出完全无法置信的、很难看的表情。他不是不相信罗萨的奇遇，他是不能接受在如此的严防死守之下，失踪者的消息竟然还是传出去了。 　　彼得似乎很理解米哈尔的心情，他耸了耸肩，摊了摊手，对米哈尔说道：“先生，真的很抱歉让你听到这些。不过你可以确信的是，罗萨并未将这些消息继续告诉别人，而我也是灯塔的一员，我们不会做出对灯塔有损的事情来。” 　　米哈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件事也不能责怪罗萨和彼得，他只能悻悻地独自生着闷气，暗暗发誓此间的事情一了，一定把那些泄露公司机密的人揪出来兴师问罪。 　　”让罗萨决定将这些幻象告诉我和五月的，是第三次的出现。这一次是在第三名失踪者出现的飞机上，罗萨再次看到幻象，这次是一个大众脸男人，他的笑容即使在茂盛的胡子之下也难以掩盖：我自由啦！哈哈哈哈！男人还边说边笑起来，这留给罗萨十分深刻的印象。” 　　“罗萨拉开帘子看了一眼机舱尾部，立刻确认了那个大众脸男人所坐的位置。于是罗萨在后来的飞行途中，几乎一直在留意那个男人的动向。”彼得的眼神有一点暗淡，”那时罗萨正在和伊万闹矛盾，本来心情很糟糕，但监视那个男人的确让罗萨的注意力转移了不少。” 　　“可是即使罗萨不错眼珠地留意着大众脸男人，在飞机开始降落的时候，她还是要按照规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并系好安全带。等到飞机着陆，乘务长安娜已经开始在广播里播送注意事项，她也终于能再次看到飞机尾舱的时候，那个男人却凭空消失了。”彼得眼神茫然，”罗萨说，她在乘客中四处寻找那个大众脸，但却一无所获。可是那时，整个飞机还在滑翔，舱门还远未开启呢。” 　　“虽然已经基本可以肯定，但罗萨还是在事后再次设法看到了那个大众脸男人的登机资料，确认了第三名失踪者。” 　　“罗萨因为这件事而日夜忧心，再加上和伊万的关系，这让罗萨的精神状态很差。当我听说灯塔找了一位来自中国的搜索大师之后，我开始担心罗萨。虽然罗萨是无辜的，但是她所经历的事情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她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慌乱之下也许会说错话，而导致自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所以，我才想出了跟踪你的笨法子，被你发现后还索性装成劫财的小贼，可惜还是被你识破了。但是，我……我真的不是坏人。” 　　彼得说完，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这一番讲述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恐怕他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连续讲这么多话呢。 　　听完了彼得长篇大论的回忆和讲述，简十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是在思考，他要缕缕清楚，这之间发生的一切，彼此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一只名叫五月的胖鸟，可以让人在白色的空间里与她进行沟通。 　　五月给了罗萨一根黑色羽毛，罗萨戴久了就可以见到五月。 　　罗萨见到了三名失踪者的幻象，而五月却声称这三名失踪者的失踪与她有关，至于具体是怎么个关系，五月也说不清楚。 　　那是否可以推断出，罗萨之所以看到了三名失踪者失踪之前的幻象，也是因为她戴了那根具有灵性的黑色羽毛？ 　　那根黑色羽毛是来自于五月的妈妈，这个神秘的妈妈似乎有强大的能力，不然也不会有五月这样的孩子。 　　而五月是一只鸟，难道她的妈妈，也是一只鸟？ 　　这世界上有哪种鸟强大如斯，竟然能影响人的脑部神经？竟然能让人凭空消失？ 　　还有，如今罗萨也消失了，她，他们都去了哪里？如何才能把他们找回来呢？ 　　简十三思考了良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面前茶几上低头酣睡的胖鸟身上。 　　是的，所有这一切的由头，都要着落在这只胖鸟上，虽然胖鸟说她也不知道各种原因究竟是什么，但一定有办法能够弄清楚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设法和这只胖鸟，也就是那个叫五月的小孩子，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沟通。 　　简十三看向彼得，问道：“彼得，你前两次在白色空间里见到五月，有什么特殊的征兆吗？或者说，你在进入白色空间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彼得抓了抓头发，困惑地答道：”这个，我还真没注意过啊？想一想的话，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啊。” 　　简十三大力拍了拍彼得的肩膀：“要想救罗萨，想解开这所有的谜团，我必须进入那个白色空间，和五月面对面谈一谈！” 第84章 设法进入白色空间 　　在简十三的催促之下，彼得坐在沙发的一角可怜巴巴地使劲儿回忆了半晌，也没想出自己那两次进入白色空间见到五月之前，有什么特殊的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简十三见逼迫彼得无果，只好自己也认真回忆一下，自己遇到五月的那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机缘巧合。 　　就是在这间房子里，当时胖鸟也是在笼子里昏昏欲睡，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即便如简十三这样心细如发，也说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米哈尔见简十三和彼得都陷入了沉默，他在椅子上扭了半天，跟扭股糖似的，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踱到鸟笼前，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会儿，忽然道：”要不，咱们情景重现一下？“ 　　其实，在案件侦破的过程中，情景重现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手段，高明的侦探甚至可以随着情景重现在脑海中完整还原当时的案件现场。 　　可是，彼得第一次见到五月是在遥远的瓦涅山上，第二次见到五月的时候，是有罗萨在场，这几个条件如今都不具备。 　　简十三叹了口气。他原本是不想让彼得知道，他和米哈尔之前偷偷摸摸地搜查了彼得的家这件事的。他虽然是一个搜索大师，但他的脸皮有的时候还是有点薄，被人识破或者戳破的时候，他还是会脸红的。 　　果然，在知道就在不久前，自己的家刚刚被面前这两个男人搜查过，彼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过他却什么也没说，任由自己的脸色从红到紫再到有些发青地变换着。没办法，他那时正在被囚禁，自身都难保，还会计较自己的家被抄过吗？ 　　转头看看四周，彼得庆幸这两个人还算有点道德，没有把他的家翻腾得稀烂。从他整洁干净的家居环境可以得知，彼得和简十三在这一点上很像：都有轻微的洁癖。 　　简十三有点抱歉地说道：“我们刚才在搜查你家的时候，我也遇到了五月。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那只胖鸟，而且和你不同的是，我只听到了五月的声音，并没有见到五月的样子。” 　　米哈尔立刻把脸皱成一个包子：“简，你这就太不够意思了吧？有这样的奇遇，你怎么不告诉我呢？要不是彼得先说了出来，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彼得先说出来，我对你说，我在几秒钟之内和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子进行了一番对话，你会相信吗？” 　　米哈尔愣了愣。而彼得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简十三对他所说的话如此相信了，这就叫同理心啊。 　　简十三决定和米哈尔重演一下当时的场景，设法找出进入白色空间的方法。 　　而彼得在想了半天之后，建议先和胖鸟沟通一下。既然胖鸟就是五月，而五月又可以顺利和他们沟通，那为何不先和胖鸟沟通一下呢？ 　　简十三对此不置可否，他不拦着彼得这么做，但他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 　　因为彼得和胖鸟已经相处了四个多月了，胖鸟除了睡觉和偶尔的“叽叽”一叫，从来没有和彼得说过任何话。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果不其然，彼得絮絮叨叨地和胖鸟讲了半天，后来连米哈尔也加入了进去，两个人自说自话，喋喋不休。 　　一个一直在恳求胖鸟现身，设法相救罗萨，一个一直在讲灯塔最近的困境，希望胖鸟能救灯塔于水火之中。 　　最后，简十三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被磨起茧子了，他果断地挥了挥手：“停！你们没看到胖鸟连动都没动一下吗？别说了，换个方法吧。” 　　彼得和米哈尔住了嘴，同时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很有默契地同时去厨房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尤其是彼得，他今天的讲话量早就超出他的身体负荷，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接下来，简十三和米哈尔把他们如何进入彼得家，如何搜查彼得家，以及如何见到胖鸟的经过还原了一下。 　　彼得和门口的那个黑衣人见简十三和米哈尔一唱一和地情景再现，都不由得张大了嘴，好像在看一场戏，而且还是场滑稽戏。 　　尤其是彼得，见自己的家又被翻了一遍，心里不知道有多少匹羊驼呼啸而过。 　　不得不佩服简十三和米哈尔两个人的记忆力，他们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将当时两个人的对话重复了出来，连在房间里的走位也都记得分毫不差。 　　对于简十三来说，可能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关系到能否见到五月，而对于米哈尔来说……简十三和彼得又知道了一件事：米哈尔在法国留学的时候，辅修了戏剧表演，这次终于派上用场了。米哈尔演得很认真。 　　当两个人终于演到了卧室里，而简十三和米哈尔在那讨论彼得家的墙壁会不会有夹层，会不会藏着失踪者的干尸的时候，彼得的脸色已经从红橙黄绿青蓝紫挨个儿变幻了一遍了。 　　简十三坐在了彼得的床上，有轻微洁癖的彼得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对他来说，被一个陌生人坐在他雪白的床单上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刺激仅次于父母双亡和罗萨失踪。 　　可惜，简十三直到再次从床上站起来，也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 　　米哈尔完成了最后一个规定动作，兴奋地跳到简十三身边，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了还是听到了？” 　　简十三闭了闭眼：“没见到也没听到。” 　　米哈尔掩饰不住脸上失望的神色，他看了简十三几秒钟，确认简十三不是在和他闹着玩之后，转身走到鸟笼前，对胖鸟说道：“哎，可爱的小鸟啊，究竟你要怎样才能让我们见到你呢？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啊，你不要不理我们啊？” 　　简十三颓丧地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彼得也沉默不语，扭头看了一眼五斗橱上罗萨的照片。 　　米哈尔饶是脾气再好，此时也有些忍耐不住了，他大声嚷嚷道：“既然她什么也不肯说，那好，正好也到了晚餐时间，咱们三个索性把她拔了毛喂上料，拿到炉子上烤了吃了得了！” 　　只见胖鸟的双脚又抽搐了一下，眼皮也微微动了动，但仍然没有更多的反应。 　　这证明，胖鸟是能听到他们说话的，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与他们进行沟通。 　　米哈尔当然是在说气话，别说他不忍心，就是彼得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胖鸟，胖鸟是他救罗萨的唯一希望。 　　简十三自然也不会那么冲动，他只是觉得非常失望，一种很深很深的失望。 　　自从来了比什凯克，他做了大量的工作：查阅资料，归纳总结，寻找线索，询问机组，跟踪罗萨，制服彼得……然而最后的希望竟然要寄托在一只来路不明的神秘胖鸟身上。 　　这也罢了，毕竟他也和一些非人类生物打过交道，并不是个生手，难就难在胖鸟似乎打定了主意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他知道此时天色已晚，米哈尔和彼得应该早就饥肠辘辘了，按他的脾气应该借用彼得的厨房施展一下厨艺的，可是他失望得连最爱的下厨都毫无欲望了。 　　就在简十三陷入失望的泥潭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一白。 第85章 鸟妈妈 　　简十三感觉到自己好像置身于无尽的云层之中，周围瞬间被白色笼罩。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成功了，他很快就可以听到或者见到五月了。 　　片刻后，漂浮的白色渐渐变成了白色的墙壁，或者说，是看起来像墙壁，但实际上却很遥远的边界。彼得的描述还是很准确的。 　　既然白雾变成了实体，这回应该可以亲眼见到五月了吧？ 　　“天哪！竟然真有这种古怪地方！”一声低低的呻吟从身旁传来，简十三扭头一看，身后竟然站着米哈尔和彼得，彼得一脸淡然，而米哈尔却满脸激动。 　　好嘛，要不就进不来，这一进来就全进来了。也好，如果简十三和彼得忽然在米哈尔眼前就这样消失不见了，估计米哈尔年纪轻轻能给吓出点心脏病来。 　　简十三的第一个念头是，门外那个忠于职守的黑衣人这时可别发现异常而进屋来，不知道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怎么样。 　　“你们来啦，嘻嘻，”那个熟悉的幼稚可爱的声音在脚边响起，“哎呀，可急死我了。” 　　简十三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大概只到他膝盖下面一点的小人儿，胖乎乎的小脸红通通的像一只大苹果，两只小辫子冲天，穿着一件棕褐色的小布裙，光着两只肉嘟嘟的小脚丫。 　　五月笑眯眯地看着简十三三个人，那表情看上去萌死了，但简十三不知为何觉得这么看五月的神情居然有点大人的意味，并不完全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 　　“你就是五月？”米哈尔抢上一步，好奇地打量着脚边的小女孩，“你急什么？该着急的是我们才对呀。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见到你，太不容易了。” 　　五月咯咯地笑了：“还不是因为你们找错了进来的方法？我在外面又不能说话，只能干着急。” 　　米哈尔望天：“为啥不能说话？就算不能说，你给个表情或者动作啥的也行啊？就让我们那样跟没头苍蝇似的瞎忙活。“ 　　五月用肉脚丫搓地，神情委屈：“鸟的表情和动作你真的能看懂吗？再说，我饿了四个月的肚子了，什么力气都没有了，稍微动一动都觉得累得够呛。” 　　米哈尔一听，立刻对彼得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彼得。这么可爱的娃，你忍心一直不给她吃的？哎，不对啊，四个月不吃饭那还不饿死了？” 　　米哈尔满心疑惑，而彼得却比五月还委屈：“我给她买鸟食了啊，见她不吃，还给她做饭呢，可是她什么都不吃。我比你还担心她会饿死呢。” 　　米哈尔又转头蹲下身，像哄孩子一样说道：“挑食可就不对了啊，五月。这叔叔可就得批评你了。” 　　简十三没好气地一把拉开米哈尔：“你废话真多啊，兄弟。咱们好不容易进来了，可不是来这里拉家常的。” 　　简十三学米哈尔的样子，蹲在了五月面前，温柔地说道：“五月，上次你说时候还没到，我还不能见到你，这次既然见到了，说明时机已经成熟了。我想你一定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需要你的帮助。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十三敏锐地意识到，不能把五月当成一个懵懂无知的儿童，所以他说话的语气和意思也都是像和一个成年人对话一样。 　　五月看了简十三半晌，笑道：“嗯，你果然和别人都不一样啊，好奇怪。可惜我还看不出来，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和彼得讲述的一样，五月经常会提到她的妈妈。不过简十三此时此刻并不关心这位鸟妈妈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只想从五月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 　　“既然你们都进来了，那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吧。”五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胖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这个白色的地方，其实是不存在的。”五月说道，“或者说，它只存在于我的脑袋里，妈妈说这叫‘意识’。而只有我想让他们进来的人，在失望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才有可能进来和我说话。” 　　“哦？”简十三立刻明白了，“你是说，刚才我们做什么情景再现都和能否进入你的意识无关，一是你想让我们进来，二是我们必须需要帮助，心里觉得失望，具备这两个条件才可能进来，对吗？” 　　五月憨憨地点头：“是哒。上次彼得能进来，是因为我急需他帮助我、救我，特别希望能和他说话，还有就是他当时心里很失落，也是需要我的帮助的。” 　　是了，那时追求罗萨似乎只差一步之遥的彼得，眼见着罗萨的心向伊万那边倾斜，心里的失落是不言而喻的。 　　而后来罗萨能和彼得一起见到五月，大抵是因为那时罗萨和伊万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她伤心失望而导致的吧。 　　这一次他们三人能一起进来，还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进来的方法而大失所望吗？ 　　“那你和彼得说，那三个失踪者的失踪和你有关，而现在罗萨也失踪了，也和你有关吗？”简十三切入正题。 　　“嗯……”五月昂起头，憨态可掬，“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想，很可能是因为罗萨戴着妈妈给我的羽毛。那根羽毛上有妈妈的灵力，可以连接我和妈妈的意识，也可以连接普通人和妈妈的意识。” 　　“连接普通人和你妈妈的意识？”简十三吃了一惊。这根羽毛竟然有这么神奇的能力？ 　　“是的，那根羽毛是妈妈眉心的一根绒羽，附着着妈妈的神识。”五月说道，“它能保护戴着它的人在空中免受死亡威胁，但是在地面上能力就弱了好多。” 　　五月扁了扁嘴，好像很难过的样子：“要不是因为我不小心掉进了瓦涅山里，我也不会和妈妈失去联系。后来我把它送给了彼得，彼得把它送给了罗萨，因为罗萨的工作是要飞上天的，羽毛可以保护她。” 　　彼得说过，五月看出罗萨有可能会经历一场空难，所以就以给她羽毛保护她为条件，来使得自己免遭被吃的噩运。简十三忽然想到，谢廖沙和安娜都提到过，那三次飞行任务都异常风平浪静，连微小的气流颠簸都没有，看来就是羽毛在发挥能力。 　　“那几个人，包括罗萨在内，都是在天上忽然不见的吧？”五月继续说道，“那很有可能是因为，妈妈通过羽毛连接到了他们的意识，发现他们需要帮助，而妈妈也在找我，所以就把他们带走了。” 　　失踪者需要帮助？简十三皱起了眉头。他们在万米的高空中，会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呢？而五月的妈妈，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呢？刚才他还对五月的鸟妈妈不感兴趣，此时看来原来她妈妈和这件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么，五月，你能告诉叔叔，我们该怎样才能找到你的妈妈吗？”简十三问道。 第86章 上古神兽 　　五月听到简十三如此问她，大眼睛里流露出欣喜，还带着几分泪光：“太好了，你带着五月一起去找妈妈吧！离开她这么久，她一定急死了。” 　　简十三叹了口气。他直觉找到这位鸟妈妈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要想找到失踪者，找到罗萨，只能先找到鸟妈妈。就算没有件连环失踪案，眼前这位萌到让人心都快化了的胖孩，她的请求也是不忍心拒绝的。 　　“五月，你妈妈在哪里？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简十三又问道。 　　五月一只小胖手放在嘴巴边上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和妈妈一直住在很深很远的大山里，那里有湖，有雪，就是没有你们人类。如果你带着我，我觉得我可以帮你指路。” 　　彼得捡到五月的地点就在瓦涅山，瓦涅山是天山南坡的一条山脉，而天山是横亘在中国、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几个国家之间的一座巨大无比的山系，仅凭五月这几句模糊简单的描述，谁也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哪里。 　　米哈尔挠了挠头，他也觉得这个地方太难找了：“五月，你们为什么住在那么人迹罕至的地方？”随即他又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哦，对了，你们是……鸟。有什么鸟是生活在雪山上的吗？” 　　简十三忽然觉得，米哈尔这次问了一个很靠谱的问题。他问五月道：“五月，你和你妈妈，你们……是什么鸟类？” 　　五月眨巴着大眼睛：“妈妈说，其实我们也不能算是纯正的鸟类。我只知道，人类管我们叫‘鲲鹏’。” 　　什么？鲲鹏？简十三觉得自己遭到了雷击一般的震撼。 　　自己眼前站着的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胖妞，她……她她她竟然是一只鲲鹏？那种只存在于传说和神话故事里的上古神兽？ 　　米哈尔和彼得对于鲲鹏这个词很陌生，可能在吉尔吉斯斯坦的传说故事里并没有这种神兽，或者他们对此另有称呼。而对于简十三来说，鲲鹏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的。 　　开局一只鲲……呃，不对。《庄子逍遥游》里是这么描述鲲鹏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愣了半晌，有点结巴地对五月说道：“五月，你们……有时候会变成大鱼吗？” 　　五月撅起小嘴点了点头：“每年的夏天，我和妈妈都会飞到南边一个很大很大的湖那里，在那里我和妈妈就会化身为大鱼，在那里一直生活到秋天。” 　　没错了。“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按照古籍中的记载，“北冥有鱼“，似乎是指的北方的大海，但实际上指的是天山之北的雪山湖泊，而南冥指的应该就是如今的天山天池。天池古称瑶池，就是传说中西王母生活的地方。那里有鲲鹏出没，这才符合当时书籍中所记载，而并非是后人想象的真正的大海。 　　另外据道经所记载，“鲲鹏所食者，九天清气也”，这种上古神兽是以九天清气为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所以五月这些日子以来在人世间才不饮不食。 　　有些典籍中也解释，所谓鲲鹏，不过是古人对于修道练气至高境界的一种比喻性意象，说它“超脱于九天之外”，并不是一种真正存在的神兽。 　　如今看来，鲲鹏竟然是真的存在的？ 　　正在简十三努力回忆脑海中对于鲲鹏的零星记载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响起那熟悉而冷静的声音： 　　“灯塔航空连环失踪案支线任务触发。 　　灯塔航空连环失踪案支线任务：上古神兽的秘密。 　　任务要求：将小鲲鹏送回母亲身边，并破解上古神兽存在的秘密。 　　完成支线任务可获得技能和‘传说类’隐藏物品。技能为：究极深潜技能。 　　支线任务可选择拒绝接受，但拒绝后该任务将永久消失。” 　　“你接受本支线任务吗？请选择是，或者否。。“ 　　简十三连连叹气。傻子才不接受啊！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摸清这个搜索大师系统的套路了。主线任务都是烟雾弹，支线任务才是大BOSS好吗，不找到五月的妈妈，他也必然完不成主线任务，而要想完成主线任务，肯定要先经历支线任务，所以傻子才会不接受呢。 　　这个否的选项以后就去掉吧。简十三在心里暗暗建议系统。当然，系统是不会鸟他的。 　　简十三在脑海里选择了是，顺便看了一眼“究极深潜技能”到底是什么鬼。这一看他才发现，这个技能在技能树上的位置显示它是一个很高级的技能，如果要用金来购买的话居然需要388金，这不知道要完成几个任务才能攒出来了。 　　深潜，看样子这回要潜水？不会是要在天池潜水吧？这即便是“究极”技能，听上去也有点找死的意思。 　　不过想到自己胸前还戴着荷鲁斯之眼，那就等于自己还有两条命，他又安心了不少。 　　简十三的精神瞬间振奋了起来。努力了这么久，看来方向的确是正确的，不然支线任务绝不会开启。而支线任务的开启本身就给了简十三一个最大的提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用再犹豫了，接下来就是带着小五月，到天池去来一场“妈妈去哪儿”之旅。 　　为什么简十三这么笃定地是要去天池呢？因为现在正是夏天，骄阳似火的八月份，按照鲲鹏的生活习性，她的妈妈此时应该正在天池做鱼。 　　这样很好，省去了简十三需要跋山涉水深入天山的麻烦，目的地一下子变得无比明确起来。 　　“好，五月，我一定带你找到你妈妈。”简十三伸出手去想要抱起五月，却满头黑线地发现以自己的臂力，竟然抱不动这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子。 　　五月咯咯笑着：“我很沉吧？在这里，我的样子是人类，我的体重也是和人类等量的，你当然抱不起我来啦。不过我变成鲲的样子你们就能带动我了。妈妈说，要再过很多很多年，我才能长成像她那么大呢。” 　　简十三暗暗擦汗。鲲之大，翅膀遮天蔽日，幸好五月是一只幼鲲，否则直接从天上掉到瓦涅山，估计当时就把彼得他们压扁了，那后面的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 　　简十三挥了挥手，尬笑着站起身来：”那个……五月，我觉得你妈妈现在应该不在山里，而在天池做鱼。我们回去准备准备，即刻启程带你去天池找妈妈，好吗？“ 　　五月对简十三的提议十分认可，连连点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五月好想妈妈啊，五月不见了妈妈一定很伤心。” 　　看来即便是上古神兽，在如今的世界也并不是无所不能。就连孩子丢了这样一等一的大事，当妈的能做到的也太少了。 　　米哈尔和彼得迫不及待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也去！” 　　简十三皱眉：“别添乱，我自己带五月去就好，你们留在这里安心等消息吧。” 　　米哈尔瞪眼：“嗬，你这是过河拆桥啊？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关键的时候，怎么能不带上我呢？”他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道，“简，别忘了我是你的雇主，也是你的客户，我的话你要听。否则到时候我让妈妈赖着不付钱给你。” 　　简十三看着米哈尔那英俊逼人的脸上一副耍赖的表情，真想当头给他一锤。 　　彼得的眼睛里则流露出无限的可怜兮兮：“请你带我一起去吧，我必须要亲自救回罗萨，这是我活着的最大意义了。” 　　好，一个威胁，另一个以死威胁…… 　　“去去去，都去。”简十三无奈地挥了挥手，“谁让我心这么软，人这么善良。” 第87章 如何接近天池 　　后来简十三才知道，他还是太年轻了，以为一切都已经开始顺利起来，他们只要到了天池，找到五月妈妈不过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他又和五月聊了一阵，发现五月那不再有更多的线索的时候，便让五月把他们送出意识世界去。 　　五月胖脸溜圆，露出一丝歉意说道：“我现在力量越来越弱了，等下把你们送出去的时候，你们可能会有些难受。” 　　鲲鹏以食九天清气为生，而现在城市里没有污染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怜五月在人间生活了四个多月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能力减弱也是必然。 　　出来的时候，简十三感觉到五月所言不虚。他之前那次感觉到眼前发黑，瞬间有种无比茫然的感觉，那种感觉自然是说不上好受的。 　　这一次和上一次之间的间隔不过两天多，但那种晕眩、乏力和失重感更加明显，简十三还好，米哈尔和彼得出来之后干呕了几分钟才渐渐缓和下来。 　　必须尽快送五月回去了，否则随着她力量的减弱，简十三担心这只幼鲲会客死异乡。完不成任务事小，如此珍稀的上古神兽死了可是大事。 　　不知道五月有没有兄弟姐妹，看样子似乎是独生鲲，而且她一直在讲她的妈妈，却始终没有提及过她的爸爸。如果爸爸还在，他们真应该多生育几只，为神兽的留存做努力。 　　米哈尔状态一恢复，立刻变得生龙活虎，他拽着简十三的袖子，拔腿就向门外走去：“走走走，我去订机票，需要什么装备我叫人立刻去采购，咱们事不宜迟。” 　　富二代的热血感染了彼得，自从他父母过世以后，他的冷清小家还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其实，彼得并非没有钱，他父母飞机失事后，航空公司和保险公司分别赔付了两笔巨款，但对于彼得来说，那是用至亲的性命换来的，他甚至连想都不忍心想。 　　他将其中的一半匿名捐了出去，另外一半存在银行里，算是留个念想，这些年来一分也没有动用过。 　　此时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也准备一下，”又对着米哈尔说道，“先生，咱们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公司那边还麻烦你帮我请个长假。” 　　彼得是安检员，执行的不是普通的双休制，若想以他自己的名义请长假的确是一件难事。 　　米哈尔拢了拢金色头发，脸色轻松：“放心，小事一桩。”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午夜，显然无法立即采购装备。简十三略一思忖就决定，明天一整天用来准备，彼得被囚禁了两天身体也有些虚弱需要恢复，三人订后天的机票直飞乌鲁木齐。 　　虽然后天并没有灯塔航空由比什凯克到乌鲁木齐的航班，米哈尔还是在第一时间搞定了机票。 　　第二天，三人兵分三路，分头进行准备。米哈尔负责自己和彼得的护照事宜，并和灯塔在乌鲁木齐那边的人联系，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 　　简十三和米哈尔给他安排的黑衣人一起出去大采购。这一次简十三充分吸取了上次进大沙漠的经验教训，和游牧远程连线，一起研究了两个小时得出了一份采购单。这份采购单几乎包含了所有户外、登山、雪山和潜水必备品，而且一律采用口碑最好的品牌，以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大堆装备花费数额巨大，不过简十三并不担心，因为米哈尔在他临出门之前塞给他一张黑金级别的信用卡。为灯塔办事，花灯塔的钱，天经地义。 　　除此之外，简十三还和游牧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研究入天池的路线。天山天池是国家级的风景名胜，还入了世界遗产名录，这和埃及沙漠中那片荒无人烟、人迹罕至的禁地截然不同。 　　在沙漠简十三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大沙漠中找到天狼星镜像点，而到了天池，简十三则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避开景区的游人、工作人员和监控设备，没有阻碍地到达天池边上。 　　如今正是八月的旅游旺季，虽然天池有一千多米的海拔高度，这并不能阻止旅游爱好者的热情。天池是一个已经很成熟的旅游景区，不仅游人如织，硕大的景区内部还不允许私人车辆进入，这些都是简十三面前的障碍。 　　经过漫长的研究和思考，简十三决定走另外一条路，沿着景区外围一直向南走，然后从另外一条天山较小的支脉从西向东到达天池。 　　这条路会经过几个小村镇，距离天池不远，只有不到四十公里。但到了山脚下之后，他们只能靠双脚登上去了。所以在采购装备的时候，简十三还要考虑到三个人的负荷能力。 　　彼得则重点为五月即将开始的长途跋涉进行准备。五月肯定不能像他们三个一样作为乘客登上飞机，而各大航班也几乎没有遇到过要托运一只胖鸡的先例。 　　是的，彼得和航空公司联系的时候，说的就是一只鸡。如果说是鸟，免不了还要再详细解释是什么品种，为什么这么胖，飞不起来算什么鸟，要知道现在民航飞机对于奇奇怪怪的托运物品是很警觉的。 　　好在五月长得确实很像一只棕褐色羽毛的胖鸡，彼得咨询航空公司得到的回复是，在确认能通过安检之后，可以以宠物的名义托运。 　　养一只鸡作为宠物，虽然有些古怪，但勉强也能算是一个正当的借口。五月不吃不喝，只需要让她有足够的呼吸空间就够了，繁琐的就是登机前的相关手续。 　　一天的时间对于三个人来说都十分紧张。简十三是一分钟都没合眼，还拉着游牧大半夜的通宵搞研究。米哈尔除了打点事宜之外还要和他那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母亲解释为何要出国，而和不同的人主动去沟通这件事，对于彼得来说本身就是一个考验。 　　一切打点停当之后，第三天的一大早，三个人就带着大包小裹登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 　　米哈尔给他们三个人订的居然是头等舱。这倒不是因为米哈尔有钱或者吃不了苦，而是因为他的机票订得晚了，又正逢出行旺季，等到他买的时候只剩下头等舱了。 　　其实头等舱也没什么特殊的，不过就是椅子舒服点，空间大点，飞机餐和饮品丰富点，空乘的态度更亲和点，娱乐项目多一点……而已。 　　米哈尔和彼得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简十三则毫无倦意，一直在研究游牧给他下到智能手表里的离线地图。 　　他们可以一直驾车从乌鲁木齐开往阜康，再从阜康转入山路，一直开到那条不知名的天山支脉脚下。从山脚到天池直线距离不过7公里多一点，但真正进了山需要走多久，地图可就显示不出来了。 　　简十三转头看看坐在走道隔壁的米哈尔和彼得，两个人都在戴着颈枕酣睡，米哈尔甚至还打着鼾，在飞机引擎的巨大噪音下也听得很清楚。 　　这些日子米哈尔也吃了不少苦，彼得又是被他打又是被囚禁也受了不少惊吓。希望这两个人能够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不成为简十三的累赘，毕竟高海拔登山是需要专业训练的，而不是只要体力好就万事大吉了。 第88章 进入天山 　　当天下午接近傍晚时分，简十三三人已经顺利到达了乌鲁木齐，灯塔航空在驻地的人在机场接到了他们，并送他们入住了当地一家大酒店。 　　他们还给三人准备了一辆丰田霸道，作为接下来行程的交通工具。此外还为他们准备了几样防身的家伙……呃，他们可没有谢赫的能力了，不过是几把不能带上飞机的刀，几罐防熊喷雾。 　　虽然号称是亚洲第一的航空公司，在吉尔吉斯斯坦国外的影响却大打折扣，灯塔能为简十三他们做到的也仅此而已。 　　又是一夜没睡的简十三决定留在酒店里好好攒足体力，好应对接下来的挑战。米哈尔和彼得也没什么心情出去，特别是彼得，自从父母过世后，他虽然在机场做地勤，却有着很强烈的飞行抵触症。如果不是为了罗萨，他是打死也不会坐飞机的。这一次飞行比被囚禁更消耗体力，让他觉得很疲惫。 　　经过了回复HP的一夜，第二天三人都精神很好，意气风发地将大包小裹放进了后备箱，连车后座也堆满了一半。 　　这一回由简十三驾车，三人向北出城进入哈乌大高速，一路风驰电掣向东面的阜康市开去。 　　阜康离乌鲁木齐很近，不到五十公里的距离，简十三从出口下了高速，并没有进阜康市区，而是转而向南，从山口子进入山路。 　　和高速相比，在山路上行驶速度就明显地降了下来。这条山路很窄，偶尔有车辆从对向开过来，错车的时候都要放缓车速，小心地擦肩而过。 　　但是三人的心情都非常不错，因为周围的景色十分赏心悦目。这里属于天山山脉的西南侧山麓，山下气候温和，即使是八月骄阳似火的季节也凉爽宜人，米哈尔坐在副驾驶上将车窗降下一半，让惬意的山风吹拂进车厢，让人忍不住想做深呼吸。 　　车窗外是仿佛画卷一般的群山巍峨。放眼望去，低处绿草如茵，野花似锦，山腰云杉挺拔，塔松苍翠，山顶则白雪覆盖，云烟缭绕，而蓝天明净，苍穹高远，一切都让人感觉置身仙境。 　　简十三一边驾车一边心想，难怪传说中的西王母会把这里选为她的栖身之所，这里的确是人间胜景，就算是再俗务缠身之人，来到这种地方，也会一扫胸臆之中的污浊混沌。 　　彼得是登过瓦涅山的，不过那里属于天山的西南坡，景色和这里有所不同，相比之下这里更美。米哈尔是见过世面的，他在法国留学的时候没少全世界跑着玩，但也一样被眼前的美景所深深吸引。 　　只有五月，看样子在行李舱里的一天飞行让她此时还没有缓过气来，趴在彼得身旁的鸟笼里恹恹地，不知是睡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哈！”米哈尔的金发在微风中抖动，闪着一丝金光，“简，中国真美！我以前在欧洲美洲到处跑着玩，却从没来过中国，看来以后我要常来这里转转。” 　　简十三微微一笑，很是得意：“我们中国地大物博，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美景多了去了。”其实他也是第一次来天山，本质上和米哈尔是一样的。 　　米哈尔哈哈一笑，开始唱起了一首吉尔吉斯斯坦的民间歌曲，曲调优美，再加上他磁性的声线，感觉和此刻迷人的景色非常匹配。 　　五月在笼子里抽搐了一下双脚，说不定此刻她正在想，还没见到妈妈的影子呢，这几个人类为什么这么高兴？ 　　这一段不长的旅程，是米哈尔自从失踪案发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也是彼得人生中难得的放松一刻。 　　随着车子不断地向山脉深处开去，山路变得越来越崎岖陡峭，除了他们以外能看到的车辆也越来越少了，只有周遭的景色依旧美丽。 　　新疆本来就地广人稀，进入天山以后更是感觉人迹罕至。在远远经过了一个小村落之后大概二十公里，简十三放缓了车速，从土路转入草丛，缓缓向前开去，最后停在了一个耸峙的小山坡下面。 　　“车子只能开到这里了，后面的路我们要走上去了。”简十三说道。他率先跳下车来，爬上小山坡，一边举目四望，一边核对着智能手表上的离线地图。 　　米哈尔精神饱满，连忙下车打开后备箱往下拿装备。为了方便携带，昨晚三人已经将装备整理成三个大背包，正好一人一个。 　　简十三确认了进山的路线，从小山坡上下来，走出一段路找了一些绿色的树枝藤蔓，简单地将车覆盖好。这辆车本身就是墨绿色，再加上覆盖了树枝，又被简十三停在了林木深处，更不容易被认出来了。 　　做好了这一切，简十三三人背上装备，彼得照例在胸前背了另外一个背包，里面躺着昏昏欲睡的五月，三人一鸟开始了上山的旅程。 　　简十三选择的这一条支脉，平日人迹罕至，属于还没有被开发的地域，这有效地避免了他们的行为被人发现，但却让他们的前进速度异常缓慢。 　　茂密的草丛、林木互相交织，就像一张巨大而厚实的绿网包裹在山体上，每前进一步都要先开路。简十三走在前面，手里举着登山杖开路，米哈尔和彼得紧随其后。 　　这种感觉和爬那种旅游胜地比如五岳之类的截然不同，那些不过是踩着前人的脚步，或者踩着修出来的山路上去，累了还可以坐索道。而此时简十三成了一个开拓者，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几乎是没有人类踏足过的地方。 　　过了两个小时，米哈尔和彼得已经有些疲惫，简十三虽然体力还好，但要顾及到米哈尔和彼得二人，于是他们决定在一棵笔直的大树下稍事休息。 　　米哈尔拿出水来喝着，敲了敲有点酸痛的大腿，说道：“我们走了多远了？快到了吧？” 　　简十三把背包卸下来靠在树上，边活动双臂边说道：“早着呢，我们只走了一点点。顺利的话，傍晚能到达天池。” 　　米哈尔一怔，说道：“我也看地图了，离得很近呢。只是没想到路这么难走。” 　　简十三点了点头：“越往后越难走，不过我们只要设法绕过前面的山峰，就可以接近天池，而不需要从雪山上过去。从上面过去看上去直线距离近，其实更难走。” 　　想一想天池就近在咫尺，米哈尔倒没把眼前的困难当回事：“没事，反正咱们装备资源都充足，就算在天池扎营几夜也没问题。” 　　一直没说话的彼得开口道：“这树林里似乎也有些能吃的果子，吃的也不成问题。” 　　简十三也发现了这一点。除了云杉和塔松，还有好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和藤蔓，有一些上面结着颜色各异的果子，看上去好像无毒可食用。 　　但有一点挺奇怪的。走着的时候专心开路还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这种感觉就明显了。 　　这两个小时的路程上，他们除了各色植物和昆虫，似乎连一只稍微大点的动物都没看到过，就连鸟儿也没有见到一只。 　　按理说，这里生存条件极佳，很适合野兽生存。虽然说现如今野外大型猛兽已经非常少见，简十三在查资料的时候也确认此处鲜少有猛兽出没，但连条蛇、连个松鼠、鸟雀之类的都没有，也未免太奇怪了一点。 第89章 忽遇大雨 　　根据简十三简单的分析，很可能是因为天池附近人气太旺。 　　此时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虽然属于一条无人踏足的山脉，但毕竟还是属于天池周边。要知道天池每天都有大量的游客，从90年代起就开始进行旅游开发和规划，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景区。 　　人群的聚集圈走了野兽生活的区域，它们不得不迁移到更渺无人烟的地方。 　　可是那应该只是没有大型的野兽，连小鸟都没有就有些不寻常了。简十三抬起头，从林木茂盛的枝丫中仰视着遥远的蓝天。这里十分的静谧，应该是鸟儿喜欢的栖息地。 　　就连城市的公园里都会见到各色鸟儿，这里为什么一只也见不到？难道是因为海拔太高？ 　　可惜简十三生物学方面的知识少得可怜，想也是白想。 　　休息了十几分钟后，米哈尔和彼得又恢复了一些体力，他们决定继续前进。 　　随着三人行程的深入，海拔渐渐升高，虽然这种升高比较缓慢，但天山本身就坐落在高海拔地带，三人的身体都感觉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简十三本以为在三人中，自己的身体素质是最好的，无论如何都应该比另外两个人强。然而他忽略掉了一点：有时越是身体好的人，在遭遇到海拔差的时候，身体的不适感越强。 　　因为常锻炼、身体好的人，通常来讲肺活量也大，对氧气的需求也就大。而高海拔的地区氧气相对稀薄，所以反而容易因缺氧而引发不适，严重的还会出现高原反应。 　　又过了一个小时，简十三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胸膛里的憋闷之感就像一块越长越大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他的心肺之上。 　　他暂停了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来氧气筒，深吸了两口，这才感觉到通畅的呼吸是如此的舒服。 　　米哈尔见他如此，急忙问道：“简，你没事吧？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他是知道前天晚上简十三一夜没睡的，都说一夜不睡十天不醒，对体力的影响肯定很大。他倒不知道简十三的体力远超于普通人，但这也正是问题症结所在。他以为简十三是体力不支了。 　　简十三摇了摇头，道：“我体力没问题，就是有些高原反应。” 　　米哈尔脸色一变。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如果出现高原反应，严重的话甚至需要立即就医，可现在他们人在丛山之中，密林深处，即便此时立刻掉头回去，也是一定来不及的。 　　简十三笑着安慰米哈尔道：“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只是轻微的高原反应，吸一会儿氧就好了。” 　　其实，他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素质，而是他觉得不能在米哈尔和彼得面前丢了搜索大师的面子。连个高原反应都克服不了，那自己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彼得从后面走上前来，微微摇着头说道：“你得走慢些，尽量少消耗体力。换我在前面开路吧。” 　　简十三见此时林木已经没有最开始的时候那么浓密了，再继续向上走林木渐少而峰石渐多，开路也容易了一些，他也的确心跳得厉害，于是点了点头。 　　彼得将胸前放着五月的背包递给米哈尔，自己走到最前面，继续用登山杖开路。 　　简十三采购的登山杖是特制的，末端有锋利的尖头，不仅可以砍断藤蔓，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用来对付野兽。彼得拿着登山杖左挥右舞，效率不比之前的简十三低。 　　随着三人向上的跋涉攀登，他们已经走出了树林带，眼前的景色与之前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原本比较平缓的山坡陡然崎岖嶙峋起来，面前除了绵延无限的翠绿草甸，就是耸入云霄的高峰。此时夏季，山峰积雪不多，但近距离看又比之前在行驶的车上看更令人心生敬畏。 　　简十三的高原反应缓解了一些，他说道：“咱们需要绕过前面那座高峰，才能到达天池。” 　　他从背包里取出高倍望远镜，仔细研究着前面的地形。 　　眼前这座山峰的东侧有一个明显凹陷的峡谷，地势不算陡峭，从峡谷穿过去再折而向北，应该就可以到达天池附近。只不过峡谷的深处有什么他也看不到，只能等到了那里看过了再做打算。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按常理来讲应该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们出发这一路上也一直是晴空万里，但从树林中走出来之后简十三才发现，他原本以为是茂盛的林木遮挡了阳光，原来不知何时云层已经聚集，微微发灰的厚重云朵掩盖了太阳大部分光芒。 　　在暗下来的阳光中，面前的山峰被雾气笼罩显得有些模糊，也显得更加神秘。 　　天池附近最热的七月平均气温也不超过20度，太阳被云层遮挡后气温忽然降了下来，在空旷广袤的草甸上，这种冷意愈发地明显。 　　米哈尔从背包里拿出帽子围巾戴上，又把冲锋衣的拉锁仔细地拉好，还细心地整理着五月躺着的那个背包，把盖子盖盖严。 　　彼得和简十三也分别多加了衣物，三人继续向峡谷走去。 　　“奇怪。”彼得和简十三并排走在前面，对简十三说道，“怎么走了这么久，一只动物也没看到？我还以为这里一定会有小动物呢。” 　　彼得也发现了这一点。简十三之前没说，是觉得没有必要，他们不是来这里研究动物的。但此时天色阴暗，凉风拂面，偌大的深山草甸里似乎除了他们三人一鸟外没有任何活物，这种感觉很诡异。 　　“小动物都很警醒的，可能感觉到了人的气息，都藏起来了。”简十三言不由衷地安慰彼得。 　　彼得耸了耸肩，很快抛下了这个问题，说道：“看样子似乎要有一场山雨，但愿别影响咱们的进度。” 　　简十三也在凉风中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他住在威海海边，夏季多雨，那种要下雨之前的空气似乎带着一股咸湿气。但那是海边，有咸味儿也是正常的。此时的简十三鼻端感觉到的是一种腥湿气。 　　“这里天气本身就多变。”简十三说道，“看样子雨不会太大，但如果下起来，可能会影响进度。我们要做好今晚在峡谷里过夜的准备。” 　　米哈尔本来想反驳，因为他觉得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七个小时，怎么走也能穿出峡谷了。但他在抬头看天的瞬间发现，太阳已经完全被云层遮住不见，云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乌云。 　　“我怎么觉得是要下大雨？草甸已经开始滑起来了。”米哈尔嚷道。 　　高海拔深山的气候比孩儿的脸还要多变，说话的功夫，雨点已经开始飘落，不到片刻已经变成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 　　“继续走，不要停！”简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前面的山坳里也许有避雨的地方。” 　　“那里好像有个小山洞！”走在最前面的彼得叫道。 　　简十三透过密密的雨帘向彼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山峰与峡谷的交界处，即将进入峡谷的山脚那里，隐约似乎真的有一个不大的小洞口。风吹开了茂密的草丛，洞口在大雨中若隐若现。 第90章 草甸里的地洞 　　因为简十三的高原反应一直在持续，虽然不是很严重，但还是影响了他的前进速度。所以彼得当先一步，向那个小山洞走去。 　　随着雨势的增大，山里的风也强了起来，彼得的视线和脚步都受到了影响。但在他看来，那个山洞离得并不远，似乎再走几步就到了。 　　米哈尔双手护着怀里的背包，慢慢地一点点向前挪着。 　　简十三忽然想起，他之前采买装备的时候考虑到了下雨的情况，还特意买了三副高山护目镜。他一边到背包里去找，一边用力喊道：”背包的侧袋里有护目镜，可以挡雨，你们两个拿出来戴上。” 　　话音刚落，简十三听到一近一远两声惊呼几乎在同时响起。他回过头去看着米哈尔，只见米哈尔一只手指着前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而雨点不断地拍打在他英俊的脸上。 　　“怎么了？”简十三叫道，随即向米哈尔所指的方向看去。 　　彼得不见了。 　　视野里只剩下苍茫的雪山和连绵的大雨，伴随着一阵阵鼓鼓而来的风，草甸在风中被吹得四处摇摆。 　　“他……彼得他掉下去了！”米哈尔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来到简十三身边，声音里带着惊惶，“掉到草里去了！” 　　“胡说！”简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忙把刚取出来的护目镜戴上，雨水终于不再打进他的眼里。他极目四望，的确没有了彼得的身影。刚才那两声惊呼，近的一个是米哈尔，远的那个自然就是彼得。 　　“你跟着我，不要乱走。”简十三叮嘱米哈尔，拿出登山杖探路，然后一步步向彼得刚才所去的方向走去。 　　彼得是不可能掉进草里的。这里的草甸虽然比刚才更茂盛了不少，但也不过到人小腿，怎么可能高过一个大活人。可是彼得真的不见了，地上很可能有看不见的洞穴，隐藏在了草甸中。 　　如果洞穴浅还好说，彼得最坏是摔伤或者崴脚。如果洞穴很深，那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简十三心急如焚，连自己的高原反应也无暇顾及了。 　　“彼得——！彼得你听得见吗？”简十三用尽力气大喊道，“听到了就回答我一声！彼得？” 　　大雨和狂风将简十三的声音弱化了很多，喊声仿佛遇到了屏障，无法传出去很远。简十三没有听到彼得的回应。 　　“彼得！”简十三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一边继续喊道：“彼得！背包的前袋里有口哨，你记得吧？你要是无法说话，就吹哨子！让我听得到你！”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哨声。 　　简十三估计自己已经来到了刚才彼得不见的地方，他看了看前方的山壁，之前那个在风雨中若隐若现的小山洞，此时却完全无法找到。除了石头和草甸，哪里有什么山洞？ 　　“简，你看！”米哈尔大叫道，“你看地上！” 　　简十三调转目光，看到脚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一片草甸呈现很明显的凌乱，是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有几片草连草根都翻了起来。 　　他用一只手护住米哈尔，另一只手用登山杖在那草甸上刺了刺，立刻感觉到了不同。这片草像是虚掩的一样，看着是草甸，下面却是虚空的，泥土十分松软，底下似乎有空间。 　　“彼得应该就是从这里掉进去的！”简十三对米哈尔说道，雨水混合着风灌进了他的嘴里。 　　米哈尔的脸色苍白，不知道是急速下降的气温所致，还是在担心彼得的安危。 　　“怎么办？我们要下去找他吗？”米哈尔说道。 　　彼得这个人虽然很不讨喜，总是阴沉着脸没有笑意，但他不是一个坏人，几天的相处下来，米哈尔已经开始接受彼得的个性了。可现在简十三身体不适，他又不敢自己下去，心里充满了惶恐和犹豫。 　　简十三没有说话，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见不远处的山体凹进去一块，于是拽着米哈尔的手试探着走到那里。 　　“你和五月留在这里等我。”简十三边说边从身上卸下背包，“这雨不会下太久，你在这里相对安全一些。我只带几样必备品，下去找彼得。” 　　米哈尔连连摇头：“不不不，我要和你一起下去。” 　　简十三皱眉：“我一个人速度快，你去了我还得分神照顾你。这下面很可能是一个天然的地洞，应该不会太大，彼得是死是活很快就能有结果。你等着我。” 　　简十三严肃起来还是非常严肃的，语气坚决，不容动摇。米哈尔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坐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的身后就是那座高耸的雪峰。 　　此时雨势已经渐渐缓和，只不过天空的云层依然厚重，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迟迟不肯出来，四野仍然一片苍茫，能见度不高，仿佛黑夜提前来临一般。 　　简十三轻装简从，提着一把折叠兵工铲，向那块草甸走去。 　　他一边用兵工铲小心翼翼地铲着地上的土，一边升起了隐约的担忧和后悔。他应该一个人来的。如果彼得在下面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心里会非常愧疚，而这一次的行程他也不知道是否该继续。 　　简十三将草甸铲出了一个大约可容一人进入的洞口，赫然发现洞口里面一片漆黑。用兵工铲试探了一圈，发现只有这一小片是松软的，虚空的，四周都是坚硬的岩石。 　　就这一小块就被彼得踩到了，这真是不幸。应该生命力旺盛的草甸生长得连接到了一起，看上去是普通的草甸，却掩盖了下面的地洞，而这一场大雨让泥土变得更加松软，不禁一踩。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不用担心这个洞口会塌陷，把他和彼得都埋在里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那洞口里隐约有风吹出，风里还带着一股腥湿之气，和下雨之前的气息很相似。 　　“彼得！你听得到我吗？”简十三对着洞口大声叫着，“我现在就下去找你，不要着急！” 　　他取出岩石钉，将登山绳牢牢地在不远处的岩石上钉牢，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将登山绳的另一端放入洞口。 　　然后他又取出几根户外荧光棒用力掰断，抛进洞口。荧光棒无声无息地掉了进去，光线倏地变暗，在一片漆黑之中若隐若现。 　　这个洞着实不浅。简十三的心又沉了一分。现在他只能期盼彼得还活着。掉进这样深的洞穴里还完好无损简直是不可能的。 　　“你要小心啊，简！”米哈尔忍不住站起身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呸！别告诉我你一个人在这是害怕了！”简十三故意轻松地说着，“别那么胆小，不是还有五月陪着你吗？” 　　米哈尔想挤出一个笑容，结果却比哭还难看：“谁说我害怕了？我是担心你。” 　　简十三在身上固定好登山绳，戴上手套，再三叮嘱米哈尔道：“记住我的话，你就在这里不要动，千万不要乱走。我可不想找到彼得回来一看，你又不见了，听见没有？” 　　米哈尔听话得连连点头。此时阴暗幽静的山谷像一个不透气的罩子罩在他的身上，他的确有些害怕，这里实在太安静、太幽旷了。他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五月。 　　简十三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自己向洞口吊进去。 　　他又想痛骂搜索大师系统。为毛要给他一个不知所谓的“究极深潜技能”？他现在急需的是专业的攀岩、登山、极限挑战技能。他刚才展现出来的那一套操作，完全是这两天突击学习的现学现卖。 　　在米哈尔这个外行眼里看上去也许像模像样，但自己有几斤几两简十三还是知道的。 　　他面临的也许是一直以来最大的一个考验。 第91章 地下暗河 　　米哈尔紧张地注视着全副武装的简十三。 　　从天而落的雨滴已经转为零星小雨，一股浓重的雾气从山谷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将远处的山峰、山下的树木全部笼罩起来。 　　阴暗、模糊的气氛里，四下寂静无声。 　　简十三呼出一口气，慢慢进入洞内。 　　高原反应和心底的忐忑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这呼吸声似乎成了山谷里最清晰响亮的声音。 　　常年的锻炼和搜索大师系统赋予他的体能，此时成了他最好的依凭。尽管没有任何经验，简十三还是握着登山绳一点点地、稳稳地进入洞里。 　　他没有将速度降得太快，而是一边向下，一边找寻着刚才扔进去的荧光棒的光亮。那几点光亮渐渐清晰起来，它们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地方，看样子这个洞不小。 　　过了一会儿，简十三夹紧双腿，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火机，按了两下之后，一簇黄蓝相映的火苗亮了起来，在微微颤动。 　　还好，洞里面有足够的氧气，隐隐似乎还有气流。只要呼吸不成问题，他就有信心一定能找到彼得。 　　抬头看了看洞口，已经很小了，仿佛一轮挂在天上的月亮。 　　简十三不禁想起了之前和丝丝一起进入井底的情形。那一次他完全没有现在这么紧张，而那个井底空间显然比这里小很多。 　　又过了一阵，简十三几乎觉得登山绳是不是快要不够用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踏到了实地。 　　松开双手，他从背包里摸出照明手电打开，一道明亮的光线立刻出现在眼前。他举着手电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非常宽大的洞穴之内。 　　洞穴的内壁山石嶙峋，凹凸不平，并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应该是一个天然洞穴。在天山之上，未知的事情还很多很多，有这样一个硕大的洞穴并不是一件怪事。 　　没有心情仔细去观察洞里的情形，简十三急忙用手电四处寻找彼得的身影。 　　但是此时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这个洞这么深，有几层楼那么高，彼得从上面摔下来，还活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失望和难过之余，简十三还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如何将彼得的尸体带上去。也许无法将彼得带回比什凯克，但至少不能让他埋尸洞底。 　　洞内的地面还算平坦，简十三一边照明一边寻找，半晌后却发现四周并没有彼得的尸体，就连血迹也没有见到。 　　如果不是血迹很快渗入了泥土，那么彼得的尸体有可能被什么东西拖走了。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就比彼得身亡更加可怕：洞穴里除了简十三，还有别的生物。 　　一路以来没有见到任何野兽，难道在这个地洞里居然会有野兽吗？ 　　简十三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向前，还是回去与米哈尔汇合。 　　这时，随着洞内隐约的微风，似乎有一声缥缥缈缈的声响传进简十三的耳朵。这声音很微弱，听上去距离很远，但静谧的洞穴让他的听觉变得比平时更敏锐：那好像是一声低低的哨声。 　　哨声？那一定是彼得的哨子！ 　　彼得还活着？ 　　就算他还剩最后一丝气息，吹出微弱的哨声求救，简十三也不能假装听不见。他打消了回去的想法，循着哨声的方向向前走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简十三看到在手电的光束中，前面的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看上去好像一块怪异而突兀的岩石。 　　他走近一看，那个黑红相间的，带着荧光色边沿的，正是由他亲自采购的背包。此时背包已经打开，里面的东西凌乱地散落一地。 　　这是彼得的背包。 　　简十三忽然心里一动。他们三个人的背包都是由他亲手装好的，还不厌其烦地教给他们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背包很大，可以算是登山包里最大的一种，里面装的东西也很多，塞得满满的。 　　说不定彼得落下来以后是背包先着地，洞壁的岩石也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彼得向下的冲力，如果是这样的话，彼得很有可能还活着。 　　简十三的精神一振。如果彼得还活着，他也免不了受伤，现在一定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他就更加不能扔下他不管。 　　简十三仔细查看着背包里和周围散乱的物品。没有登山杖，没有登山绳，没有照明手电，缺少了一部分食物和水，也没有哨子。 　　应该是彼得受了伤，背不动这么重的背包，不得不精简装备。这里没有的应该被他随身带走了，看样子一直没有等到简十三下来的他似乎是在另找出路。 　　简十三叹了口气。如果彼得一直在原地等他就好了，现在他们就已经汇合了。难道彼得觉得，他们会抛下他，不来救他吗？ 　　他很想大声呼唤彼得的名字，但他不确定这里是否还有别的生物，他不敢贸然行动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的哨子又忘在了大背包里没有带下来。 　　他简单收拾好彼得的背包，将自己的小背包放进去，背着彼得的大背包继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前面洞穴的空间越来越窄，就像一柄汤匙，简十三渐渐走进了勺把的部位。再走一会儿，就连他头顶的空间也越来越低，他停住了脚步，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可惜那声哨声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简十三在黑暗中凭最初的感觉前进，现在他有些没把握，自己的方向是否真的是哨声传来的方向。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虽然没有再听到哨声，却隐约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水流声。 　　十分低微而不明显，但的确是小河淌水的那种声音，顺着前面狭窄低矮的洞穴传了出来。这个洞穴如此之深，里面有地下河也很有可能。 　　简十三卸下背包将包带绑在腿上，侧着身弓着腰勉强向前挪去。 　　他又想起了和丝丝在禁地里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形。看来天底下的洞穴都是一个德行。 　　不过这个小洞显然比通往禁地的那个洞更加狭小，简十三只能将手电咬在嘴里，一点点向前爬。到了最后，完全是搜索大师系统给他的柔韧性+5在起作用，不然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几乎无法动弹。 　　他一边艰难地向前移动，一边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以这个洞口的大小，彼得是绝对不可能爬过来的，更何况是受伤的彼得。 　　但他已经无法再退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向前爬。不知过了多久，简十三终于从快要变成狗洞大小的洞穴里爬了出来，手套、衣裤已经被锋利的岩石割出了口子。 　　他的眼前是另一个狭长型的空间，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手电所照之处，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静静地流淌着。河水虽然被手电照着，却一片漆黑，仿佛水的颜色本来就是黑色一样。 　　此时简十三已经彻底分辨不出来那哨声传来的方向了。他调亮了智能手表，发现他在这个洞里已经待了至少一个小时。不知道米哈尔此时心情如何，但受伤的彼得可等不了太久。 　　着急之下，简十三咬咬牙开口低声叫道：“彼得——” 　　“彼得彼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一阵诡异的空谷回音在四周响起。 　　尽管简十三已经尽量压低声音，这一嗓子还是显得如此突兀和惊悚，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回音终于落下尾声的时候，简十三的耳边再次传来一声细微的哨声。这一回是从暗河的上游方向传来的。 　　简十三定了定心神，沿着狭窄的河岸，向着上游方向走去。 第92章 圆形石室 　　这是一个有着亿万年历史的天然地下河道，四周的岩壁在照明手电的光柱下呈现一种少见的青黑色，与地表的岩石颜色有着明显的不同。 　　再往前走出一段路，简十三发现眼前的岩壁渐渐起了奇妙的变化，似乎有零星而微弱的光芒在闪耀。这种光芒越往暗河上游走就越密集也越明显，仿佛天色逐渐黑下来的天幕上，繁星一点点地显现出来。 　　简十三昂着头借着手电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可能是镶嵌在岩壁里的一些矿石在隐隐发光。不过因为头顶的岩壁很高，他看得并不十分分明。 　　他想起以前不知从何处看到过，说凡是自体发光的矿石，绝大多数都是因为本身有辐射，而这种辐射对人体都是有害的。他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有科学依据，不过他已经走到了这里，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话说回来，头顶着一片仿佛星空的景象在黑暗中前进，听上去恐怖中还多了一点浪漫。 　　然而简十三却没有心情多去想浪漫的事，因为在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发现前方的岩壁上，有一个黑洞洞的拱门，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让他觉得惊讶的是，这扇拱门一看就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上面有着明显的人工雕凿的痕迹。 　　他快步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这扇门。 　　拱门雕凿在山腹上，边沿雕刻着一圈粗糙的花纹，花纹首尾相连一直从此端通向彼端，在拱门的最上方，花纹之上又雕刻了一个像是一只振翅而起的鸟类的纹饰。 　　简十三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鸟类花纹指的是否是鲲鹏。在仰着头研究了一会儿后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并没有见过真正长成的鲲鹏，但他见过五月。而门楣上这只鸟除了有两只硕大的翅膀，竟然还有着健硕有力的四条腿。 　　五月明明是只有两条腿的。 　　也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纹饰，不然也不会被用如此粗糙的手法潦草雕刻而成。简十三低下头来，用手电向拱门里面照了照，一条末端漆黑的通道出现在光线里。 　　他不确定彼得是否进入了这里，身边的暗河显然还通向更加幽深不知处的上游，倘若和彼得走差了路，又要浪费不少的时间。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进入这扇拱门的时候，他听到通道那头响起了低低的喘息之声，这声音听上去就像一个男人受了伤，为了强自忍痛而发出的喘息。 　　通道似乎起到了拢音的作用，这喘息声听上去比之前的哨声更加明显，仿佛只有几步之遥。 　　“彼得？”简十三对着拱门低低喊了一声。 　　一连串的回音之后，那喘息声消失不见了，周围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就连暗河的流动声好像也没有了，这一次他没有听到回应的哨声。 　　有些奇怪。如果喘息声是彼得发出的，说明他就在里面不远处，这样的距离是一定能听到简十三的呼唤的。如果之前的哨声是彼得给他的信号，那他这一次也应该可以设法回应他。 　　除非，那哨声和那喘息声，都不是彼得。 　　那彼得去了哪里？这个神秘的地洞里，到底有些什么？ 　　现在看来，事情的走向随着彼得的不见，发生了奇怪的、意想不到的变化。简十三他们是来这里帮五月找妈妈，解决连环失踪案的，可现在三个人分别身处不同的地方，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境况，此行的主要目的却搁浅了。 　　但简十三是个不怕挑战的人。他有时的犹豫往往是因为要下一个决定，他要权衡一下选择后的利弊。面对未知神秘的事情，他也会有害怕，但更多的却是好奇，和一股想要设法破解秘密的兴奋。 　　米哈尔虽然是孤身一人，但他和五月在一起，好歹也算是个伴儿。而且地面上虽然杳无人烟，却也没有猛兽，此时距离天完全黑下来至少还有五个小时，相对来说他是最安全的。 　　而彼得不管是死是活，简十三都不能这么随意地扔下他不管。 　　更何况这个特殊的拱门引起了简十三的好奇，门通向什么地方？里面发出喘息声的人是不是彼得？又是什么人，要在地下深处修建这么一个拱门呢？ 　　看拱门四敞大开的样子，应该并不是一个地下陵墓。所有的陵墓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觊觎者找到了进入的方法。 　　简十三一边想着，一边迈开脚步走进了拱门。 　　拱门里面是一个通道，通道的上方雕凿成接近弧形的形状，与拱门的弧度相匹配。大概由于技术条件所限，通道四壁并不是很光滑，岩壁呈一个个细小的平面，共同组成一个空间。 　　和之前简十三爬出来的那个洞穴相比，这个通道不算很长，很快就到底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并不大，简十三用手电照了一圈，发现靠边的位置摆着一张似乎是石床的东西，石床上方的石壁上挂着一根粗大的火把。 　　他走过去攀上高大的石床近距离研究了一下火把，火油早已经干涸，不知道是否还能点燃。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试了试，没想到呲呲两声轻响之后，火把竟然慢慢燃烧了起来。 　　虽然并不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但光芒已经足够照亮整间石室。 　　这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墙壁由外面暗河两岸石壁上那种青黑色的石头砌就，每一块石头都十分方整，明显比拱门通道的工艺精湛了不少。 　　他刚才踩上去的果然是一张石床，比现代的单人床稍微窄一点，床头微微拱起，上面雕刻着云纹，也是用青黑色的石头做成的。 　　石床的床脚处是一口架起来的瓦盆，橙红色的盆身上描画着简单的黑色纹饰，瓦盆下是一堆由碎石块围起来的焚烧过的灰烬，看样子应该是用来做饭的。 　　他向那瓦盆里望了一眼，发现盆底有两根完整的鱼骨，那样子就像刚刚有人在这里饱食了一餐炖鱼一样。但当他把照明手电的光束照进盆底的时候，发现那两根鱼骨已经干枯了不知多久了。 　　石床的对面墙壁上，凿出了数十个大小相同、排列整齐的小洞口，每一个洞口里面都塞着一卷或者几卷竹简，看上去像是一个书橱。 　　除此之外石室里再没有别的摆设，只有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块雕凿得四四方方的长方体，看上去像是张简陋的石凳。 　　看来在不知道多少年以前，曾经有人生活在这里。这石室里的景象让简十三想起了《神雕侠侣》里小龙女生活的古墓，小龙女也有一张寒玉床，杨过就是在那张床上治病和练功的。 　　难道自己除了被搜索大师系统选定，还像张无忌石破天那样，无意当中遇到了隐居的世外高手，那些竹简就是传说中的武功秘籍，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一代宗师了吗？ 　　兴奋之余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石床，然而这张床并不寒凉，就像正常的石头那样，不冷不热。 第93章 石室里的秘密 　　简十三的兴奋没能持续多久，他很快就意识到，这间空无一人的石室，刚才为什么会传出一声男人的喘息？ 　　他的听力和视力都很好，即使在身体素质没有得到系统强化之前，也是不差的。洞**部非常安静，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听错。 　　难道声音是从上游方向传来的，自己辨别错了方位？ 　　简十三闪身从石室里走了出来，顿了顿，继续拔脚向暗河上游走去。走了片刻，他心里有些着急，索性小跑起来。 　　河岸虽然不宽且石路崎岖不平，但总算还是方便行走。跑出了几十步后，简十三戛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路已然到了尽头。 　　一面嶙峋的山石旁逸斜出，严严实实地遮挡在他的面前，只有静静的河水从山石深处缓缓流淌出来。 　　简十三的心里一阵失望，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茫然。他不死心，举着手电筒对着岩壁仔细认真地照了一遍，确认眼前的确已经没有路了，除非他潜入暗河，从河底继续向上逆流溯源。 　　可是彼得不可能在河底的，即使在，也是沉尸河底。 　　简十三回转身去向回走，他决定回去石室那里翻翻那些竹简，看看上面有些什么记载。如果当年石室的主人有写日记的爱好，说不定可以从中找出这个天然洞穴的其他出入口。 　　在简十三快要接近拱门的时候，他再次听到了一声男人的声音，这次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好像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压抑的愤懑。 　　这回简十三听得更加分明，这声叹息的的确确是彼得的声音。在他听彼得讲述他们去瓦涅山的经历的时候，彼得好几次发出这种无奈的叹息声，令他印象深刻。 　　他一边叫着彼得的名字，一边快步冲过通道，进入石室。 　　石室里的火把光线和之前一样，黯淡地照着这面积有限的空间，一览无余。哪里有彼得的影子？别说彼得，除了简十三以外，连个会喘气的都没有。 　　这间石室一定有古怪。 　　简十三走到那些安放在石壁小洞口里面的竹简之前，从最下面一排掏出了其中的一卷。没想到这些竹简比他想象中的沉了许多，他一时间没拿住，竹片哗啦啦掉落了一地，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 　　时间太久了，串联起竹简的麻绳已经腐朽，禁不起移动，在外力的作用下竹片散成一堆。 　　简十三愣神了半晌，不由得顿足。这样一弄，这一卷竹简就被打乱了顺序，要想再拼成原有的样子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花费不知道多长时间。 　　很多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往往为了拼出一幅完整的竹简而花费了半生的时间，简十三此时哪里有这样的闲工夫？ 　　他只好放弃这一卷，重新拿了另外一卷出来。这一回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轻轻地放在了石床之上，按着竹简卷起的方向一点点地将之展开。 　　展到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又愣了，尽管光线昏暗，他还是能看出来，这卷竹简上面是空的，无论是写还是刻，都没有。竹简呈暗黄绿色，虽然韦编已经腐朽，但竹片仍然光滑。 　　一直到竹简完全展开，简十三也没有看到任何记录。他面前的石床上，不过是一排展开的空白竹片。 　　他走回去蹲在地上翻检了一下那堆散乱的竹简，果然上面也是一片光滑。 　　他将最下面一排石洞里的竹简全部展开，一共是十一卷竹简，全部都是空白的。 　　简十三像彼得那样叹了口气，转身坐在石室正中央的石凳上开始思考。石床上被他摆满了竹简，已经没有地方了。 　　如果石室的主人真的在这些竹简上记录了什么，那他必然有记录的工具。比如说笔墨，比如说刻刀。这间石室里显然并没有这两样工具。 　　如果所有的竹简都是空白的，没有记录任何东西，那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四处打量着这间空间有限的石室，石壁上的每一块青黑色的石头都大概有一个五十英寸的电视机那么大，彼此呈品字形叠加砌就，看上去不像是有隐藏的入口。 　　唯一不同的，就是摆放竹简的那些四方形的小洞口。 　　如果竹简上并没有任何记录，为什么会成为这间石室里一块不同之处？ 　　为了验证他的想法，简十三将所有的竹简都从洞口里拿了出来。虽然上面有记载的可能性已经不高，但他还是像之前一样耐心地将它们一一展开。倘若有那么一片竹简上有记录，他也不想就此错过。 　　这些竹简花费了简十三不少的时间，如他所料，连一片有记录的竹片都没有。 　　他呼出口气，转身面向着石壁上凿刻得整整齐齐的几排洞口。 　　这些洞口都呈长方形，深度比一根竹片略长一些，一共三排，每排有九个洞口。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九代表着最大，“一言九鼎”，“九牛一毛”，当形容多、繁的时候，人们常常用九来指代。 　　九也代表着尊贵。传说中神仙们都住在九重天上，龙生九子，人间的皇帝也被称为“九五之尊”。 　　同时，九也代表着变化和生相。古人认为，十虽然比九大，但数满则溢，月满则亏，不是吉利的象征。而九则代表着九九归一，是可以无限循环和变化的，寓意着生生不息。 　　简十三一边开动着大脑，一边拿起照明手电向每一个洞口看进去，发现在每一个洞的最深处洞壁上，都有一个同样四方形的凸起，比洞口本身小了一圈。 　　这些洞口果然有机关。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所有设计机关的人都是为了防止外人的贸然闯入，绝不会手下留情，万一他触动的是错误的凸起，之后会发生什么无法想象，但绝对不会是好事。 　　这二十七个洞口，一定可以开启什么，而它们的排列，无疑是有顺序的。 　　可别说二十七个了，就是七个也能组成千变万化的组合，简十三即便有时间和耐心一一地去尝试，他也只有三条命去消耗而已，这绝对不是可以瞎猫碰死耗子的事情。 　　想了半天，他决定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些洞口。 　　这一次，他有了新的发现。这个发现极其细微，如果不是简十三耐下性子凑近了认真搜寻，还真是容易被忽略掉。 　　在中间那一行洞口的第五个上方，刻着一个粗糙的符号，像是一只头上尾下的蝌蚪，头部上还有一只圆圆的眼睛。看上去这雕刻的手法，和拱门上那些纹饰和怪鸟的手法很相似。虽然粗糙，但却传神。 　　为什么会刻一只蝌蚪在这上面？难道拱门外的暗河里有鱼以外还有青蛙？石室主人闲极无聊养过蝌蚪聊以解闷？ 　　不，这个符号一定有它的意义，它绝不是随随便便刻上去的。 　　因为这个石洞所处的位置，正好是这二十七个洞口最中心的位置。莫非这个洞口里面的凸起能开启正确的机关？真的这么简单吗？ 　　简十三犹豫着将手臂试着伸到那个洞口里面，当他的手触碰到那个凸起的时候，他又一下子停住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那个符号并不是一只蝌蚪，它是半个阴阳鱼。 第94章 阴阳相生 　　虽然那个刻出来的图案已有些模糊，简十三还是辨认出来了，那是太极阴阳鱼的左半部分，左阳右阴，应该是白色的那条阳鱼。 　　这一定是一个提示。 　　简十三将手臂从洞口里撤回来，再次坐到那个石头方凳上，面对着这二十七个黑乎乎的洞口，发散思维，仔细思考。 　　他努力回忆着脑海里所有对于太极阴阳鱼这个图案的知识。这是一个几乎每个人都十分熟悉的图案，但对它真正了解的人则很少。一般人们的直觉都会随之联想到太极，联想到道教，甚至联想到张三丰，太极拳，以柔克刚。 　　实际上，阴阳鱼是太极图中间的部分，太极图古时被称作“先天图”，有“中华第一图”的称誉，一直是学者们研究钻研的对象。 　　对于太极图的了解，简十三只能说是浮皮潦草，这里面的学问太深了，他本人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但他却知道，完整的太极图四周，还应该有八个卦象，这八个卦象又各自有着八种不同的变化组合，一共是六十四种变化。 　　刚才他在拿出那些洞内的竹简时，细心地记住了每一排竹简的卷数，加在一起，刚好一共是三十二卷。 　　也就是说，是半个完整的八卦的数量。而阴阳鱼也只刻了一条，也是一半。 　　这两个一半的出现，应该不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九，二十七，三十二。 　　这三个数字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古时候的中国人，崇尚文学艺术，先秦散文，魏晋骈文，唐宋诗词，明清小说，这些都是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相比之下，自然科学和数学等学科则相对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当然，这并不是说古人的数理化不好，祖冲之就发现了圆周率，张衡发明了地动仪，我们有很多伟大的科学家，只不过，中国古人研究这类科学的方法和目的不同。 　　西方人研究这些是为了方便生活，便于计算，加以利用，让各类生产生活中的计数更加精确，从而让创造更加严谨。 　　而中国人拥有浪漫的情怀，和对自然、自身的哲思，他们研究这些是为了探究自然的规律，从而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也就是“天人合一”。 　　那这间石室的原来的主人，他在这里修建了代表这三个数字的石洞，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简十三站起身来缓步走出石室，来到了暗河边上，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点燃了一根烟。 　　他很不想在这个没有人间烟火气已经不知多少年的地方吸烟，但他觉得此时只有一根烟才能让他平静下来，好好思考。 　　面前的河水像一条黑色的宽大的丝带，寂静无声地缓缓流动，又像一个有着无限吸引力的黑洞，让简十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甚至沉迷于其中。 　　半晌，他抬头看了看洞顶，那些星星点点闪光的岩石仍然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无数颗眼睛冷静地注视着简十三。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从石室内石床的大小看，应该只有一个人曾经生活在这里。他无依无靠，无人相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又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漫长时间的？ 　　简十三低下头来，又将目光转回到面前这条暗河上。此时他发现，这条河竟然非常笔直，河岸虽然不是刀凿斧劈一般那样齐整，但和普通的河流相比，这条河的走势几乎呈现一个“一”字型。 　　就像一条线，纵贯了这个巨大的天然洞穴，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流向何处。 　　简十三忽然脑海中闪过一道火花。 　　他立刻站起身来狠狠踩灭烟蒂，快速回到石室里。此时火把的光芒已经愈发暗了下去，室内的光线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明亮。 　　但简十三的精神却有些亢奋。 　　外面那条笔直的暗河让他想到了组成八卦的两种基本卦体符号，也就是被称作阳爻和阴爻的两种形状，其中阴爻是两条分开的短线段--，而阳爻的形状则是一个笔直的“一”。 　　而阳爻也被称作“奇爻”，奇是奇数偶数的奇，奇爻的题则为“九”。 　　面前的这二十七个洞口是三个九，按卦象来算，属于八卦中的第一卦：乾卦。乾卦的卦象就是三条阳爻叠在一起。 　　可要是这样的话，简十三就应该按下每一个洞口里的凸起，这样才能达成完整的乾卦。 　　然而要真是如此的话，这样的设计还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乾卦，为何要有三十二卷竹简，又为何要有一条阳鱼？ 　　难道……？ 　　连小学生也知道，九是个奇数，用二是除不开的。但乾卦实际上却可以“除开”，或者说，它可以达到一种反相的变化。 　　那就是由阳入阴，由乾转坤。 　　而坤卦，就是三条叠加的“--”，题为“六”。 　　而六这个数字，在简十三面前这每排九个的三排洞口上，刚好可以分成左右两部分，每部分三个洞口，中间则间隔着三个洞口，平衡分配，同时又完美配合了坤卦的卦象。 　　从五行上来讲，坤卦也代表了大地，正好符合石室所在的位置。 　　简十三又仔细过滤了一遍自己的猜测，觉得自己有把握试一试。至少，这是他目前能得出的最有理有据的结论，时间紧迫，他不能再继续耽搁，应该冒险尝试一下。 　　即便引出什么毒箭齐发、石室坍塌、河水倒灌，他还有自己的一条命和荷鲁斯之眼的两条命，死一次还不算什么。 　　下定了决心，简十三说干就干。他先是按下第一排的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第八个和第九个凸起，每按一个都感觉到凸起向里一缩。他每按完一个就停下来留意一下周遭的动静，但石室里外都安静如旧，没有发生任何异动。 　　接下来，他又如法炮制，分别按下了第二排、第三排的六个凸起。 　　当他按完最后一个凸起的时候，他听到耳边传来十分清晰响亮的一声响动“咔啦”。 　　简十三扭头向石室中间看去，声响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那个被他坐了好几遍的、当成了石凳的东西。 　　之前他也观察过石室的地面，和墙壁一样也是用青黑色的石头铺就，并没有什么稀奇。唯一让他思绪稍微一滞的也正是中间这一方“石凳”，当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想过，这个凳子为什么刚好摆在石室中间？ 　　但这个念头不过是一闪而逝，他自己也没有太在意。 　　此时他便全神贯注地观察起这个石凳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石凳。 　　它的上半部虽然四四方方的，但到了底部则变成了圆柱形，和地面上一块方形的石砖紧紧贴合在一起。简十三用照明手电研究了一番，确认这种贴合并不是后天结合在一起，而是这个石柱和石砖本身就是由同一块岩石雕凿而成。 　　看来，这个“石凳”就是机关所在了。 第95章 暗室里的湖泊 　　简十三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这间石室要修成圆形的了。 　　圆形的石室里有隐藏的暗道，方形的洞口藏着开启机关的方法，而暗道的入口则修成方圆结合。 　　在古人的观念里，天圆地方，天为阳地为阴，暗合太极阴阳。而阴与阳本身就是相生相克，彼此转化，形成无限的轮回。 　　而这书橱里隐藏的开启方法，也正是建立在这个理念的基础之上。倘若只是简单地只见到其中的一半，而没有意识到一半正是全部的开始，那就无法正确开启。 　　看样子按错了凸起也许并没有什么致命的暗器发出，但却可以让这个秘密入口永远无法从外面被打开。因为以这根石柱和它下面相连的石板的大小，只用蛮力当然是无法开启的。 　　这个天然洞穴本身就已经非常隐秘了，如果不是彼得失足掉了进来，他们也不会发现这里。而如此隐秘的洞穴里又有一个隐藏着暗门的石室，那这块石砖下面究竟会藏着什么呢？ 　　但无论是什么，显然已经在这幽深的地底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无论是人还是兽，仍然还活着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就像这间石室的主人，他无论是谁，已经离开这里很久了。 　　算算时间，他在这间石室里又用掉了一个小时。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米哈尔暂时不用太过担心，他决定打开暗门进去一探。此时他很庆幸他们来到的是日落时间非常晚的新疆，如果是在北京时区，现在应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他要弄清楚，彼得的声音为什么会在圆形石室里出现，但却不见他的人。也许彼得也进入了暗室，不过很显然在他来之前没人碰过那些石龛里的竹简，彼得是怎么进去的，他毫无头绪。 　　简十三试着推了推那根石柱，似乎有一点松动，但显然方向不对。石砖和石砖之间接合得很紧，没有移动的空间。 　　他又试着将石柱向上抬，果然感觉到可以抬起来。他蹲好马步，将力量集中在双臂，紧紧抱住石柱，用力将它向上抬起。 　　他原本以为这块连着石柱的石砖设计成一个盖子，盖住了暗室的入口，但当他将石柱抬起一点的时候才发现，石砖的内侧采用的是轴承的原理，只要将石砖抬起一点就可以触发，石砖就可以被轻易地抬起一段高度。 　　这个设计就很牛比了，以这间石室里的瓦盆和竹简推断，石室存在的年代相当久远，简十三无法判断出来，当时是否有人已经掌握了这种原理。 　　随着石砖的升起，简十三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可供一个人躬身进入的洞口，由几级简陋的石阶连接着。 　　当他拿着手电筒弯腰向里面探勘的时候，一股冰凉浓重的水意和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下一秒他就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在寂静的石室里听上去仿佛炸雷一般，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电筒的光芒被洞里面浓重的黑暗吞噬了，除了台阶以外，他并没有看到更多的东西。 　　想了想，简十三收起手电筒，攀上石床，从墙上取下火把。这支火把里的火油不知是什么做成的，虽然已经干涸了很久，光芒也很暗淡，但却一直燃着始终没有熄灭。 　　再好的照明手电也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而火把的光芒却是从360度立体发散出去的，更适合探索封闭空间。 　　简十三照例先扔进去几根荧光棒，荧光棒闪着冷光从台阶滚了下去，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室里似乎面积也不小。如果和这间石室一样都是由人工修建的，应该也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简十三弯着腰把背包先放到台阶之上，然后弯着腰跨进了黑暗之中。石砖升上去的距离有限，他背着背包很难挤进去。 　　当他的身体完全进入暗室时，他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与石室里和外面的洞穴里有明显不同，暗室里散发着一股凉意，混合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和腐气，让他觉得自己的脸上顿时变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石阶上有不少黑乎乎的湿滑的东西，又不像是苔藓，让简十三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地向下挪动。 　　好在台阶并不很长，很快他就下到了洞底。是的，这里又是一个洞，并不是刚才他在想的人工开凿的暗室。除了这几级石阶以外，周围的一切都和石室外的空间相似，只不过眼前没有暗河，头顶的空间相对低矮。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石洞，里面空无一物，除了洞壁的青黑色石头上，都附着着和石阶上一样的那种黑黏的东西。 　　这里面给简十三的感觉很不好，刺鼻的气味儿冲击着他的鼻腔，让他又想打喷嚏。鬼知道这个洞穴封闭了有多久，里面又能孳生出什么类型的致命病菌，此时他最需要的是一张防毒面具。 　　他在采买装备的时候，买的都是登山潜水的用品，谁知道还能用上防毒面具这种东西？他是来爬山的，又不是来盗墓的。 　　但这种气味儿刺激得他难受，好在他还一直戴着高山眼镜，不然说不定眼睛都会被刺激得流眼泪。他反手取出口袋里的户外围脖套在了口鼻之上，这才感觉勉强可以呼吸了。 　　他举高火把打量石洞，看到几根荧光棒掉在不同的角落，而其中一根荧光棒所在的位置，看上去似乎有个拐角。 　　他背好背包，举着火把向前走去。 　　果然，这个石洞有点类似于进门的玄关，一面天然的石墙好像一扇巨大的屏风，转过拐角来到屏风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这回简十三知道，那种浓重的水汽是从何而来了。 　　虽然火把照出的范围也很有限，他还是看到，眼前不远处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泊，不留心去看的话，就像一大片平滑不动的镜面，只不过镜面并不是那种光亮，反而像是一面古代尚未开磨的青铜镜，暗沉，死寂，漆黑。 　　正常来讲，如此沉静的湖泊是不会在黑暗中第一眼就被看到的，但除了简十三手里的火把，湖泊上方的洞壁上还有无数的发光矿石，就和外面暗河上壁那些一样。只不过这些矿石看上去更亮，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简十三举着火把慢慢转身，想看清整个洞穴里的情况，这时他发现，就在他转过来的那扇石墙上，也挂着一把同样的火把。 　　他走上前去想点燃火把。这一次没有之前那么容易，因为这里太潮湿了，火把上也粘着黑色的粘液。他用手里的火把对着那些粘液烧了半天，发出一阵阵刺啦刺啦的响声，他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手里的火把反而会熄灭了，好在墙上的火把响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燃了起来。 　　洞穴里顿时又亮了几分。他顺着石壁看过去，果然又发现了另外两根火把，于是依样画葫芦依次把它们也点燃了。 　　当第三根火把的火苗晃动着燃起来的时候，简十三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去。 　　刚才光线暗淡，他并没有看清。此时他发现，湖泊的岸边，居然坐着一个人。 第97章 彼得的口哨 　　简十三觉得，又到了埋怨搜索大师系统的时候了。 　　在印乐生博士的案子里，系统在支线任务里给了他一个“古埃及语言技能”，后来证明这个技能主要用来和几位神祇沟通，以及解读黑金字塔内壁上的金色壁画。 　　那为什么在这个任务里，支线任务要给他什么潜水技能？他现在急需的是大篆使用技能。如果在地面上有信号的地方，他可以将帛书拍照发给游牧让他设法帮忙解读，但此时他深入地底，即使原路返回，苍茫的天山之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信号。 　　他第一个任务得到的系统金已经全部用光，现在也没有办法再兑换什么技能了。 　　这可怎么办？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帛书。眼前的每一个大篆字都很好看，线条优美，结构复杂，还带着象形文字的明显特征，其中有个别的字简十三是可以看懂的，但那有什么用？连不成整体的单个文字是毫无用处的。 　　看来这条寻找彼得的路，已然走到了尽头。 　　简十三默默想了一会儿，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将帛书仔仔细细地放好，并藏在贴身的地方。幸好石盒密闭的空间隔绝了洞穴里潮湿的空气，千百年之后他还能看到，不然早就被黑色粘液腐蚀烂光了。 　　他那双登山手套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黑液，他刚才只顾着清洗石盒，没顾得上手套。要回去地面上手套是必需品，他仔细翻了翻彼得遗留下的背包，发现里面的一双备用手套也不见了，不知是被彼得带走了，还是遗失在了最初那个大洞穴里。 　　为了保险起见，这双脏兮兮的手套现在还不能放弃。简十三回过身去在湖水里清洗着，决定把手套洗干净就原路返回，先和米哈尔汇合再说。 　　就在他洗干净了手套，甩着冻僵的双手准备起身的时候，平静无波的湖面上忽然浮起了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不大，顺着简十三洗手套荡起的涟漪，缓缓地向岸边漂了过来，一晃一晃地。 　　简十三连忙取出手电筒一照，那竟然是一个口哨。 　　简十三记得很清楚，自己采买的装备里，他为每个人都配了一只塑料口哨，淡红色的哨身，上面拴着一条大红色的挂绳。 　　此时他眼前漂浮着的这个口哨，正是这个样子。 　　他拿起手边的登山杖，勾住口哨的挂绳，将它从湖里取了上来。 　　没错，这的确是他亲手买的口哨，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因为他购买了一大堆东西，价值不菲，老板高兴之余还送了他不少赠品。简十三对那些赠品多半不感兴趣，只会增加他的负重，而口哨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时他还在想，老板为什么赠给他塑料的口哨，而不是那种金属的哨子。 　　也正是这种轻薄的材质，才让这个哨子能在湖面上漂泊，被他发现。 　　他自己的口哨忘在了地面上没带下来，这只哨子无疑就是彼得的。难怪后来彼得没再用哨音回应他，原来不知为何口哨竟掉进了这个湖里。 　　这是不是意味着，彼得也进入了石室的暗道，而彼得此时有可能还活着？ 　　简十三蹲在湖边举目四望，手里拿着口哨，满心疑惑。彼得并不在此地，哨子是从哪里漂来的？眼前的这片湖水显然被四周的岩壁完全包裹住了，视野范围之内看不到任何出口。 　　难道彼得失足掉进了湖泊之中，葬身湖底了？ 　　他向湖水看去，这湖水的颜色比外面的暗河还要深邃，几乎就是一个黑潭，不仅冰凉刺骨，还深不见底。如果真的失足掉了进去，那不被淹死也要被冻死了。 　　忽然，简十三的目光停留在脚边的湖岸上。之前他一直在打量湖心远处，即便是在清洗石盒和手套的时候，也没有多留心近在咫尺的脚下。 　　这个湖的湖岸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如果这个湖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湖，它不应该有这样的岸。 　　在幽深的湖水遮掩下，简十三隐隐看到，水面之下有一级雕凿出来的石阶。那样子就像是现代的某一条江或者湖，方便游人观赏而在两侧堤岸修建了一级级的台阶，只不过此时湖水上涨，将大部分台阶淹没，只剩下了一个隐约可见的边角。 　　在这里修台阶绝不是为了观赏这个黑乎乎的湖泊，按常理来讲这里绝对不应该有台阶。 　　除非是另外一种情况。 　　当一种不可能的情况发生时，推理的方向就应该来一个九十度大逆转，将不合理的变成合理的，而将原本合理的存在推翻。 　　不应该有的并不是这湖面下的石阶，而是这眼前的湖水。 　　仔细想一想，石室的主人为何要修建一个带有机关的暗道，绝不是为了下来看这个毫无美感可言的湖。 　　如果这个洞穴里像现在这样空无一物，没有秘密，那真正的秘密还藏在更深的地方，这个洞穴其实只是一个通道。 　　而被湖水淹没的台阶，应该就通向这个洞穴的更深处，只不过可能经历了千百年的变迁，这里不知何时被湖水淹没，石阶深处的秘密也随之被湮灭了。 　　这样说来，那具尸体并不是对着湖泊告别了人世，而是坐在石阶之上，面对着下面隐藏的秘密。 　　在这片湖水之下，很有可能不仅有彼得，还有什么上古时期的秘密埋藏着。 　　简十三想到这里，立刻觉得心里有点痒痒。放着一个秘密不去继续探寻，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心有不甘。但帛书上的字无法解读，他就不能有更多的线索。 　　最糟糕的是，如果不能先完成搜索大师系统的支线任务，得到那个“究极深潜技能”，他对眼前这片湖水无计可施。 　　是的，简十三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搜索大师，别说潜水了，他连游泳都不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 　　因为这个，他曾经被游牧数次嘲笑，说他一个在海边出生长大的人，竟然不会游泳。 　　这不奇怪好吗？难道东北人就一定都会滑冰刀，四川人就一定都会变脸吗？ 　　简十三不是没想过去学，但他似乎对水有一种天生的惧怕。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对大海的感觉。 　　没办法，即使发现再多的线索，他的前进之路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他收拾好背包，拿起火把，心里默默地和那具尸体道了个别，转身向回走去。 　　就在他转过那挂着火把的石壁的时候，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叹息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一样，让他汗毛一炸。 　　他连忙左左右右连着转了几个身，还踉跄着走到石壁外侧，把火把举高，对着湖泊大声喊着：“彼得，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你出来啊？我带你上去，米哈尔还等着咱们呢？” 　　然而还是和之前一样，到处都没有活人的身影，只有那具尸体静静地坐在湖边。 　　“彼得！”简十三横下一条心喊道：“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我这就去想办法！” 第98章 回到地面 　　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彼得很可能已经遇难。 　　之前用哨声回应简十三的时候，彼得可能还活着，但后来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始终无法与简十三相见。 　　那压抑的喘息声和极度失望的叹息声，如果不是他的幻觉，那说不定是彼得死后的灵魂在洞**无助地徘徊，试图和他进行交流。 　　简十三现在只能这样解释了。自从亲自去了一趟埃及的冥界，虽然只是在冥界的大门口兜转了一圈并未真正深入，但他总算知道，灵魂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简十三一边向外走，一边筹划接下来的动作。他要先回到地面上和米哈尔汇合，两个人将五月送回到她妈妈身边，解救四个失踪者，然后再回到市区采购装备、招募人手，回到洞穴里来寻找彼得的尸体。 　　即使无法找到合适的、能够潜入地下湖的人，他也不能让彼得埋骨异乡，大不了买些牛比的设备，把地下湖水抽干，这总行了吧？ 　　下定了决心，他便加快脚步爬回圆形石室，在地下暗河的河岸上一路狂奔。钻狗洞的时候着实又费了一番力气，不过这回是越往前爬空间越宽敞，倒让他有些沮丧和压抑的心情缓解了一些。 　　到了最外面的大洞穴，简十三拿着手电筒仔细地寻找了一下地面，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彼得的那双备用手套。 　　看来是自己刚进来的时候看得不够仔细，还以为彼得把手套带走了。 　　有了一副全新的登山手套，简十三对于重新回到地面多了几分信心。 　　毫无攀岩经验的简十三，靠着自己过人的体力，和之前安置好的设备，花了不少的时间才满头大汗地接近了地面上的那个洞口。 　　看来这个任务完成之后，自己不能再每天闲来无事就看老头下象棋了，至少要把攀岩、登山练一练。像这种类型的运动，不仅需要体力好，技巧也同样重要。 　　当简十三终于从地洞里露出头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透，像一个又厚又重的盖子盖在大地之上。巍峨的雪山只剩下一个硕大无朋的阴影，看上去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怪兽。山谷里仍然浓雾密布，白天的人间仙境此时完全化身为幽冥鬼蜮。 　　简十三用尽力气爬出洞来，一下子把自己摔在草地之上，一边喘气调整呼吸一边叫道：“米哈尔！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就听到米哈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无尽的幽怨：“简！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你去了多久吗？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你知道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多可怕吗？” 　　简十三哈哈大笑，道：“你不是白天的时候还说这里很美呢吗？现在怎么成了鸟不拉屎了呢？” 　　米哈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除了五月，这里根本没有鸟，当然也就没有鸟屎！就算五月，我也没见她拉过屎！” 　　简十三听到平日里生活讲究上档次的富二代，此时一口一个屎字地讲着，还咬牙切齿的，更是笑得不可抑制。 　　“哎？”米哈尔忽然问道，“我怎么没听到彼得的声音？彼得，你还好吧？” 　　因为浓雾的缘故，身在山壁下的米哈尔只能听到声音，并看不到这边的人，他还以为彼得的自闭症又犯了。 　　简十三翻身站起来，一边向米哈尔走过来一边说道：“我没找到彼得。” 　　“什么？”米哈尔一愣，“你去了这么久，居然没找到彼得？” 　　简十三走近了，他看到米哈尔头上戴着帽子，脖子上围着围巾，身上裹着毯子，龟缩在防潮垫上，怀里紧紧搂着装着五月的背包，旁边还放着半瓶纯净水，一盒空了的肉罐头。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更浓重的歉意。他很抱歉自己没找到彼得，又让其实还是个大孩子的米哈尔独自一个人在这里担惊受怕。 　　他上前拍了一下米哈尔的头，道：“你这个臭小子，享福享惯了吧？既然冷，为啥不生个火？别告诉我你不会！” 　　虽然都是埋怨讽刺的话，简十三的语气里却充满了哥哥对弟弟的那种感觉。 　　米哈尔给了他一个白眼：“我是环保，环保你懂吗？这地方都没人来过，在这生火，你不觉得亵渎自然吗？” 　　简十三抬腿在米哈尔盘起来的腿上给了一脚：“我看你还是不冷！” 　　说着，他就开始动手清除脚下的草，一边忙活一边问道：“五月还好吧？” 　　米哈尔脸上带着愁容：“她身体还是热乎的，但好像越来越没精神了。你说她不会有事吧？” 　　这里的海拔已经很高了，但距离九天上的清气显然还差得太远。五月现在急需进食，否则即便是神兽，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一边是五月，一边是彼得，简十三无法做到两全。 　　“彼得可能已经不在了。”简十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米哈尔愣了一会儿，将五月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起身来和简十三一起除草，一边默然地说道：“我会让灯塔给彼得记上是因公殉职，他不会白死的。”顿了顿又说道，“等咱们带五月找到了妈妈，就回来找彼得的尸体，把他送回比什凯克安葬。我和你一起下去找。” 　　简十三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是他这几个小时的奔波后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米哈尔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小伙子，他的想法和简十三的不谋而合。 　　简十三点了点头，见草地已经被清理出一块圆形地面，便四处走走找一些可以用来生火的树枝。他不知道这块草地里是否还有其他的地洞，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米哈尔留在原地不动。 　　半个小时后，一团火焰总算是燃了起来，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幽暗的山谷，也暖和了两个人僵硬的身体，就连五月也在背包里动了动眼皮，似乎感受到了光芒和温暖。 　　虽然是夏季，天山上的夜晚仍然寒气逼人。两个人围坐在火边，煮了些罐头吃了，简十三也没有隐瞒米哈尔，将他进入地洞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米哈尔觉得，简十三的经历比彼得之前在瓦涅山的经历更加曲折离奇，听得十分入神。 　　“好，为了彼得，为了那个神秘的石室，咱们一定要再进去一次。”米哈尔兴致勃勃地说道。 　　简十三是一定要在回去的，但是否带上米哈尔他还没有考虑过。彼得和他出来已经殒命，他绝对不想让小少爷再深入险地。 　　那个石室下面的湖泊，虽然沉静无波，但他总觉得，那底下一定埋藏着一个巨大的危险。 　　吃过饭，米哈尔已经呵欠连天，便钻进睡袋里准备睡觉。简十三检查好篝火，整理了一下东西，又看了看五月的状态，坐在火边对着苍茫的夜色和毫无散意的浓雾发呆，却没有困意。 　　他想起了怀里的帛书，于是拿出手机一看，果然处于无服务状态。 　　帛书内容的解读，只能再等等了。 第99章 巨大黑影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黑的时候，米哈尔已经从睡袋里爬了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却看到简十三已经坐在篝火旁在煮方便面，一股诱人的香气充斥在米哈尔的鼻端，让他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简，你又是一宿没睡？”米哈尔一边用漱口水漱口，一边问道。 　　“睡了一会儿，足够了。”简十三将方便面捞出锅，又取出两个面包。 　　米哈尔洗漱完毕，坐在火堆旁斯文地吃着方便面，感叹着：“以前我从来不吃这东西，没想到味道不错。” 　　简十三的方便面是在比什凯克采购的，不是国内他吃惯的品牌，总觉得味道有点怪怪的。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小事的时候。填饱肚子，打起精神继续上路，后面还有很多的事等着他去做呢。 　　其实昨晚等米哈尔睡着了，简十三曾经想过要不要自己再下到地洞里去看看，反正自己精神头很足，基本不需要补眠。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万一半夜米哈尔醒了发现自己不在，非吓得哭了不可。他觉得昨天米哈尔好像就快要哭了。 　　虽然简十三自己不过23岁，但无论是在比他大的雅里、彼得面前，还是比他小的米哈尔、丝丝面前，他总觉得自己时时处处都像一个责任重大的兄长。没办法，就是这操心的命。 　　他一边秃噜着方便面，一边看着米哈尔，心想，这一次任务可谓是波折连连，不知道眼前这位小雇主能给他和老冉多少佣金。不行，这次任务完成之后得让老冉给自己涨工资。他这么上天入地豁出命来的，容易吗？ 　　最不容易的是，自己还得照顾孩子！ 　　眼前的大孩子米哈尔见简十三看着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不会使筷子很正常好嘛。” 　　这时简十三才发现米哈尔是在用一个小叉子叉方便面，而自己则是用了一双随身带着的筷子。他有轻微的洁癖，身上常年带着一双用惯的筷子，出门必备。此时很随意地拿了出来用着，并没有想太多，米哈尔却以为他是在奇怪他不会用筷子。 　　一顿早餐吃完，二人都觉得肚子里热乎乎的，身上又重新恢复了活力。 　　简十三仔细地浇灭篝火，还用脚踩了半天，这才和米哈尔整理行囊，继续上路。 　　此时太阳从东边天际露出了一条光线，将整个山谷映照成朦胧的青灰色，仿佛一副硕大的水墨画。随着太阳的升起，笼罩了山谷一夜的浓雾这才渐渐淡了，薄了，最后终于散去。 　　简十三取出望远镜观察远处，山谷的尽头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因为山谷转弯，他不能再看到更多。 　　为了防止彼得的悲剧再次上演，这次简十三在前面仔细地用登山杖一点点地探路，生怕脚下又出现致命的陷阱。 　　之前因高原反应而出现的身体不适，在经过了一番地下洞穴的波折之后，此时竟然好了很多，很快就被他抛在脑后，一心赶路。 　　不过因为他们前进的很小心翼翼，速度就慢了许多，一直到了下午三点多钟，二人才走到了谷口。 　　山谷到这里已经到了尽头，再转过一座山峰，一直向东面攀登，就可以到达天池了。 　　简十三决定在这里歇歇脚，补充点能量。他虽然不累，但米哈尔已经累得够呛，特征就是，最开始米哈尔还在后面和他一直聊天唠嗑，后来话就少了，下午开始这孩子已经不说话了。 　　不过这小少爷还挺倔强，即使很疲倦也不开口叫苦。简十三停下脚步，走向附近的一块大岩石，将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 　　“咱们歇半个小时再走。”简十三对米哈尔说道，“后面的路我们就不用走得那么小心了，速度应该能快不少。” 　　米哈尔累得说不出来话，直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简十三取出面包香肠递给米哈尔，他直到吃完一整个面包又一口气喝了半瓶水，这才开口道：“我腿上的肌肉好疼啊，是不是拉伤了？” 　　简十三笑：“科学来讲也算拉伤的一种，但原因是因为你太缺乏锻炼。” 　　米哈尔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以后我得加强锻炼了。”然后又摇头道，“可能因为这里海拔太高。我平时体力没这么差的。” 　　“我都说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和彼得非要跟着来。”简十三也摇头，“结果怎样？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累成了狗。” 　　米哈尔不满：“这么有意思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来？再说这事本身就是我和妈妈委托你的。不该来的是彼得，他就是太担心罗萨了。” 　　一谈到彼得，简十三的情绪又有些低落。虽然他和彼得相处时间很短，两个人彼此还有隔阂，一个曾经用刀袭击另一个，而另一个又曾经囚禁一个。但说到底彼得也是个性情中人，还有着不同常人的不幸遭遇，简十三没有办法做到一点也不难受。 　　短暂的休息调整之后，二人走出谷口，自西向东顺着山坡向上走去。 　　他们在群峰之中挑选了一条相对和缓的山坡，海拔虽高，角度却并不刁钻，竟然比他们在草甸上行进的速度还快了几分。 　　在太阳再次接近西边天际线的时候，简十三和米哈尔终于登上了坡顶，身前不远处，就是宛如镶嵌在天山上的一枚明镜般的天池。 　　在群峰树立层峦叠嶂的环抱下，明亮沉静的天池安静祥和。四周的皑皑雪峰倒映在池水之中，再加上柔和的云雾笼罩，天池看上去神秘而充满诱惑。 　　简十三用高倍望远镜向天池看去，在与他们遥遥相望的对岸，清晰可见人工修成的观景台，凉亭，绿荫下的房子，停车场上的电瓶车，以及——三五成群的游人。他们应该是今天的最后一批游客了，正恋恋不舍不愿离去。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简十三决定等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再接近天池岸边。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彻底隐入群峰之后，东边天际已经渐渐有星辰显露出来。 　　望远镜的视线里，对岸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间小房子亮着灯。夜色笼罩的天池仿佛少女娇羞的脸庞，半遮半掩，含蓄而可亲。 　　同样是湖泊，圆形石室下面那个地下湖真的跟天池没法比。一个死气沉沉，一个生意盎然。 　　简十三拉上米哈尔，向着天池的方向走去。 　　他在望远镜里已经找准了一个合适的地点。那里离池水很近，没有岩石遮挡，但角度又很好，可以避免失足落水。他们无法点亮照明设备，就必须要小心行事。好在今天是个大晴天，晚上的月色很好，让他们不至于深陷漆黑。 　　米哈尔小心翼翼地将五月从背包里抱出来，还摸了摸五月低垂的头，然后把她放在了地面之上，面对着天池的方向。 　　五月无法站立，只是趴着，头微微向下低着，除了眼皮在翕动以外，很难感觉到她还活着。 　　简十三和米哈尔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天池的方向。湖水沉静无波，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把五月送回来了。”等了一会儿，简十三忍不住开口低声说道，“五月的妈妈，你如果在这里的话，把五月带走吧。” 　　“是的，”米哈尔连忙接口，“带走小五月，把那几个失踪的人还给我们吧！”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简十三和米哈尔同时瞪大了双眼。 　　月色下的天池中央，水面下忽然升起一块几乎和湖水面积一样大小的巨大黑影。 第100章 竹林深处有竹屋 　　在简十三和米哈尔目瞪口呆地注视下，那巨大的黑影渐渐从水下升到水面，动作无声无息，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动。 　　此时简十三无法使用任何照明设备，否则一定会引起巡山员的注意，说不定还会触发什么警报。月色虽然皎洁，却并不能将水中的巨大黑影照得清楚。 　　简十三凭借直觉而不是视觉，感觉到那个黑影似乎在冷冷地打量他和米哈尔。 　　他抱起五月，向水边又走了两步，并将五月高高举起。 　　和这个巨大的黑影相比，五月简直太小了，简十三担心对方眼神不好看不见。或许鲲鹏之间的交流用的并不是眼神，但那些都不重要。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面下的巨大黑影，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手中的五月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圆圆的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仿佛身体里正在被注入活力。 　　忽然，五月的身体猛地挣扎了一下，瞬间在简十三的手中消失不见了。 　　简十三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下意识地回头向米哈尔看去，却发现米哈尔根本不在他身后。 　　紧接着，仿佛电影里镜头转换的蒙太奇手法一样，简十三眼前的景色赫然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他连眼还没来得及眨，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天池岸边，而是置身于一片竹林里。四周修竹成行，苍翠欲滴，令人胸臆舒畅，身边阵阵清风拂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缥缈的歌声。一阵沁人心脾的淡雅芳香随着清风悠悠飘来，让人陶醉。一条青石随意铺就的小路，蜿蜒通向竹林深处。 　　不仅是环境，就连天色也变成了白天，和煦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发出柔和而不炙热的光芒，耳边传来小鸟啁啾的叫声，轻盈悦耳。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舒适。 　　简十三觉得自己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如果能生活在这里，那应该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可是，这里是哪里呢？他为什么会忽然移形换影，来到了和天山的景致全然不同的地方？ 　　“简！简！你在哪？”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叫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是米哈尔。 　　简十三急忙循声而去，边走边回应道：“我在这里！” 　　穿过一丛修竹，米哈尔的身影出现在简十三的视线里。只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所以，快步走过来和简十三汇合，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还在天山上吗？不像啊。天山上有竹子的吗？” 　　简十三摇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里应该和五月意识里那个白色空间一样，是一个幻境。” 　　米哈尔摸了摸身边的竹子，感叹道：“那这里可比五月的意识里好太多了，这些竹子摸上去像真的一样，不，我感觉，这就是真的竹子。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幻境。” 　　“为什么幻境就不能是真的呢？”忽然，简十三和米哈尔的耳边响起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随即一个年轻男子从竹林后闪身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麻布长袍。如果不是他留着典型的现代人的短发，简十三简直会以为他是从画轴中走出来的古人呢。 　　“田……田……”米哈尔忽然伸出一只手，指着长袍男子，结结巴巴地，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 　　“你认识我？”长袍男子淡然一笑，随即点头道，“是了，她说过，会有人来找我，看来就是你们二位了吧？” 　　简十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连串资料。 　　田少观，男，28岁，兰州市万事成公司职员，于2019年6月13日乘坐DT1230次航班时失踪。 　　他看过田少观的照片，那是一张放大了的证件照，毫无笑意，神色严肃，和眼前这位谪仙人一般的长袍男子的确十分相似，但不知为何，简十三觉得有十分微妙的不同。 　　长袍男子像古人一样，向简十三和米哈尔拱了拱手，说道：“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田少观，以前的事也不必提了。现在我与几位同好一同居住在这里。既然二位来了，那一定是她带来的，我也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二位，这边请。” 　　简十三看田少观无论是做派，还是说话用词，都好像一个穿越过来的古代人，不由觉得十分怪异。而米哈尔却意外地发现，长袍男子说得并不是俄罗斯语，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能听懂。大概这就是幻境的妙处。 　　米哈尔心里一阵高兴，连忙跟上田少观的脚步。看到寻找了这么久的失踪者终于出现，他心里有一种成功的喜悦。见简十三还在沉思，忙不迭地拉他的袖子：“走，简，咱们过去看看。” 　　简十三下意识地迈步跟上。三个人沿着嶙峋的青石小径，迤逦向竹林深处走去。 　　一边走，米哈尔一边问田少观道：“你们失踪了这么久，我们灯塔航空的人都急坏了。这下好了，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的家人也尽可以放心了。一会儿你们就和我们一起回去，我们先把你们送回家。对了，另外三个失踪的人你见过吗？” 　　田少观只是在前面大袖飘飘地走着，却不做声，偶尔提示道：“当心脚下，青苔湿滑。” 　　米哈尔忍不住道：“和你说话呢，你怎么好像没听见似的？你知道我们来这里有多不容易吗？彼得还因此……”话没说完，简十三就扯了一下米哈尔的袖子。米哈尔气咻咻地住了嘴，没刚才那么兴奋了，只是低着头跟田少观走着。 　　又穿过了两片竹林，青石小路的尽头赫然出现一座同样是由竹子修建而成的小屋。小屋有三间房大小，通体碧绿青翠，好像竹子仍然有生命一般。几扇竹窗半掩半闭，一扇竹门倒敞开着，和小屋的后门相通，遥遥可见屋后的空地上有石桌石凳，鲜花碧草，一口水井，甚至还有鸡圈和狗窝。 　　一只毛色黄白相杂的狗子闻声从狗窝里跑了出来，飞速地跑过穿廊，来到田少观身边，一直在他的袍子下蹭啊蹭的，神态十分亲昵。 　　田少观半蹲下身，抚摸着狗子的头，温言道：“咱们家来客人啦。你要乖一点啊。” 　　狗子似乎能听懂他的话，汪汪叫了两声，往简十三和米哈尔这边看了一眼，转身又跑回狗窝去了，趴在里面安心地晒着太阳。 　　田少观将简十三和米哈尔二人请进竹屋的客厅，让二人坐在一张竹桌旁边的两把竹椅之上，自己则转身在窗边的一张高桌上准备茶叶，又走到外间的厨房去烧水。 　　简十三坐在竹椅之上，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屋子里的东西，凡是能用竹子做出来的都是用竹子做的，客厅的一角还有一张宽大的几案，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还有一些竹子的半成品，看样子是田少观的工作台。 　　客厅向里走，隔着一扇竹帘，可以看到是一间卧室，一张竹榻上铺着简单的被褥。 　　客厅外面是厨房，厨房那边的门通往一个好像储藏室的房间。 　　简十三没有看到任何一样属于现代人所用的东西，但他敏锐地意识到刚才田少观和狗子说道，“咱们家来客人了”，很显然，田少观已经在这里过起日子来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失踪者所为。 第101章 美梦成真 　　米哈尔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屋，天然，简朴，充满着浓厚的中国气息。他好奇地四处打量，还起身走到工作台那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上面的工具。 　　田少观拎着一个陶制的水壶走了进来，到高几那里，用三个粗竹子抠出来的杯子盛水冲茶。杯子上立时飘起淡淡的水汽，一股甘醇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简十三从未闻到过这样特别的茶香。不像他喝过的任何一种名茶，但却比那些都要好闻。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特产，别处是寻不到的。 　　田少观用一个竹托盘托着三盏茶走过来，摆在桌子上，笑道：“我这里比较粗陋，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香茶待客，还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简十三当然不会介意这奇香四溢的茶，他介意的是为何田少观在这里悠然自得的过着隐居生活，难道他就不知道他的失踪引起了多么大的波澜么？ 　　田少观见米哈尔在工作台那里看个不停，笑着说道：“那是我的小爱好，没事的时候就自己琢磨琢磨。竹林里的竹子没少遭到我的毒手。” 　　米哈尔举起一个看上去像是竹烟斗的东西，奇道：“这是抽烟用的？” 　　田少观笑：“是的。汝成兄说，他想试试用烟斗抽烟，我便给他做一个。这还没最后完工呢。” 　　汝成兄？难道是第一个失踪的那位张汝成？他竟然和田少观认识，而且还称兄道弟起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简十三心里惦记着洞穴下的彼得，不想在这里多做盘桓，但在事情解决之前他还不能就此离开，否则能否再进入这里那就不好说了。 　　田少观和米哈尔两个人在那里讨论了一会儿，这才回到桌边坐好。米哈尔连连赞叹茶叶很香，也不顾烫嘴，喝了好几口。 　　简十三也呷了一口茶，正色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简十三，是一名搜索大师。他叫米哈尔，是灯塔航空的总经理。是他和他的妈妈，也就是灯塔航空的董事长维拉，委托我调查连环失踪案。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你，还希望你们能跟我们回去。这起失踪案已经影响到了灯塔航空的正常运营，而你们的亲人肯定更是心急如焚。刚才你提到的汝成兄，想必就是张汝成了？看来你知道他在哪里，那我们就一起叫上他，对了，还有那个外国人科尔。” 　　田少观修养很好，他面带笑容地听着简十三的长篇大论，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等简十三说完，他才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你们能找到这里一定是非常不容易，一般人是无法进来这里的。但既然来了，我想请你们在这里多待几日，因为机会千载难逢。至少，要见过她再走不迟。” 　　米哈尔插言道：“她是谁？” 　　田少观摇头道：“说实话，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是谁。但她是带我来这里的人。我和汝成兄猜测，她应该是一位仙人。” 　　田少观所说的“她”，如无意外的话，应该指的就是五月的妈妈。简十三和米哈尔进入到了这里，五月却不见了，很可能是她的妈妈把她带走了。如果这样的话，那简十三的支线任务至少已经完成了一半，可是搜索大师系统却并没有给他任何提示，看来即使为了完成任务，他也不得不在这里等到五月妈妈现身。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她？”简十三问道。那些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只有五月妈妈能给他们完整的解答。 　　“她每过15天会来这里一次，不过来去匆匆，都不会停留太久。”田少观回答道。“她昨天刚刚来过，要再过14天才会再来。” 　　“什么？14天？”简十三和米哈尔都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太离谱了。别说他们二人是否有耐心在这里生活14天，再等下去，灯塔辛辛苦苦遮掩的秘密就会被曝光于天下，等到他们完成任务回到比什凯克，说不定灯塔已经倒闭大吉了。 　　还有维拉一定认为她请来的搜索大师带着她唯一的宝贝儿子失踪了，而彼得的尸体说不定已经烂到看不出样子来了。 　　“能不能跟她联系一下，让她早点来？”简十三语气急迫，“我们的时间有限，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田少观依然在微笑：“我无法联系上她，每次都是她自己出现。我也是按照她出现的规律计算出了时间而已。” 　　简十三略一思忖，说道：“那要不这样吧，你们先和我回去，和家人报个平安，等事情尘埃落定了的时候，想回来再回来，这样也算有个交代。” 　　田少观轻轻喝了一口茶，神色淡然：“简兄，也许我之前没说清楚。一般人无法进来这里，一旦进来，也是无法随意出去的。所以很抱歉，你的提议，我做不到啊。” 　　简十三那一瞬间很有一种冲动，就是将手边这杯热茶泼出去，泼到田少观那张欠打的脸上。亏他之前还觉得田少观好看，现在他只觉得这个人太讨厌了。 　　这不是典型的皇上不急太监急吗？简十三为自己做了一回莫名其妙的太监而感觉到气愤。 　　“对了，我刚才一直就想问呢，”米哈尔没察觉到简十三的小脾气，情绪依然高涨，“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到的这个地方啊？” 　　简十三也很想问来着，只不过要问的问题太多，还没轮到。 　　田少观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缓缓开口道：“其实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告诉你们倒也无妨。”他拂了拂长袍的衣摆，一副“且听我从头道来”的架势，“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大概每个月都要飞一次阿拉木图。那天在飞机之上，一开始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不过是看看工作资料，或者闭目养神。” 　　“就在飞机升入高空之后不久，我感觉到自己似乎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地方就是这里，是我最喜欢的竹林。正当我觉得高兴的时候，从竹林后面走出来一个人。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田少观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神往，表情也愈发柔和起来：“那个女人的打扮与现代人不同，虽然没有高鬟垂髫，但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地上，身上穿一件淡绿色的裙袍，看上去仿佛是竹林里的仙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远远地指着我，我立刻感觉到脑海里一阵翻腾，很多过往的记忆都浮现了出来。” 　　田少观表情严肃起来，他看着简十三说道：“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像醍醐灌顶一般。那一瞬间我虽然不能说是大彻大悟，但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看到那个女人冲着我笑了，露出了非常美的笑容。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冲动，忍不住大叫一声‘我终于自由了！’，然后，我发现我的梦醒了，而我则真的置身在这片竹林里了。” 　　田少观叹口气道：“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美梦成真吧。” 第102章 落于下风 　　米哈尔不理解田少观的心态，好奇地问道：“那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天底下并没有绝对的自由啊。” 　　田少观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其实我的生活过得还不错。虽然不能说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总是没问题的，何况我对物质这些东西并没有太高的要求。” 　　看他如今在这里过着回归自然的田园生活，的确是对物质需求不高。 　　“我的工作挺顺利的，继父对母亲也很好，继父的两个孩子对我母亲也很好，可以说，我没有任何的烦恼。”田少观说道。 　　简十三想起了他看过的田少观的资料，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平日里性格温和，为人平和，家庭关系、同事关系也都很和睦，没有理由成为一个遁世逃避的人。 　　仿佛看穿了简十三的念头，田少观接着说道：“我并不是逃避。只是我活到28岁，始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们会有这种感觉吗？就是那种想找到活着的意义，不辜负到这世上走一遭的那种感觉。” 　　说着，田少观站起身来走到竹窗边，看着后院随风摇曳的花朵，和咕咕叫着踱步啄食的母鸡，眼神空茫。 　　“我的工作很忙，我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周末全部贡献给加班。最开始我觉得很充实，可后来我发现，我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简十三忍不住问道：“那你想做什么呢？躲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喝喝茶，养养鸡，做做手工艺品吗？那你可以请个年假，何必要这样呢？”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淡淡的讽刺意味。他本来不想打断田少观的，但他有点受不了眼前这个大男人一副“全世界都不懂我”的样子。男人不就是应该努力奋斗，为自己和家人换取更优渥的生活吗？大半个地球的人都在上班，如果人人都像田少观这样想，世界就瘫痪了。 　　田少观看住简十三，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你这么说虽然有失偏颇，但也不能算错。我就是想支配自己的生活，养只狗，养几只鸡，种种花，喝喝茶，做一些竹制品，不用为生计所累，不用被人情世故牵绊。如此而已。” 　　简十三迅速地说道：“你这就是不负责任的逃避。” 　　田少观笑了，缓缓说道：“原本我也像你这样想。可那一瞬间我就想明白了，所谓责任，到底是什么呢？我究竟应该对谁负责？答案显而易见，可是很多人却视而不见。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负责，而且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即可。” 　　简十三摇头：“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社会负责。更何况，你还有母亲，你可别忘了。不能因为你的继父对她好，你就可以不负责任。你有给她养老送终的义务。” 　　田少观神色微微黯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你说得对，我应该对母亲负责，所以一直以来我赚的钱都给了我的母亲，我每个月只留下一点生活费。至于你说的什么社会性，只有身在社会之中的人才有社会性，而我远离尘世，那些已经与我无关了。你想一想，人在进化为人之前，不也是茹毛饮血的动物么？是动物，就应该回归自然。” 　　简十三好像听到了最荒谬的话一般，眉毛一挑：“你对你母亲负责的方式，就是给她钱？太可笑了。她需要的是陪伴，是亲情，是你能够在她身边。“ 　　田少观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当初她执意要嫁给我继父，宁愿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乡，移居国外。当她做了这个选择的时候，看上去我的陪伴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简十三语气锋利：“这么说，你是在责怪你的母亲，认为是她先离开了你，所以你也要离开她？” 　　“不，”田少观语气坚定，“无所谓谁离开谁。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母亲也好，儿子也罢，血缘亲情不应该成为这个选择的阻碍。我尊重她，她也应该尊重我。” 　　简十三气结，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居然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而且一向脾气好的他被气得张口结舌，这种情况还很少见。 　　这个田少观，说得天花乱坠，其实说白了就是自私，只想着对自己负责，却罔顾其他。简十三暗暗想着。 　　一直没说话的米哈尔开口了，但却不是对田少观，而是对简十三：“简，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留在母亲身边？” 　　简十三连翻了几个白眼：“你个妈宝男，有什么资格问这个问题？你不就是巴巴的从法国跑回比什凯克帮你母亲的吗？” 　　米哈尔一脸不解：“是的，没错，但那是我自愿的啊。当年我离开比什凯克去法国留学，也是我自己想去的，我爸我妈也没拦着我。如果不是父亲去世了，我估计我一辈子也不会回灯塔工作，妈妈也尊重我的想法。” 　　简十三很不满：“你别捣乱好吗？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回去做个交代吗？” 　　米哈尔道：“当然想了，但一码归一码。我和妈妈虽然感情很好，但我们一直都给彼此很大的空间，比如我自己住在公寓里，没和妈妈住在一起。在灯塔出事之前，妈妈的业余生活也很丰富的，我从来不干预她。我倒是觉得，如果她能给自己再找个伴儿，那就太好了。” 　　简十三不耐烦地喝了一口茶：“你这个和田少观那个才是两码事，好吗？你要是哪天没个交代就失踪了，维拉铁定会疯掉。” 　　米哈尔挠了挠金色的长发，仿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简十三解释一样，只好求助一般看了一眼田少观。 　　田少观转身拿着陶壶为二人添茶，慢慢说道：“我理解你的想法。其实在我受到她的点化之前，我的想法和你的一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但，佛祖释迦牟尼你肯定知道吧？” 　　简十三道：“别忘想用大道理来说服我。我对各类鸡汤免疫。” 　　田少观笑道：“难道你不觉得，你和我说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鸡汤吗？” 　　简十三刚喝道嘴里的一口茶噗地一下子喷了出来，连连咳嗽，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抹嘴。 　　田少观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像释迦牟尼这样，能放弃王子的地位、锦衣玉食的生活和挚爱的双亲，只是为了求得顿悟，这样的状态就是我的追求。” 　　简十三连连摆手，他此时充满了言语交锋之后的挫败感：“得，人家佛祖是为了度化众生，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已。” 　　田少观点头道：“是啊，我才疏学浅，没有佛祖那样的大智慧，度不了别人，连你都劝说不了，也只能度度自己了。” 　　简十三真是一句话也不想和田少观说了。 　　他实在是说不过。 第103章 你就当来这里度假了 　　米哈尔却对田少观连连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有一点我倒是赞同简的话。我们看看能不能想办法通知一下你的家人，公司那边也要有个交代，这样你也能继续心无旁骛地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你说对吧？” 　　看来米哈尔这小子还没有完全糊涂到底。简十三悻悻地想着。 　　田少观抬头望天想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这件事还要着落在她身上了。既然是她带我进来的，想必一定有办法。” 　　米哈尔奇道：“你不知道她是谁吗？”他和简十三一样，知道那个美女应该是五月的妈妈无疑，而她们母女可都是上古神兽鲲鹏啊。 　　田少观微笑着摇头：“她是谁并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非常感激她带我来到这里，这都是我自愿的。” 　　听他这么说，简十三忍不住想道，看来这件所谓的连环失踪案里，竟然也没有什么凶手，罪犯，其他三个人也都是自愿喽？罗萨也是？五月妈妈难道只是在做好事，并没有心存恶意？ 　　再想到天真可爱的五月，能养育出这样孩子的母亲，应该不是坏人。就算她是，简十三也拿一只鲲鹏没办法啊。 　　“那我们现在只能等她来了吗？”简十三很无奈。 　　“就等一等也无妨啊。”米哈尔看上去倒是很高兴，一点愁容也没有，“这里真的很好。空气新鲜，环境优美，你就当来这里度假啦。” 　　简十三瞥了米哈尔一眼，一声不吭地走开了。他踱出客厅，从厨房走出后门，来到后院中间，掏出火机点燃一根烟，吞云吐雾。 　　他一边抽烟一边合上双眼，试图在意念里和五月以及五月妈妈进行沟通，希望她们感应到了可以回应他。然而一根烟抽完了，再睁开眼时，他还是在鸟语花香的院子里。 　　简十三叹了口气，走开两步坐在了石凳之上。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洁，一派恬然的田园风光。小院四周也是密匝匝的竹林，将院落和房屋紧紧包裹起来。而远处可见巍峨的群山，连绵起伏。 　　这里的确是一个好地方。虽然不知道此处是真实存在，还是只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幻境，确实让人心生留恋。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早点让彼得入土为安，他心里竟然还有点想多留几日的念头。 　　不过他时刻牢记，自己是来干嘛的。生活固然艰辛，他绝对还没有到田少观那种境界，想要遁世隐居。别说，此刻他还有点想游牧了。 　　一想到游牧，他赶紧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不过还是无服务状态。这倒也在预料之中。如果有手机信号，田少观他们想必可以打个电话回家报平安，也就没有后来这一连串的事情了。 　　他觉得自己在见到五月妈妈之后，有必要给她科普一下路由器、WIFI什么的，这都什么年代了，就算上古神兽，也应该具备一些现代的常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米哈尔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旁，问道：“简，你还好吧？” 　　简十三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其实，事情到了现在这地步，田少观他们是否回去已经不重要了。米哈尔作为任务的委托人之一，已经亲眼见证了他的确找到了失踪者，他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地拿佣金了。他只是想尽量把事情做得完美一点。和田少观相比，他的确是个有执念的人。 　　米哈尔温言软语地说道：“简，你也别怪田少观。也许他和他母亲的关系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亲密，而如果他和母亲真的非常亲密，那他母亲想必也会理解儿子的做法。” 　　简十三没说话。田少观虽然可恶，米哈尔还是不错的，他不能总把气撒在米哈尔身上。 　　米哈尔见简十三没动静，转身坐在另外一张石凳上，问道：“简，想必你和你母亲关系很好吧？我看你很在乎这个。” 　　米哈尔本意是想转移话题，缓和气氛，却万万没想到简十三一听这话却忽然愣住了。 　　母亲？ 　　简十三念头在脑海里一转。他肯定是有母亲的，不然哪里来的他？这一点他完全可以肯定。可是，他的母亲在哪里呢？还有父亲，他对他们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他这一刻的感觉，就像之前想起如何与老冉相识，如何成为搜索大师，想起自己以前上的是哪个大学，想起自己过去都做了些什么一样，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似乎都是从印乐生博士失踪案那时候开始的。 　　这太诡异了，这是怎么回事？ 　　米哈尔见简十三神色有异，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一向很尊重别人的隐私，急忙又说道：“简，刚才我问过田少观了，他说一会儿给我们做一顿竹笋餐，都是他的拿手菜，咱们正好尝尝他的手艺。” 　　仿佛脑海里的念头被瞬间屏蔽，简十三回过神来，顿了顿，点头笑道：“好。不过，咱们看来真的要在这里等上14天了。我刚才想在意念里和五月沟通，一点用也没有。” 　　米哈尔耸了耸肩：“五月这个小家伙，简直忘恩负义。咱们为了送她回来也吃了不少苦，她应该让她妈妈第一时间来感谢恩人才对啊。” 　　简十三摇了摇头：“我看到了天池的时候，五月的状态已经非常差了，很虚弱。可能恢复也要一段日子。换成咱们四个月不吃不喝早就成骷髅了，小家伙不容易。” 　　米哈尔笑道：“我看她那么胖，刚好借此机会减肥。” 　　两个人想起在白色空间见到的那个圆乎乎的小家伙，忍不住都笑了。不过简十三还是有一点担心。他至今未接到系统的提示，那证明他还没有完成支线任务，也不知道五月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妈妈，和她团聚了。 　　在简十三和米哈尔在后院闲聊的时候，田少观果真开始在厨房里生火做饭起来。简十三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田少观大袖飘飘地在锅灶之间穿梭忙碌，不由得佩服他是怎么不让袖子沾到锅里的。 　　他记得，田少观在公司里的职务是市场策划经理，算是万事成公司的一个小中层了。可此时他无法想象，那个在职场里穿着笔挺的职业装，忙于工作和指挥下属的人，和眼前这个仿佛竹林七贤般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自己穿越了的错觉。 　　田少观这个人做事的确像模像样，没过多一会儿，三个小菜就已经出锅，竹屋里立刻飘出一股油香，给这个世外桃源增加了几分烟火气。 　　他将饭菜摆到小院的石桌上，笑道：“既然你们喜欢这里，咱们就在这吃吧。” 　　简十三在口才上已经输了田少观一回合，这回他觉得，田少观的厨艺一定不如他。话说，厨艺比他好的人他还没见过呢。专业的厨师不算。 　　可当他仔细定睛去看桌上的菜品时，他不禁愣了一愣。 第104章 美食与村庄 　　石桌上这几道菜卖相居然很好。 　　除了颜色的搭配让人觉得食欲大开之外，盘子边上居然还有摆盘，几朵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萝卜花。 　　哼。雕虫小技，华而不实。简十三腹诽着。说不定味道很一般，甚至难吃得要死。光是想一想就能知道了，全是用竹笋做成的素菜，能有什么好吃的？ 　　田少观摆好几个菜，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三碗米饭和一碟酱菜，也摆放在了石桌之上，这才也坐到桌旁，伸手笑道：“二位，请。” 　　米哈尔没有简十三抗饿，早就被菜香勾引了馋虫，为了礼貌才一直忍着。此时他连忙拿起竹筷去夹菜，却懊恼地发现，这两根小棍棍根本不听使唤。 　　田少观一拍脑袋：“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你稍等片刻。” 　　说着他起身向客厅走去，隔着竹窗可以看到他在工作台前忙活了一会儿，然后便举着两个东西走了出来，递给米哈尔。 　　简十三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柄竹制的叉子和一柄竹勺。在短短几分钟之内，田少观就能轻而易举地做出两样餐具，他的手工的确不赖。叉子和勺子的结构虽然简单，但要做好了也是不容易的。 　　米哈尔大乐，连忙叉了一块青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连连赞叹：“嗯，嗯，味道太棒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呢。” 　　简十三在一旁连翻了几个白眼。他这回在比什凯克只做了几顿西式的早餐，什么牛奶，吐司，煎蛋之类的，丝毫不能彰显他的高明手艺。否则米哈尔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田少观听到米哈尔夸奖他，微微一笑，将那小碟酱菜轻轻推到米哈尔面前：“你尝尝这个，是我挑选林子里最嫩的笋尖腌渍的，以我个人的感觉，这个菜是最好吃的。” 　　一直没动筷的简十三向那酱菜望去，只见几枚指头大小的笋尖整齐地码在碟子里，每个笋尖都腌渍得通体碧绿呈半透明。米哈尔依言叉了一个放到嘴里，立刻大声道：“嗯，这个味道好特别啊，真香！我从来都不知道，竹子还能这么好吃。” 　　田少观又指着米饭，说道：“这是此地产的稻米，天然无污染，即使不就菜也是很香的，你尝尝。” 　　米哈尔放下叉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米饭放入口中，含混不清地说道：“竹子配米饭，我能吃五碗！” 　　简十三已经无力吐槽了。 　　田少观笑眯眯地转向简十三，说道：“简兄也请动筷吧。小地方饮食粗陋，但胜在都是纯天然精华，聊表我的一点心意。” 　　简十三哼了一声：“我比你小，别叫我兄。”说着，他还是伸出筷子夹了菜放入口中。 　　一旦开吃，简十三比米哈尔还刹不住车了。他的中国胃已经有一段日子没吃过中国菜了，此时这几道入不了他法眼的素菜，竟然如此美味，特别是那个腌渍笋尖，清脆鲜香，带着淡淡的酱香，绝对是下饭神器。 　　在米哈尔刚吃完一碗米饭的时候，简十三已经在吃第三碗了。 　　简单但却可口的饭菜，将简十三对田少观的看法转变了不少。不过他还是边吃边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一桌子饭菜，不会等到了明天一早，就变成一桌子的石头、沙子和死虫子吧？” 　　米哈尔这个外国人不知道简十三这句话的意思，田少观却是懂的。他笑出了声：“简兄，我是人，不是狐仙野鬼，不会那一招。你放心吃吧。” 　　简十三又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狠狠夹了一大筷子菜。 　　田少观已经吃完放下了筷子，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可惜之前村里送来的美酒已经被我喝光了，不然还可以让二位也品尝一下。那才是真正的仙品。” 　　简十三差点没把筷子扔了。 　　村里？这个地方不是幻境吗？为何还有村子？而且村子里还有人酿酒？他越来越糊涂了。 　　田少观看到简十三的表情，解释道：“我因为十分喜欢这片竹林，所以住在这里，远离村子。也正因为这样，你们来到这里，是我先发现你们。不过汝成他们也没住在村里，倒离我这里不远。” 　　之前米哈尔问过他，其他几名失踪者在哪里，他避而不答，这回他却主动说了。 　　“你的意思是，其余几个失踪者，包括外国人科尔在内，你们都在这里开始这样的生活了？”简十三敏锐地抓住了田少观的话中含义。“难道他们也都不想回去了？” 　　田少观笑：“简兄，我看你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只是心里有一点执念。不过这也是常情。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我们都有共同的原因，但也都有各自的不同之处。我的观点代表不了别人。还是等你见了他们之后，再亲自问他们吧。” 　　简十三知道自己说不动田少观，只好转移话题道：“你说的那个村子，是什么情况？” 　　田少观摇头：“我只是知道附近有一个村子，我们几个后来的都住在村子的外围，尚有一段距离。村子里的人时不时会给我送些美酒，稻米，杂货，可能是她交代的。但送东西的人每次都来去匆匆，朴实得连茶也不肯喝一口，所以我也没啥机会和他们聊天。有时候他们甚至把东西放在我门口就直接走了，连人都见不到。” 　　真是一个神秘的村子。简十三暗暗思忖着。难道他猜错了，这里不是幻境，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只不过是远离人世喧嚣，谁都找不到而已？话说现在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一顿饭吃完，田少观撤去碗筷，又给二人端上两杯热茶来。 　　米哈尔一边吸溜着香茶，一边拍着肚皮，笑容可掬：“哎呀，这真是享受呀。美景，美食，美好的心情！”他向着田少观挤眼睛，“我有点明白你为啥要留在这里不肯走了。换了我，说不定也想在这里住上几年。” 　　“拉倒吧你。”简十三边喝茶边反驳米哈尔，“天天吃素食，我看你也就坚持一个礼拜。” 　　田少观笑道：“其实有的时候，我也会去汝成那边拿几条鱼回来，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我只是隐居，并不是出家。” 　　米哈尔大有遗憾之色：“那这么说，是我们来得不巧了，这顿没有鱼吃。” 　　简十三趁机提出要求：“不如你带我们去张汝成那边看看吧？”他把后半句吞进了肚子没说出来。说不定人家张汝成比你田少观懂得人情世故呢，也没你这么牙尖嘴利劝说不动。 　　却不料田少观点头道：“我正有此意呢，是该带你们到处走走看看。不过今天天色已经晚了，明日一早吃过早饭咱们再去不迟。” 　　简十三和米哈尔这才注意到，之前还高高挂在中天的艳阳，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西边天际。不过小院里采光太好，二人一直没有注意。 　　幻境里也会有日出日落，四季变换吗？简十三不知道。他的幻境猜想，好像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田少观起身去卧室收拾，一边说道：“可惜我这里只有一张单人竹榻，我看米哈尔年龄小一些，让他睡吧。我和简兄凑合一下，铺张竹席睡在地上好了。这里并不潮湿，幸好我的被褥也足够。” 　　简十三大手一挥：“免了，我和米哈尔可以睡睡袋。” 　　却见米哈尔面带尴尬：“简，我们的背包……没跟着我们一起过来呀。” 第105章 见到张汝成 　　经米哈尔这么一提醒，简十三才意识到，他和米哈尔并没有背着登山包来到这里，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如今应该仍然安静地躺在天池岸边。 　　简十三不由得觉得，他自从到了这里之后，怎么脑子渐渐不好使了，智商似乎有直线下降的趋势呢。 　　当晚，三人果然按照田少观之前的安排，米哈尔睡在竹榻上，简十三和田少观则在卧室剩余的空间里打了两个地铺。 　　简十三饱餐一顿之后的好心情消失得差不多了，简单洗漱之后，极其不情愿地钻进被窝，距离他半步之遥，就是田少观的位置。 　　田少观细心地安置好狗子，将几只鸡赶回鸡窝，又关好竹门和竹窗，这才举着一盏油灯走进了卧室，将油灯放在竹榻旁的小桌上。 　　米哈尔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但心里还是有一点兴奋，他打了个呵欠问道：“田，你这里的夜晚真安静啊。” 　　田少观钻进被窝，熄灭竹灯，笑道：“有时也有虫嘶鸟鸣，汝成那边更热闹一点，还有蛙叫。” 　　“青蛙吗？”米哈尔喃喃地说道，“真有意思啊。我只在中学学校组织露营的时候，在郊外听过青蛙叫。” 　　“是啊。”田少观说道，“最安静的是科尔那边，真是万籁俱寂。” 　　米哈尔没回话，却立即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这孩子是真的累了，困了，精神也放松了。 　　如水的月光透过竹窗的空隙投射进屋子里，洒下一道道柔和的清辉。夜晚的风也和缓了许多，竹叶的沙沙声轻了下去，却更像是催眠曲，让人心如止水。 　　简十三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田少观，只见他和衣躺在被子之下，仰面向上闭着眼，虽然只能看见侧脸，却能感觉到他面部线条极其柔和，显然内心也是一本满足。 　　“你有没有想过，”简十三低声开口道，“你可能能在这里住上十年，二十年，但终归有一天你会腻的，会后悔的，会想出去的？可是到那时，一切就来不及了。” 　　田少观没有立即回答简十三，似乎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但不是来了这里之后问的，而是我在公司工作到第六个年头的时候问的。” 　　说完他就不再说话，这回似乎真的睡着了。 　　简十三却在回味着田少观的这番话。田少观比他大5岁，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万事成公司工作，他的心路历程可能年轻的简十三还理解不了。现在，简十三不禁觉得自己是少数的幸运者，自己的这份搜索大师的工作虽然很辛苦，很危险甚至可能没命，但却是让他非常喜欢的一份工作。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能把事业和兴趣结合在一起，他就是这样。 　　万事成公司是一家世界500强，经济实力十分雄厚，但讽刺的是，万事成对员工的压榨和剥削，在业内也是出了名的。田少观虽然好歹算是一个小中层，但说到底还是个打工的。 　　也许他到了30岁，就能理解田少观的心态了吧？ 　　胡思乱想中，简十三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后院公鸡响亮的啼叫就将简十三从酣睡中唤醒，睁开眼来，他发现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而旁边的田少观却已经不在了，连被褥竹席都拾掇好了。只有米哈尔仍旧睡得香甜，公鸡都没能叫醒他。 　　简十三也爬出被窝，走出卧室，看到田少观正在厨房忙活。 　　见简十三起身，田少观打招呼道：“鸡叫把你吵醒了？你稍等一会儿，早饭马上就好。” 　　简十三来到后院打水洗脸，清晨竹林中的空气更加新鲜清冽，让他的老烟肺感觉到仿佛在做一个SPA水疗，清透惬意。 　　狗子和他比昨天熟悉了一点，此时不远不近地在简十三身边徘徊，似乎想亲近又有点不敢。 　　简十三其实非常喜欢狗，他总觉得自己曾经养过狗，但具体他却记不起来。他只记得曾经和游牧提过想养一只柴犬，游牧没反对，只是说：“你这一有委托案，就满世界的乱跑，一走就是一个月半个月的，你要是不怕我把它养死了，你就养。” 　　想到游牧没了自己，都快要饿死的事实，他不得不暂时放弃养狗的计划。 　　此时，他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来逗弄狗子，嘴里还说着：“可惜我没把背包带来。我包里有香肠，你小子一定喜欢。” 　　狗子很快和他熟络起来，一人一狗开心地玩着，几只鸡好奇地在角落里边啄食边看着，不大的小院里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田少观做好了早饭，照例端到庭院里的石桌上，然后到卧室把米哈尔叫了起来。米哈尔本来还有点没睡醒，但一听有早餐吃便急忙起来了。 　　他在后院一边看着简十三和狗子互动，一边洗漱，时不时傻乐一下。还感慨道：“自从中学毕业之后，我很少有这么高兴的日子了。” 　　早餐是白米粥，鸡蛋羹和昨天那种酱笋尖，三人吃毕，田少观简单收拾了，简十三便着急要去见张汝成等人。 　　田少观点头道：“好，咱们这就去。只不过路不近，走过去也要一个小时。” 　　之前田少观说，村子比较远，他们几个后来的离得近一点，却没想到也要一个小时的脚程。只不过这一个小时过得挺快，因为这一路上的景色非常之美，让人目不暇接，几个人边走边随意聊着，狗子也跟来了，因而时间就显得没那么长。 　　渐渐地，身边的修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挺拔的树木。他们沿着一条清浅的小溪一直逆流向上走，一条鹅卵石小路虽然狭窄，但却走得方便，也不知道是何人在何时修建的。 　　随着距离溪水的源头慢慢近了，水面变得宽阔起来，水流也大了不少，简十三二人逐渐听到隐约的水流声，听上去像是一个瀑布。 　　转过一丛茂密的树林，果然有一面小瀑布出现在眼前。虽然瀑布并不大，但下落的高度差不小，水量也很充足，在山脚下汇成一个小水潭，水潭里的水再顺着崎岖的河道流出去，便汇集成了之前他们看到的那条溪流。 　　一座精美的小木屋坐落在水潭旁边的高坡之上，比田少观的竹屋稍大一点，前后各有一个院子，前院里还修建了一个带着棚子的小平台，平台中间是一方小木桌，上面摆着茶具，几个圆圆的蒲团随意摆放在木桌四周。 　　小平台的旁边，是一个泥铸的炉灶，上面正煮着什么东西，阵阵炊烟随风轻摆。 　　炉灶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正背对着他们，在锅里搅动着。 　　“汝成！”田少观仰头向那人喊道，“咱们来客人了！” 　　那人回过头来，瘦长脸儿，双颊微微凹陷，一双眼睛不大但十分有神，已经有些长长的短发被他扎了一个小揪揪在脑后，看上去比田少观更像从古代穿越过来的。 　　没错，简十三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第一个失踪的人，张汝成。 第106章 这就是我的终极追求 　　高处的张汝成回过头来，看到田少观后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挥手道：“快上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昨晚刚刚钓上来几条大鱼，鱼汤马上就好了。本想着午饭后给你送去一条，没想到你倒来了。” 　　田少观几步就踏上了石阶，推开小院的院门进去，也笑道：“这回钓得是什么鱼？” 　　张汝成一边走到小平台那里拿碗盛汤，一边回答道：“都是鲫鱼，做汤最鲜了。” 　　米哈尔一点也不见外，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找这几个人的目的，也学着田少观的样子走进小院，笑道：“我说什么东西这么香呢，原来有鱼汤喝。” 　　田少观先自己盛了半碗，喝了两口叹了口气：“的确鲜美。”然后才向张汝成介绍了简十三二人。 　　张汝成目光炯炯地打量了简十三和米哈尔，也不说什么，只是把两碗鱼汤分别递到他们手里，自己也盛了一碗喝着。 　　简十三闻着这鱼汤的确香气扑鼻，但他却没什么胃口，于是向张汝成说道：“我是负责来找你们几个人的，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去？你父母双全，不会一点也不记挂他们吧？” 　　连简十三自己都没发现，之前他和田少观说话用的都是肯定语气，而到了张汝成这里，已经不知不觉改成了疑问语气，像是在征求张汝成的意见一样。 　　张汝成看了一眼自顾自喝汤的田少观，对简十三说道：“我和田哥一样，肯定是不会回去的。不过确实应该有个交代，我这些日子也考虑过了。等神仙姐姐来了，我和她说说，她一定有办法。” 　　神仙姐姐？你当你是段誉呢？简十三对于张汝成的回答也非常不满，但好歹人家说了要给个交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闷头喝鱼汤了。嗯，别说，这汤甘美醇香，一点也不腥，看上去锅子里似乎什么配料也没有，也不知为什么这么好喝。 　　米哈尔老实不客气地又去盛第二碗，还赞不绝口：“你们的厨艺怎么都这么好？” 　　张汝成哈哈大笑：“我可没有田哥那么好的手艺，我靠的不过是材料好。这鱼就不必说了，水就是这水潭里的水，直接喝都觉得好喝，最适合做汤。” 　　米哈尔转过头去遥遥看着水潭，说道：“这样的水潭里能钓上鱼来？这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瀑布水流那么急，鱼多吗？” 　　张汝成走近几步，指着飞流直下的瀑布说道：“这条瀑布是间歇瀑布，每天晚上都会断流，那时候潭水清净，不仅有鱼，还有青蛙呢。” 　　米哈尔满脸好奇：“还有间歇瀑布这种存在？好神奇。” 　　张汝成笑道：“我也是来了这里以后才知道的。瀑布每天早晨准时恢复，就像闹钟一样，我听到瀑布声就知道该起床了。” 　　米哈尔一脸神往，急忙对简十三说道：“简，要不咱们今晚住这儿吧？也感受一下这神奇的瀑布？” 　　简十三瞪了米哈尔一眼没说话。米哈尔吐了吐舌头，也不以为意。简十三自从到了这里就气不顺，他是知道的，所以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去惹他为妙。 　　喝完汤，田少观将他随身带来的三罐酱笋尖拿出来递给张汝成，张汝成笑得眼睛眯眯着：“我这两天就想着你的笋尖呢。” 　　田少观也笑：“这回我多腌了不少，你若不够吃，我下次再给你拿。” 　　张汝成把陶罐接过去捧在怀里：“少不得我多给你几条鱼来换！” 　　田少观道：“只有一罐是你的，剩下的两罐给科尔，你可别偷吃了。” 　　张汝成哈哈大笑：“那可不好说，科尔平时懒得动，最近都没来我这里了，他再不来我可就全吃了。” 　　田少观知道他在开玩笑，也只是笑道：“对了，那只烟斗还差点步骤，我下次来再给你带来。” 　　张汝成摆摆手：“没关系，反正烟叶我还没晒好，不急不急。” 　　真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啊！两位大哥，你们到底在不在乎，外面有多少人为了你们都忙疯了、急疯了？简十三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 　　张汝成把简十三的不悦都看在了眼里。他放好酱笋尖，想了想，收敛了笑容，对简十三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太自私了？” 　　简十三点头，不想隐藏自己的不满。 　　张汝成冷笑：“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不自私？把自己没实现的愿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用家长的权威强迫他做事，但永远都不能让他们满意，这是不是自私？压榨员工的剩余价值，却对未来的职业规划画大饼，利用手中的职权将职场搞得乌烟瘴气，这是不是自私？” 　　简十三看了看他，说道：“哦，说到底，你就是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抱怨父母，抱怨上司？” 　　“你说对了，我就是。”张汝成肯定地点头，“我和田哥不一样，我就是对这些不满，而且我也不想隐瞒。我可以做一个外人眼里的好儿子，上司眼里的好下属，但那些都只是假象。” 　　“所以你就选择了自私？”简十三追问。 　　“是，我就是选择了自私。”张汝成承认得十分坦然，“我没危害到任何人，不是吗？公司没了我仍然照常运转，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而我的父母，我已经不想再按他们设计好的样子去活。” 　　张汝成遥遥看着远方，神色平静：“这里有我想要的一切。安静，简单，充实，自然。我已经没什么好追求的了，这些就是我的终极追求。” 　　你父母怎么这么倒霉，生了你这么个儿子。简十三在心里暗暗说着，却并没有说出来。要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会说出来，他的性格就是有话不说憋得慌的那种。现在，他虽然不赞同田少观和张汝成的选择，但他开始觉得，他们的确有选择的权利。 　　“按你这么说，科尔和罗萨那里，我也不必去了？”简十三说道，“他们和你们两个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张汝成神色犀利：“我代替不了他们的想法，但我相信，神仙姐姐不会选错人。” 　　好，那我就等五月妈妈来了再说。简十三想着。他救了五月，如果提出什么要求，五月妈妈多少也会考虑一下吧？ 　　上古神兽会不会比人类还不讲理，其实他也拿不准。 　　他在考虑五月妈妈的操作模式。如果所有像田少观和张汝成这样，对现实生活失望不满的人，都会被她带到幻境里，那岂不是人间荒凉，幻境人满为患？ 　　可是他们来的这一路上，除了景色优美，并没有见到一个人，一间屋，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 　　张汝成所谓的“神仙姐姐不会选错人”，她选人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呢？ 　　此时简十三想这些也是白想。所有的疑惑，只有等到五月妈妈露面才能得到解答。而她每隔半月才来一次，这才过了一天而已。 　　米哈尔在简十三沉思的时候，已经兴致勃勃地和张汝成走开，去看他的自制渔具了。 　　田少观拉着简十三在小平台上坐下，安慰他道：“你也别急，等她来了，一切迎刃而解。到时候我会和你一起请求她想办法的。” 　　得，倒成了田少观反过来劝简十三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第107章 花海与蜂箱 　　一阵阵清风拂面而来，因为裹挟着瀑布的水意，显得格外清凉。 　　坐在小平台上的简十三被清风不断吹拂着，他心里的燥郁之气渐渐被吹淡。这里的确是个适合修身养性的地方。 　　不管那么多了，着急也没用，时间也不会过得快一些。不如在这里安安心心地过上一段日子，一切都等五月妈妈来了再说。简十三在心里劝慰着自己。 　　暂时放下了心事，简十三立刻显得轻松了不少。之前没有心情喝鱼汤，此时他拿起碗来尝了两口，虽然已经有点凉了，但丝毫没有腥气，还是那么香。 　　田少观察言观色，见简十三表情有所缓和，心里也觉得踏实了不少，向简十三说道：“走，我带你去汝成房子里看看。他这里好东西比我那多多了。” 　　简十三和田少观一起，从半掩的木门进入木屋。 　　木屋的结构和田少观那间竹屋差不多，一进门便是一个厨房，墙角是一个砖石砌成的大灶，上面安置着一口大铁锅，灶旁边整齐地堆着一摞砍伐得规格相近的木柴。另一面墙上是一个大木头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类灶具、餐具。 　　厨房的右首是客厅，摆放着木桌，木椅，木柜，木头几案，竟然还有一个木质的双人座沙发，上面镶嵌着麻布垫子。 　　客厅向里是卧室，里面没有床榻，却做了一个很宽大的土炕，土炕上铺着干净整洁的凉席，炕头上还有一张矮小狭长的柜子。 　　厨房的左首是一间工具房，再向里看上去似乎应该是个储藏室。而张汝成和米哈尔此时正在工具房里，对着架子上一排各式各样的渔具，两个人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见简十三进来，米哈尔高兴地说道：“简，你快来看，这些鱼竿都是张汝成自己做的，是不是很厉害？” 　　张汝成摇头摆手：“基础材料都是田兄提供给我的，做法也都是从田兄那学来的。我只会钓鱼，原来根本不会做鱼竿，都是后来才学会的。” 　　简十三走近看了一会儿，只见那些鱼竿长短不一，功用不同，材料虽然简单，但做工确实不错，要是拿到市面上卖，也值几个钱。要知道现在好的鱼竿可贵着呢。 　　张汝成笑着问简十三道：“怎么样？简兄弟有兴趣吗？今天晚上咱们一起来一竿啊？” 　　简十三在威海的时候，闲着没事除了看老头下象棋，还会看老头海钓，一直挺感兴趣的，但却始终没有真正付诸实践。听张汝成向他约钓，便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兴趣倒是有，可惜我不会。” 　　张汝成哈哈大笑：“有兴趣就好，别的都不重要。钓鱼最大的技巧其实就是耐心。” 　　米哈尔喜形于色：“走走，今晚咱们都钓鱼去。要不现在咱们就去吧？往下游走走，溪流里肯定有鱼。”他是见到简十三神色和语气都缓和了，自己心里也跟着高兴。 　　张汝成笑道：“小兄弟挺心急啊。这附近能钓鱼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夜晚的水潭鱼获最丰富，景色也美，别急，别急啊。” 　　米哈尔心里抑制不住地痒痒，他倒不是十分喜欢钓鱼，只是喜欢凑热闹，便问道：“那咱们现在干啥呢？总不能这么干待着吧？” 　　张汝成指了指厨房通往后院的门，说道：“小兄弟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帮我干点活。” 　　“什么活？”米哈尔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虽然我没干过什么活，但你教我，我学。” 　　张汝成走到工具房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大布口袋，口袋里似乎装着什么。他又从架子下面拎出两个硕大的木桶，向后门走去：“走，带你们见识见识我的秘密花园。” 　　米哈尔好奇地跟在张汝成身后向外走去，田少观和简十三也随后跟上。 　　一走出后门，几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距离后院不远处，山石掩映之中是一片宽阔的平地，整块平地半面是金黄色的油菜花，半面是淡紫色的薰衣草，看上去鲜艳弥漫，美不胜收。 　　米哈尔哇地大叫了一声，孩子一般向前跑过去，边跑边喊着：“我敢打赌，这里绝对比普罗旺斯更美！” 　　普罗旺斯简十三是没去过，但眼前的花海却让他目不暇接，他问张汝成道：“这些都是你种的？” 　　张汝成笑：“那倒不是。我就是因为这片花海和那一挂瀑布、一面深潭，选择了住在木屋里。就像田兄选择了竹屋一样。但这木屋也好竹屋也罢，我和田兄应该都不是第一任主人。” 　　也是，张汝成是来的最早的了，也不过就是四个月，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种花显然是来不及了。 　　竹屋和木屋曾经的主人，他们又会是谁呢？他们如今去了哪里呢？ 　　简十三的职业病又忽然犯了一下下，开始思考起问题来。但很快张汝成从布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几个养蜂人的面罩。 　　张汝成分别递给三人每人一个，细心地帮大家戴好，然后指着不远处说道：“看到那一排蜂箱了吗？那些里面有几个倒是我做的，我觉得原来的数量太少。现在蜂蜜产量倒是上来了，可惜我一个人收不过来。今天你们来得正好，咱们人多力量大。” 　　原来张汝成说的干活，就是帮他收蜂蜜。的确，如此大的一片花海，不产出点蜂蜜岂不可惜。 　　几个人说干就干，张汝成教米哈尔，田少观教简十三，四人站在蜂箱前忙活着。简十三只看过蜂农收蜂蜜，从来没上手操作过，看着蜂房里淡金色的蜂蜜缓缓流入木桶，还真挺有成就感的。 　　那些蜜蜂嗡嗡嗡地在旁边飞舞着，却并没有蜇人，像是在弹奏和谐的乐章。 　　简十三渐渐上了手，田少观索性站在一旁观看，简十三干得十分投入，很快一个木桶就被装满了。 　　张汝成笑道：“咱们效率真高。等回去过滤了，中午咱们做蜂蜜煎饼吃。田哥，又要看你的手艺啦。” 　　田少观也笑：“看来我不仅能带鱼回去，还能带一罐蜂蜜，嗯，三罐咸菜物超所值啊。” 　　张汝成道：“这两天村里可能来人，我正好也给他们拿点。” 　　简十三接话道：“村子里的人来的频率高吗？”说实话，他真的挺想见见这个神秘的村庄来人的。 　　张汝成道：“村子里有一条路，离我这里近一些，到我这里的频率就高一点。他们有时候时间紧，就把物资都放在我这，等田哥、科尔他们来了再从我这拿走。” 　　简十三点点头：“那你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村子吗？” 　　张汝成看了简十三一眼，笑道：“你是对这个村子感兴趣吧？我就知道。不过我也没有进过村，自从来了这里，我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还没腾出空来。村里人也只是送东西过来，人家不主动提，我也不方便多问。不如你留在我这住着，等他们来了，你自己问，咋样？” 第108章 扑克牌和陈酿 　　四人收满了两桶蜂蜜，米哈尔又在花海中徜徉了半晌，这才抬着木桶向回走。 　　米哈尔连连感叹：“要说这里不是仙境，那世界上也就没有仙境了。” 　　张汝成说道：“我倒觉得，这里未必是仙境，但一定存在仙法。” 　　“怎么讲？”米哈尔好奇地问道。 　　张汝成道：“我来这里这些日子了，这片花海一直盛开，一点凋零的迹象都没有，我觉得这就是仙法。” 　　的确，就算花期再长，也不可能连开四个月吧？而且还会继续盛开下去。 　　他又补充道：“还有这里的气候，这些日子来一直是这样的气温，不燥不冷，温度适中，特别舒服。” 　　这一点简十三和米哈尔也都感觉到了，就连太阳也是不温不火的，恰到好处一般。 　　总之，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舒适，惬意，让人觉得无论干什么都充满了活力，时时刻刻都精神饱满。虽然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现代化的设备，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人手工完成，但所有的手工劳作也都显得分外充实，有趣。 　　四人将两大桶蜂蜜提回木屋，又将蜂蜜过滤好，存入陶罐里，足足存了有十几罐之多。张汝成细心地将陶罐封好并分成几堆，哪些是给田少观带走的，哪些是给村里人和科尔罗萨留着的，哪些是他留着吃的，不厌其烦。 　　转眼就到了中午。 　　田少观下厨给大家做午饭，一向负责给各类人马做饭的简十三，此时乐得清闲，也没有之前的那种憋着劲儿要一展厨艺压倒田少观的念头了，坐在客厅里坐享其成。 　　张汝成帮着田少观忙活了一会儿，笑眯眯地擦着手走进了客厅，从柜子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对简十三和米哈尔二人说道：“咱们仨闲着没事儿，玩几把？”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铺在了木桌之上。 　　简十三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副手绘出来的扑克牌。牌身看上去似乎是用一种质地粗糙的纸做成的，略厚，上面用墨汁和朱砂画着牌面，最搞笑的是，JKQ和大小王还画得有模有样的，虽然有些简陋，但玩起来是绝对没问题了。 　　“这也是你做的？”简十三瞪大了眼睛。 　　张汝成小心翼翼地洗着牌，笑道：“我倒是想学呢，挺有意思的。这是之前村里来人，一位大爷带过来送给我的。大爷特别逗，说他给村里创造了以前没有的棋牌文化，下一步是打算做一套麻将，还让田哥给他提供合适的竹子。不过大爷有点担心，村民们要是学会了打扑克和玩麻将，会不会以后就没有人干活了？” 　　大爷？ 　　麻将是中国原产的，会做倒不稀奇。可是扑克是舶来品，这大爷也会做，这么说，那神秘的村庄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也是有人懂这些的了？ 　　那为啥大爷说以前村里没有棋牌文化？ 　　这个神秘古怪的村子，让简十三的好奇心又膨胀了一圈。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多问了，而是和张汝成一起开始教米哈尔怎么玩斗地主。光是“地主是谁”这件事，简十三就和米哈尔解释了半天。 　　但米哈尔对游戏的规则还是掌握得很快的，三人兴致勃勃地打了起来，张汝成一边打一边开怀大笑：“过瘾，过瘾！以前用手机斗地主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这游戏这么有意思。” 　　简十三也笑：“你一个人也可以玩，我会一个特别好玩的一个人玩法，叫‘拣别扭’，回头我教你。” 　　张汝成哈哈大笑：“不知道大爷把麻将做出来的时候，你们两个还在不在了。科尔那个家伙太闷了，不愿意玩这些，罗萨又是个女孩子。你们俩能不能不走？” 　　米哈尔也笑得很开心：“麻将？我听说麻将是中国的国粹，一直想见识见识呢。是不是特别好玩？” 　　简十三瞪他：“京剧也是国粹，你要不要学学怎么唱？” 　　张汝成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兴奋道：“简兄弟懂京剧？我就是个票友。我在储藏室里翻出来了一柄京胡，也不知是哪个前辈留下的，有兴趣来一段？” 　　简十三连连摆手：“我就是那么一说，唱歌我还行，京剧简直一窍不通。” 　　张汝成一点也不泄气，一边甩牌一边说道：“今天心情格外好，一会儿吃完饭我给哥几个唱一段。” 　　说说笑笑间，田少观的午饭已经做好了。红烧鲫鱼外加三个素菜，主食是一摞金黄喷香淋着蜂蜜的煎饼。 　　三人收拾了扑克，午饭上桌，几人热热闹闹地吃着。简十三见这回素菜的配料不仅仅是竹笋，竟然还有藕片、莲子、黄瓜、茄子等，不禁问道：“这些菜，是村里送来的么？” 　　田少观道：“黄瓜和茄子是，藕片和莲子是科尔那边送过来的。还有咱们的饭后水果也是。”说着便去厨房将准备好的水果拿了过来，只见是一盘紫红的车厘子和几个红通通的大苹果。 　　简十三此时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米哈尔也没有多想，赞叹道：“这水果个头真大，不知味道如何？”说着便伸手拿了一颗车厘子扔进嘴里，紧接着就竖起了大拇指。 　　简十三想起了什么，忙问道：“之前你提过的村里的酒，汝成这里有吗？” 　　如此佳肴，没有酒岂不是可惜？ 　　张汝成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哎呀，我高兴得把这茬给忘了。我说怎么感觉好像少点什么呢？” 　　田少观微笑：“我刚才在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还以为你像我一样喝光了呢。” 　　张汝成转身向储藏室走去，一边说道：“美酒当然要窖藏起来。各位稍等，马上就来。” 　　张汝成进入储藏室不大一会儿，一股浓烈醇香的酒气就立刻飘了出来，将饭菜香气都压下去了。简十三和米哈尔使劲儿嗅了嗅，不约而同地说道：“好酒！” 　　只见张汝成提着一个陶壶走了出来，又去拿了一个陶制的小盏，倒满四杯酒。 　　陶杯中的液体呈淡淡的黄色，似乎有些浓稠，而酒香更加馥郁，让人觉得浑身舒坦，无比陶醉。 　　张汝成举起杯来，向三人点了点头，说道：“我借花献佛，用美酒欢迎两位莅临寒舍，田哥自己人，不用说了。” 　　四个人碰了碰杯，简十三和米哈尔先是呷了一小口，立刻感觉到一股热流像一条线，从喉咙直流入腹内，暖意从胃部散开，直达四肢百骸。而唇齿之间还留着甘冽的香气，回味无穷。 　　“这是用什么酿的酒？”米哈尔问道，“比威士忌、伏特加好喝一百倍。不，一千倍。” 　　大哥，伏特加那是酒吗？那就是酒精兑水。简十三心里腹诽着。他不懂酒，也很少喝酒，但眼前这酒浓厚绵长，烈而不辣，微微带甜，他觉得自己能喝一桶。 　　张汝成笑道：“我问过村人，他们说就是普通的粮食酒，只不过年头久了。村里每年粮食丰产，剩余的都会拿来酿酒。他们给我们送的都是陈酿。具体时间我没问过，除了上次那个大爷，村人都极其朴实，话很少。” 　　简十三曾经喝过三十年的女儿红，四十五年的状元红，都远比不上眼前这无名村酿。 　　他觉得，这酒的年头，至少超过一百年。 第109章 京剧和夜钓 　　张汝成说道：“你别看这酒这么好喝，酒劲儿可不小。而且就是因为好喝，反而容易喝多。但尽管放心，这酒喝多了也不难受，醒酒以后绝不头疼。” 　　简十三对米哈尔说道：“你小孩子家家的，少喝点。喝多了可别耍酒疯。” 　　米哈尔这回底气很足，说道：“我酒量很好的，伏特加都能喝一瓶，你行吗，简？” 　　战斗民族果然厉害。简十三不由得甘拜下风。两杯村酿下肚，简十三已经觉得有些飘飘欲仙，嘴皮子和腿肚子都不听使唤起来，他的酒量着实不怎么样。 　　好在简十三酒品还可以，喝多了就是倒头睡觉，从不哭哭笑笑的，话也没了。 　　酒过三巡，张汝成果然站到了客厅中央，开始唱起京剧选段来。 　　没想到，张汝成唱得居然是男旦唱腔，《锁麟囊》中的《选妆奁》一折，而且是有模有样的程派唱法。这一折张汝成唱得幽咽婉转，身段也曼妙多姿，想必要是扮上了，也绝对是个人间尤物。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就连第一次听京剧的米哈尔，也学着田少观和简十三的样子，连连拍手叫好不迭。 　　后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样进了张汝成的卧室，倒在了那铺大炕之上的。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从不做梦的他好像还梦见了神秘的村里人在和他讲什么，其中有一个胡子花白的大爷，好像就是那个做扑克牌的。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时候。 　　简十三发现大炕烧得热乎乎的，自己睡在炕梢温度正好，身上盖着一块薄被。掀开被坐起身来，从窗子里的缝隙可以看到，张汝成和米哈尔正坐在前院的小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不见田少观的影子。 　　简十三晃了晃头，果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反而觉得通体舒泰。 　　他踱出卧室，走入前院，从水井里打水洗脸。 　　米哈尔见状向他打招呼：“简，你睡得怎么样？那个神奇的炕，睡着舒服吗？” 　　简十三一边洗脸一边点头，问道：“田哥呢？” 　　张汝成拿着一盏茶走过来，递给简十三，说道：“天色晚了，田哥回竹屋去了。你们俩以后就住我这，我那炕大，你和田哥省得再打地铺了。” 　　简十三的确很喜欢硬一点的床，他威海家里的床垫就是棕垫。这大炕虽然比棕垫更硬一点，但他倒觉得睡得很不错。 　　米哈尔高兴道：“张说，再过一会儿吃过晚饭，瀑布就断流了，咱们就可以去钓鱼啦。” 　　张汝成点点头：“没错。不过我的手艺可就不如田哥了，以后吃饭两位就和我凑合凑合，我正努力学呢。” 　　简十三终于拾回了一些自信：“那我做吧，我做菜水平还可以。”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厨艺这么谦虚。 　　不过，在晚餐时张汝成和米哈尔的连连夸奖下，他不由得又有点骄傲自满起来。 　　吃过晚饭，整个天幕已经暗了下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简十三的智能手表就和之前在黑金字塔里一样，像是没电了。 　　张汝成指着前院一角，说道：“学会看那个就行，很简单。不过现在这时候有点看不太出来了。时间大概是七点多吧。” 　　简十三顺着张汝成的手指的方向一看，角落里居然摆放着一尊小型的日晷。张汝成这间小院比田少观的后院东西多了不少，摆放得很充实，他之前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此时在微弱的余晖中，日晷盘上只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而且也马上要消失了。 　　“哎，瀑布好像小了。”一直在耐心等待的米哈尔忽然说道。 　　简十三走到院门附近，左首就遥遥对着瀑布。只见原本丰沛的水流果然渐渐和缓了下去，仿佛变戏法一样，不到一刻钟，瀑布就完全不见了，只剩下零星的水滴向下滴落着。 　　宁静下来的山崖带着水汽，静静地伫立在眼前。 　　张汝成拿着渔具出来，说道：“走，咱们钓鱼去。今晚争取多钓点，明天咱们给科尔他们送去。” 　　简十三二人跟着张汝成走出小院，踏上鳞次栉比的岩石，向水潭走去。和白天的水潭相比，夜晚的这里显得格外宁谧，万籁俱寂。 　　张汝成将适合垂钓的地点指给二人看，还给他们两人每人一个小木凳，他自己则拿了个蒲团坐在岩石上，三人分别甩竿下水，各自钓起鱼来。 　　钓鱼时的张汝成，和白天时那个活泼外向的年轻人十分不同。此时他目光沉静，神态祥和，身体一丝不动，如同老僧入定。 　　米哈尔左顾右盼，心里按捺不住鱼儿快快上钩的激动，结果却半天钓不上来一条。 　　简十三学着张汝成的样子集中精力，摒去杂念，一心垂钓，不出一会儿就钓上来一条小鱼。这可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条鱼啊，太有纪念意义了。米哈尔忍不住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已经钓上来两条的张汝成笑着点头，对简十三道：“简兄弟，挺有天赋。” 　　简十三正打算重新甩竿，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山崖脚下，似乎有什么不同。白天的时候瀑布遮挡住了，此时瀑布断流，他们又来到了水潭边，借着逐渐明亮起来的月光，他发现原本瀑布掩映的地方，好像有一个隐约的洞口。 　　他指着那里对张汝成说道：“那里好像有个水帘洞？” 　　张汝成笑道：“简兄弟果然适合做搜索大师，观察力很强。没错，那里的确有个洞，而且还不止是个洞，其实是一个快捷通道。” 　　简十三一听这不是自己第一个发现的，便没那么激动了，他甩出竿去，问道：“通道？通向哪里？” 　　总不会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洞府。 　　张汝成努了努嘴：“从那洞口穿过去再走一阵，就到了科尔和罗萨生活的地方了。当初我是经过村人提醒才知道的，每晚我都忙着钓鱼，都没发现那里还有个洞口。后来科尔来了，村人也告诉了他，他便有时候抄近路过来给我送点东西。” 　　简十三问道：“这么说，科尔和罗萨住得很近？” 　　张汝成点头：“可能因为他俩都是外国人，所以共同语言比较多吧。罗萨来得最晚，对这里还不熟悉，所以暂时就和科尔住在一起。神仙姐姐说过，这附近还有好几个可以住人的地方，以后罗萨习惯了，说不定会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另住。” 　　简十三默默地想，罗萨怎么也是个女孩子，和你们三个糙老爷们不同。让一个空姐忽然变成了一个乡野村妇，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都两说。 　　今晚就先钓鱼，明天一定要去科尔和罗萨那里看看，说不定罗萨后悔了，想回去了，这样他好歹也能带一个失踪者回去，总不至于两手空空。 　　更何况，彼得失足掉入洞穴，生死未卜这件事，也应该让罗萨知道。 第110章 摩崖石刻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水潭旁边钓着鱼，等到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水潭附近不知何时来了几只青蛙，时不时地呱呱叫着，打破了这水潭周围的宁静。 　　米哈尔钓上来一条鱼以后高兴得坐不住，循声跑过去捉青蛙。 　　张汝成笑道：“这里的青蛙都滑不留手，机警得很。他要是能抓到倒好了，明天早晨咱们正好喝田鸡粥。” 　　简十三这时又钓上来一条鱼，他高兴地将鱼放入身旁的木桶，说道：“留着它们也好，还能帮你捉蚊子呢。” 　　张汝成回道：“你别看这里有蜜蜂，有小鸟，还有蝴蝶，还就是没有苍蝇蚊子。没有冰箱吃的东西也能存好久不变质。所以我说啊，这里是有仙术的。” 　　简十三赞同地点了点头，又抛下一竿。这一晚他可是过足了夜钓的瘾了。 　　水潭虽然不是很大，但果真如张汝成所说，鱼获很丰富。大概接近午夜的时候，三人结束了垂钓，张汝成和简十三两个人都钓了满满一桶，米哈尔虽然只钓了一条，却给他捉到了三只青蛙。 　　三人洗漱完毕，伴着蛙鸣躺在热乎乎的大炕上进入梦乡，劳作的辛苦在深度的睡眠中得到了舒缓。 　　第二天一早，简十三早早起来，果然给三人煮了田鸡粥。张汝成那间小储藏室里储备的食材还真不少，虽然大部分都是蔬菜、米面、水果，除了鱼以外几乎没有肉食，但已经足够简十三施展他的厨艺。 　　吃过早饭，张汝成就开始准备给科尔他们带的东西。两罐酱笋尖，几条大鱼，两罐蜂蜜，剩下的一只青蛙也准备带过去给他们尝尝鲜。这里的青蛙个头很大，虽然没有牛蛙那么大，但也小不了多少。 　　准备完毕，张汝成就带着简十三和米哈尔出了前院，沿着碎石走到瀑布脚下。 　　在瀑布与山崖之间，有一个差不多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的空隙，从这个空隙穿进去再走过两块大石，一个狭长型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看上去这应该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裂缝，恰好将山崖从内部劈成两半，里面空间虽然狭小，但走起来却没什么阻碍。 　　张汝成从随身带的竹篮里取出一盏油灯点燃了，走在最前面带路并照明。油灯的灯光虽然昏暗，但防风的设计让灯火不至于熄灭，映照着山缝里的空间。 　　走了几分钟，估摸着三人应该已经到达了山崖的腹部，简十三左顾右盼打量着山缝里的情形，忽然他看到左手边的山壁上，影影绰绰地好像有什么不同。 　　“张哥，这山壁上好像有东西。”简十三停住了脚步，一直紧跟着他的米哈尔差点撞到他身上。 　　张汝成也停了下来，回头道：“什么东西？”说着便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去，拿那油灯向山壁上照。 　　这一照，三个人都看见了，山壁上果然有东西，是在山壁上阴刻出来的一列列文字，每个字大概有一寸见方，密密匝匝地刻了不少，但都在人的身高能够到达的地方。 　　这些字的颜色和山壁浑然一体，不留心看的话还以为是山石的天然花纹。如果不是简十三不需要拿灯看路，估计他也很难发现。 　　“我走过几次这山缝，从来都没发现山壁上还有刻字。”张汝成瞪大了眼睛连连咋舌，“繁体字？不知道是什么人刻上去的？“ 　　简十三示意张汝成将油灯递给他，他放下手里拎着的鱼篮举着油灯凑近了细细观看，越看越脸色发白，心里十分惊讶。 　　因为山缝里狭窄，张汝成不方便转过身来，只能勉强半侧着身扭头看到几行字，见简十三脸色苍白沉默不语，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急忙问道：“简兄弟，这上面都说了些什么？” 　　简十三没有立即回答他，举着油灯又细细看了半晌，这才垂下手来，将油灯还给张汝成。 　　米哈尔丝毫看不懂中国字，更别说繁体了，也在后面催着：“简，快说说，别闷着。” 　　简十三对张汝成道：“你之前说，你不是第一个住那间木屋的人，里面还有以前的主人留下来的东西？” 　　张汝成点头：“是啊。我连木屋是谁修的都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加固过几次了，肯定以前住过人的。“ 　　简十三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们至少知道，曾经的一任木屋主人是谁了。” 　　“谁啊？”米哈尔急道，“别卖关子，快讲。” 　　简十三在暗影里瞪了米哈尔一眼：“讲了你也不认识，你个外国人。”又对张汝成说道，“这个人，你一定知道，或者说，中国人基本都知道。” 　　“啊？”张汝成变得兴奋起来，“这么大牌啊？谁啊谁啊？” 　　简十三看了一眼山壁上那写文字，缓缓说道：“这个人自称‘炆’，在这里刻字是一时兴起。他说，他在木屋居住了整整二十三年，感觉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于是想留下点什么。但因为他一生失败，羞于见人，所以只能刻在山缝里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来人能够发现。“ 　　“炆？”张汝成想了想，说道，“难道我不是中国人？我怎么不知道这人是谁？” 　　简十三说道：“他曾经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位皇帝，被自己的叔叔夺取了皇位，失掉了江山。他在重兵的追杀下没有办法，只好设计假死，暂时瞒骗了过去。但他叔叔为人多疑，一直认为他还活着，他仍然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之中。有一次他在隐居的山里遭到了追兵的截杀，穷途末路之下来到了一个万丈悬崖，正当他要跳崖自尽的时候，他忽然见到一个极美的女人。” 　　“神仙姐姐？”张汝成吸了口气。 　　“那女人点化了他，他放弃了重新夺回皇位的想法，跟着那女人来到了这里，一住就是二十三年。”简十三说道，“他在刻这些文字的时候感叹，此时他一生的敌人，他的叔叔已经驾崩，而他也快死了，人世间的一切就像一场幻梦。从出世的角度来讲，他失败得很彻底，但却换来了在这里的二十三年安稳而惬意的生活，究竟哪一种才是值得的，可能要等后人来评价了。“ 　　简十三见张汝成还是眼神迷惑，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就是建文帝朱允炆，大明朝的第二个皇帝。” 　　“朱朱朱……朱允炆？”张汝成的下巴掉得老长，嘴巴都合不拢了。 　　米哈尔扳着简十三的肩头问道：“中国的皇帝？比秦始皇厉害吗？我就知道他。” 　　简十三打下米哈尔的手，说道：“建文帝当然没有秦始皇那么文韬武略，但他在中国历史上最广为人知的就是他的下落不明，不知所终。好几个地方都有他归隐的传说，还诞生了不少和他有关的景点。现在看来，那些全都是后人附会，朱允炆真正的下落是，他来到了这里，生活在那间木屋里。” 　　张汝成回过神来，神色兴奋地哈了一声：“原来我的前任房主居然是个皇帝，牛逼大发了。” 第111章 山谷温室 　　简十三虽然已经将那石刻读了两遍，此时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历史上著名的建文帝，真的就和他在同一间木屋里住过，说不定还在同一铺炕上睡过。 　　而且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重要的点。如果朱允炆当年见过的那个美女也是五月的妈妈，那岂不是说，五月的妈妈至少是从明初一直活到今天？那她可足足有五六百岁了。 　　被点化而来到这里的人，既有像朱允炆这样的落魄皇帝，也有像田少观张汝成他们这样的普通白领，这个被点化的规律越来越神出鬼没了。难道全凭鲲鹏的一时兴起？ 　　在后人能看到的各类典籍中，对鲲鹏这种上古神兽的描写无非就是突出一个“大”，而且是特别大，极其大。虽然这种无边无际的大可能代表了古人对一种修炼境界的描绘，但鲲鹏这种神兽除了大，一定还有别的神通。 　　比如点化人类。鲲鹏既能上天，又能下水，身体又非常之大，那它的所见所闻也应该非常丰富，说不定就是这样才能发现亟需帮助和点化的人类。 　　那又有问题了，为什么五月的妈妈花了四个月的时间都没找到五月的踪迹，反而弄来了四个其他的人呢？ 　　米哈尔见简十三站在他和张汝成中间发呆不语，便拍他肩膀，说道：“简，想什么呢？要不咱们下回拿纸笔过来，你把石刻记下来回去再研究？” 　　简十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咱们接着走吧。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尘归尘土归土，谁是谁谁在哪儿并不重要了。我又不是考古学家，记这些做什么，看看就得了。” 　　张汝成更是个潇洒的人，他转过身去，提着油灯继续向前走，说道：“我妈特别爱给我算命。有一次，有个半瞎子老头给我算，说我这辈子能和皇帝同吃同住，我妈信得不得了，整整初中高中六年都没让我出门玩过一次，说我必须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当时都恨死那个半瞎子了。现在看来我倒冤枉他了，我果然和皇帝同吃同住，只不过不在同一个时空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汝成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狭窄的山缝里，听上去更加的高亢。 　　他的个性和田少观的非常不同。如果说，田少观是淡然避世，那张汝成就是愤而避世。其实这样也好，如果让他这样性格的人继续在俗世里经受考验，说不定有一天会变得扭曲，倒不如现在这样爱憎分明，跳脱活泼，继续保持他的本真。 　　走出山缝，外面是一个四面被山峦环抱的小小山谷，山谷不大，里面长满了各色野花，像一个大花篮一样。 　　张汝成笑道：“等我有时间了，我就再做几个蜂箱摆到这里，也尝尝野花蜜的味道啥样。”又指着不远处说道：“从前面的山包绕过去，就到了科尔他们那了。要说美，科尔那边才是真美。我因为喜欢瀑布才住在木屋的，不然哪有他住的份儿？哈哈！” 　　野花谷里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但因为不常走，已经几乎快被野花和藤蔓占据。三人踩在小径上向谷口走去。 　　绕过山包，三人被局限了很久的视野忽然极其开阔起来。 　　这是一片平坦的沃野，中间是无数低矮的野花野草，各色藤蔓，两边生长着一株株粗大参天的树木。而这些树木除了绿色、黄色、紫色的叶子以外，还有开着粉色樱花的樱树。繁茂似锦的樱花仿佛一朵朵粉色的云，随时可能飘上天空。 　　不远处有一大一小两间石房伫立在花木之间，通体灰黑，粗粝但结实，此时烟囱还冒着袅袅炊烟。一条淙淙流淌的小河从石房身后穿过，河的对岸是一片整齐的果树，绿树如茵之间隐约可见颜色各异的果实。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两间石房旁边的一个建筑，一个占地面积着实不小的温室，最让简十三觉得意外的是，阳光照在温室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居然是一个玻璃温室。 　　“怎么样，这里是不是很漂亮？”张汝成笑着加快脚步向石房走去，“我估计这就是科尔这家伙很少出谷的原因。” 　　米哈尔在一旁还没有回过神来，眼睛似乎都已经不够用了，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目不暇接。 　　简十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复合香气的空气，奇道：“这里的气候四季如春，还要温室做什么？” 　　张汝成边走边说道：“这个温室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修建。不过据科尔说，这个山谷里夜晚的温度还是有点凉爽的，他担心他那些宝贝水果受凉，所以还是需要温室。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就是觉得这个温室漂亮。” 　　简十三似乎已经知道，他们昨天吃的那些新鲜甜美的草莓，是从哪里种出来的了。 　　三人走到石屋附近，简十三发现这两栋石屋并没有围栏围起来的院子，但两间石屋呈差不多50度角相对而建，中间一块扇形的空地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院子，上面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砌在户外的炉灶，地面上还有相当大的地方铺着竹席，竹席上晾晒着不少果干。 　　简十三正伸头想看看玻璃温室的里面，这时忽然一只身体浑圆、四肢短粗的橘猫懒洋洋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橘猫打了个呵欠，随即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手里提着的篮子。那里面放的是昨晚他们钓上来的鱼。 　　“有没有人啊？没人的话猫我抱走啦？”张汝成忽然张开喉咙大吼。橘猫吓了一跳，瞪了一眼扭身走了。张汝成哈哈大笑。 　　温室的门和小石屋的门同时打开了。温室门口站着一位大胡子外国人，身上却穿着一件非常中式的对襟儿蒜瓣扣褂子，两条裤腿挽起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 　　这位应该就是科尔。只不过他的胡子明显茂盛了许多，盖住了半张脸，乍一看还真有点看不出来。 　　而小石屋的门口站着罗萨，她上身依然穿着那件橙色格子的空姐制服短袖衬衫，下身却穿着一条麻布长裙，搭配得有点不伦不类。此时她手里拿着半个葫芦做成的水瓢，见到简十三和米哈尔一愣，水瓢一下子掉在了门口的青石地面上，水花四溅。 　　张汝成走了几步捡起水瓢还给罗萨，说道：“这么意外吗？” 　　罗萨看了张汝成一眼，又看了看远远站在温室门口的科尔，脸色十分难看，开口道：“我不想回去。” 　　科尔大踏步走过来，十分不友好地挡在了罗萨和简十三他们中间，挥了挥还沾着泥土的大手：“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又扭头对张汝成说道，“你不算。” 　　简十三尴尬又无奈。 　　大哥，大姐，我还没说话呢，你们这就开始下逐客令了？难道这么美丽的仙境也没有让你们学会放松心态吗？ 第112章 强扭的瓜不甜 　　简十三见科尔和罗萨那副警惕的样子，悻悻地举了举手里的鱼篮：“两位，别紧张，我们是和张哥一起来给你们送东西的。” 　　科尔打量了简十三两秒钟，转过头去看着张汝成。 　　张汝成把手里的篮子放在了院中的桌子上，又伸手来拿简十三手里的鱼篮，笑道：“昨晚我和简兄弟一起钓了好几条大鱼，给你们拿过来一些，还有昨天我们一起收获的新鲜蜂蜜。对了，田哥还让我带两罐酱笋尖给你们呢。” 　　科尔大胡子下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回头看了看罗萨。罗萨想了想，冲着科尔点了点头，科尔这才放松了身形，不再像一只护蛋的鸡了。 　　罗萨对着科尔说道：“这两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在比什凯克审问我的那个搜索大师，还有灯塔的总经理。”她的神色很是不屑，“估计他们当时多半是把我当成罪犯了。” 　　简十三对罗萨的态度很不满意，开口道：“我可不是审问你，只是请你配合我们调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当然不能放过任何线索和可疑的人，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罗萨面色如霜：“现在你知道我和这一切无关了？什么搜索大师，我看根本就是招摇撞骗，只会欺负老实人。” 　　简十三真想把眼前的鱼扔到罗萨那张拉长的脸上，但毕竟好男不跟女斗，还是隐忍着说道：“事实证明，你当时的确是知道线索的，可是你却没有说，你的不配合可让我们绕了不少的弯路。” 　　罗萨的脸色变了变，但倔强的性子却让她嘴上不肯让步：“我哪里知道什么线索？连我自己都失踪了！” 　　简十三哼了一声，道：“你身上戴着彼得给你的黑色羽毛，先后见到过三次幻象，可是这些你都没有提过。这些可是非常关键的线索。” 　　听到简十三提到了彼得，罗萨先是流露出一丝关心：“你们也审问彼得了？”随后又是十分地不满地说道，”彼得真是靠不住，都说好了要保守秘密的，说出去当时谁会相信？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简十三还没开口，米哈尔已经坐不住了，他走上前一步，愤愤地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彼得？你根本不知道，彼得为了保护你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当时他是听说你失踪了，情急之下这才说出来的，你居然还怪他？” 　　简十三点头道：“说得没错。不仅如此，我还要告诉你，彼得非要和我们一起来找你，结果在天山里失足跌入洞穴，现在生死未卜。” 　　米哈尔补充道：“这下你高兴了？” 　　罗萨立刻沉默了。她不再剑拔弩张，慢慢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望着远处的果园发呆。 　　简十三摇了摇头，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但对男女的事他还是懂一点的。看得出来，这个罗萨对彼得只有一点不怎么牢靠的感情，可能因为是老邻居，也可能因为彼得这些年一直对她很好。但罗萨不爱彼得，不在乎彼得，这是能看出来的。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当时接受了有妇之夫伊万的追求，而放弃了一直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彼得。她之所以能来到这个地方，很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和伊万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伤心失望而被黑色羽毛感应到了。 　　可怜的彼得，一直到死也没有能够赢得罗萨的芳心。 　　虽然和彼得也并不是很熟悉，但简十三和米哈尔此时已经完全站在了彼得一边，对冷酷无情的罗萨充满了敌意。 　　简十三忍不住想，五月妈妈为什么要帮助这种人，这种人不就应该留在外面让她好好体会一下俗世的残酷吗？ 　　张汝成见气氛凝重，反倒哈哈大笑了两声，说道：“几位，这就有点不对了啊。咱们这地方，不是应该和谐美好吗，干嘛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他对科尔说道，“大胡子，你带两位去你的温室大棚参观一下，他们听我说了之后，心里不知道有多感兴趣呢。” 　　科尔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满脸胡子像是个粗人，平时话也少，但一提到他的温室大棚，他立刻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就请吧。” 　　简十三和米哈尔没再看罗萨，跟着科尔向温室大棚走去。 　　这间大棚占地面积不小，虽然有些木框已经很陈旧，但看上去仍然很结实。一进门旁边是一个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农耕用具，靠外面的一半是相对低矮的植物。简十三打量了一下，只见其中有草莓、西瓜、哈密瓜、香瓜、火龙果等。 　　再往里是一些长在木头架子上的藤蔓植物，有葡萄，树莓，猕猴桃，百香果，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叫不上名字来的植物，但显见这个温室大棚里种的全部都是水果。 　　科尔憨憨地笑了笑，说道：“我来的时候这里杂草丛生，收拾了一阵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再过一阵下来的果子才多，到时候就可以吃到各种不同的口味了。” 　　米哈尔好奇心又起来了：“这些水果，好像有的生长季节和习性都不一样，怎么能种到一块呢？” 　　简十三拍了他一下，说道：“你还奇怪呢？我刚才在外面看到樱花和桂花一起开了，那时我就已经不奇怪了。这里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米哈尔笑道：“对对对，是这么个原因。这回倒是你先习惯了啊。” 　　科尔也笑道：“我收拾完这里，就已经发现了这些水果了，但是谁最先种下的那就不知道了。我一直梦想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果园温室，这里就像给我准备的一样。” 　　简十三说道：“我看河对岸那片果园也不错。” 　　科尔扭头隔着玻璃墙看着河对岸，点头道：“我来的时候，那果园就长势喜人，我只需要稍微收拾一下就好。这里没有病虫害，我也不用化肥，都是自然生长。回头我带你们去果园摘果子。” 　　说着科尔就到工作台那拿了两个竹篮递给简十三二人：“这里的果子也成熟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了，你们爱吃什么，就自己去摘吧。” 　　简十三和米哈尔提起了兴致，每人拎着一个竹篮走进了花木掩映之中，专挑那饱满结实的果子往下摘。 　　别看这间玻璃温室完全暴露在太阳之下，可是温室里的温度却十分舒适，一点也不觉得燥热。可能真的像张汝成说得那样，这个温室主要的功用是美观，这里的环境本身就已经非常适合植物生长了。 　　当两个人拎着满满两竹篮水果从玻璃温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张汝成和罗萨正面对面坐着，罗萨的头垂得很低，张汝成似乎在和她说着什么。 　　见简十三二人出来，张汝成笑着迎上来，打量着篮子里的水果：“收获颇丰啊，太好了，咱们带回木屋去，晚上做个水果沙拉。” 　　他又不动声色地将简十三拉到一旁，低声道：“罗萨刚才哭了，说她对不起彼得。不过强扭的瓜不甜，她和彼得没缘分。看来，她也是打定主意不会回去了。” 第113章 自制卷烟 　　之前在对罗萨问话的时候，简十三已经感觉到，这个年轻女孩虽然外表柔弱，但其实内心是很有主见的，是属于那种以低调的姿态就能做出令人瞠目结舌之事的人。 　　现在她的表现，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 　　来之前，简十三心里想要劝说罗萨的那股念头已经被他彻底放弃了。可能是经过了田少观和张汝成二人之后，简十三的观念已经转变了不少，也可能是简十三打从心眼儿里就不喜欢罗萨这个人，也懒得多费口舌了。 　　反正他此行的最主要目的之一，让罗萨知道彼得遇难的事已经达到了。而即便是这样也没能让罗萨有太多的震动，简十三和米哈尔在心里深深为彼得觉得不值。 　　特别是米哈尔，之前对罗萨问话的时候他还觉得简十三太过严苛，这样对待女孩子是不是有点过了，现在他已经完全站在了简十三的一边。 　　放下了心事，简十三显得轻松了不少，他的注意力立刻被竹席上晾晒的果干旁边的一堆微微发黄的叶子吸引了。 　　张汝成见简十三盯着那叶子看，笑道：“简兄弟，这可是个好东西呀。”说着他便走过去捻起两片，将其中一片递给简十三，将另外一片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还露出了一副陶醉的模样。 　　简十三也学张汝成的样子，闻了闻手里的叶片，鼻端立刻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原来这是烟叶。只不过这手里的烟叶比简十三抽过的任何一种烟都要好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道抽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么一想，他的烟瘾立刻上来了。随身带着的烟早已经抽完，还有一包放在了登山背包里遗留在了天池岸边。虽然他并不是老冉那样的老烟枪，但闻到了好烟他也总想试一试。 　　张汝成向科尔挥了挥手，科尔便转身走进大石屋，片刻后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小笸箩走了出来，放到了院里的桌子上。 　　简十三向那小笸箩里一看，只见里面盛放着半笸箩剪好了的烟叶子，一小叠剪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小纸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竹雕的烟斗。 　　科尔坐在桌子旁边，慢条斯理地从笸箩里拣出一片小纸片递给张汝成，张汝成搓了搓手拿过纸片摆在桌上，捻起一撮烟叶均匀地洒在纸片中心一条，然后将纸片裹成一个小条的形状，把纸边放在嘴唇上润一润，与条身仔细粘好，接着将纸条的一端几下拧紧，轻轻一拽揪下一小块。 　　几下操作之后，一支纯手工的香烟就诞生了。 　　张汝成将烟递给简十三，笑道：“抽完这个烟，包你回去之后戒烟成功。因为你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好抽的了。”又转头对米哈尔说道：“你是小孩，就不教你抽烟了，一边儿玩去吧。” 　　米哈尔翻了个白眼。罗萨红着眼睛把米哈尔带到了晾晒果干的竹席那里，给他介绍着各种不同类型的种类，米哈尔老实不客气地拿起来一块就塞进了嘴里，果然酸甜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简十三接过那支烟细细打量。他对这种烟固然感兴趣，但他对包裹着烟叶的这片纸也很好奇。 　　“这纸片，是哪来的？”简十三将烟叼在嘴里，张汝成用火镰帮他点燃了，他深深吸了一口，问道。 　　科尔在往他的烟斗里装烟，没说话。张汝成又如法炮制了一根，回答道：“也是村子里的人送过来的。不过他们说村子里也没多少纸，所以我们为了节省资源，就让田哥帮我们做了烟斗。这不，我的还没做好呢。” 　　简十三伸手到笸箩里拿了一小片纸出来，举高了对着太阳细看。其实不用看那么仔细也能看出来，这显然不是在流水线上用机器造出来的精细纸张，而是人工浆制的，但纸浆里的杂质很少也很细，可见制作工艺已经相当不错。 　　这说明，那神秘的村子里居然还有造纸高手。 　　科尔和张汝成陶醉地吞云吐雾，简十三也觉得这烟叶浓而不烈，绵而带香，的确是与众不同。 　　科尔用烟斗指了指玻璃温室的方向，简短地说道：“种在那后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野草。” 　　张汝成边抽烟边笑道：“说起来特别有意思。科尔刚来不久，我和田兄一起来看他，他举着一个小册子问我俩那上面写的都是啥。我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一个石屋及附近山谷的介绍，用毛笔写得蝇头小楷。册子里不厌其烦地介绍了附近都有什么作物，石屋里都有什么设施，搞得跟旅游指南似的。我估摸着，肯定是石屋的某一任主人留下的。科尔看不懂，田兄就一页页读给他听，他这才发现附近还种着烟草。这可好，把我的戒烟大计又给破坏了。” 　　科尔又不声不响地进了石屋，片刻后拿着一个半本书那么大的小册子走了出来，递给简十三。 　　那是一个用他们卷烟的这种纸做成的册子，侧边用极细的麻绳穿起来，封面上没有字，翻开以后里面果然是如张汝成所说的整齐的毛笔字。 　　简十三读了两页，就发现这本册子虽然也是用繁体字写的，但行文半文半白，通俗易懂，看样子年代应该不会太过久远。这册子的主人对山谷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热情和喜爱，当然也希望后来的人能够像他一样爱护这里。 　　一支烟抽完，米哈尔那边也把果干每种都尝了个遍，科尔又带着他们沿着一条土路向石屋后的河走去。河水不算太宽，水量丰富，河上架着一座结实的粗木桥。 　　穿过木桥，眼前那一片果园便看得更加清晰了。这片果园面积着实不小，少说也得有百来棵，郁郁葱葱，硕果累累，好多果子成熟后还来不及收就落在了地上，随着时间推移而腐烂，变成了果树自身最好的肥料。 　　科尔道：“你刚才看的那本小书上说，这片果林里修建了一个精巧的灌溉系统，不过倒不是写书的人建的，他也不知道修建的人是谁。多亏了这个系统，这些果树每过一段时间灌溉一次，省去了我不少的力气。” 　　简十三知道，如今的现代化果园，灌溉系统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点，通常都采用立体的灌溉与施肥一体化的设备，可以说是经营果园最大的一笔投入了。 　　科尔指着远处一个看上去像是石头阀门的东西，说道：“把那个阀门打开，河水就顺着田垄流进了果园，不消半小时就可以将整个果园浇灌完毕。” 　　简十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开老远去看那石头阀门，只见阀门与一块巨大的石头连成一体，而大石头多半部分都深入在地下，看不出来具体的设计是什么样的。不过看那阀门的样子，这个设计十分精巧，大概只有懂得水利的人才能看得出来其中的关窍了。 　　他不由得再次感叹，这个地方来过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大神级人物啊。 第114章 村里来人 　　在山谷里吃了一顿午饭之后，科尔又领着简十三他们去玻璃温室后面种植烟草的地方去看了看，原来那后面竟然别有洞天，除了一小片烟草地，再往远走一点还有一个小池塘，水面已经几乎被巨大的荷叶覆盖了，数十朵荷花袅袅婷婷地开放着。 　　在挨挨挤挤的荷叶之间，停泊着一艘极小的木船，用一根粗麻绳系在岸上。 　　科尔跳上小船，挥桨荡开，说是要摘几个莲蓬给张汝成带回去熬莲子羹喝。 　　张汝成说道：“我没在这里过过夜，我估摸着这池塘里青蛙也不能少了。只不过这里离石屋有一段距离，科尔晚上不过来可能还没发现。” 　　他对昨天米哈尔抓到的青蛙煮成的田鸡粥念念不忘，看来也是吃货一枚。 　　看完了烟草地和小池塘，简十三和米哈尔就打算跟着张汝成回瀑布去了。 　　张汝成压低声音和简十三笑着说道：“你和小兄弟要是乐意，在这里多住几天也行。他这虽然没有大炕，但景色风光显然比我那漂亮多了。” 　　简十三连连摇头：“免了。科尔人不错，就是有点闷，和他没什么话讲。”然后又冲着小石屋那边努了努嘴，“另外我也不想天天看见那位。” 　　张汝成笑：“得嘞，那咱们还是回寒舍去。” 　　其实游牧也是一个话不怎么多的人，因为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肝游戏，当然，和队友一起骂骂咧咧的那是常事。简十三并不需要一个十分健谈的伙伴，但不知道为啥他就是觉得和张汝成比较对脾气，可能他们俩都属于那种比较直接，不爱绕弯子的人。 　　科尔和罗萨为张汝成他们准备了几大包果干，一篮新鲜的水果带回去，当然也少不了几个大莲蓬和一包烟叶。 　　简十三他们告别了石屋二人组，溜溜达达地沿着来时的路向张汝成的小木屋走去。三人依旧是穿过野花谷进入山缝，从瀑布后面闪身出来，踏上青石走回小院。 　　刚踏上第一块青石，眼尖的米哈尔就指着院子道：“咦，院子里有人。” 　　低头赶路的简十三和张汝成同时抬头向高处的院子看去，果然见到小平台的木桌旁坐着两个人，身形影影绰绰地看得不是很清楚。 　　张汝成也咦了一声说道：“好像是村子里来的人？奇怪，按说再过两天才来的，这回来早了。”他看了看简十三道，“不出意外，应该是冲着你们来的。” 　　一听说是神秘村的来人，简十三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眯着眼向上望着，加快了脚步。 　　三人推开院门进入，只见小平台上一位淡红衣衫的少女站起身来，扶起另外一位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的老者，嘴里说着：“爷爷，回来人了。” 　　老者虽然头发胡子一根黑色的都没有，但脸色特别健康红润，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标准的鹤发童颜。他的手也只不过是虚架在那少女胳膊上，少女显然也是礼貌地扶一下，因为下一秒老者就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对准简十三和米哈尔上下一顿打量，然后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哎呀，最近这几个月咱们这里可真是门庭若市呀，月月都有人来不说，这次居然还一下来了两个，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老者打量完简十三和米哈尔，回头对红衣少女说道，“小彤，这真是好事啊，你的择偶对象又多了两个了！”说着伸手一指简十三，道，“我看这个小伙子特别不错，要不就他吧？”又对米哈尔笑着拱手道，“这位外国小伙子你别介意啊，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老头子我想有个中国孙女婿！” 　　这老头儿，一上来就像机关枪一样叭叭叭一顿说，嘴都没停过，全然不顾红衣少女的双颊已经比她的衣服还红了。但少女竟然除了脸红倒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红着脸看着进来的三个男子。 　　要说这三个人吧，按长相放在人群里那绝对都是出类拔萃的，米哈尔不用说了，金发碧眼小帅哥，张汝成半拉古装美男子，简十三勉勉强强也能算是个极品小鲜肉吧。三个人还真是代表了三种类型，各有各的养眼之处，也难怪把红衣少女看呆了。 　　简十三正在懵逼状态中，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一直机械地拉他的袖子。侧头一看，只见张汝成一扫平日的风流俊逸，一双眼睛眼神呆若木鸡地看着不远处的红衣少女，在简十三耳边低声嘟囔着：“完了，简兄弟，我恋爱了。” 　　简十三一阵恶寒，继而用另一只手狠狠地在张汝成大袖子下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哥，醒醒。” 　　张汝成被掐疼了，立刻回过神来，急忙收回心神，对那老者施了一个礼，说道：“您来了？快请坐。”然后对简十三说道，“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那位大爷……呃，爷爷，就是做扑克牌的那位。” 　　其实他一直称呼老头为大爷的，只不过现在听到那红衣少女叫老头为爷爷，他又想着做老头的孙女婿，那肯定不能乱了辈分，所以临时改口了。真是司马昭之心啊。 　　简十三“哦”了一声，立刻走上前去伸出手，老头也很自然地伸出了右手和他握了握，简十三自我介绍道：“我叫简十三，不知道这位大爷怎么称呼？“ 　　老头与简十三相握的手十分有力，动作也透着一股干练：“村里人都称呼我为平老师，你们也这么叫吧，就不用叫大爷叫爷爷的啦。“ 　　平老师快人快语让简十三觉得第一印象很好，而且他对这个村子也的确充满了无限的好奇，连忙拉着平老师到小平台那里坐下，还反客为主地对张汝成说道：“张哥，去给平老师沏茶，米哈尔，你去帮忙。”说着又把米哈尔简单地向平老师和红衣少女介绍了一下。 　　米哈尔拉着魂不守舍的张汝成去屋子里烧水了，红衣少女坐在平老师的身旁，淳朴中带着三分懵懂，倒让简十三想起了那个同样不经世事的丝丝。 　　“平老师，咱们直话直说，就不兜圈子了。”简十三开门见山，“我和米哈尔是来这里找人的，不过想必结果您也预料到了，他们都不肯和我们回去。不过这也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再说我是个搜索大师，又不是谈判专家，人找到了我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在等到五月妈妈来之前，我特别想知道，咱们这个村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平老师一直捋着胡子很认真地听着简十三的话，听到他提到“五月妈妈”也没有显出疑惑的表情，看来的确如简十三所料，这位平老师知道得很多。 　　田少观和张汝成才来不过几个月，言辞中就已经带上了几分古人的风范，而这位平老师居然懂得现代人右手握手的礼节，也就是说，他绝对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而也是从外面来的。 　　但平老师这个外来人却没有单独居住，而是和村里人住在了一起，不仅如此，还成为了村子的外交代表，这说明他在村子里的地位不低。 　　那他一定知道很多简十三急于想知道的事情。 第115章 阿风 　　平老师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说：“小伙子，你说的五月妈妈，她的名字叫阿风，大风的风。” 　　哦？简十三暗自想着，这个名字和鲲鹏还真是般配。不是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嘛。呃，可别说这个名字是那位著名的诗人给她起的。 　　平老师似乎看穿了简十三的心思，微微摇头道：“不不不，阿风虽然年龄很大了，但还没有那么大。而且，她们年龄的计算方法和咱们人类不一样，阿风应该还算是个青年人，而五月，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孩子的样子吧？其实五月出生在明朝永乐年间，算起来已经有六百多岁了。” 　　永乐帝就是明成祖朱棣，也就是此时他们置身的这间木屋的曾经一任旧主朱允炆的叔叔。这样说来，朱允炆确实是被阿风带到了这里，而那时的五月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呢。 　　一想到五月那稚拙可爱的样子，很难置信她已经有如此高龄，但细细回想当时和五月的对话，她只是对人情世故不懂，但很明显和普通的人类小孩不一样，有时说出话来思维和成年人一样，原来如此。 　　“本来阿风说了，她会自己来向你道谢，但五月元气大伤需要她照顾，所以这几日她暂时来不了。”平老师说道，“是我这个老头子心太急了，想帮我的孙女儿看看人，这才巴巴地过来了，哈哈哈哈！” 　　看看名叫小彤的红衣少女，此时她双颊的红晕已经褪去了不少，的确是明眸善睐、肤如凝脂，怪不得张汝成这个家伙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仅如此，小彤还很懂事，见平老师和简十三聊得热乎，起身去屋里帮着沏茶了，想必张汝成会很开心。 　　望着小彤进屋的背影，平老师叹道：“小彤其实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我来这里的第二年，她的母亲就去世了，而她的父亲早就亡故，她就成了襁褓里的孤女。虽然村里民风淳朴，大家都愿意抚养她，但见我孤身一人来的，又十分喜欢孩子，就把她交给我了。如今一晃十九年过去了，她也长成了大姑娘，我现在最操心的就是她的亲事。要是我闭眼之前能见到她嫁个好丈夫，我这辈子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么说，平老师来村子里已经二十年了？不知道他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的呢？ 　　“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们村子十分好奇。其实啊，我们那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要说特别，那就是村民的先祖都是被阿风带到这里来的，后来慢慢形成了一个小村落。当然，也有些人喜欢离群索居，村子外围也就零散地住了一些人，比如这里，竹林，山谷，还有山脚，山坡，但总体来说都离得不远。村里人也渐渐形成了习惯，给这些零散居住的人送一些粮食、肉类、衣服和日常用品，算是替阿风照顾他们。” 　　“平老师，”简十三问道，“依你之见，这里究竟是阿风变化出来的幻境，还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呢？” 　　平老师点头道：“嗯，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当年也问过一样的问题，但阿风并没有立即回答我。上次我来给小张送扑克牌的时候，他也和我讨论过，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地方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这里的一切都美丽、宁静得那么不真实，季节、气候也始终是最美的时候，他当时说肯定有仙法。” 　　平老师微微摇头叹气：“直到最近我见到阿风，才知道这千百年来，她一直分出自己一部分的法力来维护我们这里，让这里能一直保持着这么美好，也保护着这里不被外人发现。但这么做让她的法力打了折扣，当时五月力量不够而掉落在人间的时候，她才无法去救她，因为一旦她冒险去了，很有可能首先就自身难保。” 　　简十三忍不住再次环顾一下比画还美的四周，能如此长年用自身的法力维护着这里，阿风的付出的确不小。 　　“所以这一次，当她的黑色头羽感受到了来自人间的讯息，她便第一时间将人带到这里，都希望能借此找到五月的踪迹，可惜连着扑了三次空。”平老师站起身来踱了两步，面对着瀑布的方向，“幸好第四个人是带着黑色头羽来的，阿风这才从中得知了五月的下落，于是她便一直在天池等着你们。” 　　平老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简十三：“还好你这个小伙子机灵，知道到天池去找她，看来五月这个小家伙虽然法力不怎么样，识人这一点还是相当准确的。” 　　简十三隐约记起，五月似乎在白色空间里对他说过，你这个人有点不一样，难道这就是五月的识人之法？那自己有啥不一样的地方呢？他觉得自己除了聪明勇敢善良英俊之外，也没什么特殊的。 　　也许是他想多了，实际上五月第一次选定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当时在涅瓦山上救了五月一命的彼得，要不然五月早就被烤成烧鸡了。 　　想起彼得，简十三又觉得心情一沉。 　　“平老师，不瞒你说，我们这次其实是三个人一起来的，不过一个叫彼得的朋友失足掉进了一个洞穴，我去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可能已经不在了。”简十三说道，“但我还是想再去一次，最起码把他的尸首找回来也是好的。所以，我希望能早点见到阿风，让她送我出去。” 　　“哦？还有这样的事？这阿风倒没提过，可能她还不知道。”平老师的神色严肃了不少，连连点头，“那这的确是一件正事。” 　　平老师想了想，说道：“那这样吧，正好阿风上次走的时候，把她的黑色头羽从那个外国女人那里要了回来，交给了我，说以后一旦有十万火急的事，可以通过头羽联系她。本来她是每隔半个月来一次的，看看这回她给五月疗好了伤，能不能早来几天。” 　　简十三连忙点头道谢。 　　平老师笑着摇了摇手：“哎呀，小伙子，咋这么客气呢。其实老头子我根本不想让你走，想让你做我的孙女婿呢。只不过呀，咱们村儿向来是只留愿意留的人，我看你呀，尘缘未尽。” 　　简十三嘿嘿傻乐着，指了指屋里，道：“平老师，张汝成这人比我好，而且他也喜欢小彤，我看他挺合适的。” 　　张汝成对简十三可不错，简十三关键时候还是得帮朋友一把。 　　平老师指着简十三笑：“年纪轻轻的，倒当起月老来了？” 　　说话间，张汝成那一壶姗姗来迟的茶终于沏好了。米哈尔小心翼翼地用木托盘托着茶壶和茶盏走出来，后面跟着魂不守舍的张汝成和神色自若的小彤，而小彤似乎在和张汝成说着什么，就是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简十三从米哈尔手里接过托盘放在木桌上，恭恭敬敬地给平老师倒茶，一边随口问道：“平老师，咱们这个村子，是不是没有名字啊？” 　　平老师拿起茶盏，也不嫌烫，直接放到嘴边呷了一小口，神色悠然地说道：“怎么没有？自古以来，村子一直被称作‘桃花源’”。 第116章 叫上田哥一起去 　　桃花源？ 　　简十三倒茶的手不由得一抖，不小心将茶水洒了一些在外面。 　　平老师哈哈大笑，说道：“咋啦？吓着你了？” 　　简十三老实地点了点头，放下茶壶去拿抹布擦桌子，边擦边问道：“您老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告诉我说，就是那个‘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的桃花源？” 　　平老师笑道：“那是陶渊明写的，他写的到底是不是我们这个桃花源，那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我觉着啊，我们这个桃花源比他笔下的那个世外桃源更好。靠着阿风的法力，外人是不可能闯进来的，当然，我们也不想出去。” 　　简十三擦完桌子也坐下喝茶，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神往：“平老师，虽然我很着急出去，但在出去之前，我想去桃花源村看一看。” 　　平老师一拍大腿：“好，没问题。”他看了看远方，接着说道，“不过今天天色已晚，你就先在这里歇息一晚，我和小彤先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伙。自从我来了之后，你可是第一个到村子做客的人，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简十三连忙谦让，说不用准备了，他不过是过去开开眼，见识见识，别麻烦大伙。 　　平老师却连连摇头，看样子很坚决，简十三便也不好继续违拗老头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平老师总给简十三一种很有说服力和领导力的人，让人不知不觉就会服从他。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人格魅力吧。 　　平老师也很雷厉风行，一口将茶喝干，便叫了小彤准备回村子去。小彤不声不响地跟着平老师往出走，张汝成丢了魂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出去老远，要不是简十三拉住他，他很可能会一直跟回桃花源村去。 　　眼见着一老一小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在小路尽头消失，张汝成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简十三忍不住开口讥讽他：“我还以为你已经没有什么俗世牵挂了呢，搞了半天你那一套只是用来对付我的。” 　　张汝成神色严肃地说道：“兄弟，我这怎么能是俗世牵挂呢？就算是避世隐居，我们也应该考虑到村子的传宗接代问题，总不能断了香火吧？” 　　简十三呸了一声，道：“还没怎么地呢，传宗接代的事你都考虑到了？哥，咱能不能稍微保持点隐士的风度？” 　　张汝成转向米哈尔，说道：“看着没？这就是单身人士赤裸裸的嫉妒。” 　　米哈尔笑得不行，说道：“你们俩拌嘴别带着我，我是中立国。” 　　简十三随即将炮火对准米哈尔，道：“你中立个屁。说，出来这几日你都没能和你的凯特视频聊天，是不是觉得分分钟想出去了？” 　　米哈尔指着简十三大叫：“你攻击中立国，背信弃义，人人得而诛之！” 　　张汝成拍手叫好：“好好好，你俩吵，我做饭去了。” 　　简十三也一口喝干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但却一步抢在张汝成前面进了木屋，一边走一边说：“你躲一边去吧，就你那厨艺做出来的东西能吃？还是看我给你们露一手。” 　　三个人吵吵嚷嚷说说笑笑地，一顿饭就做好了。吃过了饭，瀑布已经断流，三人仍旧来到水潭下夜钓。 　　一边钓鱼，简十三一边给外国人米哈尔普及了一下中国文学经典《桃花源记》。简十三和平老师的那一段对话，米哈尔是听到了的，但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听了简十三的解释，米哈尔恍然大悟一般点头说道：“原来这里还有这么著名的典故啊？” 　　张汝成那时候心思都在小彤身上，现在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显出十分遗憾的神情来：“早知道我来了以后就不天天宅在家里了，真应该去村里走走。桃花源村一定很美，而且说不定早就认识小彤了。” 　　简十三听张汝成现在言必提小彤，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道：“平老师说，明天一大早村里就会来人带咱们进村，我想着要不咱们把田哥也叫上，至于科尔和罗萨，那俩外国人就算了，估计他们也没兴趣。” 　　米哈尔表示不满：“外国人怎么了？我这个外国人对你不好吗？” 　　简十三正好一条鱼上钩，他没时间理会米哈尔的牢骚，将鱼提出水面，解下钩子放进鱼篓，说道：“趁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咱们去一趟田哥那里，打个来回正好回来睡觉。” 　　张汝成点头称是，也收起鱼竿。按他和田少观的感情，他应该比简十三早想到的，可惜他的心里现在已经都是小彤了，这不，一向自称钓艺超群的他半天了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三个人也不打灯，借着月色摸着黑就往田少观那边走去。走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路程时，忽然见前面远远地有一个小光点闪现，看样子还在不断移动，放大。 　　张汝成顿了顿脚步，说道：“好像是田哥？”说着便扬起嗓子大叫：“田哥！是你吗？” 　　对面那鬼火一样的小光点停了停，接着三人便听到了田少观的回应：“汝成兄？你出来怎么不带灯呢？” 　　这俩人，也不分个大小，彼此你哥我兄的，倒是很热乎亲近。 　　简十三他们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果然不多时便看到田少观左手提着灯，右手拎着一大包东西，正迈着四方步走过来。 　　田少观看见了三个人，露出微笑：“这是要到竹屋找我吗？” 　　张汝成接过田少观手里的东西，说道：“是啊，这么巧碰上你了。你这拎的什么啊？” 　　田少观回答道：“竹林昨晚下了一场小雨，雨后许多蘑菇冒头了，我摘了不少，挑些新鲜好吃的给你们送过来。” 　　张汝成说道：“咳，明天白天再送也不迟啊。大晚上的早点休息多好。” 　　田少观笑道：“本来想白天摘完挑完就给你们送来的，没想到一忙活就是一天，也正好出来走走舒活舒活筋骨。你们三个倒是大晚上的上我那儿干啥去？” 　　简十三将平老师白天来访的事和田少观讲了，包括他的桃花源猜想：“明天村里来人带咱们去，我想着把你叫上。” 　　田少观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感叹道：“我就知道，这里一定不是普通的地方。没想到我田少观有生之年还能有这样奇遇里的奇遇，真是难得啊，难得。” 　　他对简十三道：“多谢简兄邀请我，这样，我今晚也不回竹屋了，咱们一起在汝成兄那边秉烛夜谈，明天再一起去探寻桃花源。” 　　米哈尔是头一个喜欢热闹的，连忙叫好，还机灵地从田少观手里接过油灯在前面带路。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不像是那个大企业的总经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了。 　　简十三也感叹：“田哥，冒昧问你一句，你当初为啥学了国际贸易？你应该学中文，绝对适合你的气质。” 　　张汝成哈哈大笑。 　　田少观大袖一挥，还真的吟诵起《桃花源记》来，边吟边向前走去。 第117章 桃花源村 　　说是秉烛夜谈，躺下后没一会儿米哈尔就先睡着了，没多久张汝成也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听田少观轻微而匀称的呼吸，看样子也进入了梦乡。 　　只有简十三不需要那么多睡眠，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三个人频率不同的呼吸声，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蛙叫，算一算他和米哈尔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过得真的太快了，他的每一分钟都能见识到从没见识过的事情，而他的精神则一直处在非常放松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思考问题，也变得格外地轻松。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的这次连环失踪案的委托，其实已经结束了。至于搜索大师系统为什么一直像掉线了一样，还没有任何完成主线或支线任务的提示，他一点也不着急。 　　在这么美、这么轻松愉快的地方，什么事情都变得不再成为一种压力，而都变成了享受。 　　在这里每天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像是在做瑜伽，让人的身心与大自然合二为一。 　　第二天一大早，晨光熹微，张汝成的小院门就被推开了，两位穿着粗布衣衫的看上去像农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早起的田少观已经把早饭都做好了，此时他迎出门去，向两位农夫施礼道：“两位大哥，一起吃个早饭咱们再启程吧？” 　　一个农夫只是笑不说话，十分憨厚，另一个农夫连连摆手：“不了，我们吃过了来的。你们吃，不忙走，我们等着就是。” 　　说着，两个人从小院里退了出去，转身走上青石，接近瀑布在那边看风景。 　　简十三四人连忙洗漱，吃早饭，然后便跟着两位农夫一路向山里走去。 　　那位稍微活泼一点的农夫大哥在路上给他们介绍道：“从瀑布这里沿着山路一直走，穿过一道狭窄的山谷，出了谷再往前走是一片桃林，穿过桃林就到了我们村啦。” 　　这一路上的景色就不用说了，四个人目不暇接，张汝成连连感叹：“看来以后我没事就往村子里跑跑，就为了这美景也是值得的。” 　　简十三笑道：“我看你现在恨不得像平老师那样搬进村子里住去，但我知道你绝不是为了美景。” 　　田少观还不知道张汝成对小彤一见钟情的事，好奇地问道：“不为了美景，那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村里的美酒？” 　　简十三哈哈大笑：“田哥，比美景美酒吸引力更大十倍百倍的，你猜是啥？” 　　张汝成倒落落大方地自己承认了：“美景，美酒，再加上美人，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无敌的组合吗？”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山谷的尽头，只见眼前一片密不透风的粉色桃花林，真的就像陶渊明描写的那样，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比科尔那边山谷里的樱花林更加美丽。 　　两位农夫在前面带路，在那看似已经密匝到没有路的桃花林里左拐右绕，粉红色的花瓣落了大家一头一身。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那位农夫才说道：“到了。” 　　几人抬头向前看去，此时他们所站的地方地势高一些，可以将整个桃花源村的全貌尽收眼底。 　　眼前是不算太大的一块平坦宽阔的土地，被四周一圈高山环抱，只有接近中央三分之一处有一条溪流汩汩流过。土地的中央部分被开垦成农田，种植着各种农作物，农夫农妇打扮的村民正在田垄间劳作。 　　农田的一侧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土地，放养着数十匹牛羊牲畜，正三五成群地悠闲吃着草。农田的另一侧看上去是一片密集一些的建筑，青砖黑瓦，掩映在一片桃花林中，似乎是桃花源村的中心地带。 　　最引人瞩目的是山崖峭壁之上，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盖着一间间结构精巧的房屋，有些还用一人粗的大柱子高高垒起。这些房屋分布在四周的山坡上，依山而建，不禁让简十三想到了著名的悬空寺。 　　两位农夫带着四个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台阶一路向下走，不多时就来到了平地，平老师带着几位村民和小彤正站在那里迎接。一见到人来了，平老师笑呵呵地大步走过来又握了握简十三的手：“欢迎来到桃花源。” 　　简十三感觉自己的眼睛已经不够看，此时眼前又出现了几位仿佛从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物，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米哈尔在一旁“啊”了半天，才说道：“简，这里比外面还要美呢！” 　　田少观也和平老师握了手，发自肺腑地说道：“世外桃源，名不虚传。” 　　张汝成一只眼睛看风景，一只眼睛看小彤，早已忙不过来，更没时间说话了。 　　平老师拉着他们走到那几位村民身前，介绍道：“他们两位就是阿风请来的客人，这可是咱们桃花源从没有过的事。”又向简十三介绍那几位村民道，“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尊卑之分，大家一律平等。今天这几位就是各负责一摊，说是负责，其实就是为村民服务。” 　　说着一一向简十三他们介绍，有负责耕种的，有负责畜牧的，有负责水利的，有负责教育的，不一而足。介绍完了，几位村民依旧回去忙他们各自的事情，这个简短的迎接仪式就算完毕了，只剩下平老师和小彤，领着简十三他们慢慢在村里走着。 　　平老师指着那片掩映在桃花林里的密集建筑说道：“那里是村中心和祠堂，平日我们在那里祭祖、过节、给村民过成人礼，处理一些杂务。” 　　又指着四周建筑在山坡上的房屋说道：“村民的住所都建筑在山坡上，这样可以有效地节约山下平地的耕地和牧场，视野也很开阔。” 　　走得近了，简十三细心看那些建筑，虽然并不是什么巧夺天工的手段，但显然每一间房屋都带有明显的古建筑特色，甚至有些建筑的风格还不属于同一个时期。 　　一路上不时有推着木板车，或者扛着农具路过的村民，都礼貌地和平老师打招呼，平老师也都不厌其烦地将简十三他们再介绍一遍。 　　“我们这里现在总共有不到二百名村民，虽然人数不多，还有些不能干活的孩子，但是大家都很勤劳，我们自给自足是没有问题的。”平老师笑道。 　　一直没开口的小彤突然说道：“大家都说，爷爷来了以后教会了村里人不少事情，大家都轻松了很多呢。” 　　“哎呀，我那些都是自己的兴趣爱好，算不得什么。”平老师呵呵笑着，“走，我带你们到村中心坐一会儿去。” 　　和那些村民们居住的木质结构房屋不同，村中心和祠堂是砖石结构，白墙灰瓦，飞檐重角，与周围的桃花林相比多了几分古朴肃穆。 　　“我研究过，我们村的这中心和祠堂建筑，历史至少已经超过了一千两百年。每年我们也都会进行修补，保证它们光洁如新。”平老师捋着白胡子说道。 　　简十三抬头看去，只见祠堂的门楣上有三个笔画复杂的大字，他不认识，但不知道为何觉得极其眼熟。 　　对了，这个字体，正是大篆。 第118章 　　看到祠堂门楣上的大篆，简十三立刻想起此刻还在他的怀里贴身放着的那份帛书。 　　他连忙问平老师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平老师微微仰头看着门楣，捋着胡子一字一字地读道：“桃源祠。据我推测，我们桃花源的先祖最早是西周末期人，比陶渊明笔下描述的‘避秦时乱，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时代还要再往前推。” 　　简十三意识到了什么，继续问道：“平老师，您是怎么推测出来的呢？” 　　平老师展颜一笑：“这个的确是根据一个很细微的细节判断出来的。” 　　他指着第二个字，说道，“这个源字，意思是江河根本，水之源头。公元前770年，周平王迁都雒邑，史称东周，从那时候起这个源字就产生了几个不同的变体。到了三家分晋的时候，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字体已经不再使用。” 　　“现在村里遗留下的书籍，全部都是采用这种字体。这座祠堂修建的时间虽然远远晚于西周，但字体却没有变化。所以我大胆推测，最初来到桃花源的人，应该是西周时期的。” 　　简十三目光炯炯地看着平老师：“老师，您看得懂大篆？” 　　平老师点头称赞简十三：“小伙子也不简单呀，还认得这是大篆。要知道，这可是上古的字体了。” 　　简十三想了想，决定这就把怀里的帛书拿出来让平老师解读一下。可他刚要伸手到怀里去拿，却见一旁的田少观一只手指着平老师，脸色都变了：“您……您姓平？难道您就是那位……？” 　　张汝成这会儿已经从对小彤的沉沦中清醒了不少，见田少观突然变了脸色，立刻问道：“田哥，你怎么了？” 　　田少观意识到自己指着平老师很不礼貌，急忙放下手来，定了定心神，问道：“汝成兄，简兄，你们两个难道忘了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了吗？” 　　别说二十年前简十三刚刚三岁不记事，就是去年的事他也不记得了，此时一脸问号，也暂时忘了去拿帛书：“田哥，什么事啊？” 　　张汝成比田少观小一岁，二十年前正是七岁，但他也一脸茫然：“二十年前？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 　　平老师笑呵呵地看着三个后生，捋着胡子只笑不说话。 　　田少观见平老师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又定睛看了平老师一会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对简十三和张汝成说道：“二十年前，我刚上小学二年级，那一年全国最轰动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澳门回归祖国，一件是一位重量级的中科院院士失踪。” 　　他转头再次看向平老师，然后深深地给平老师鞠了一躬，说道：“那位重量级的失踪院士，姓平，名叫平嘉禾。” 　　平老师忙上前扶起田少观，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啊。” 　　简十三似乎想起了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他自然是不记得了，去年的事他也没什么印象。但他记得就在最近，他出国之前，有一次在家里看CCTV的科学探索频道，这是他仅有的几个爱看的频道之一，看到有一个考古纪录片里，提到了二十年前在戈壁大漠上失踪的中国最权威的考古学家。 　　这位考古学家在一次野外考古的时候离奇失踪，在后来的五年里，官方和中科院先后派出了十数支搜索队进戈壁滩进行地毯式搜索，但都没有任何收获。 　　纪录片分析说，因为那片戈壁有很多流沙陷阱，考古学家很有可能是失足掉了进去，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搜救队不可能将苍茫的戈壁掘地三尺，所以也只能以遗憾收场。这件事也因此成为了中国考古史上的一大悬案。 　　不过有很多评论认为，考古学家应该早已经不在人世，这是这些年中科院以及中国考古学界的巨大损失。 　　简十三记得这些评论，记得节目里称他为教授，但却已经忘了那位考古学家的名字。不过节目里当时也播放了几张那位教授以前在考古现场工作的照片，他对那教授的面部轮廓还有一些印象。 　　眼前的平老师穿着一身和桃花源农夫没什么区别的粗布衣衫，满头白发，满脸银须，虽然健康但已经不再是壮年，那张隐藏在胡须后面的脸庞，和照片里意气风发的人依稀有些相似。 　　田少观难得有情绪起伏的时候，他忍不住拉着平老师的手，说道：“平教授，原来你真的没有死，你只是到了桃花源。” 　　平老师拍了拍田少观的手背，说道：“还是叫我平老师吧，这里的村民都这么叫我，这里哪来的什么教授不教授的？怎么，外面果然是说我死了吗？哈哈！” 　　平老师哈哈大笑道：“他们一辈子也想不到，我来了这世上最好的地方，能亲眼见到最鲜活的历史。” 　　田少观看来从小就很崇拜这位院士，他问道：“平老师，对于您的失踪，社会上众说纷纭，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老师顽皮地挤了挤眼，说道：“咱们就别站在门口说了吧，这件事虽然简单，两句话就能说完，但咱们还是进去边喝茶边说。” 　　说着就当先一步走向祠堂隔壁的村中心，大家跟在他的后面。 　　张汝成走在简十三身边，小声说道：“平老师很厉害么？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简十三点点头：“嗯，特别厉害。他三十五岁就出了考古学的博士后工作站，四十岁不到就进了中科院，四十五岁就带领当时国内最顶尖的考古团队进行项目考古，可惜第二年就失踪了。”这些都是他从那个纪录片里得知的。 　　张汝成连连咋舌，但又摇头，说道：“看他又送我扑克牌，又要做麻将，感觉倒像个老顽童。” 　　简十三说道：“嗯，那是真的活明白了，返老还童了呗。”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穿过一扇月亮门走进了村中心的小院落，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 　　整个村中心分为三间房，中间比较大的一间摆满了桌椅，比起会议室来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不卖饭的食堂。旁边一间是孩子们学习和藏书的地方，几个人很惊讶地发现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居然还有不少的藏书，不过几乎全部都是手抄本。 　　还有一间分成两进，里面是村民看病治病的地方，相当于医务室，外面是一间布置成小会客厅的房间，但一把椅子也没有，只在一边有一个大概两寸高的像榻榻米一样的地台，上面铺着竹席，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条案。 　　平老师笑道：“这里是最早桃花源的中心所在，所以保存的面貌也和千年前相差不多。今天正好郎中先生休息，咱们就借用他的地方聊聊天，然后中午去我家吃饭，让你们尝尝小彤的手艺。” 　　几个人在竹席上或者跪坐，或者盘腿坐，米哈尔好奇地扭来扭去，说道：“咦，这看上去好像日本的习俗。” 　　简十三瞪了他一眼：“日本人那是跟中国的古人学的好吗？遣唐使知道吗？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小彤端上几盏茶，张汝成双手接过连声称谢，小彤微微一笑低头出去了，估摸着是回家做饭去了。 　　见大家都已经落座，平老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说道：“我这件事，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也没有机会提起了，原本打算把它带到棺材里去的。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是有人害我。” 第119章 平老师的陈年往事（第一更） 　　平老师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在我进了中科院不久，我带了我的第一个博士生。这个年轻人聪明，努力，家境虽然贫寒，但是人很上进，我当时很看好他。三年后，我打算让他按时毕业，并把他推荐到当时国外一个最权威的博士后站。” 　　平老师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不过当时因为我已经接了那个著名的大项目，经常带着项目组往外跑，常常是一两个月不着家。而他是项目组的重要成员，每一次都会跟着我，因此在案头工作上就差了不少的时间。有一次他很着急地来求我，说他还差最后一篇SCI论文，如果不在一个月内发表，他进那家博士后站将有很大的问题。” 　　“我看他言辞恳切，而且想到的确是跑项目耽误了他不少时间，于是就心软了。那时我自己正好有一篇已经成型的文章，放在我的助理那里让她帮我做最后的修改校对。我想了想，答应了他的请求，决定把我的文章署上他的名，寄给期刊编辑。” 　　平老师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在学术界是作弊，但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博士生，一直以来他也帮了我很多，我的论文里也有他的贡献。当时他非常高兴，一个劲儿地和我说，将来必定会报答我。我那时已经四十出头，还没有成家，早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虽然没期待过他报答我，但看他高兴我心里也很安慰。” 　　“我告诉助手，让她将那篇文章的作者改成他的名字寄出去。随后项目组又要跑一次野外，我和他匆匆忙忙地就出发了，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半月。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拿着期刊怒气冲冲地来找我，质问我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我接过期刊一看，文章已经发表了，但第一作者仍然是我，他只是第二作者。而按照那家博士后站的要求，必须是论文的独立作者或者第一作者才有申请资格。也就是说，他失去了进入那家博士后站的机会。” 　　“我急忙给助理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原来助理一直知道我是那篇文章的独立作者，她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只是把他的名字加进去那么简单，便自作主张把他加成了第二作者。而后来我们急匆匆地出项目在没有人烟的野外，助理打了两次卫星电话都没能接通，就直接那样把文章寄给了编辑。” 　　平老师的目光有些暗淡。看来二十年过去了，这件事仍然埋藏在他的内心深处。 　　“我跟他说让他别急，那家权威的博士后站进不去，不是还有别的站吗，还有很多优秀的机构，我会继续帮他想办法的。当时他目光阴霾，神色悲苦，笑了笑说道‘你真的会继续帮我吗？’我那时想得太少了，以为他只是失望，便又简单安慰了他两句，心里筹划着其他的途径。” 　　“后来，我联系到了一个国内的博士后站，他们愿意在一年后接收他入站。那时候国内和考古有关的博士后站非常稀缺，能有这样的机会也很不容易。我心里也挺高兴的，感觉算是对他有所弥补。” 　　“再后来，就是出事的那天了。” 　　平老师又喝了一口茶，田少观连忙将他的茶盏续满。 　　“那次我们的项目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推断出在一片戈壁滩下，应该有一个失落了很久的古城遗迹，于是带着项目组星夜兼程赶往戈壁。经过实地勘测，初步确认了遗迹的挖掘点，准备第二天一早就破土动工。” 　　“那天晚上我们整个项目组都在戈壁滩上扎营露宿，我因为心里激动而睡不着觉，便半夜起来走出去老远抽烟。当我抽完一支烟准备回营地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在我身后。我以为他也失眠，便想和他聊几句。” 　　“没想到他突然问我，是不是就是为了多留他干一年的活，才让他没能去成国外的博士后站？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没想到他还放在心上。我想和他解释，可是他不肯听，只是压抑地怒吼着，说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毁掉了他的前途。” 　　“接着，他亮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说这里杳无人烟，随便把我埋在什么地方，也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我试着让他放松下来，可是他已经像走火入魔了一样，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和他扭打在一起，我的呼叫声被戈壁滩上的风吹走了，营地那边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见在扭打中他并不占上风，于是突然扬起一把沙子迷了我的眼睛。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我隐约看见他拿着匕首直接向我的左胸刺来。我们离得很近，他那一下力道十足，我知道这一次我是躲不过了。” 　　平老师的面容慢慢缓和下来，不一会儿又恢复成了那个满面红光一派乐天的老头。 　　“谁知道我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在一片美丽的桃花林里，阿风就站在离我不远的一棵桃树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阿风刚好在戈壁上空经过，便把我救到了桃花源。” 　　平老师呵呵笑道：“你们几位也都是阿风带来的，想必那经过我就不用再重复啦。哎，本来以为两句话就能说完，没想到白话了这么久。”说完他就拿起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 　　田少观的脸色一直很凝重，此时见平老师说完，忙问道：“老师，我冒昧地问一句，当年那个害你的人，他是不是叫于月姜？” 　　平老师眨了眨眼：“这个名字也是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此时听起来，这滋味还挺复杂的。” 　　张汝成好奇地问道：“田哥，你怎么知道那人的名字？” 　　田少观顿了顿，回答道：“我从小就喜欢历史和考古这些东西，所以也会关注一下业界的动态。于月姜现在是美国屈持史考古研究中心的院长，是国际考古界最有名的考古学家。我特意查过他的简历，发现他博士毕业于中科院，当年在博导失踪后挑大梁完成了一个重要的大项目，因此而一路平步青云。所以我想，应该就是他吧。“ 　　张汝成皱着眉头说道：“怎么便宜倒让这个小子捡走了？简直是不要脸！” 　　米哈尔非常赞同张汝成的观点，说道：“害人不说，怎么还跑到美国去了？美国就那几百年历史，有什么古可考的？” 　　田少观补充道：“有些消息说，因为屈持史那边给出了高薪，而且背后有几个大财团的支持，这个考古研究所研究的可不只是美国自己的历史。” 　　一直没说话的简十三有些明白了。 　　什么他妈的考古研究中心？这分明就是个盗墓集团。那于月姜不就是个高价请过去的盗墓指导么？ 　　心明如镜的平老师也有些想到了这一点，他摇了摇头，说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当年我的确做事不够严谨，耽误了他，他情急之下想要害我，我也没有怪罪过他。至于后面的事，老头子我就管不了那么多啦。” 　　简十三见大家一时都沉默了下来，便觉得也到了该办自己的正事的时候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入怀，将那带着他体温的密封袋取了出来，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平老师面前。 　　“平老师，这个东西全世界也没几个人能读懂了。碰巧在桃花源遇到了您，我想这就是它和我的缘法吧。” 第120章 解读朱砂帛书（第二更） 　　平老师见简十三将密封袋推到自己面前，他只看了一眼，立刻眼里放出光来：“哦？帛书？” 　　简十三点点头。 　　平老师在粗布褂子上用力擦了擦手，这才仔细地打开密封袋，将帛书从里面取了出来，慢慢展开。 　　“居然还是朱砂帛书！”平老师感叹道，“这东西可不常见，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简十三说道：“麻烦您老先给过过目，得来的过程有点长，一会儿我再详细讲给大家听。” 　　米哈尔听简十三讲过地洞里的经过，他是知道帛书存在的，此时也瞪圆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等着听帛书上到底记录了些什么。 　　平老师庄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地看起帛书来。 　　这种用朱砂书写的帛书，能完好地保存到现世的，可以说是极其稀少，像这一份这样好像是刚刚才书写完那么新的，更是稀世珍品。 　　本来吸引了平老师的不过是帛书本身，但随着阅读的过程，他却越看越心惊，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如果不是用大篆书写而成，如果不是简十三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如果这里不是桃花源，如果他不是认识一只名叫阿风的鲲鹏，他很难去相信帛书上所书写的内容。 　　简十三看着平老师的脸色，他立刻意识到，这份帛书里面一定写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惊天大秘密。 　　平老师花了五分钟时间看完了整份帛书，然后他又从头开始看了一遍，确认一下自己第一次的解读。 　　在这十分钟里，医馆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平老师终于再次看完了帛书，他眉头紧锁，眼光肃穆，抬起头来问简十三道：“小伙子，你先给老头我说说，你这份帛书是从哪儿得来的？” 　　简十三点了点头，将彼得如何掉进地洞，自己如何进去找他，如何发现了那圆形石室下面的暗门，以及地下湖旁边那具坐化的湿尸，和他如何从湿尸的双股间发现石盒里的帛书，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包括听过一遍的米哈尔在内，大家都听得十分入神，都感觉比刚才平老师讲述的二十年前的往事更加引人入胜。 　　平老师越听越激动，他忍不住从平台上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白胡子都被他揪下来了几根，他却一点也没觉得疼。 　　等简十三讲完，平老师目光炯炯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田少观，说道：“你们之前提过，我自己也说过，我失踪之前，手头在做一个很大的项目。你们知道那个项目是什么吗？” 　　大家不知道平老师为什么思维突然跳跃到一个二十年前的考古项目上去了，但田少观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这个我也约略知道一点，于月姜当年就是靠着这个项目，在考古界打下的名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著名的姑师古城。” 　　“没错！”平老师大力点头，“当年，我接下了研究姑师古城的考古项目，并通过我的潜心研究发现地面上现存的不过是古城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城池不知什么原因沉入了地底。于是我选择了准确的地点准备进行挖掘，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是的。”田少观说道，“于月姜在十九年前就成功发掘了姑师的地下城，发现了汉唐时期遗留下来的大量珍宝古物，现在那里还建起了一座博物馆。” 　　这个简十三和张汝成也有所耳闻，毕竟那座博物馆太有名了。 　　平老师很激动，他哈哈大笑道：“可是于月姜那小兔崽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地下城的存在根本就不是姑师古城最大的秘密。” 　　看来这里面还另有曲折，大家都提起兴趣，纷纷伸长了耳朵等着听秘密。 　　平老师捋着白胡子说道：“当年，我在研究姑师古城的资料的时候，发现当年车师王在那里建国，并不是偶然为之，而是有着他不可言说的原因。只不过这个原因太离奇了，我们考古工作者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会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附会，当时我写的几篇论文里，也将这个原因解释为车师王假借神鬼之力巩固自己的统治，不过是统治阶级的一种手段。“ 　　他叹了口气：“可实际上，我的内心深处竟然是有点相信车师王的，只不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平老师，到底是什么原因？和那封帛书又有什么关系？”简十三终于没忍住，插了句嘴。 　　“据车师王自己说，他们这个民族是一个身上肩负着极其重要使命的古老民族，从上古时期开始就存在了，”平老师看着简十三，“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猎杀和封印邪恶的上古神兽，保护人类的安全。” 　　”什么？“简十三和张汝成一起叫出声来，紧接着又彼此对看了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老师，您说您相信车师王，那您也相信姑师国人的使命真的是神兽猎人？”简十三问道。 　　平老师指着帛书，说道：“接下来就该说到你这封帛书了。根据这帛书上所写，你当时去过的那个地下湖，其实是封印神兽的一处所在，而湖边那个人，应该就是一名神兽猎人，也就是说，他是车师王的族人之一。” 　　简十三的眼睛瞪得比米哈尔还圆了。他对那个地下湖做过很多的猜想和假设，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那封帛书上说，在他守护那里大约八百多年前，一位神兽猎人先祖自知寿命将尽，所以就在临终前启动了封印的最后一层机关，也就是那一片带着封印法术的湖水，彻底隔绝了里面的邪恶力量。他作为后继的神兽猎人继续守护那里，一直到了自己也油尽灯枯的时候。” 　　“因为神兽猎人一族到了那时已经人丁稀少，他这个封印点只有他一个人在守护，他已经来不及将消息传递出去，很可能以后族人会无法再找到他。因此他留下这封朱砂帛书，希望后继的神兽猎人能够看到，并继续他的事业。” 　　“而到了车师王的时代，已经又过了五百年，看样子那时候他们这一族已经不再以猎杀神兽为主要责任，而开始选择定居建国了。” 　　简十三不由得吃惊，问道：“那湖边的人比车师王早五百年，和我推断的西周末年差不多，可是再往前推八百年，那么早的时候，神兽猎人就已经存在了吗？” 　　平老师砸了咂嘴，幽幽说道：“帛书如果不是伪造，那么留书的人说得多半不假。小伙子，《山海经》里那些上古神兽，可是比人类出现得还要早呢。” 　　简十三一阵失神。这种幽思怀古倘若要一直怀到没有任何详实文字记载的上古，还真是让人感到无限怅惘。当时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过了半晌，简十三才再次开口问道：“平老师，这么看来，那里面无论有什么，都已经被层层封印住了，所以这一点我倒不太担心。可是为什么我到处都无法找到我的朋友？还是说，他真的失足掉到湖水里溺亡了？” 　　平老师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这老头子我就猜不出来了。这位坐化的神兽猎人，在帛书中提到了西周穆王，那他应该生活在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里有些什么样的布置，以我的考古学知识，也很难猜测出来，毕竟那是一段没有信史的时期。” 　　简十三本来只是想从中获得更多彼得下落的线索，没想到却牵扯出这么一段久远的历史来，连连感叹之余也不由得有几分失落。 　　米哈尔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忽然说道：“神兽猎人？五月的妈妈不也是神兽吗？你们说，她会不会认识那个什么车师王的祖先呢？” 　　平老师转过身来，带着几分赞许看着这个外国小伙子：”嗯？倒有几分道理。我昨天设法联络过阿风了，我觉得她应该很快就能来了，等她来了我再详细问问她。” 　　看到田少观和张汝成面面相觑的样子，米哈尔索性将带他们来这里的美女神仙姐姐就是阿风，阿风有个女儿叫五月，而她们母女俩正是上古神兽鲲鹏的事，告诉给了这二人。这二人不由得又是感叹，又是惊讶了一番。 　　这时，小彤从门口走了进来，对平老师说道：“爷爷，风姑姑来了。” 第121章 上古神兽猎人（第三更） 　　平老师眼睛一亮：“哦？阿风来了？” 　　小彤闪开身，让出了身后的一位女子。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衫裙，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地上，十分安静地站在那里，脸色平和，神情淡然。 　　论身材，她不如耐莉教授，论五官她不如丝丝，但却给人一种飘然出尘，遗世独立的感觉，怪不得张汝成一直叫她神仙姐姐。看来神兽和神仙，果然都应在一个“神”字上。 　　一屋子的人都纷纷站起身来，田少观和张汝成首先向阿风行礼称谢，简十三和米哈尔则向阿风点了点头，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虽然盯着人看有些不礼貌，但说实话，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将目光从这样的女子身上挪开。虽然这女子可能已经有两千多岁了。 　　平老师迎上前去，呵呵笑道：“昨天你说尽快来，我却没想到能这么快。” 　　阿风淡然一笑，算是对平老师打过了招呼，却远远地看到简十三这边，微微颔首道：“谢谢你们两个，救了五月。” 　　简十三摆了摆手：“不用谢，五月现在怎么样了？” 　　阿风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起来：“不太好，还需要一段日子才能完全恢复。我已经尽力将我的元气渡给她了，可只怕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和她没办法飞回山谷去，那就难办了。” 　　平老师和简十三都知道，鲲鹏的习性是夏季为鲲，冬季为鹏，听阿风这么说都感觉到事情有点严重。平老师忙问道：“有没有我们能帮得上的？唉，我知道我们应该帮不上什么，但还是想问一问。” 　　连神兽都觉得棘手的事，人类能有什么办法？ 　　简十三有些抱歉地说道：“平老师和我说过，你现在不能离开五月，如果不是我这有急事，我也不会就这样叫你过来。” 　　阿风微微摇头：“到了如今这地步，也不在乎这一时三刻了。而且五月也和我说了，那个叫彼得的人也救过她，也是个好人。” 　　简十三点头道：“是的，我就是急着出去找彼得。” 　　平老师走到条案之前，伸手招呼阿风道：“你来看看，这就是彼得掉进去的那个地洞里，发现的一封朱砂帛书，你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更多的线索？” 　　阿风慢慢走过去，带起一阵轻微的香风。她垂首向那帛书上看了两眼，立刻抬起头来，本来就白的脸颊变得更加面无血色：“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平老师见阿风这样，忙轻轻拍她的肩膀，劝慰道：“别紧张，你先坐下。” 　　说着他便拉着阿风坐在了条案旁边，然后简要地讲了简十三下地洞的经过，以及他根据帛书得出的一些结论。 　　阿风目光有些呆滞，仿佛陷入了长久的回忆。等平老师讲完，阿风才回过神来，她低垂着眼帘，轻声说道：“是的，确实曾经存在过神兽猎人一族，我的父母亲人，全部都是被神兽猎人们杀死的。” 　　大家都是一震，面面相觑。简十三问道：“不是说，猎杀和封印邪恶的神兽吗？可是你和五月，你们鲲鹏应该不是邪恶的啊？” 　　阿风苦涩地笑了一下，说道：“一开始，的确是那样的。姬轩辕挑选了华夏部落里最强健的人，赐予他们法力，让他们组成了最早的神兽猎人，猎杀那些为非作歹祸害人类的邪恶神兽。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是听我的母亲跟我讲的。” 　　平老师对另外几个人说道：“姬轩辕就是黄帝，是咱们华夏民族的人文初祖。” 　　几个人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黄帝是后人给他的称呼，可阿风却习惯了称呼他为姬轩辕。 　　“后来，为了和姬轩辕作对，姜兵主也组建了一支神兽猎人，无论是否邪恶，一律或诛杀，或封印。那时我刚刚出生不久，父亲就被他们杀死了。”阿风神色黯然。 　　“姜兵主就是蚩尤，据说他姓姜，看来是真的。”平老师一边解释，一边感叹。 　　“再后来，姜兵主和姬轩辕打仗，姬轩辕打不过他，便请了善良的神兽帮助他，我们因为憎恨姜兵主杀掉不少同胞，于是一力帮助姬轩辕，终于打败了姜兵主。姬轩辕将姜兵主的属下都网罗到自己门下，将神兽猎人合二为一。” 　　“可惜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到了姬满那时候，他在瑶池遇到了西姥，被她的美貌倾倒，便想将她娶回去。可是后来无意中发现，西姥的真身也是神兽，便恼羞成怒，再次下令将天下所有神兽全部诛灭。我的母亲就是在那时候被神兽猎人杀死的。“ 　　“姬满就是周穆王，西姥就是西王母，瑶池就是如今的天池。”平老师解释着，声音却低沉了不少。 　　穆天子瑶池夜会西王母，这是一段非常美好而浪漫的传说故事，却没想到后面藏着这样一段嗜血的杀戮。 　　“我那时因为还太小，元气微弱不明显，再加上母亲把我藏得很好，侥幸逃过了一劫。后来我更是幸运地遇到了另外一个同类，他后来成了五月的父亲，但现在他也不在了。我总觉得，世界上应该只剩下我和五月这两只鲲鹏了。” 　　阿风的声音十分微弱，听得几个人心里都觉得很不好受。神兽虽然多数具备法力异能，而且体型外貌和人类截然不同，但毕竟也是一条条的生命。更何况，善良的神兽惨遭株连，这总会让人觉得太不公平。 　　而众多史书中所记载的各种各样的神兽，如今却全都看不到了，看来当时的杀戮非常彻底，剩下的幸存者估计也躲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聊以自保了。 　　简十三看着难过的阿风，说道：“既然人类对你们做出了这么残忍的事情，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救了这么多人到桃花源？还分出自己的法力来维护这里？” 　　阿风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神色缓和了不少：“其实最早的人，是母亲带到这里来的。母亲总说，和神兽一样，人类也分好人坏人，而她带来的人都是好人。我这么做，也算是完成母亲没有完成的事吧。” 　　简十三点了点头，很认同阿风母亲的观点。 　　他想了想，问道：“依你所见，我再次回到那个地洞里，能找到我的同伴吗？“他希望阿风能用她的法力，给他一些靠谱的建议。 　　阿风也想了想，然后从宽大的裙袍袖口里伸出一张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放在那块朱砂帛书之上，同时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都好奇地看着，只有平老师和简十三估摸着，阿风大概在使用自己的能力。 　　过了片刻，阿风像猛然被烫了一样倏地将手抬了起来，眉头微蹙，说道：“我感受到了。” 　　“什么？”简十三和平老师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感受到了一个非常强大的封印，封印着一个可怕的力量，而除了那个力量之外，竟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力量，虽然弱了很多很多，但我还是能感受到的。”阿风神色未定，有些慌乱地说道。 　　“那微弱的力量，有可能是人类的么？有可能是我的朋友的么？”简十三追问道。 　　只见阿风望着医馆门外的小院看了半晌，忽然对简十三说道：“我和你，一起去找你的朋友。” 　　简十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脑海里却响起了另外一个久违了的声音： 　　“已将小鲲鹏送回母亲身边，灯塔航空连环失踪案支线任务完成一半。” 　　获得究极深潜技能。即具备深潜、夜潜、船潜、高海拔潜水、水中推进器潜水等共十四项技能。 　　继续破解上古神兽存在的秘密，即可获得隐藏物品。” 第122章 千年之饭（第四更） 　　简十三被搜索大师系统的提示音吸引了注意力，没来得及立刻对阿风的话做出反应。 　　平老师却拨浪鼓一样连连摇头：“不不不，你别去。你都说了，那里充满了强大的封印力量，而你本身就是神兽，再加上你现在大部分的法力渡给了五月，人很虚弱，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张汝成也点头赞成平老师的话：“神仙姐姐，平老师说得对，那个地方对人类没有伤害，但对你的伤害一定很大，你还是不要去了。” 　　小彤也拉着阿风的手臂，简短而坚决地说道：“姑姑，别去。” 　　田少观拍了拍简十三的手背，提示他道：“简兄，你说句话啊。” 　　简十三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阿风，问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去么？如果是为了帮我，那就不必了，五月比我更需要你。” 　　因为刚刚获得了“究极深潜技能”，简十三立刻觉得那个像无底黑洞一样可怕的地下湖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他的底气足了不少。如果彼得真的葬身湖底，他有把握将他的尸身带上来。 　　阿风看了看平老师，缓缓说道：“没事的。那个封印虽然强大，但我感受到它是用来封印邪恶神兽的，对我应该没有危害。”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应不应该说，但还是说了出来：“我现在虽然很虚弱，但也比强壮的人类强很多。除非出现千年前的神兽猎人，否则一般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此话一出，包括平老师在内，大家都默不作声了。的确啊，能将这么多人都带到桃花源，又维持这里千年不堕，那该是何等强大的法力。阿风现在弱不禁风的女性形象，不过是大家看到的幻象而已。 　　简十三点了点头，说道：“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只是到地下湖水底找人，我觉得一套完备的潜水设施可能更加有用。” 　　阿风盯着简十三看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的确想去那个地方看一看，那毕竟是和我的……我的同胞的过去有关系，我很想亲眼看一看。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封印神兽的地方，这还是头一次。” 　　简十三觉得，这倒的确是一个更好的理由，如果换成是他，他也一定会去亲眼看一看这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历史。 　　“好，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了，五月怎么办？”简十三说道，“我不能保证到那里需要耽搁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几天。” 　　阿风想了想，回答道：“我先回去一趟，明天一早我再来，到那时我就准备好了，我可以有至少七天的时间。” 　　“七天？那应该足够了。”简十三点头。 　　平老师仍然担心阿风，追问道：“你需要准备什么？你不是说，五月现在离不开你吗？” 　　阿风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话，站起身来就走了出去，如同一片随风飘去的叶子。 　　“姑姑？”小彤叫了一声，跟着追了出去。 　　平老师愣了一会儿，自我解嘲似的笑了笑，喃喃地说道：“这些年我总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其实她的年龄比我祖宗还大了，我这是操得哪门子心那？” 　　简十三安慰平老师道：“老师，您别担心，我和米哈尔一定会照顾好阿风的，绝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万一她有任何不适，我们立刻离开那里。” 　　平老师连连点头：“嗯，我就知道，你这个小伙子比较可靠。”说着还拍了拍简十三的肩膀，“可别等到了时候，还让阿风保护你们两个大男人。” 　　简十三不敢对老先生翻白眼，索性对米哈尔翻了一个，说道：“听见没？说你呢。” 　　米哈尔一脸懵懂无辜：“我？我都大半天没说话了，怎么又有我的事？” 　　只听张汝成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有些担心神仙姐姐，我总是觉得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儿。” 　　其实简十三也有这种感觉，但具体是怎么回事现在还很难说。可他要想从这出去，只能靠阿风，所以他也不再多想，只是在心里打定主意，走一步看一步，多多留意。 　　田少观却忽然对平老师说道：“老师，您那里还有村里酿的那种酒吗？” 　　平老师愕然：“有啊，桃花酿嘛，村里家家户户都有。” 　　田少观笑着站起身来活动筋骨，说道：“今天听了这么多曲折离奇的真实故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感慨无限，也更觉得咱们桃花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复杂的心情，大概只有喝酒了。” 　　平老师笑着一拍大腿：“好，洒脱！你说得太对了，此时不喝，更待何时？” 　　说着就当先带头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走，我带你们去我家。我那有几坛五百年陈酿，我一直收藏着呢。”然后就扯开喉咙大叫小彤。 　　小彤自然是追不上阿风的，正往回走，听到平老师叫她，便跑了过来。 　　“午饭做得怎么样啦？”平老师风风火火地走着，“再把我床底下那两坛桃花酿搬出来！” 　　大家跟着平老师，一路走过茂盛的庄稼地和一片碧绿的桑园，来到一片山崖之下。平老师和小彤的家就在这片山崖上，一条略显陡峭的木梯子看上去倒很结实，还有着圆木做成的扶手。 　　几人排着队登上了梯子，米哈尔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子，不由得提心吊胆地问简十三道：“简，咱们这么多人一起上来，不会把这木房子压塌了吧？” 　　简十三笑道：“等有时间你去一趟我们中国山西的悬空寺看看，这房子的建筑原理和悬空寺差不多。那里每天都要接待上万名游客，不知道多结实呢。” 　　米哈尔这才放下心来，脚步也没一开始那么虚浮了。等到了梯子尽头的房前阳台上，他的心思就完全被眼前的美景占据了。这个小阳台面积不大，但却是特别好的观景之处，可以从上方俯瞰整个桃花源，而群山环抱之外四周全部是白色的雾气，看上去就和仙境一般无二。 　　除了小阳台以外，房子的大半个身体都是镶嵌进山体里的，这样的房子更加结实，也扩大了内部的使用面积，的确是一种巧夺天工的设计。 　　平老师的家一共有三间房，一间厨房和阳台相连，厨房两侧各一间卧室。饭桌就摆在厨房和小阳台中间，大家席地而坐，正好一边吃饭一边看风景。 　　平老师指着桌上的菜说道：“你们别看它们卖相普通，平平无奇，这里每一道菜的做法可都是千年之前的古法。味道不一定合所有人的口味，但绝对保证你是第一次吃到。” 　　的确，在这种地方吃这样的饭菜，的确千载难逢。说是吃饭，还不如说是享受，感受，体会着这世外桃源的点滴。 　　这顿饭吃得很漫长，大家边吃边聊，特别是平老师和田少观，两个人聊得非常投缘。简十三不想再次酒醉睡去，所以对桃花酿只是浅尝辄止，他靠着柱子斜坐着，懒洋洋地听着张汝成在他耳边低低地说着话。 　　时间渐渐到了下午，原本晴好的天空慢慢积聚起了不少灰色的云朵，好像是要下雨了。 　　忽然，已经有些醉醺醺的平老师猛地抬起头来，看样子酒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神色不安地说道：“是我听错了么？” 　　话音刚落，天空中骤然闪起一道闪电，紧接着一阵低沉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平老师手里的酒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不好，出事了！” 第123章 电闪雷鸣（第五更） 　　小彤也显示出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她将平老师扶起来，两个人满脸惊惧地盯着乌云翻滚的天空。 　　简十三直起身来，以他的位置从阳台上望下去，可以见到原本各司其职的村民都聚拢起来，三五成群地抬头看着天空，虽然看不清他们的神色，但想必和此时的平老师小彤差不多。 　　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盯着天空看，可除了漫天的乌云和渐渐远去的雷声，他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平老师他们这是看什么呢？难道……他们集体流鼻血了？ 　　平老师拽起小彤，二话不说就沿着梯子往下走。田少观和张汝成已经有些微醺，见了他们的反常行为不禁酒醒了三分，追在后面问道：“平老师，小彤姑娘，怎么了？” 　　二人没回话，快步走下木梯，平老师甩开小彤一路小跑，向村中心而去，村民们也开始向村中心的方向聚拢。 　　简十三也站起身来，叫上米哈尔，和田张二人一起跟在平老师和小彤的后面。 　　一路上遇到几波村民，看他们的表情，比起平老师和小彤的惊慌，更多的是茫然不解，像是发生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接近了村中心，大家看到平老师站在人群中，神色轻松地说道：“大家别紧张，这是闪电和打雷，预示着要下比较大的雨，没有别的。大家回去做好防雨准备，如果雨太大了，今天的活儿就别干了，在家歇一天。” 　　村民虽然都聚集在村中心门前，但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很安静，没有人叽叽喳喳地吵嚷，只有那几个负责人低声询问着平老师什么，平老师也微笑着一一回答他们。 　　不多时，村民就听平老师的话慢慢散去，村中心门口恢复了空旷。 　　张汝成不明所以，问小彤道：“姑娘，大家这是怎么了？” 　　小彤的脸色也恢复了平静，但仔细看还是有些发白，她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打雷。” 　　“打雷？”张汝成更是奇怪，“打雷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这时，平老师走了过来，刚才和村民说话时的轻松神色也收了起来，叹了口气，说道：“你想想，自从你来了这里，可曾听见过打雷？” 　　张汝成和田少观对视了一眼，田少观说道：“竹林那边偶尔会下一场小雨，倒是真的没有打过雷，我一直认为是还没到季节。难道不是这样吗？” 　　平老师慢慢地向家里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自从有了我们这个桃花源村，固然是有四季变换，雨水冷暖，但就是没有打过雷。”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里面的关键点是什么。如果是古久时代，人们对自然科学了解不多，认为打雷是一种神奇的现象，甚至因此诞生了雷公电母这样的神话形象，那还可以理解。可以平老师的知识和见地，他对打雷这么害怕，明显不正常。 　　平老师从来时的路返回家中，大家也跟着上了木梯。等到众人重新坐好，平老师这才说道：“因为有阿风的法力维持，桃花源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天气，也就是气象学上所讲的‘强对流天气’。那些打雷，大风，暴雨，暴雪，千百年来从未在桃花源发生过。” 　　简十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当即问道：“您是说，阿风的法力出了问题？” 　　平老师怅然地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绝不可能有雷电。这个傻孩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简十三想到阿风临走前说的那句要去想办法的话，想到自己心里隐隐的不安，忙说道：“平老师，阿风的黑色头羽呢？您现在就和她联系，让她千万不要做傻事。” 　　平老师恍然大悟一般点头，忙起身向卧室走去，一边说道：“可见我是老糊涂了，竟把这个办法给忘了。” 　　见平老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面，其余的几个人相对无言。 　　如果阿风的法力严重不足，而一边是自己的女儿，一边是桃花源的村民，不知道阿风会如何选择？ 　　简十三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这种二选一的问题。他现在有些后悔，不应该让阿风看到那封朱砂帛书，如果阿风没有去地下湖看一看的想法，那这一切就还在它原本的轨道上。 　　不知过了多久，平老师神色疲惫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沉默不语。 　　张汝成急忙问道：“平老师，怎么样？神仙姐姐还好吗？” 　　平老师颓然地坐在了席子上，摇头道：“我费了半天的劲，可是阿风像是拒绝与我联系，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田少观劝慰道：“老师，您也别太担心了，她做事应该自有她的考虑。” 　　平老师拿起桌子上的酒一饮而尽，说道：“其实啊，村子受了她们母女这么长时间的保护，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说实话，我不怎么担心自己和村民，我只是希望，阿风以后还能好好地陪着五月。” 　　简十三知道，平老师还有没说出来的话。作为可能是人世间最后一只成年鲲鹏，阿风存在的价值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和帮助别人。 　　又是很久没说话的米哈尔忽然开口了：“我说，大家不用那么丧气啊。你们看。” 　　几个人下意识地顺着米哈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天上原本浓重阴霾的乌云不知何时淡了许多，太阳也从乌云的一角露出头来，看样子再过一会儿，乌云就会完全散去，桃花源的上空将会恢复之前的晴空万里。 　　“天晴了啊。”米哈尔说道，“一滴雨也没下，太阳也出来了。我觉得，事情可能顺利解决了呢？” 　　这一切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都说天气可以影响人的心情，此时此刻这几个人才算真正感受到了。大家都一下子放松了不少，远远看出去，只见村民们也纷纷从房屋里走出来，重新回到田埂上，树荫下。 　　只有平老师和简十三仍然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这么简单。 　　刚才电闪雷鸣的那一刻，阿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让简十三觉得欣慰的是，桃花源村人古风盎然，纯朴简单，即便看到了这辈子从没看到过的异象，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混乱，那种安静祥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样的一群人，就算没有了神兽法力的加持护佑，应该也能靠自己的双手继续生活下去吧。 　　又和平老师聊了一会儿天，大家的酒醒得差不多了，平老师暂时抛去心底的担忧，带着大伙在村子里到处游走，也当散心了。 　　小小的村庄不仅景色优美，各类作物工坊都一应俱全。平老师带着他们走过稻田，穿过桑园，路过吹着短笛悠闲放牧的牧童，和织布坊的大婶攀谈了一会儿，再穿过飘着香气的酒坊，简十三还试着在铁匠铺抡起大锤砸了几下。 　　到了日落时分，田少观和张汝成仍然不愿离去。他们知道，明天简十三和米哈尔就要离开这里了，那也就意味着，以后再也无法相见。 　　于是当晚四个人索性在平老师的卧室里打了个地铺，把小小的房间变成了一间男生宿舍。 　　张汝成和米哈尔叽叽咕咕地开起了卧谈会，田少观和平老师聊着他们感兴趣的考古话题，只有简十三在做忠实的听众。 　　忽然，他的耳边传来一声非常清晰的叹息声，那声音穿透了其他人的话音，直直地钻进简十三的耳朵里。 　　他听得很清楚，那是彼得的叹息。 第124章 重返天池（第六更） 　　简十三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吓了旁边的米哈尔一跳：“简，你梦游么？” 　　简十三说道：“你听到什么了么？” 　　米哈尔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说道：“我听到了。平老师和田在聊历史，张好像打呼噜了。哎，这家伙睡得倒快，我刚才还和他聊天呢。” 　　简十三知道和米哈尔多说无益，便重新躺回被子里，拍了拍米哈尔：“睡吧，孩子。” 　　那一声叹息，绝对不是他的幻觉，太真实太清晰了，就像此时躺在他旁边的不是田少观和米哈尔，而是彼得。 　　那声音，那情绪，都和他在地下洞穴里听到的彼得的叹息声一模一样。只是他压根没想到，此时在桃花源村里，他居然还能听到这声叹息。 　　如果在洞穴里听到，还可以解释为彼得阴魂不散，夙愿未了，但现在听到是几个意思？难道彼得附了简十三的身？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等到明天阿风来了，他们尽快进洞，到时候所有的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 　　在自我劝慰之下，简十三也很快进入了梦乡。虽然他需要的睡眠比普通人少，但睡眠质量却很好，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觉得神清气爽，干劲儿十足。 　　吃过了小彤准备的早饭，一直在阳台上向下看的平老师说道：“小彤，你快看，那个人好像阿风哦。” 　　小彤正在拾掇碗筷，探头向下一看，说道：“就是姑姑。” 　　平老师一怔，急忙招呼大伙下楼。刚走到楼梯中部，简十三几个人已经知道平老师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只见昨日衣袂飘飘的绿衣女子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阿风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粗布猎装，脚上穿着黑色的长靴，一头长发结成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编在脑后。要是上衣裹得没那么严实，腿上再配两把枪，这就是一个亚洲版的罗拉。 　　阿风神色严肃，向前走了两步，说道：“咱们走吧。” 　　简十三见阿风雷厉风行的样子，不由得愣了愣，然后说道：“我和米哈尔这次离开，以后应该不会有机会再来了。其实我这次来的最主要目的是解决灯塔航空的连环失踪案，可是田哥他们不愿意和我回去。我昨天本想见到你之后请你想个办法，可却被朱砂帛书占了全部注意力，倒把这主要目的给忽略了。” 　　阿风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五月已经和我都说过了。这件事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最好的交代。只不过……”她沉吟了一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现在的简十三和米哈尔和几天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都有些两世为人的感觉，说实话，对于那件所谓的连环失踪案已经看淡了很多，特别是米哈尔，他现在觉得就算灯塔倒闭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听到阿风这么说，也都没再反对。倒是田少观开口道：“如果阿风姑娘有办法，我愿意回去给家里人一个交代，只是希望还能再回到这里。” 　　张汝成点了点头，道：“我和田哥想法一样。” 　　阿风道：“好，我会想办法的，给我一点时间。” 　　平老师对什么连环失踪案可半点不感兴趣，他走上前看着阿风，说道：“我看你这脸色可不太好，昨天……昨天这里电闪雷鸣，我担心你有事，用黑色头羽和你联系，你却没回我。” 　　阿风露出一抹浅笑：“别担心，没事，我都处理好了。等我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其实简十三也能看出来，阿风的下眼睑处微微有些发青，和昨天的状态并非完全一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早去早回，速战速决，尽量少耽搁阿风的时间。七天，应该足够了。 　　简十三转身和平老师、田少观、张汝成一一告别。和这三个人都是短暂的相处，但都给简十三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倘若不是在桃花源而是在外面的世界，他们之间也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田少观很淡然，说道：“简兄，多保重。” 　　张汝成笑了笑，拍了拍简十三的肩膀：“凡事多加小心，保护好神仙姐姐。” 　　平老师则故意做出很遗憾的样子，叹道：“哎呀，我的孙女婿的第一人选就这么跑了，可惜，可惜！” 　　简十三笑着对平老师说道：“老师，您离开家人二十年，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捎的？我一定带到。” 　　平老师哈哈大笑：“小伙子，你还是尘缘未了啊。老头子我孑然一身，所有的亲人都在这桃花源里，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就行了？” 　　简十三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打趣道：“我这榆木脑袋，还是没开窍。您也不用遗憾第一人选跑了，看来我本来也不合适。”他朝张汝成眨了眨眼，“哥，加油啊！” 　　米哈尔也和几个人作别，然后和简十三站在了一起。 　　阿风面对着简十三和米哈尔二人，郑重地问道：“准备好了吗？” 　　二人点了点头。阿风轻轻一挥手，眼前的一切骤然间一变。如同来到这里的那时候一样，他们置身的时间地点瞬间切换，两个人都有一种半天无法适应的感觉，仿佛大脑都暂停运转了。 　　周遭一片浓黑静谧，只有圆圆的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不远处的天池宽阔沉静，倒映着无数树影婆娑。 　　简十三的眼前似乎还能看到平老师他们几个人站立相送的身影，可实际上他已经重新回到了天池岸边。 　　阿风就站在他旁边，微微蹙着眉头，双唇紧闭，看上去把他们从桃花源送出来这一举动让她并不轻松。 　　“你还好吧？”简十三问道。 　　阿风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片刻后慢慢走到一旁一块大石之下，盘腿打坐起来。简十三见状没有打扰她，和米哈尔走开去寻找遗留在岸边的登山背包。 　　那里面有着全套的深潜设备，是简十三之前专门采购的。虽然那时候他还不会深潜，但搜索大师系统给的明显提示让他提前做了一手准备。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不然他们此时再下山采购，然后再上山，一来一回不知道又要耽误多少时间。 　　而看阿风的状态，现在每一分钟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不大一会儿，阿风站起身来，神色轻松了不少，她对简十三点了点头，说道：“走吧，咱们去那个洞穴。” 　　简十三和米哈尔背好背包，在前面带路，三人走下层层堆叠的岩石，向山谷入口走去。 　　“昨天桃花源村打雷闪电，那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走出了一段路，简十三还是没忍住，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阿风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回答道：“那个时候，我应该是在给五月渡元气吧。这一次我要出来几天，就需要一次给她渡多一些元气，可能因此而影响了对村子的守护。” 　　忽然，简十三一把拦住了身后的阿风和米哈尔，低声说道：“有什么不对劲。” 　　话音刚落，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慢慢闪出一个低矮的黑影，黑影上还带着两点绿色的光芒，仿佛两盏诡异的小灯。 　　那竟然是一只狐狸。 第125章 附身（第七更） 　　没错，随着视线的逐渐清晰，简十三看到那是一只毛色橙红的狐狸，正在以一个蹲据的姿势坐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似乎在打量着不远处的三个陌生人。 　　简十三想起来了，之前他和米哈尔、彼得一同进入天山这条支脉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奇怪，偌大的山林里竟然一只动物也没有。 　　如今，一条活生生的狐狸就蹲在他的眼前，而且这只狐狸还非常平静，仿佛它是人，而简十三他们才是野兽一样。 　　特别是它的那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冒出的青光在夜色的山谷之中显得非常明显，带着令人胆寒的诡异。 　　被挡住的米哈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扒着简十三的肩膀，问道：“怎么了？”一边向前探看。 　　阿风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她低低地在简十三耳边说道：“这只狐狸有古怪。但我刚才耗费了元气，只能感觉到它的古怪，别的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其实不用阿风提醒，简十三也早就知道这只狐狸有问题了。只是他不知道它要做什么，犹豫了一下，简十三从背包里抽出登山杖，向前挥了挥，嘴里说道：“这位狐兄，咱们素不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坐在那里，我们也不方便往前走。你要是没啥事，给我们让个路好吗？或者我们从旁边绕过去，但你别跟来，好不？” 　　阿风茫然地看了简十三一眼，简十三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北方人都相信狐狸大仙，遇见狐狸还是以礼相待比较不会作死。” 　　阿风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这只狐狸虽然古怪，但似乎没有恶意。” 　　简十三说道：“没恶意最好，咱们现在急着赶路，跟他老人家可耽搁不起时间。” 　　说着，简十三就稍微收回一点登山杖，但还是保持着几分警惕，以防绿眼狐狸忽然发难，然后带着阿风和米哈尔，沿着山谷的侧边慢慢向前挪去。 　　那只狐狸一动不动，像个雕像一样，但视线却随着简十三他们的移动而慢慢跟随移动，直到简十三他们已经彻底从它身旁走过，应该已经到了狐狸的背后，却仍然能看见那两个绿色的眼睛。 　　简十三忽然觉得一阵发冷。那狐狸的头，竟然转了180度。 　　他转过头来不再看背后那一只诡异的狐狸，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狐狸虽然十分恐怖，但确实只是蹲在那里默默地看，倒没对他们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简十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阿风看了一眼简十三，说道：“狐狸曾经是神兽选出的和人类沟通的使者，它们身上同时具备神兽和人类的特征。但后来随着神兽的减少，对狐狸的掌控就逐渐淡化了，不过它们的灵性还多少保留了一些。” 　　简十三哦了一声，好像恍然大悟一样：“我就说呢，为啥狐狸那么容易成精，原来是这样。”他顿了顿，又问道，“那黄鼠狼呢？蛇呢？蝎子呢？这几种也挺容易成精的。” 　　阿风眨了下眼睛没说话。 　　简十三嘿嘿一乐，感觉刚才被绿眼狐狸惊吓的心这么一插科打诨，立刻放松了不少。忽然想起米哈尔还在身后，这孩子胆子应该不是很大，为啥今天这么安静，看到那么诡异的狐狸，什么反应都没有？ 　　想着他便回头去看米哈尔，只见米哈尔背着登山包就在他身后低头走着，于是跟他说道：“喂，米哈尔，不错啊，这回还挺勇敢的。” 　　米哈尔却连头也没抬，仍旧走着，简十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忙停下脚步向米哈尔的肩膀摸去：“你还好吧？怎么不说话？” 　　米哈尔仍然机械地向前走着，都碰到简十三身上了也没有停下脚步，头却越俯越低，呈现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看上去……就像一具殭尸。 　　简十三连忙双手握住米哈尔的双肩，大声说道：“米哈尔，你怎么了？” 　　米哈尔的双脚还在原地踏步，头一点一点慢慢地抬起来，脖颈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一扇尘封了百年的门在缓缓开启。 　　阿风低喝一声：“离他远点！”说着就伸手向简十三胳膊上拽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米哈尔的双手缠上了简十三的胳膊，就像两把坚硬的铁钳，那力量与平日的米哈尔完全不相符，即便身体素质好如简十三，也竟然无法挣脱。他也不敢再多用力，生怕将米哈尔的手臂掰骨折了。 　　米哈尔的头终于完全抬起来了，只见他原本英俊的面孔变得抽搐而扭曲，五官都错了位，一双眼睛翻着眼白，嘴里低低地呼喝着，仿佛野兽在低吠。 　　简十三用力拉着米哈尔的肩膀，将他拽到山崖之下，想方设法想要把他按坐下，或者躺下。他担心这孩子是不是犯了什么羊癫疯之类的隐疾，必须赶紧采取措施，否则咬断了舌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平日看上去瘦弱的米哈尔，此时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简十三只能勉强将他拽到山崖下，却怎么也无法让他坐下。 　　阿风叹了口气，低声对简十三说道：“你不要动！” 　　简十三也确实是有点没办法了，只好停止了用力，只见阿风绕到米哈尔身后，在他的后脑上轻轻一点，米哈尔立刻整个身体仿佛面条一样软了下来，瞬间瘫倒在简十三的怀里。 　　简十三呼出一口气，急忙将米哈尔放躺在地上，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 　　阿风说道：“他晕过去了，几分钟就能醒。”说着又像之前一样盘腿坐在简十三旁边，开始打坐。看来，刚才她让米哈尔昏过去那一下，又耗费了她不少的元气。 　　简十三大大叹了一口气。一个是犯了羊癫疯的小少爷，一个是法力微弱到时时刻刻要打坐的美少妇，这可让他愁死了。 　　不会儿，阿风睁开眼睛，说道：“他不是犯病，他……是被附身了。” 　　正坐在米哈尔身边等着他醒来的简十三吓了一大跳：“附身？什么情况啊这是？” 　　阿风想了想，说道：“咱们三个人里面，他的身体素质是最弱的。所以一般发生这种事情，都会选择像他这样的人附身。这山谷里除了咱们，也没有别人了。” 　　像附身这种事情，简十三完全没有任何应对经验。他只好向阿风求助：“你能帮他的，对吧？” 　　阿风摇了摇头：“以前是可以的，可是现在，我只能让他暂时昏睡过去，如果醒了还不好，那就只能让他继续睡。” 　　简十三无语问苍天。先是彼得失踪，现在米哈尔又被附身，他只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发誓，以后无论出什么任务委托，都自己老哥一个去，什么牵挂掣肘都不用有了。 　　这时，他感觉到身边的米哈尔微微动了一下。他急忙俯过身去，低声问道：“米哈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米哈尔缓缓睁开眼睛，简十三立刻愣住了。 　　那是一双闪着绿光的，冷冰冰的眼睛。 第126章 温度骤降（第八更） 　　看到那双闪着寒光的绿眼睛，简十三下意识地立刻按住了米哈尔的双肩，以防他再次发疯。 　　然而米哈尔这次却没有动，他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简十三，整个眼睛无论眼白还是瞳仁都是幽幽的绿色。 　　简十三那样近距离地对着米哈尔，直视着他的双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们要去地下洞穴，是吧？”米哈尔开口了，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听起来冷冰冰地毫无感情，像一根针直刺入简十三的耳朵。 　　“这不是他。”阿风在一旁说道。 　　简十三点了点头，说道：“我也看出来了。”又对米哈尔说道：“我们的确是要去那里，但你能不能放过我的朋友？他身体素质一般，可扛不起这么折腾。” 　　米哈尔冷冷一笑，说道：“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里？只有这样我才能进去那个洞穴。” 　　“什么？你要去洞穴？”简十三一愣，“你去那里干什么？” 　　米哈尔看了一眼阿风，说道：“我去那里的目的，和她差不多。” 　　阿风依旧盘腿坐在旁边，此时听到这句话，眼皮微微一颤。 　　简十三有点迷糊：“你也要去看看封印神兽的地方？难道狐狸也是神兽？呃，既然是神兽和人类沟通的使者，可能也算半个神兽？” 　　米哈尔看着阿风，说道：“你是这么和他说的？” 　　阿风依旧眼帘低垂，没说话，也没动。 　　简十三那种觉得不太对劲的直觉又出来了，他手上稍微用力，说道：“打什么哑谜？有话直说！” 　　米哈尔笑：“你这么使劲，我是不会感觉到疼的，但我走了以后，你的朋友是不是还完好如初，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简十三一愣，想想确实也是这么回事，便说道：“你不再像刚才那样折磨他发疯，我就放开你。” 　　米哈尔说道：“刚才我刚刚进入他的身体，会有一些冲突反应，适应了就好了。” 　　简十三联想到了器官移植上的排异，看那狐狸神色如常，身体不再像之前那么僵硬，便慢慢地松开了双手。 　　米哈尔敏捷地跳了起来，站在原地，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背上在打斗中掉落的登山背包，毫不客气地说道：“走吧。” 　　简十三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背对着自己的米哈尔，看不见那双绿色的眼睛，眼前的人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真正的米哈尔一样。但那个米哈尔走得明显快了很多，似乎对此地非常熟悉。 　　简十三和阿风在后面跟上，简十三压低声音问阿风道：“你看它会不会伤害到米哈尔？” 　　阿风盯着米哈尔的背影，慢慢说道：“如果时间太长，肯定会有伤害的。” 　　简十三看着阿风，问道：“告诉我，你要去那个地下洞穴，到底要做什么？” 　　阿风看了简十三半晌，才说道：“我也吃不准。我要到那里看过了才能知道。” 　　简十三又看了阿风一会儿，见她紧闭嘴唇不打算再说什么，只好放弃追问。 　　阿风一定有她的目的。但简十三也有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找到彼得。现在又多了一个，让米哈尔尽快恢复神智。他们必须尽快赶到洞穴入口。 　　那个米哈尔在前面走得很快，简十三忍不住提醒道：“这山谷里很有可能有其他的洞穴，别走那么快，万一掉进去怎么办？” 　　米哈尔头也没回地说道：“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 　　简十三立刻领悟到，这只狐狸一定是在山谷里居住了不知道多久，这里的地形他闭着眼睛应该也能分辨清楚，于是便放心地跟着他向前走去。 　　这样一来三人的行进速度就快了不少，过了大概两个小时，米哈尔的脚步放缓了下来。 　　简十三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发现他们已经到达了当初彼得跌下去的那个洞口附近，自己旁边就是真正的米哈尔曾经等了他好几个小时的那片山崖。 　　简十三卸下背包，拿出登山绳、岩石钉等设备，再次将绳子牢牢固定好，而绳子的另一端则垂进了黑色的洞口。然后，他将一些必须要用的东西装在一个稍小一些的背包里，其余的东西留在地面上，戴好登山手套，将米哈尔的手套和备用手套拿出来递给另外二人，便想要嘱咐一下他们下去的注意事项。 　　米哈尔脸颊抽动了一下，说道：“得了，别说了。我们知道怎么做。” 　　简十三吃了个瘪，不由得瞪了米哈尔一眼，一声不吭地先向下垂去。等到只剩了一个头在地面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第二个下来，阿风最后下，阿风你要小心一点。” 　　阿风点了点头，米哈尔则冷笑不语。 　　下到一半的时候，简十三开启了照明手电，将手电固定在肩膀上的扣子上，这样一来视野就比上次好了许多。 　　偌大的洞穴里仍然像往常一样安静，看不出任何的不同，但随着简十三的下落，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上次没有的变化。 　　这个洞穴里，原本的温度并没有这么低，而现在，简十三竟觉得脸颊微微发凉。这种凉意虽然很细微，不知为何却让他联想到了地下湖那冰冷刺骨的湖水。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他离开之前，是把圆形石室的那个暗门原样关好的，不可能有凉气从地下湖那边蔓延出来。 　　即便有，也不可能蔓延到这里，毕竟从这里到那个圆形石室，还要爬过一条长而狭窄的狗洞，寒意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扩散到最外层？ 　　等到简十三完全降到洞底，这种凉意似乎变得更加明显了。 　　随后下来的是米哈尔。显然被绿眼狐狸附了体的米哈尔动作变得灵活敏捷了许多，如果是真米哈尔本人，恐怕这一条长长的登山绳会成为一个难以逾越的挑战。 　　但落下地来的米哈尔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镇定了，他警觉地环顾了一下黑洞洞的四周，看样子也被这股凉意包围了。 　　等到阿风也安全降到地面之后，简十三递给他们二人每人一个照明手电，说道：“接下来就是最难的部分了，我们要从一个狭长的洞爬过去。” 　　说着他带头向黑暗深处走去，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寻找着那个洞口。 　　米哈尔对阿风说道：“你感觉到了么？”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阿风的脸色在照明手电的阴影里看得不是很分明，但想必也不会太好，她缓缓点了点头。 　　米哈尔接着又笑了一下，说道：“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一只鲲鹏。虽然你现在只是一个灵体，但那也真是极其难得了。” 　　阿风没说话，快走两步跟上简十三。 　　简十三指着前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说道：“就是那里。”说着他回头看了看米哈尔，挥了挥手，“这回你先进，然后是阿风，我来殿后。” 　　米哈尔身体里的狐狸对于人类的这种小心思只是付之一笑，没说二话就先钻了进去。他和阿风的体型都比简十三要小，在洞里匍匐的时候移动起来反而灵活得多。 　　简十三将背包绑在自己的右腿上，最后一个钻进了洞口。 　　果然，这个小洞里面的温度也比之前下降了不少，他的手触摸到的每一块岩石都是冷冰冰的，即便隔着登山手套也能明显地感觉到。 　　就在他们行进到大概一半的时候，爬在最后面的简十三忽然感觉到，一双冰冷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腕。 第127章 洞穴里的手（第九更） 　　毫无防备的简十三心里暗呼一声“不好”，随后整个身体就被那只大手用力向后拖去。 　　他急忙使出瞬间自悟出来的野生千斤坠功夫，将身体拼命扒在地上，双手用力抠住洞里突出的碎石，以减缓那股拉拽的大力。 　　爬在他前面的阿风感觉到了异动，但却苦于无法回头，忙问道：“怎么了？” 　　简十三这时感觉到，一股直刺入心头的寒冷从他的脚踝开始迅速扩散，他的两条腿很快就成了两条毫无知觉的冰棍，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只觉得上下牙互相打架：“我……我……好冷……”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冷过，仿佛被塞进了急速冷冻的冰柜。而那股力量仍然没有丝毫的放松，将他不断地向外拉去。 　　阿风察觉到了简十三不知为什么在和她拉开距离，急忙说道：“抓住我的脚！” 　　简十三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只手伸出去，勉强勾到了阿风的皮靴，但那皮靴太滑了，简十三的胳膊已经不够长，力气也用不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向后滑去，而那股强烈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 　　正在这时，简十三看到一束绿光从阿风的身体上方飞过来，贴着他的头部迅速掠过，然后好像是击中了什么东西，他的脚下发出了一声闷哼，那只抓着他脚踝的寒冷手掌不见了。 　　只听米哈尔的声音从阿风前面传来：“加快速度，这个小洞里很危险！” 　　简十三知道，是那狐狸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击退了那只寒冷的大手，也来不及说什么感谢的话，他集中全部精力，用最快的速度向前爬去。 　　但那种彻骨的寒冷此时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简十三完全是凭借着双手的力量在前进，就连拴在脚踝上的背包是不是还在，他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米哈尔首先爬出了洞口，他拍着身上的灰土，神色非常不满：“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正经的门也没有吗？” 　　阿风也爬出洞去，却第一时间回转过身体，伸手去拉还在用力向外爬的简十三。 　　米哈尔冷冷地说道：“怎么这么不中用？我还以为你是个厉害角色。” 　　简十三刚要反唇相讥，却立刻感觉到刚刚恢复了一点点知觉的脚踝，忽然又被那只冰冷的手攫住了。 　　他脸色一变，立刻伸出一只手去：“不好，又来了！” 　　阿风这回及时地抓住了简十三的手，握得紧紧地，用力将他向外拉，一边向米哈尔喊道：“快帮忙！” 　　米哈尔皱了皱眉头：“看样子我的法力只能让它们吃痛，却无法让它们退去。”说着便跳了过来，拉住简十三的另一只手，两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向外拽简十三。 　　简十三被两边的力量向两头不断地拉拽，就算他身体素质再怎么好，也还是觉得浑身难受，腰部像要断开了一样发疼，但这些都不如那种刺骨的寒冷，那简直让他崩溃。 　　“你……你就不能再用一次那个绿光吗？”简十三打着寒战，结巴着说道。 　　米哈尔一边用力拽他，一边无奈地说道：“要再隔一段时间才行啊。” 　　简十三的身体被拉着锯，寒冷逐渐侵入他的头部，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一股非常浓重的睡意向他袭来，无论他怎样咬自己的舌头，他还是觉得自己分分钟就要进入梦乡。 　　身上的疼痛已经被冰冷完全覆盖了。 　　“不好！”阿风暗暗想着，她咬了咬牙，只好闭上眼睛，通过和简十三握着的手，将自己身体里仅剩不多的元气渡给简十三。 　　不能让他死。这是阿风此刻唯一的念头。 　　昏聩中的简十三感觉到有一股热辣的暖流从手部传了进来，很快传遍了他的身体，冰寒从他的上身开始慢慢褪去，他打了个激灵，精神立刻振奋了不少。 　　随着暖流向腿部移动，他觉得自己的全身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知觉，虽然紧接着感觉到的就是腰身上被拉扯的剧痛，但他的腿脚总算能够活动了，他拼命地用另外一只脚在洞里乱踹，希望可以踹掉那个抓住他脚踝的寒冷大手。 　　但那只手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形体，简十三无论怎么扑腾，都只是一次次地踹空。 　　“我不行了。”阿风虚弱地说道，随即身体摇摇欲坠。 　　“再坚持一下，就一会儿就好！”米哈尔着急地说道。他试着松开一只手，微微抬起，对准眼前简十三的头部上方。 　　过了大概五六秒钟，又是一束绿色的光芒从米哈尔的手指端射出，从简十三的头顶飞入了洞口。 　　一声闷哼之后，那只寒冷的大手消失了，简十三的身体迅速地被从地洞里拽了出来，而几乎是同时，阿风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阿风！”简十三急忙扑过去抱起阿风的上身，只见她双目紧闭，眼睑下面的青色更加明显，而两片嘴唇白无血色。 　　“她……她竟然？”米哈尔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不由得愣了愣。 　　简十三迅速解下脚踝上的登山背包，取出一瓶水打开，慢慢地给阿风喂一点。但那一点水也几乎都洒在了外面，毫无用处。 　　“那都没有用的，现在必须立刻去那个地方！”米哈尔急促地说道。 　　简十三怒道：“你没看见她都晕过去了吗？去什么去？那鬼地方有什么可去的？” 　　米哈尔顿了顿，说道：“你听我说，现在只有去那里，才能救她。” 　　简十三瞪圆了眼睛，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吓人：“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的狐狸脑袋拧下来！” 　　米哈尔绿眼睛眨也不眨：“你别忘了，刚才可是我们两个救了你。” 　　简十三也不想再和一只狐狸多废话，他没好气地说道：“这个背包你背上，我来背阿风。” 　　米哈尔叹了口气，乖乖接过背包背上。简十三这时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皮肤像是都碎成了一片一片一样，剧痛难忍，特别是脚踝。 　　他拉开裤腿一看，脚踝处有一个紫黑紫黑的人手掌印，一碰就火烧一样疼。 　　“我靠。”简十三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妈的洞穴里居然还有练铁砂掌的妖精。” 　　看到这个掌印，米哈尔的脸色也变了变，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河岸向前走去。 　　简十三拖着一条半残的腿，勉强将阿风背在了背上，好在阿风体重很轻，他负荷起来还不算太吃力，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看着前面米哈尔的背影，简十三真想大声骂几句特别脏的脏话。 　　这第二次进洞穴行程还未到一半，米哈尔被附身了，阿风剩下了一口气，自己也成了半个残废。这他妈的是要闹哪样？ 　　之前他自己孤身一人进来的时候，这里不知道多安静，多和平，和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他离开的这短暂的几天，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走着，前面的米哈尔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好像有个人。”米哈尔低低地对简十三说道。 第128章 阿风的内丹（第十更） 　　简十三抬头向前看去。 　　照明手电的光束尽头，在那片黑暗之中，隐约似乎真的有一个人类的身形，远远地站在那里。 　　而看那身影站立的地方，似乎就是那圆形石室的门口。 　　简十三精神一振，忍不住高声喊道：“彼得，是你吗？” 　　一阵响亮的连绵不绝的回音突兀地在四周响起。 　　“你干什么？”米哈尔恼怒地说道，“叫什么叫。” 　　简十三也怒道：“少废话，我是来找我朋友的，前面那个说不定就是。” 　　米哈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简十三：“说你蠢你还真是蠢，你感觉不到吗？那个人是没有生命的！” 　　简十三一愣，感觉到手臂上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没有生命？他在这个地下洞穴里倒的确见过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就是那个在湖边坐化的湿尸。 　　难道是他？ 　　米哈尔见简十三没说话，开口说道：“算了，你感觉不到也是正常，毕竟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简十三回过神来，怒道：“普通的人类怎么了？你再厉害不是也要附身在普通的人类身上才能进来？”他用力将阿风向上背了背，说道，“告诉你，在米哈尔身体里给我老实点，要是他的身体以后有什么问题，唯你是问！” 　　米哈尔冷哼一声：“好像你能把我怎么样似的。” 　　此刻的简十三的确不能把这只绿眼狐狸怎么样，他也不过是打打嘴炮过过瘾。以目前的局面来看，这只狐狸居然成了现在能力最强的一个了。 　　简十三也不肯示弱地哼了一声，说道：“那现在怎么办？你要是害怕了，尽可以原路返回，把我朋友留下。” 　　米哈尔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说道：“都走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再回去？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简十三背着阿风走在米哈尔后面，照明手电的光束随着他的走动上下摇晃，他远远看着那个黑影，只见那个黑影似乎也在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过了一会儿，那黑影向山壁一侧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他走了？”米哈尔说道。 　　但简十三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条死路，没有其他的出口。如果那个黑影真的走了，也只能是进入了那间圆形石室。 　　简十三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不到一会儿，那个通往圆形石室的拱门便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米哈尔拿着手电在拱门上照了一圈，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他问道：“是往这里走么？” 　　简十三点了点头：“这里是自古华山一条路，再没有别的入口了。” 　　他注意到了米哈尔难看的脸色，打趣他道：“怎么？我们普通人类雕刻的花纹太过粗陋，入不了您老的法眼？” 　　米哈尔皱着眉头看了简十三一眼，说道：“你真的不知道这上面雕刻的是什么？”说着就将手电筒对准了拱门的上方。 　　不用看简十三也记得，那是一只雕刻得相当潦草的奇怪的大鸟，两只大翅膀，和四条健硕的鸟腿。 　　他摇了摇头，问道：“是什么？我看不出来。” 　　米哈尔又盯着那只鸟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在展开一场剧烈的心理斗争。半晌后，他咬了咬牙，说道：“没什么，咱们进去吧。” 　　简十三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想神兽是不是都是这幅有话不好好说的德行？也不多问，迈步向圆形石室走去。 　　通向圆形石室的门廊本来就不是很长，三人立刻就置身于石室之中，只不过那支墙上的火把早已经熄灭。 　　幸好这次简十三有所准备，他指挥米哈尔将登山背包打开，把里面的固体酒精取出来，放到那个圆形的陶盆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随着火光的燃起，整个圆形石室立刻亮堂了起来。 　　简十三环顾四周，只见整个石室还和他之前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张石床上堆满了散乱的竹简，墙上的石龛里全部都是空的。而一眼望出去便可以知道，这间石室里除了他们三个以外，并没有任何的其他人。 　　简十三顾不得去多想那个黑影究竟去了哪里，他让米哈尔将石床上的竹简全部挪开，将背包里的防潮垫和毛毯取出来，然后把阿风放在了石床之上。 　　阿风的脸色比刚才稍微好了一些，但仍然双目紧闭，没有苏醒的迹象。 　　简十三退后一步仍旧坐在那个石凳机关之上，叹了口气。 　　米哈尔好奇地打量着石室，问道：“就到这里了么？不应该吧？” 　　简十三指了指自己的胯下，说道：“你还不算太笨。这里有一个暗道，真正的地方还要再往下走。” 　　米哈尔急忙说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去吧？” 　　简十三瞪了他一眼：“你这个死狐狸，到底要去那里干什么？你没看到我的朋友还昏迷着呢吗？” 　　米哈尔冷笑：“我都说过了，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救她。我早就知道，她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鲲鹏。” 　　“哟呵？”简十三挑了挑眉毛，“看把你能耐的。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米哈尔气得火冒三丈：“当然看出来了！她虽然是一只鲲鹏不假，可是她现在身体里没有内丹，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丝元气，如果再不想办法，她就会死去，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她了！” 　　“什么？”简十三一震，“没有内丹？” 　　米哈尔走向前一步，绿油油的眼睛盯着简十三，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的，没有内丹。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失去了内丹，但我知道，鲲鹏这种神兽没了内丹只能活七天，如果七天之内不想办法，必死无疑。” 　　简十三瞬间明白了。 　　为了和他一起来这封印之地，阿风将自己的内丹渡给了五月，这也就是那时候桃花源电闪雷鸣的原因。而五月虽然弱小，却也是一只鲲鹏，有了阿风的内丹，她不仅身体能快速恢复，而且也能同时守护桃花源。 　　可是，阿风为什么要这么做？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值得她冒生命的危险？ 　　他一把揪住了米哈尔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说！这底下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你和她都非要到这里来不可？” 　　米哈尔连忙去掰简十三的手，一双绿眼珠滴溜乱转：“我……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告诉你了！我只是感觉到这里有很强大的灵气，对我的修炼有帮助，但我没法自己一个人到这里来，所以才想……和你们一起的。” 　　简十三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慢慢松开手，把他推到一旁。 　　他并不相信这只狡猾的狐狸。但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一会儿他肯定要下到地下湖里去寻找彼得，到时候还需要这只狐狸来照顾阿风。 　　想了一会儿，他说道：“好，我就信你这一回。一会儿我们一起下去，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的话我绝不客气！” 　　米哈尔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领子，没好气地咕哝着：“你少威胁我，在地面上的时候，我转个头就把你都快吓尿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简十三一屁股将米哈尔拱开，起身去那石龛里按动机关。 　　忽然，简十三和米哈尔都听到，就在那石凳机关下的石板上，传来三下异常清晰的叩击声。 　　听上去就像有人在下面敲门一样。 第129章 高原地下湖极寒深潜 　　那敲击声在安静的石室里听来，十分突兀和响亮，吓了简十三和米哈尔一跳。 　　一人一狐对视了一眼，简十三暂时停下了按动机关的动作。 　　“是谁？”简十三问道，“谁在下面？” 　　可是再次侧耳倾听的时候，耳边却恢复了宁静，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这一次米哈尔没有再埋怨简十三擅自出声发问，因为那叩击声听上去似乎就是在提醒他们两个注意，而渴望得到他们的回应一样。 　　石板下没有再发出响动，这也在简十三的预料之中。自打重返地下洞穴，发生的怪事越来越多，他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想了想，他对米哈尔说道：“你那个绿光，现在能用了么？” 　　米哈尔一怔，略带尴尬地点了点头。 　　“好，”简十三说道，“那就这样，我仍旧把这个机关打开，可是等我开启的那一瞬间，你要格外警惕一点，发现有任何异常，立刻射一发进去。” 　　说完，简十三就伸手到壁龛里去按动凸起，当六个凸起全部按完之后，石板下仍然像上次一样响起一声机关开启的咔哒声。 　　简十三搓了搓手，走到石凳那里，对米哈尔使了个眼色，又轻声嘱咐道：“万一是个活人，那就应该是我的朋友彼得，你招子放亮点，可别射错了！” 　　米哈尔冷着脸没说话，却将手举了起来，手指对准石板。 　　简十三微微一用力，石凳连接着石板缓缓向上升了起来。 　　绿眼狐狸第一次见到这样奇妙的机关，好奇之余也不忘了紧盯着显现出来的越来越大的空间。 　　但里面只有黑洞洞的一片，和一蓬扑面而来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潮湿而冰凉的水汽，因为他离得太近，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简十三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这和他上一次的体验一模一样。 　　米哈尔狼狈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笑？” 　　简十三向地道里略看了一眼，黑还是和之前一样，但那种凉意显然比之前又强烈了许多。按他的经验，这个温度绝对应该已经在零度之下了，他对着地道口呼出的气都已经成了很明显的白色呵气。 　　他的心沉了一沉。如果是如此的低温的话，那地下湖很有可能已经结冰，这样将会给他的下水带来更多一重的障碍。 　　简十三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阿风，对米哈尔说道：“你在这里照顾她，我先自己下去看一看。跟上一次相比，这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我还是先去探探再说。” 　　米哈尔眉头一皱，刚要说什么，却听阿风微弱的声音说道：“不，我要下去。” 　　简十三扭头一看，阿风正用手支着石床准备坐起身来，忙跨过一步去扶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阿风坐在石床上，眼睛却紧紧看着地道入口，回答道：“我好多了，事不宜迟，咱们赶紧下去吧。” 　　简十三顿了顿，说道：“阿风，下去可以，但有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阿风和米哈尔都看着简十三。 　　“下去之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可再用元气救我，你放心，我绝对死不了。”简十三非常郑重地说道。 　　他当然明白，在那个狭长狗洞里，是阿风用她的元气逼退寒冰，救了他一命。但他脖子上还戴着荷鲁斯之眼，他还有两条命呢，不会那么轻易狗带的。 　　阿风苦笑了一下，说道：“恐怕我想救也不能了，我剩下的元气太少了。” 　　简十三拾掇好随身物品，背好登山背包，将两根登山杖分别递给阿风和米哈尔，自己拿了另外一根，说道：“下面的地面上有一种黑色的东西，又黏又滑，一会儿走的时候大家都小心一点。” 　　听到黑色的东西，米哈尔和阿风脸色都是一变，米哈尔还看了阿风一眼。简十三正扶着阿风起身，没注意到。 　　这次仍旧让米哈尔拎着装满了固体酒精正燃烧着的陶盆走在前面，阿风走在中间，简十三最后进入。 　　三人慢慢地走下石阶，转过那壁屏风一样的石壁，终于看到了那片死水一样的地下湖。 　　很奇怪，尽管这里寒气入骨，地下湖却并没有结冰。 　　简十三抬头看了看湖面上方的洞壁，他觉得那些镶嵌在洞壁里的发光矿石，光亮似乎比第一次来的时候亮了不少，即便石壁上的三根火把早已熄灭，却仍然能看清那片湖水，和湖边那具坐化的湿尸。 　　三人一步步走到湖边，米哈尔和阿风两人停住脚步看着湖面，简十三则拿着照明手电去看那具尸体。 　　虽然那尸体面目恐怖而略带恶心，简十三还是借着光亮认真看了一会儿，确认和他上次走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 　　看来河道上的那个黑影，从下面敲击石板的人，应该不是他。 　　确认了这一点，简十三转身向二人走去，边走边说道：“这就是那个地下湖了。我一会儿就要潜入湖底，去找我朋友。” 　　说着，他就卸下登山背包，开始往外拿潜水设备。之前他采购的时候，是让老板给他拿最好的，不在乎价钱，因为那时他对这些一窍不通。而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每一样设备的用处又是什么。 　　看来那个老板还比较靠谱，给他拿的的确是一些性能相当好的设备。 　　摆弄了一会儿，简十三觉得反常，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安静，阿风倒还好，那臭狐狸怎么也变得内向了？ 　　他站起身走近二人，只见两个人站在湖边仿佛两尊雕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湖水，看那样子好像被湖水催眠了似的。 　　“阿风，臭狐狸，我和你们说话呢，听见没有？”简十三说道。 　　阿风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 　　米哈尔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这个湖里，没有生命的迹象。” 　　原来他们两个是在通过法力感受湖水下面的情形。 　　简十三一顿，点了点头道：“嗯，其实我也知道。彼得怎么可能还活着？我不过是要下去把他的尸体捞上来。” 　　米哈尔的脸色有点发青，不知是不是那些发光矿石的缘故：“这个湖里……很危险。” 　　简十三拿着潜水装备往一个黑暗的角落走，一边回道：“来都来了，再危险也要下去看看。” 　　他见阿风一直背对着自己，他又在一个没有光照到的角落，便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开始穿戴潜水设备。 　　他穿上潜水服，戴好护目镜和探照头灯，背上氧气罐和一架小型推进器，拎着脚蹼走到岸边。 　　虽然获得了究极深潜技能，潜入水底已经不成问题，但现在简十三眼前最大的麻烦就是——冷。 　　刚刚走到岸边，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潜水服已经被寒意打透，想到等一下还要全身浸泡到那冰冷刺骨的湖水里，他就立刻打了一个冷战。 　　高原地下湖极寒深潜，这样的极限挑战恐怕连世界上最优秀的潜水员都没遇到过吧？ 　　鼓足了勇气，简十三在岸边做了一整套的热身动作，然后就脱下鞋子，换上脚蹼，准备下水。 　　“等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阿风忽然说道，“我和你一起下去。” 第130章 水下断龙石 　　简十三刚要摇头反对，就听米哈尔说道：“我也去。” 　　简十三眉毛倒竖：“你跟着添什么乱？你去什么？这湖水少说也有个零下十几度，冻死你事小，把我朋友的身体冻坏了你赔得起吗？” 　　米哈尔打量了一下全副武装的简十三，冷笑道：“你放心，我不穿你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照样能保护好这个身体。” 　　简十三不由分说地连连挥手：“不行不行，免谈。” 　　米哈尔故意往湖水那里走了两步，眼见着鞋子都已经踩到水里了：“一会儿你下去了，你就管不着了，我随时都可以下去。除非你不下，那大家就都别下。” 　　简十三简直怒从心头起，刚要发火，就听阿风轻声说道：“你放心，我和他都有办法保护自己，到了湖底，其实最危险的是你。咱们三个就一起去吧。” 　　阿风柔软的声音除了听着舒服，让简十三火气消了不少，还似乎有一种说服力。简十三冷静下来转念一想，自己下了湖之后，的确再无暇分身去管岸上的人，倒不如大家一起下去。 　　于是他悻悻地点了点头，冲米哈尔比划了一个威胁的手势，便转身向湖水走去。 　　米哈尔绿眼睛一翻，说道：“幼稚。”然后也向湖水深处走去。 　　阿风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一个平地鱼跃向前高高跃起，腾空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入水中。 　　简十三看直了眼，心说，嗯，鲲和人就是不一样啊，看人家这入水，水花压得多好。 　　胡思乱想间，湖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腰部，他试着向前一窜，整个人立刻没入水中，随之一股铺天盖地的极度深寒覆盖了他的全身，仿佛每一个汗毛孔都在接受酷刑的考验。 　　尽管嘴里含着氧气管，巨大的寒冷还是让他肺部顿时紧缩起来，他感觉到呼吸瞬间滞涩，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只好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随着水的浮力自然摆动，一边缓慢地调匀呼吸，以便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压力。 　　片刻之后，他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慢慢开始恢复正常。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感觉也比较自如，于是他打开推进器，用最小的马力向前一点点前进。 　　简十三采购的这个水下探照头灯性能非常好，即便是在3000米的深海也能穿透水的阻滞，照亮一大片区域，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地下湖里，却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水域。 　　这片湖水和在岸上看到的一样，水质发黑，就像里面掺入了墨汁。而随着简十三的潜入，他感觉到这湖水的水质也很粘稠，和水比起来好像更像稀释了的胶水。 　　这样的水质让简十三行进的速度没那么快，但他也更有时间仔细去观察四周，看看有没有彼得的身影。 　　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湖，湖水是后灌进来的，所以湖底的情形和普通的湖不一样，没有淤泥，没有水草，更没有鱼类。 　　他强忍着浑身冰刺入骨的寒冷，在湖水中慢慢向下潜入。与此时的寒冷相比，狭长地洞里那只寒冷大手似乎弱了不少，若不是他身体里有阿风的元气，恐怕他也无法坚持下去。 　　过了一会儿，简十三感觉到，他似乎已经到了地下湖的湖底。 　　湖底是一片片方形青黑色石板组成，石板上还刻着某种花纹，或者说更像是各种含义不明的符号。正在简十三凝神观察那些符号的时候，他听到阿风的声音响起：“这符号是神兽猎人的标志。” 　　简十三缓缓回过头去，只见阿风漂浮在她的身旁，也在看着那些符号，而阿风的身旁正是米哈尔。 　　简十三想回复一句什么，却只吐出一串泡泡。 　　只听米哈尔的声音说道：“傻了吧，人在水里是说不出来话的，我们却可以。” 　　简十三在水里冲他挥了挥拳头，调转方向向另外一边游去。 　　游了一会儿，简十三看到前面出现了数级石阶，一级一级向上通去，每一级石阶都比较宽大。这应该就是他之前在湖面上清洗手套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石阶。 　　既然有石阶，那它一定是通向什么方向，或者是一条走道，或者是一扇门。 　　简十三沿着石阶的走向，慢慢地向前推进。 　　他发现，和石阶连接的青黑石板上，那种神兽猎人的标志不再是普通的阴刻，而是镶嵌在石板内部的某种金属材质，看上去像是青铜。 　　别看山洞里包括那具尸体身上都被黑色东西覆盖，这水里却没有，青黑石板和青铜符号看上去都很清晰。 　　而这种特殊石板的两侧，是两排同样大小的青黑石板，只不过石板上既没有阴刻，也没有青铜镶嵌，而是上面有着排列整齐的九个孔洞，每一个孔洞大概有成年人的半个拳头大小。 　　简十三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些孔洞，发现里面应该很深，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以这些孔洞的大小，他初步推测，应该是用来引流湖水的。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置身的这片地下湖，湖水就是从孔洞中升起来的。 　　他沿着带青铜镶嵌的石板一直向前推进，没多久就到了尽头。 　　眼前的这一片明显不是普通的山壁。它打磨得很平滑，底边也带着那种阴刻的符号。简十三向左推进了一段，然后又向右推进了一段，再沿着右边向上推进，发现这是一扇巨大的门。 　　但这扇门显然不是可以推开的那种，门上也没有任何门环或者机关，与其说是门，还不如说更像是一块断龙石。 　　看来，神兽猎人的先祖的确是将这里封印得十分彻底，断龙石一下，除非用烈性炸药，不然绝对无法打开。 　　简十三在大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便沿着湖底的一边继续推进。 　　其实这地下湖不过是断龙石前面的一块空地，面积并不是特别大，湖底的空间也很有限，简十三没用多少时间就将湖底转了一遍。 　　他失望地发现，别说彼得的尸体，就算彼得身上的小物件也没有一个，这个湖底应该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一个湖底了。 　　他在水底转了身，看到阿风正从对面潜过来，便加速游到阿风身边，用手指了指头顶，示意大家先浮上水面去。 　　阿风看上去有些疲倦，见简十三示意，便点了点头，率先向上浮去。 　　简十三又往前游了一会儿，远远看到米哈尔的金色头发在水底浮动。于是他向米哈尔游过去，同样用手指了指头顶。 　　米哈尔揶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了？你坚持不住了吗？” 　　简十三此时的确是感觉到十分难受，冷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这片水域毕竟是在高海拔的天山之上，水下的压力极大，尽管他每隔几米就做一次耳压平衡，但还是感觉到耳朵里面很疼。 　　但他之所以想要上到水面，却并不是因为难受，而是想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看到米哈尔一双盯着他的绿眼睛诡异而冰冷地眯了起来，随即举起了右手，手指正对着他的头颅。 　　下一秒，简十三就看到一束绿光在水底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他面门飞来。 第131章 湖底的邪恶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简十三完全来不及反应。 　　如果不是在水里，也许他还有机会躲避，但湖水的浮力让他的动作都慢了许多，此时阿风已经浮了上去不在他的身边，他完全暴露在了米哈尔的攻击范围之内。 　　简十三心里一凛，暗叫一声不好，这臭狐狸趁着他们两个人单独在湖底，终于是要出手了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束绿光从他的左边脸颊擦脸而过，在水中激起一声闷响，接着他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尖刻刺耳，仿佛女人哀嚎一样的啸叫。 　　这声哀嚎就像世界上最歇斯底里的发泄，他完全无法想象人类发出这样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几乎就在他的脑袋后边，瞬间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耳膜剧痛，他怀疑自己已经聋了。 　　只见米哈尔用力游了两下到了简十三身边，伸出手拽住他背上的氧气筒，然后奋力向上浮去。 　　这是简十三昏厥过去之前，见到的最后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简十三慢慢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还在想这是几点了，为什么天还没亮？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地下湖被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哀嚎震晕了过去，然后他立刻就感觉到双耳生疼，就连两个太阳穴也疼得突突直跳，整个头部像要裂开一样。 　　他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裹着毯子躺在地下湖岸边，旁边不知用什么方法烧了一小堆篝火，而阿风正跪坐在自己眼前，关切地问道：“你醒了？” 　　简十三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水下的那一幕，便问道：“臭狐狸呢？” 　　“我在这。”米哈尔冷冰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简十三抬头一看，只见米哈尔怀里抱着一堆竹简，正在向湖边走来，走到了篝火那里，用力将竹简啪啦一声往旁边地上一扔，埋怨道：“这些破竹子还挺沉。” 　　原来那堆篝火竟然是用圆形石室里的竹简混合着陶盆里的固体酒精燃烧起来的，虽然火苗不是很旺盛，但此时在这个透心寒冷的湖边，却显得那么温暖和明亮。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 　　简十三看了米哈尔一会儿，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趁阿风不在，起了歹意要杀老子。” 　　米哈尔撇了撇嘴，一边往篝火里一根一根地扔着竹简，一边不屑地说道：“我杀你干啥？你是能吃肉还是能卖钱？” 　　简十三没忍住一笑，脑袋又是抽抽得疼，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米哈尔没好气地说道：“你省省吧。被那东西的叫声震一下，别说你，我都损失了不少的元气。” 　　简十三揉了揉太阳穴，问道：“那是什么？我已经在湖底看了一圈了，什么也没看到啊。” 　　米哈尔没说话，阿风开口了：“刚才我听他说了，也是我大意了。之前我们用各自的能力感知湖水，就已经发现湖水里有一些零散微弱的力量，只不过我想我应该可以保护你，而且下水之后也没发现异动，我还以为是我感知有误。没想到那东西等我上了岸之后要袭击你，幸好被他发现，救了你。” 　　米哈尔挥舞着一根竹简，表示不满：“那东西无论是啥，居然敢小瞧我，当着我的面在你背后捣鬼，那我还不给它一下？” 　　简十三道：“你快别吹牛了，你救了我是不假，可是你当时万一要是偏了一头发丝，那死的不就是老子了？” 　　米哈尔怒道：“我的准头很好的，你胡说什么？” 　　看到绿眼狐狸生气，简十三觉得自己的目的好像已经达到了，便转头问阿风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根本连头还来不及转，就被震晕了，说真的，那声音……简直就像地狱里的恶鬼发出来的。” 　　阿风脸色明暗不定，说道：“他说他也只看到一条模糊的黑影，我猜，应该是——”说着，阿风用手边的登山杖戳了戳地面上一小坨那种黑色的粘液，“应该是这种东西。这本来是封印术里面的一种材料，是用已经枯萎但千年不朽的树根烧成灰，然后再加入一些秘术炼制而成，溶入水中可以起到封印的作用。”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物质在水中慢慢产生变化，有的挥发到空气里，凝结在周围的东西上，而有的则在水里产生了异动，生成了邪恶。” 　　“邪恶？”简十三还是有点不太明白，“它本来就是用来封印邪恶的，为什么本身却变成了邪恶？” 　　阿风顿了顿，说道：“那是因为，它只是用来封印力量的，如果这种力量是邪恶的，日积月累就会对它产生影响。” 　　简十三好像想起来了，他记得那朱砂帛书上就提到过，这里面封印的是邪恶的上古神兽，难道几千年过去了，被封印的力量居然还能产生影响？那这力量该有多么可怕？ 　　简十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现在我们怎么办？我的朋友并不在湖底，可是当时他确实是掉进了这里，连背包也是在这里找到的，如今却连根毛也看不到，真是让我头大。” 　　阿风站起身来走开几步，面对着湖水说道：“在这个地方，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觉得……我们应该进断龙石里面看看。” 　　简十三一愣：“你也看到那个大门了？那真的是断龙石？如果真是那样，我们是不可能进去的。” 　　断龙石存在的目的就是彻底隔绝，按照古时候的情形，是绝对不可能再打开的。现在倒是可以用大当量的炸药硬炸出一个口来，可那样很有可能引起地下洞穴的塌方，再说了，他们现在上哪儿弄炸药去？ 　　阿风说道：“一定有办法的。但我们要先把这湖里的水清空。” 　　简十三更是惊愕：“阿风，就靠咱们三个人，哪辈子才能将这水清空？”他指了指旁边的陶盆，“用这个家伙舀的话，估计一年吧。” 　　阿风转过身来，说道：“之前在湖底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机关，应该是当初引入湖水的阀门。母亲和我说过，神兽猎人做事非常谨慎，如果湖水可以引入，那就可以泄出，以方便他们日后进入封印之地加固封印。不过我刚才看得不是很分明，还需要再下去一次。” 　　简十三想起了他在湖底看到的那有着九个孔洞的石砖，隐约觉得这个办法或许可行，但还是说道：“可是湖水里有危险，你不能一个人下去。” 　　阿风说道：“没事，之前它们没对我怎么样，估计这一次也不会轻举妄动。只不过这一次我要看仔细一点，可能需要在水里多待一会儿。”说着她就盘腿坐在了地上，双眼紧闭，开始积攒元气。 　　米哈尔扔完了所有的竹简，拍了拍手走到简十三身边：“怎么样？这回要不你就别下去了，再被震一次估计你就真聋了。” 　　简十三瞪了米哈尔一眼，刚要说什么，却瞬间愣住了。 　　此时阿风正在闭着眼睛打坐，米哈尔背对着湖水站在他身旁，只有他一个人面向着地下湖。 　　他清楚地看到，一个湿漉漉地、头发上带着黏糊糊的黑色粘液的头颅，正在缓缓地从湖心升起。 　　头颅正面的脸颊呈暗青色，一双眼睛半睁半闭，露出眼白。但不知道为什么，简十三觉得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那正是彼得的头。 第132章 黑头发飘起来 　　简十三只愣了一秒钟，便立刻扔开毯子跳起身来，推开身边的米哈尔，向湖水冲去。 　　米哈尔吃了一惊，急忙一把抓住简十三的胳膊：“你干什么？” 　　简十三指着湖面，刚要说话，却见彼得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一样，迅速而无声地沉进湖水，消失不见。 　　米哈尔回头向湖面上看去，什么也没看到，湖面甚至连一点涟漪都没有，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发什么疯？”米哈尔将简十三拽回到篝火旁，没好气地将毯子扔在他头上，“不会是湖底那东西把你吓傻了吧？” 　　简十三胡乱地将毯子扯下来，再次盯着湖面，可是半天过去了，那诡异的景象却没有再次出现。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去借着篝火取暖，不再看那阴沉的湖水。他没和阿风以及绿眼狐狸说那水面人头的事，他猜测也许那人头是彼得单独给他的一个提示。的确，彼得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和阿风绿眼狐狸都没关系。 　　本来一无所获的湖底搜寻让他几乎放弃了继续寻找彼得，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又让他再次燃起了希望。 　　阿风说得对，他们的确应该进到断龙石里面去看一下。他不知道另外这两个神兽进去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心里的最后一丝执念让他抱着一线渺茫的希望。 　　可怜的彼得，出师未捷身先死，便不能再让他死不瞑目。 　　米哈尔以为简十三只是精神状况有点不太稳定，他是万万不会想到简十三究竟看到了什么。说实话，湖底的那邪恶东西发出的嚎叫，让他也耳鸣头晕了好大一会儿，如果不是为了进来这里而提前做了许多准备，恐怕他也会和简十三一样当场晕厥。 　　想到一会儿又要再次进入湖水，他也觉得头大如斗。但既然来了，那就决不能半途放弃。 　　米哈尔也像阿风一样，盘腿坐在了地上，开始积蓄力量。 　　简十三看着眼前两个打坐如木桩的人，再回头看看坐化的神兽猎人湿尸，无奈地摇了摇头。幸好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并不需要打坐练气，他正好趁这个时间盘点一下潜水设备，又从背包里拿出几块士力架补充点能量。 　　饿的确是不饿的，但他实在太冷了。身上的潜水服虽然已经干了，但湖水的寒气还是不停地向他袭来，希望士力架能给他提供一点热量，再加上体内的鲲鹏元气，让他能鼓足勇气再下一次水。 　　两块士力架下肚，阿风和米哈尔也结束了打坐，睁开了眼睛。 　　阿风开口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启动地下湖水的机关，就在石阶的右侧夹角里，一会儿我们下去看一下，如果能启动最好，如果无法启动，恐怕我们还要再回来想办法。总之，在湖底停留的时间不能过长。” 　　米哈尔点头道：“好，我们三个不要离得太远，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简十三想了想，说道：“这样，阿风你去查看那个机关，我和米哈尔负责望风，一旦发生什么异常，米哈尔出声提醒，我则闪动探照灯，咱们尽量不要和水里的东西发生正面冲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米哈尔冷笑：“只怕你还没来得及闪灯，人就已经被灭灯了。” 　　简十三拿起脚蹼往上穿，一边说道：“这里太冷了，我觉得此时如果有一件狐狸皮的大衣穿，那可真是不错。” 　　米哈尔一愣，随即怒道：“我还喜欢人皮灯笼呢！” 　　简十三哈哈一笑，随意做了几个热身动作，便迈步向湖水里面走去。 　　尽管已经有过一次入水的经历，这仿佛掉入冰窟窿的感觉还是让他立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一边向前游动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发誓等攒够了钱就到赤道附近买个岛，一天二十四小时裸体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看哪个王八蛋还敢让他受冻？ 　　阿风和米哈尔也依次进入湖水，游在简十三的两侧。 　　往下潜了一段距离之后，阿风指着台阶的一侧说道：“就在那个夹角里。” 　　简十三定睛一看，果然台阶和石壁之间的夹角里黑乎乎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之前见到台阶之后就沿着石砖一直向断龙石那里游去，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小角落。 　　三个人渐渐接近角落，只见石阶和石壁之间的夹角上有一根又粗又长的石柱突出出来，斜斜地指向下方，和石壁呈差不多30度角的样子。而石柱的另外一端深深嵌入了石壁上的一个长方形凹槽之内，看上去好像一个石质的杠杆。 　　阿风游近一点，缓缓伸出手去触摸那石柱，像是在感应什么。 　　简十三将探灯对准那石柱和石槽看了半天，如果这就是引流湖水的机关的话，恐怕仅凭人力也是无法做到的。这根石柱粗略估计也得有个三五吨重，再加上水底的浮力，要想撬动它，大概也只有用吊车了。 　　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阿风和米哈尔身上，他们两个毕竟身负元气，至于他这样的普通人类，应该是没咒念了。 　　简十三看着机关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估摸着阿风那边时间差不多了，也应该感应完了，正要游过去做手势，就只见眼前一黑，一直在他身旁起起伏伏的一头金发极其醒目的米哈尔，忽然被一片浓黑覆盖了。 　　简十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大蓬密不透风的黑色也瞬间将他包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抵挡，却惊骇地发现，他抓在手里的居然是一大把黑色的头发。 　　这些头发来势凶猛，动作很快，他就像一只被层层包裹在蚕茧里的蚕，被这些黑色的头发越缠越紧。 　　好在他是通过氧气管来呼吸的，惊慌之余并没有窒息，他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先是快速闪动了几下探照灯，然后便开始用尽力气撕扯这些头发。 　　本来柔顺光滑的长发在水里浸泡的时候，手感还是不错的，但此时简十三只感觉到一阵恶心。因为那些头发上全部都带着那种黑色的粘液，滑不留手，黏黏糊糊，让他的力气都不知道该怎么施展，他的四肢拼命地摆动，踢踹，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束缚力越来越明显。 　　更让他觉得恐惧的是，他的氧气管随着头发的收紧，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倘若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氧气，他面对的将是溺死。 　　简十三并不怕死，但他害怕这种死法。 　　和上次在黑金字塔里吃掉毒药不同，那次死得很干脆，他甚至连疼痛都没感觉到。 　　氧气管中部在黑色头发的缠夹下碎裂成几段，一连串的气泡在水中升起，简十三的嘴里接连进了好几口水。他已经无法正常呼吸了。 　　阿风呢？她还好吗？还有那只死狐狸臭狐狸，现在又去哪儿了？ 　　又死命挣扎了一会儿，简十三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恨恨地想着，擦，老子和这个地下湖真是上辈子就有仇，晕过去一次不算，难道还要死一次才够？ 　　这时，他看见眼前密密匝匝地黑色头发里，慢慢出现了一张青白色的脸。那张脸就像从头发里长出来的一样，一点点地出现，一点点地挤出来，和他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尽管简十三已经看得要对眼了，但他还是认出来，这又是彼得的脸。 　　只见彼得缓缓睁开眼睛，露出白色的眼仁，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发出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声音： 　　“放开他——” 第133章 湖水泄去 　　随着彼得这一声嘶哑的叫声，原本将简十三密不透风包裹起来的头发，发出和他上次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刺耳的哀嚎。 　　他立刻感觉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入他的脑部，他觉得自己马上又要晕过去了。 　　眼前近在咫尺的彼得头颅忽然微微发出淡黄色的暖光，将简十三的脑袋也笼罩起来。在寒冷的湖水中，这一圈光芒给他带来难得的一丝暖意，而那刺耳的仿佛恶鬼啸叫一般的声音瞬间被这圈光芒屏蔽。 　　虽然耳膜和太阳穴还是生疼，但这一次他的意识仍然清醒。 　　随着缠在他四肢上黑色头发的迅速褪去，彼得的头颅也像消失的画面一样，渐渐在他眼前淡出。 　　没有时间让简十三多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氧气管已经断裂，他无法再在湖底继续坚持下去，此时他必须尽快上到水面。 　　背后的推进器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他试了几次都无法重新启动，看来那黑色头发破坏掉的不仅仅是氧气管。 　　简十三用脚蹼用力地踩着水，尽量放松全身，在这略显粘稠的水里艰难地向上浮去。 　　没有了推进器的助力，他这才发现在湖水中潜行是这么得困难。如果不是获得了搜索大师系统给他的究极深潜技能，即使是一个水中健将，也很难在这湖水里行动自如。 　　这一段上浮的行程显得特别得漫长。在简十三的肺部马上就要爆掉之前，他终于隔着湖水看到了岸边隐约的篝火光芒。 　　头部一出水，他就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眼前瞬间冒出无数金星，四肢阵阵发麻。 　　终于出来了。他浮在水面上喘息了一会儿，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然后甩开手臂游到岸边，疲倦地倒在了地上。 　　简十三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着，刚刚恢复运转的大脑又想起了刚才见到的彼得的头颅。他看得很清楚，那个样子的彼得不是一个活人，但他却可以说话，而且还救了他。 　　是的，他有点懊丧地想着，彼得救了他！可是他原本是下来救彼得的，至少也要找到彼得的尸体，然而现在一切竟然来了个180度大逆转，这真是个讽刺。 　　不行，他一定要清空湖水，进入断龙石，他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能让彼得白白救了他一次，而他却不能为彼得做任何事，这让他的心里实在太难受了。 　　等等，为什么他已经躺在这里半天了，却仍然没有听到阿风和那臭狐狸的声音？ 　　简十三腾地一下坐起身来，却发现湖边除了他自己和身旁那堆篝火，一片安静，根本就没有阿风和米哈尔的身影。 　　他们还在湖底没有上来。 　　他想起来了，在他被黑色头发包围之前，他先看到的是米哈尔被一片黑色覆盖了，也就是说，他们也遭到了黑色头发的攻击。 　　如果没有彼得去救他们，他们能上来吗？ 　　简十三紧张地看了看湖面，那里一片平静，完全看不出来此时下面隐藏的重重暗涌。 　　简十三急忙去寻找身边的登山背包，他要去拿备用的潜水设备。当时卖给他这些设备的那个老板，苦口婆心地劝他，如果是第一次下水的话，一定要多带一套设备备用，以防万一。 　　他当时以为老板只是为了多卖一点钱，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因为钱并不是由他来出，他也就从善如流，听了老板的话。 　　收拾包裹的时候，他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两套设备去，毕竟这个重量可是不轻。 　　好在以他的身体素质，背包的重量对他来说不是大问题，这才顺手一起带了过来。幸亏如此。 　　简十三拿出新的推进器，并将新的氧气管安装好，又检查了一下剩余的氧气量，就准备无论如何下水再看一次。 　　他宁可自己丢一条命，也不能让阿风和米哈尔的身体出什么事。彼得已经成了他的一个遗憾，可绝不能再多两个。 　　就在他站在湖边准备下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湖面似乎有点什么异动。仔细一看，只见湖水中央有一些细小的气泡在不断地向上涌起，那情形就好像有谁在湖底生起了火，将湖水烧开了一样。 　　他下意识地将脚蹼伸进湖水试探水温，当然还是冰冷依旧。 　　紧接着他就看到阿风和米哈尔的头先后浮现在湖面上，看上去两个人都十分疲惫，阿风的眼睑已经由青转成淡淡的黑，而米哈尔的绿眼睛也没那么亮了。 　　但好在，两个人还都活着，正在向岸边游来。 　　“我正要再次下去找你们，”简十三忽然感觉到鼻腔微微发酸，“再次看到你们真好。” 　　阿风没说话，米哈尔游到岸边后一屁股坐在岸上，甩了甩湿漉漉的金色头发，声音疲惫而嘶哑：“你是看到我高兴呢，还是看到你朋友的身体完好无损而高兴？” 　　还能抬杠，看来这臭狐狸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简十三上前扶着阿风坐到篝火旁边，细心地给她披上毛毯。隔着毛毯他都能感觉到，阿风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我们在下面找了你半天，”米哈尔也凑到篝火旁烤火，说道，“还以为这一次你小子死定了，急得不行，没想到你倒先上来了。” 　　简十三扔给米哈尔一条毯子，简单地讲了一下自己看到彼得头颅的经过。阿风的神色在篝火映照下明暗不定，米哈尔却似乎非常震惊。 　　“你们呢？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了？”简十三问。 　　米哈尔裹着毯子说道：“那邪恶的东西过来得很突然，一下子就把我包围了，我喊了一大堆话却发现声音传不出去，只好用法力将它们打散。它们散去后我先是看到阿风在与另外一堆缠斗，它们明显占了上风，可我的法力刚用完还不能再次使用，只能干着急，看了一圈又看不到你。” 　　“这时我发现湖底开始冒出大量的水泡，那东西碰到水泡就嚎叫着散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和阿风在湖底找了你一圈也没见到人影，只好往上浮，幸好你没事。” 　　“是啊，”简十三说道，“那水泡是怎么回事？”他伸出手指着湖面，此时的水泡看得更加清楚。 　　“我启动了机关。”阿风一边闭着眼睛打坐一边说道，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哦？”简十三和米哈尔同时再次看向湖面，这回看得格外仔细，果然发现湖水真的在极其缓慢地下降。只不过这湖里的水水质粘稠，下降起来速度比正常的水慢了很多，这才不容易察觉。 　　这应该就是阿风为什么看上去如此虚弱的原因吧，她鼓足元气，启动了石柱杠杆，让湖水从那些孔洞开始泄出。 　　“这让我费了不少元气。”阿风低声道，“下水之前我本来想只是查看一下，上来再做计较，可我发现只有用元气才能推动。所以我没有知会你们，直接就试了试。幸好成功了。现在我们就等着湖水清空就行了。” 　　说完这一大段话，阿风气喘得很厉害，恐怕连再多说一句也不能了。 　　简十三叹了口气。阿风性子里的倔强和他倒是很像，想要做到的事拼了命也要去做。看来现在暂时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只有等。 　　想了想，他走到石壁那边去，将石壁上的三个火把取了下来，用兵工铲将木把劈成小段，扔进篝火里充当燃料。 　　希望这温暖而明亮的火焰，能让阿风复原的速度更快一些了。 　　仿佛过了很久，随着湖水的下降，地下湖底这一块空地终于显露出了真身。 　　从陡峭的石阶下去，连着长长的青铜镶嵌石板路，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边角雕花的断龙石。 第134章 一条不存在的路线 　　之前在水下的时候，简十三就察觉到这块断龙石很大，现在整个全貌呈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发现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这样一块如此巨大而平整的石头，在三千多年前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方法开采雕凿而成。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年代差不多的黑金字塔。也许中国古人的智慧和力量也是现代人所难以企及的。 　　阿风和米哈尔结束了打坐，站起身来走到简十三身边，三个人一起看着原本是湖底的这个空间。 　　看起来这是一个在数十级台阶下，挖去地面的山石形成的一个场地，大致呈圆形，那条镶嵌着青铜的青黑石板路所在的位置接近圆形的直径，将场地从中一分为二。 　　此时湖水已经从孔洞退去，地面的青黑石板湿漉漉的，在上方发光矿石的映照下闪着水光，看上去比之前那一片漆黑的湖水好看了不少。 　　阿风和米哈尔两个人双眼都直直地盯着那块断龙石，神情都很严肃，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简十三摊了摊手，说道：“现在我们的难题又来了。如何通过断龙石？” 　　米哈尔转头对他说道：“你有什么好点子么？” 　　简十三摇了摇头：“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回到城市里设法搞一些烈性炸药，就是那种用来炸矿山的，再回来把断龙石炸开。但是，那样的话这里很有可能会塌方。” 　　塌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样做也会浪费不少时间。他看了看智能手表，从他和阿风在天池边出发开始，已经过去了接近一整天的时间。而阿风只有七天时间，米哈尔也绝不能被附身时间太久，否则他的身体会受到影响。 　　米哈尔这次倒没有嘲讽简十三，他只是眨了眨绿色的眼睛，转过头去询问地看着阿风。 　　阿风没说话，转身向石阶走去，米哈尔见状急忙跟上。简十三此时已经换好了衣服，他拿上照明手电，也随后而行。 　　三人走下石阶，穿过青铜青石板，站在了断龙石之前。巨大的石板仿佛产生了巨大的压力，仰着头看的简十三不禁有一种微微窒息的感觉。 　　环顾一下四周，整个广场干干净净的，没有彼得，也没有那种黑色头发的邪恶之物，仿佛一切都随着湖水消失不见了。 　　阿风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步走上前去，这一次是将双手都放在了断龙石之上。 　　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阿风像被火烫了一样把手抬了起来。她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巨石，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又把手重新放了上去。 　　她没有再将手弹开，但眉头却蹙得更紧了，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神色痛苦，仿佛在经受什么难熬的折磨。 　　米哈尔走到简十三身边，低声说道：“我可以感觉到，这块大石头里面，封印着一个很恐怖的力量。如果是放在当年，我们三个是不可能走到这一步的。你知道为什么这一带的地上，除了昆虫，没有任何动物吗？” 　　这也是简十三之前一直纳闷的一个问题，于是他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在这里修行，把别的动物都吓跑了吗？” 　　米哈尔瞪了他一眼：“我要是能把整条山脉的动物都吓跑，我也就不需要冒险下来这里了。”他忽然闭了一下嘴，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但随即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里数千年来虽然被封印得很好，但是那力量已经逐渐影响了整条山脉，没有任何动物敢接近这里。如果不是我有些修行，我也不会来的。在等你们的时候，我也一直远离这个山谷，不敢轻易接近。” 　　“你在这里，是特意等我的？”简十三很好奇，“为什么？” 　　米哈尔微微有一丝得意：“你们三个人一进入山谷，我就用法力感觉到了。这里从来没有人类踏足，仿佛存在着天然屏障似的，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简十三有些懵：“没怎么啊，就是用脚走进来的。地图上都标着呢，会看地图就行，只不过这条进山的路线位于天池的西南面，人迹罕至罢了。” 　　米哈尔眯起了眼睛：“你的地图呢？给我看看。” 　　简十三将智能手表里的离线地图调出来，拿给米哈尔看，还揶揄道：“这东西对你来说有点高科技，看不懂你可以请教我。” 　　米哈尔拿过手表看了半晌，撇了撇嘴道：“高不高科技的我是不懂，但你自己看看，这天池四周已经全部被开发完了，哪有你说的路线？” 　　简十三一愣，夺过手表仔细看了半天，心里不禁暗暗发凉。 　　他清楚地记得，游牧给他下了离线地图，他认真地研究了好几遍，这样走是最保险的。这条山脉没有开发过，几乎没有人来，地图上的天池景点也没有圈到这一带。 　　然而，现在他眼前的地图却很清晰地显示，天池附近一周已经全部划入景区范围，无论他们从哪一条路走，都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天池。 　　也就是说，他们走了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路线。 　　那他之前看到的地图，是怎么回事？游牧绝不会给他下错地图，这种低级错误不可能在他身上出现。 　　除非，是这个地图本身就有问题，或者，自从他进入了附近这片地区，他的记忆和视觉就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的偏差。 　　简十三一直觉得自己头脑聪明，分析力也很强，可现在这两样他觉得最可靠的东西，竟然蒙蔽了他。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判断都靠不住了，那还能相信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喂，看错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有走眼的时候嘛。”米哈尔见简十三沉默不语，脸色难看，便想缓和一下气氛。 　　“既然你能打破封印的屏障进到这里来，说明你和这里有缘。”米哈尔说道，“也说明老天爷看在我苦等了这么多年的份上，终于把你送了进来，帮我一把。” 　　简十三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再说进都进来了，再回过头去想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实在是意义不大。 　　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重新戴上手表，挥了挥手说道：“我一点也没想帮你。无论你进来的目的是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尽快离开我朋友的身体。” 　　米哈尔冷冷一笑：“放心，等时间到了，你请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多待一刻钟。” 　　两个人在这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阿风那边已经把手拿了下来，神色有些黯然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简十三问道。 　　阿风看了二人一眼，说道：“我仔细考虑过了，这块断龙石应该可以打开。” 　　“真的？”简十三觉得这是他重返天池以后听到过的最欣慰的一句话了。 　　可阿风却一点也不振奋。她看着简十三，慢慢说道：“不过，我还需要两样东西。” 　　“什么？”简十三问道。如果是很难弄到的东西的话，那还是有些棘手的。 　　“一把匕首，和那块朱砂帛书。”阿风说道。 第135章 血契封印 　　简十三一愣，脱口而问道：“要匕首做什么？” 　　想了想，他回到岸上篝火旁，整理了一下登山背包，将他觉得接下来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带上，重新回到断龙石前。 　　其实简十三除了一再听阿风和绿眼狐狸说，这里面封印着强大的邪恶力量之外，并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也就不知道什么东西能真正派上用场，但多准备一些总是没错的。 　　他取出朱砂帛书递给阿风，又从随身挎包里取出那把常用的瑞士军刀，说道：“有几把大刀，是当时在城市里的时候，灯塔航空的人给准备的，我留在了地面上没带下来。” 　　阿风点了点头，接过军刀说道：“没关系，这个已经足够了。” 　　她拿着帛书和军刀转身坐在了断龙石前，默默看了帛书一会儿，说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怎么？”简十三问道。 　　阿风面对着断龙石，像是喃喃自语一样说道：“这封朱砂帛书，不仅仅是用朱砂写成的。这里面还缠杂着一点点神兽猎人体内的血液。” 　　“人血？”简十三不明所以，神兽猎人还需要写血书盟志吗？ 　　“我给你讲过，最早的一批神兽猎人体内有姬轩辕赐予的神力，但其实那种神力并不是来自姬轩辕自己。他如果真的那么有能力，后来也就不用借助善良神兽的力量才能打败姜兵主了。” 　　“不是来自黄帝？那是谁的神力呢？”简十三问道。 　　“其实，正是来自神兽本身。”阿风喃喃地说道，“不过我并不知道是哪一种神兽。但我曾经听母亲说过，神兽猎人互相之间来传递信息所写的朱砂帛书，都会加入一点自己的血液，这样他们的同伴就可以判断出这帛书的真假。” 　　“用神兽自己的力量锻造出来的神兽猎人，再反过头去诛杀神兽？嗯。”简十三觉得这一波操作很六。 　　“除此之外，神兽猎人的血也是很多封印术的一部分。”阿风说道，“包括这里，也是一样。” 　　简十三点了点头，问道：“那你打算怎样打开断龙石呢？” 　　阿风顿了顿，说道：“这块断龙石上，留下的是‘血契封印’，需要用神兽猎人的血和神兽的血，才能打开。” 　　“什么？”简十三明白了，阿风之所以要匕首，是要让她自己流血。 　　“不行，你现在这么虚弱，怎么还能流血呢？”简十三着急地说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 　　阿风摇了摇头：“没有了，神兽猎人所有的封印，每一种都只有唯一的解开方式。” 　　简十三转头指着米哈尔，说道：“要不，用臭狐狸的血呢？他不是也算半个神兽吗？看他那活蹦乱跳的样子，多出点血肯定没问题。” 　　米哈尔一跳老高，暴躁地说道：“我看你也没什么人性，怎么不用你的？” 　　简十三刚要回嘴，却听阿风说道：“没关系，我还支撑得住。刚才恢复的时间比较充足。咱们别做无谓的争论，里面……应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的确，神兽的封印之地，不可能只有一个地下湖和一个断龙石两道关卡，还有更多的未知等着他们。 　　只见阿风打开瑞士军刀握在右手，伸出左手正面朝上，从中指的指肚开始用刀锋深深地一划，一直划到手掌和手腕交界的位置。 　　这一刀十分用力，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出现在她整张手掌之上，鲜红的血液很快涌了出来。 　　她将手掌翻过去，伤口对着朱砂帛书，大滴大滴的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注入到帛书之上。 　　而那封朱砂帛书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鲜血滴到上面之后瞬间就消失不见，好像都被帛书吸收了一样。 　　阿风咬紧牙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任凭鲜血流着。 　　简十三见已经流了不少血，忙说道：“够了吧？已经很多了。要多少才可以啊？”他关心地看着阿风的脸色，阿风的脸十分苍白，映衬得眼睑的两处微黑愈发明显。 　　阿风没说话，却听米哈尔说道：“你看那帛书。” 　　简十三的眼光扫了一眼帛书，发现原本微微发黄的丝帛慢慢变得鲜亮起来，渐渐发出一圈微微的黄色光晕，仿佛有一束光从下面穿透丝帛照出来一般。 　　阿风说道：“这回可以了。” 　　她收回手，也没去管还在向外渗血的伤口，便将那帛书拿起来，向断龙石上贴去。 　　简十三连忙从背包里取出止血药和纱布，想要给阿风包扎一下。阿风伸出受伤的手任简十三处理，另一只手按着帛书不放，苦笑了一下说道：“放在平日，这伤口我很快就能让它恢复如初。” 　　“没关系，”简十三笑笑，“这个药止血很快，而且不会留下疤痕。” 　　处理完伤口，简十三便盯着断龙石看，他在想这断龙石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打开？是升上去，还是降下来？如果他们离去之后，这断龙石没法再放下来，那里面的邪恶力量会不会对这座山脉产生更大的影响？ 　　大概过了足足五分钟的样子，朱砂帛书上的黄色光晕终于慢慢减弱，最终消失，它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阿风疲惫地放下手来，将帛书仍旧放入密封袋里还给简十三：“可以了。帛书你收好，我们准备进去吧。” 　　简十三收好帛书，背上背包，一抬头就看到，在断龙石下方最中间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了一个差不多一人高的黑洞洞的入口。 　　断龙石本身没有丝毫的移动，而是出现了一个隐藏的洞口。 　　阿风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那个入口，说道：“我不知道这个入口可以开启多久，这就进去吧。” 　　简十三打开照明手电，递给她和米哈尔一人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当先走在前面，说道：“你们跟着我。” 　　阿风点了点头，说道：“小心一点，封印神兽的地方虽然不会设置任何杀伤性机关，但里面会不会有像水底那样的邪恶东西，很难说。” 　　简十三拿着手电向那入口里照了照，只见里面似乎是一条很长的通道，能容三人并排而入，说宽不宽，说窄不窄。 　　他照了照地面，仍然是和外面一样的那种带着青铜镶嵌的青黑石板，一字排开，延伸下去，很像一条阴森而压抑的墓道。不过这里并不是古墓，阿风也说了没有杀伤性机关，简十三便放心地走了进去。 　　这条通道的确不短，三人走出了接近百米，终于到达了走廊的尽头，却见道路在右手边出现了90度的转角，然后又是一条漆黑幽长的通道。 　　只听米哈尔说道：“这墙上好像有油灯了。” 　　简十三一回头，看到米哈尔一双发着幽光的绿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猛然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油灯？” 　　米哈尔指了指斜上方的石壁。简十三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一个东西嵌在石壁上，看上去像是半个碗的形状。 　　他翘起脚向那半个碗里瞄了一眼，里面好像真的有灯芯。他从口袋里摸索出打火机，对着那灯芯按动开关，一簇火苗扑地亮起，他看到灯芯泡在一种看上去像是油的物质里面。随着火苗的晃动，灯芯居然真的点燃了。 　　这一点燃不要紧，三个人只感觉眼前一亮，很久没有见到如此明亮让他们一时间觉得刺眼，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简十三缓缓睁开眼睛，却一下子全身僵硬。 　　那灯芯仿佛是串连起来的，点亮了一盏，就陆续启动了其余的，石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灯芯亮起，将眼前的这段通道照得一览无余。 　　而这条通道两侧，布满了凹进石壁的洞龛，每一个洞龛里，都坐着一个人，正在闭目打坐。 第136章 寂灭封印 　　简十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脚也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无法移动。 　　这种感觉就像在寺庙里参观八百罗汉塑像一样，感觉每个方向都有人在无声地注视着你，打量着你，穿透你的皮囊看到你的本质，让人感觉如芒在背，寒毛直竖，浑身不舒服。 　　而通道两侧石龛里的人，绝对比木雕泥塑的八百罗汉像更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动作统一，都是呈盘腿打坐的姿势，双手放在大腿上，虽然蜡黄的脸上双目紧闭，但简十三觉得他们更像是在眼皮后面悄悄地打量着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这是神兽猎人的‘寂灭封印’。”阿风在简十三身后低声说道。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也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那是什么意思？”简十三问道，“他们……应该不是活人吧？” 　　阿风顿了顿，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活人。” 　　简十三大着胆子看了看离他最近的一个石龛，里面那个人和所有的人一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白色领口上绣着蓝色的符号，与青黑石板上的符号相同。 　　那个人身材结实，姿势笔挺，长长的头发半束在脑后，披垂到肩头，虽然脸色蜡黄，但脸颊看上去还很饱满，下巴微微回收，睫毛根根分明，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死人，和地下湖岸边那具湿尸完全不同。 　　米哈尔伸长脖子在后面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收回头去不再看了。 　　在这被封闭了千百年的地方看到腐烂的尸体或者骷髅，都不会让人如此胆寒。但一下子看到十几个好像会喘气的人板板整整地坐在眼前，这真令人抓狂。 　　“‘寂灭封印’是神兽猎人一族的一种力量很强大的封印，但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大。”阿风说道，“一共需要二九一十八名猎杀等级达到七级以上的猎人，自愿组成封印，催动法力进入寂灭状态，释放出巨大的封印力量。” 　　“但凡是组成寂灭封印的神兽猎人都失去了神识，身体内的所有器官都停止运转，虽然并不会腐烂枯萎，但也不算是活着吧。” 　　“这才是真正的‘活死人’吧？”简十三喃喃地说道，”我怎么感觉这和给帝王的陵墓陪葬差不多呢？而且还是活俑，太残忍了。” 　　在眼前这条通道里的十八名神兽猎人中，有几个很明显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年纪轻轻就为封印牺牲了自己。 　　“七级的神兽猎人，很厉害么？”米哈尔在后面插嘴问道。 　　阿风点了点头，说道：“除了神兽猎人的三圣之外，最高的猎杀等级就是九级，能达到七级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这也是为什么寂灭封印力量很强大的原因。” 　　也就是说，眼前这十八名从三千多年前就开始端坐在这里的人，都是曾经的猎杀高手。能和力量强大的神兽相抗衡，并一步步提升自身的等级，然而最后却自愿进入寂灭状态。 　　简十三忽然觉得，在那个道教和佛教都尚未产生的时期，这支神兽猎人的存在想必成为了相当一部分人的信仰，他们愿意为之付出甚至牺牲。 　　在通道转角站了半晌，简十三觉得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好像稍微好一点了，看得久了，这些正襟危坐的古人似乎也没那么瘆人了，便迈出脚向通道深处走去。 　　阿风跟在简十三身后，也是不太敢多看那些神兽猎人，不过好在这寂灭封印虽然极其强大，却是针对邪恶神兽的，和之前湖水里那些由黑色物质孳生出来的邪恶东西相比，对阿风并没有伤害。 　　米哈尔体内的绿眼狐狸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它对于神兽猎人这种上古传说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一次性亲眼见到这么多还真是头一次。 　　三个人都希望这条通道能短一些，好让他们能快些通过。简十三不知道为啥心里总有一个古怪的念头，要是走着走着，旁边的神兽猎人忽然有人睁开了眼睛，那他应该怎么办？ 　　终于，这一条通道走到了尽头，前面又是一个转弯，转弯之后是一个四方形的小空间，面积不大，正对着通道的那面墙上，赫然又是一扇门。 　　简十三走到转弯处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猛然发现那十八名神兽猎人原本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此时却似乎都微微向这边歪过头来，动作整齐划一，透着十分地诡异。 　　他急忙快步走进那个四方形的小空间，不敢也不愿意再多看一眼那些活死人了。 　　却听米哈尔“哈”了一声，接着就低声道：”他们……他们动了！” 　　阿风一听也忍不住回头一望，脸色立刻一变。但她却并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一直在转角处保持着一个回头看的姿势，心里却暗暗盘算着，倘若这寂灭封印还有她不知道的另外一层变化，那她该如何应对？ 　　好在两三分钟过去了，那些神兽猎人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他们太紧张了而产生的幻觉似的。 　　三个人松了半口气，都进入那个四方形的小屋，开始研究起眼前这扇新的门来。 　　“这门上面有封印么？”简十三问道。 　　这扇门虽然也是石质的，却显然并不是断龙石了。它和正常大小的双开门差不多大，正中间有一道缝隙，好像就是开启之处，只不过门上并没有门环之类的设计，仍然还是一片光滑。 　　阿风看了那门一会儿，说道：”这扇门上并无封印，应该只是一扇普通的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进入这扇门，应该就是封印之地的配殿。” 　　“配殿？”简十三想了想，问道，“为什么一个封印的地方要搞得这么正式，居然还有配殿？” 　　阿风摇头道：“刚才那寂灭封印通道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里面还有些什么，只有进去看了才能知道。不过通常配殿里会有一些讲述当时封印之事来龙去脉的记载，而且配殿和封印主殿之间通常是连通着的，应该不会再有门或者断龙石了。” 　　也就是说，只要进入这扇石门，简十三就能知道这里到底封印着什么了，他们这一次命运多舛的地下洞穴之旅也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米哈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绿幽幽的眼睛散发出既激动又紧张的光芒，连连说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快点进去吧？” 　　“等一下。”阿风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漠，她转过头去看着米哈尔，慢慢地说道：”还有一件关于寂灭封印的事，我还没有说。” 　　“不是已经从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身边走过来了吗？”米哈尔一愣，”还提他们做什么？一想起来就浑身不舒服。” 　　“是的，正是因为走过来了，所以我才要说。”阿风说道，“寂灭封印虽然只封印邪恶力量，但是所有修炼元气法力的兽类，在寂灭封印的范围之内都会暂时失去全部元气和法力。” 　　米哈尔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他明白了，这也就意味着，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拥有人类躯壳的普通狐狸而已。他暗暗地试着伸直手指，果然，原本身体内的元气一丝也感觉不到了。 　　阿风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她一字一句地问米哈尔道：“说，你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37章 绿眼狐狸和阿风的真实目的 　　简十三没想到一直温柔话少的阿风会在此时突然向绿眼狐狸发难。他看了阿风一眼，只见她神色很严肃，眼神凌厉。 　　“他若是不说实话，你就把他打晕，咱们把他扔到寂灭封印通道里，后面的路他也不必跟来了。”阿风虽然没有看向简十三，但这几句话很明显是对简十三说的。 　　简十三脑子里飞速地思考了一下。绿眼狐狸是一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一直没有明确他的来意，的确非常可疑。而阿风之所以到此时才质问于他，应该是忌惮于他的法力。这对于一只原本应该很强大的鲲鹏来讲，真是一件无奈的事情。 　　而现在，没有了元气和法力，大家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了，三个人里最强的人竟然反而成了简十三。 　　虽然绿眼狐狸救过他，但相比之下他肯定是更加信任阿风。于是简十三没有说话，只是稍微转身和阿风一起面对着米哈尔，用身体语言表示着自己的立场。 　　米哈尔脸色很难看，他吞了口口水，慢慢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说道：“咱们一路同甘共苦走到这，也挺不容易的，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是这么不相信我呢？” 　　“我们和你原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相信你？”阿风说道。 　　米哈尔看着简十三，神色恳切：“我总算救过你一次吧？你说我是不是好人？” 　　简十三仍然没说话，阿风说道：“我一开始就和简十三说过，我感觉到你没有恶意。但没有恶意并不代表你就说了实话，好人也是会撒谎的。” 　　米哈尔看了看一脸坚决的阿风，和旁边似乎打定主意不开口的简十三，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我原本就是住在天山里的，已经住了许多年了。”米哈尔开口了，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力，“只不过那时候，我也没发现这条被屏蔽的山脉，可能是因为我修为太浅吧。”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法力逐渐提升，一次我无意之中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便常常有意识地接近这里，想要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发现，这条山脉之下有着非常强大的力量，我不知道这力量是什么，又是怎么产生的，但我知道，它对我的修行有莫大的帮助。从那之后，这里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地吸引着我，我便开始留在这里，日夜修炼。” 　　“我越在这里逗留，就越想真正接近那力量的源头。我尝试了几次，但我发现每次只要稍微走得近了一点，我便会觉得身体和灵魂几乎要寸寸碎裂。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等。” 　　“但，你和这个金头发的年轻人，还有那个掉了进来却失去踪迹的人，你们三个并不是第一批踏足这条山脉的人。在大约三年前，我就察觉到有人进了这里。” 　　米哈尔指着三人面前那扇小石门，说道。 　　“什么？你是说这里有人进来过？”阿风说道，“不可能。那个断龙石并没有曾经被打开过的迹象，我觉得这一点我不可能判断错。” 　　米哈尔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只知道，那时候一定是有人已经进到了这里，可惜的是我并不知道究竟是谁。正是从那时候开始，这山脉里的力量开始外泄，我的感受也比以前更明显了，修炼的速度也加快了。” 　　“然后，就是几天前，你和你的朋友们来了。我知道，这一次是属于我的机会了，我一定要亲自下到这里来看一看，来感受一下那个力量。” 　　米哈尔摊了摊手：“就是这样了，除了三年前有人来过这一点我没讲之外，我并没有骗过你们，一直都在说真话。” 　　阿风沉默了一阵，看着米哈尔不动，似乎在判断他这一次的回答里到底有多少干货。 　　米哈尔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倒是很想问问你，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简十三插嘴道：“阿风本身就是鲲鹏，这你也是知道的。神兽与神兽猎人，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长达数千年，想来亲眼看一看也不为过吧。” 　　米哈尔瞟了简十三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我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来形容你，不知道合不合适？” 　　简十三笑：“当然不合适，老子头脑也不简单。” 　　米哈尔也冷笑道：“你觉得，一个神兽，身体里没有了内丹，贸贸然进入充满了封印的地方，这是头脑正常的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么？” 　　他转向阿风，语气忽然也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发现了或者猜测出了，这封印之地藏有上古神兽的内丹，所以你要来得到这内丹，对么？” 　　阿风身子微微一颤。 　　简十三一愣，他回味了一下米哈尔这句话，觉得这种可能性的确很大。他不太懂这些所谓的内丹是否可以彼此借用，会不会有什么冲突，但想到阿风把自己的内丹渡给了五月，那她就也应该可以去使用其他的内丹。 　　他看了一眼阿风，说道：“即便是像他所说的这样，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拿来主义嘛，顺手借来用用，要不放在这里也是浪费。只不过，你确定那邪恶力量的内丹你真的可以用吗？不会对你产生什么伤害吗？” 　　阿风见简十三并没有对她有半分责怪或者猜忌，反而在替她担心，不禁觉得十分安慰。 　　她摇了摇头，说道：“内丹并没有邪恶或善良之分，那不过是修行的结晶。不过，我感受到的那股力量虽然非常强大，但也并不是百分百确定这里是否真的有内丹。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米哈尔冷笑：“我就说过，你和我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力量的源头根本就是内丹。你们鲲鹏没有了内丹，七天必死，难道还有什么神兽是离了内丹千百年，还能散发出强大力量的么？” 　　阿风看了米哈尔一眼：“你对神兽和神兽猎人，所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米哈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简十三挥了挥手，大声说道：“不管是内丹还是力量，还是我想知道的彼得的去向，咱们不都得进去了才能知道？别在这里再做无谓的争论了，万一那些寂灭封印里的神兽猎人听不下去了，站出来制止，咱们仨非活活吓死不可。赶紧进去才是正事。” 　　阿风想了想，点了点头，便作势去与简十三一起推那扇小石门，彼此错身的一瞬间，阿风向简十三使了一个眼神。 　　简十三微微颔首。他知道那是阿风示意他，还是要盯着一点那只绿眼狐狸。这并不是多疑，而是谨慎。如果接下来阿风和绿眼狐狸都来争那劳什子内丹，简十三可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随着一阵低沉而响亮的石榫摩擦的声音，两扇小石门被他二人向内推开，一个巨大的空间渐渐显露出来。 　　简十三用照明手电沿着墙壁看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和寂灭封印通道里一样的那种油灯，像半只碗镶进墙里的那种。他用打火机将灯芯点燃。 　　几秒钟之内，整个空间便亮了起来。 　　正如阿风之前所说，这里应该是一个配殿。 第138章 画蛇添足的配殿 　　那些油灯并不仅仅是镶嵌在墙壁里的，它们仿佛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燃烧起来，一直到头顶高高在上的藻井，把整个配殿照耀得宛如白昼。 　　配殿呈长方形，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是一只罕见的九足圆鼎，保存得十分完好。 　　青铜鼎的对面是一个开凿在石壁上的拱门，连接着一条宽阔的通道，看样子走过去便是正殿了。 　　左手边是巨大的山壁浮雕，雕刻着一个人侧身而站，身穿华丽的衣衫，头发长而浓密，一只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伸向半跪在他面前的一个人，似乎是要将他扶起来。 　　而对面那个半跪的人姿势谦逊，态度恭谨，头发半束，因头部微微低着而被头发遮挡了面部，看不清样子。但只见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领口上绣得正是神兽猎人的符号。 　　阿风盯着浮雕看了半晌，说道：“这人应该是神兽猎人的三圣之首，而那个站着的人，应该就是姬轩辕。” 　　简十三一听又仔细地看了浮雕一会儿，只见眼前这几乎与配殿齐高的巨大浮雕的确可以称得上线条简洁，笔力遒劲，寥寥数笔就将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 　　可惜二人一个侧身而立，一个被头发遮住了面部，都看不清具体样貌。 　　他不由得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可惜啊，老子差一点就成了第一个见证黄帝真实长相的人了。不过从侧面看嘛，这个黄帝长得倒也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阿风看过了浮雕，便向右手边走去。右手边一面墙壁上阴刻着几列大篆，篆刻里填着红色朱砂。而石刻之下是一列九个小石龛，每个石龛里塞着一卷竹简。 　　“那墙上刻着什么？”简十三问道。 　　阿风扫了一眼，说道：“上面讲，此地因奉三圣首之命而修建，是神兽猎人一族历年来最隐秘的一处封印之地，只有族中最有地位的人才能知道。”她叹了口气，“上面还说，就连寂灭封印通道里那些自愿为封印而牺牲的人，都不知道这里究竟封印了些什么。” 　　她走上前去，从第一个小石龛里取出一卷竹简，说道：“也许这些竹简里有提到？” 　　简十三见这一卷竹简并不像之前圆形石室里那些一样，纬编已经腐朽，仍旧结实如新，而上面也并不是空无一字，而是写满了大篆，于是便让阿风在那里解读，他转头去看米哈尔。 　　只见米哈尔正站在那青铜鼎旁边，盯着空无一物的鼎腹，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简十三走过来，米哈尔微微抬了抬眼皮，说道：“我总觉得，这口鼎里应该有东西的，但现在却没有了。” 　　简十三对这口鼎并不感兴趣，他向着那拱门里的通道努了努嘴：“等阿风研究完那几卷竹简，咱们从这走过去，是骡子是马就全知道了。” 　　米哈尔瞟了一眼那个通道，只见通道的尽头仍然是一片漆黑，不由得心里一颤。 　　对于他来说，此时这个拱门连接的通道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也同样充满了无尽的诱惑。 　　可惜现在他暂时失去了法力和元气，并不能感受到什么，只能像简十三一样凭借直觉去感知了。 　　“问你个事儿啊，”简十三靠在圆鼎上，随意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日子应该也不短了吧？” 　　米哈尔想了想，点了点头：“和人类比起来，确实不短了。我记得我第一次有了神识，意识到要开始修炼的时候，有一个叫朱重八的穷光蛋正领着另外一帮穷光蛋在外面闹事。后来听说那人当了皇帝。” 　　嗬，简十三吓了一跳，扳着手指头一算，原来这臭狐狸已经快七百岁了。 　　他警惕地看着米哈尔，说道：“告诉你啊，以后你可别来缠着我朋友，也别缠着我。就算你变成美女也没用，老子我不吃那一套。” 　　米哈尔假装疑惑道：“莫非你是想让我变成帅哥？原来你是这样的简十三？” 　　简十三抓狂道：“老子是直的，只不过老子不喜欢七百岁的老妖精！” 　　米哈尔冷笑着向阿风那边看了看，说道：“你不喜欢七百岁的，但却喜欢两千多岁的？” 　　简十三真的很想把米哈尔整个人揉成团塞到眼前这口鼎里。 　　这时，阿风走了过来，叹口气说道：“那九卷竹简，上面写的全是神兽猎人的族内规矩，全称叫做‘九守’。好奇怪。” 　　“怎么？”简十三问道。 　　“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封印之地，为什么会有神兽猎人的族规？”阿风又将视线投向那巨大的浮雕，“也不应该有这面浮雕。这不是画蛇添足吗？对于封印来讲，这都是毫无意义的。” 　　简十三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继续往里走。” 　　阿风同意了，但又嘱咐道：“我现在感应不到什么了，就更要小心一些，处处留意。” 　　简十三觉得此时反而是进了地洞之后，他最有自信的时候，他打开照明手电，当先迈步向拱门走去：“放心，你们跟着我就是。” 　　简十三没有什么法力，阿风渡给他的那些元气只是让他可以更好地对抗寒冷和疲劳，他感知一切还是用他的老办法：直觉。 　　而他的直觉告诉他，通道那端的主殿，并没有活着的，可以给他们带来威胁的东西。也许阿风和米哈尔所说的什么强大的力量，不过是神兽的一种错觉罢了。 　　随着简十三的前进，照明手电的光束一点点照亮了前方的主殿。 　　他们可以感觉到，这个主殿的规模比配殿大了不知几倍，这种黑暗中难以描摹的空旷，令人觉得十分不安和恐惧。 　　简十三照例去墙壁上找油灯，果然和配殿、寂灭封印通道一样，主殿采用的也是同一款油灯，也是一样的连锁点亮反应。 　　简十三还没来得及再次为这个令人赞叹的技术而暗暗叫好的时候，他听到阿风和米哈尔同时在不远处发出一声惊呼。 　　在惊呼中，简十三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随即一声低低的呼叫也从他的嘴巴里发了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只见主殿一整面巨大的石壁上，一架巨大无朋的奇怪鸟类骨骼镶嵌在墙壁里，而那种镶嵌并不是完全镶嵌，只有三分之一镶嵌在石壁里，另外三分之二突出在外面，好像骨骼是从石壁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这架骨骼几乎比自然博物馆里的恐龙骨骼还要巨大，有两只向左右伸开的翅膀，四条垂向地面的长腿，都是旁逸斜出，仿佛肆意生长的树干。 　　但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本该是鸟头的位置，却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人类的头骨骷髅，两只眼睛的位置黑洞洞地，好像从头顶在俯视着他们三个人一样。 　　“这……这也是神兽么？”半晌，简十三有点结巴地问道。 　　“你不觉得，它有些眼熟吗？”米哈尔说道，眼睛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巨大骨骼。 　　简十三眯了眯眼睛，他想起来了，圆形石室的入口处拱门上，不就刻着一只笔画潦草的四脚怪鸟么？原来这并不是随意刻上去的，这种怪鸟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这是什么？始祖鸟吗？”简十三确实不认识。 　　阿风摇了摇头，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恐惧：“这是上古时期最凶猛的妖兽，她叫‘狞’。” 第139章 风干人皮 　　简十三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一个叫“狞”的上古神兽，他甚至都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字。 　　“有一个词你一定非常熟悉。”阿风说道，“当形容一个人面目恐怖的时候，人们常常会说很‘狰狞’，狰狞是唯一一个由上古神兽演变而来的形容词，它本来的含义其实就是妖兽的名字。公兽为狰，母兽为狞。这具骸骨应该是母兽狞。” 　　简十三点了点头：“长见识了。这么说，这里封印的就是这种狰狞兽了？让我们猜测了这么长时间的谜题终于解开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仔细地观察着狞兽的骨骼。眼前的骨骼犹如一架小型的飞机，将整面石壁占据。看来活着的时候，这狞兽体积也着实不小，但他觉得和书里描写的鲲鹏的体型相比，它还是太小了，不知道它是凭什么能称得上“最凶猛”妖兽的？ 　　不过他有一点非常放心，这具狞兽骨骼一览无余，显然并没有任何内丹存在，他可以暂时不用担心阿风和米哈尔会为了抢内丹而起冲突了。 　　除了这半嵌入石壁的骨骼，几人在这间主殿里还发现了其他的东西。 　　骨骼对面的石壁上是直接书写在上面的朱砂大篆文，这一次其下却并没有阴刻，而字迹笔画也比之前显得潦草了许多，给人一种根本来不及雕刻，而取代为很匆忙的书写的感觉。 　　阿风站在石壁前读了一会儿，说道：“这上面写的是，神兽猎人在某年秋天围捕狰狞兽，历经波折终于让狰狞兽掉入陷阱，但却始终无法杀掉，所以只好封印于此。” 　　简十三奇怪地看着石壁上那些文字，问道：“为什么已经抓住了，还杀不掉？”他回头指了指那骨骼，说道，“看样子它早就死了，神兽猎人的样貌还能看出来呢，它都已经成了骨头架子了。” 　　阿风摇了摇头：“对于狰狞兽，我所知道的也非常有限。据我母亲说，狰狞兽因为生性残忍，法力强大，是神兽猎人组建以后，第一批的猎杀目标。所以到了我出生的时候，世间存在的狰狞兽已经寥寥无几了。” 　　看来，阿风也并不知道狰狞兽具体的可怕之处何在。简十三倒觉得，之前阿风和米哈尔有法力可以感知的时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草木皆兵，现在他俩和他一样只能靠直觉，反而感觉好了不少。这狰狞兽就算再怎么可怕，此时也只剩一具空荡荡的骨架，没有必要再为了它而去吓唬自己。 　　想到这里，简十三不禁感觉放松了不少，一直都紧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到了难得的休息。他打算好好在主殿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关于彼得的线索。 　　在写着朱砂文字那面石壁的下方，又有几个石龛。这几个石龛比之前寂灭封印通道里，神兽猎人打坐的那个石龛深了一些，里面堆叠着一些东西，看上去好像是一片片的薄木板，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简十三走过去翻了翻那堆东西，入手感觉坚硬而风干，和薄木板比起来更像是某种厚塑料，真是很奇怪的材质。而那颜色看上去蜡黄中微微发红，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米哈尔走到简十三旁边，看着简十三翻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后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道：“别碰了！那……那……” 　　简十三回头看到米哈尔的脸，神色有些扭曲，不禁问道：“那什么？” 　　米哈尔用力将简十三拽开一步，这才指着石龛里那堆东西，面色古怪地说道：“你没看出来么？那堆东西是……人皮。” 　　什么？简十三觉得自己满脑袋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他忍着恶心再去看那堆东西，这回果然看到那蜡黄发红的表面上有一个虽然已经变形，但还是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那是人类的肚脐眼。 　　简十三一阵干呕，一边拼命地在裤子上擦手，擦了半天觉得还是不行，便去背包里掏摸湿纸巾。 　　指尖似乎还有刚才摸到风干人皮的那种怪异的触觉，令他只觉得胳膊发麻。 　　“这神兽猎人到底是什么鬼组织？”简十三大声问道，“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风干的人皮？” 　　从数量上看，石龛里的人皮没有一百也绝对超过五十。 　　阿风走过来看了石龛里的人皮一会儿，也扭过了头不想再看。她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看：”太奇怪了，这里为什么会有人皮封印？“ 　　“啊？那堆人皮竟然也是封印？”简十三问道。 　　“是的。”阿风说道，“可是，人皮封印是神兽猎人的禁术，贸然使用者都会被施以重罚，甚至会被废去法力，逐出族群。重点是，人皮封印对封印狰狞兽一点帮助也没有，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呢？” 　　“你是说，人皮封印并不是用来封印狰狞兽的？”简十三再次问道。 　　阿风点了点头：“这种人皮封印术，可以说是一种反向的封印。也就是说，如果对一只狰狞兽施加人皮封印，不仅无法克制它的力量，反而会让它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甚至可能会失去控制。所以我想，任何头脑正常的神兽猎人，都不会轻易去使用这种封印吧？“ 　　简十三看着狰狞兽巨大的骨骼，说道：“可是我们眼前这只狞兽的确是死了，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人皮封印起过的作用。” 　　阿风摇头道：“无论怎样，这种人皮封印术都是应该被禁的。它太残忍了，需要的是毫无法力的普通人，也就是说，这里这些人皮，都是来自于当时的百姓。” 　　简十三想不通：“神兽猎人一族猎杀神兽，不就是为了保护人类么？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邪恶的法术？”紧接着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难道是因为蚩尤他建立的那一支正邪不分？” 　　阿风出了会儿神，没有回答。现在他们发现的事情，越来越超出阿风所知的范围，好多事情已经不能再用曾经的道听途说来解释了。 　　远离那些风干人皮，简十三来到和入口相对着的那面石壁之下。 　　那里有一个很独特的设计，看上去好像是一个祭坛。正中间是一个青铜瓮，颈细而长，瓮身曲线优美，上面有简单的花纹。青铜瓮的底端似乎是焊铸在了地上，两边各有一个凹进地面的凹槽，也是青铜材质的，从青铜瓮的底端一直延伸出去，连接到石壁上。 　　仔细看青铜凹槽和石壁的接口处，好像凹槽深深嵌入了石壁里一样。 　　这个设计，乍一看倒有几分像是某种引渠灌溉的水利设施。可是青铜瓮里面空荡荡的，凹槽里也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水存在的迹象。 　　就在简十三对这个青铜瓮左看右看的时候，阿风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 　　简十三和米哈尔同时向阿风看去，只听阿风说道：“我判断错了。原来这里并不是此地唯一的主殿。” 　　简十三眉毛一挑：“你是说，除了这间主殿，还有另外一间？” 　　“是的。”阿风点头，“狰狞兽必须是一狰一狞同时出现，除非死亡，绝不会分离。如果这狞兽是活着被封印的话，那当时一定还有一只狰兽。” 　　她盯着青铜瓮看了半晌，抬头看了看简十三：“这里应该就是通往另外一个主殿的机关。” 　　她的脸色苍白，喃喃地说道：“看来，我们这段旅程终于还是到了尽头。”她看着二人，“咱们回去吧。” 第140章 最后一步 　　“为什么要回去？”简十三和米哈尔同时问道。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现在突然说要回去，这和之前阿风一直非常坚决的态度太不一样了。 　　阿风头也不回地向配殿走去，说道：“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可看的了，也没有我们要找的，没有内丹也没有彼得，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简十三和米哈尔对视了一眼，都觉得阿风的变化太过突然和生硬。简十三追上阿风，拉住她的手臂：“你先别走那么快，咱们再商量商量。” 　　阿风挣脱简十三的手，说道：“有什么好商量的？另外一间主殿里无非又是另外一具狰兽的骨骼，相差无几，不看也罢。” 　　简十三看着阿风的眼睛：“阿风，你不怎么善于掩藏，还是别费劲了。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主意了？” 　　阿风垂下眼睛，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 　　这时，只听米哈尔嘴里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噗呲”声，简十三抬头看去，只见米哈尔仍然站在那青铜瓮的近旁，却一直向另一个方向连连使眼色。 　　简十三顺着米哈尔所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猛地一紧。 　　在与青铜凹槽连接的那面石壁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人影仿佛是灯光映照而打在石壁上的影子，也仿佛是嵌入在石壁里面的人形。但无论是哪一个，简十三都能明显地看出来，那不是别人，正是彼得的身影。 　　“彼得！”简十三忍不住脱口而出，“是你吗？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什么？“ 　　简十三忽然意识到，彼得一再地弄出各种声音，或者以各种形式现身，似乎都在试图告诉他什么事情。 　　这件事情一定很重要，否则彼得不会这样执着，这样“阴魂不散”。 　　可惜简十三还做不到和他顺利地沟通交流，只能靠猜测。 　　“你是让我进去那边那个主殿吗？”简十三向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个黑乎乎的，仿佛在微微颤动的影子，“是这个意思吗，彼得？是不是你就在石壁的那边，我进去那里就可以找到你了？” 　　在简十三的追问下，彼得的影子缓缓地抬起一只手，当手不再动的时候，它所指的方向，正是那个青铜瓮。 　　“是这里吗？是这个瓮吗？”简十三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瓮就可以打开通往另外一个主殿的门，对吗？” 　　他看着彼得的影子，那影子慢慢放下手，不再有更多的动作，而是渐渐地变淡，变淡，最终消失，眼前仍然还是那巨大而空荡的石壁。 　　“好了，”简十三说道，“现在，我是一定要进入另外一间主殿了。可是你们去不去是你们的自由，你们有选择的权利。不去的话，可以留在这里等我。” 　　阿风没说话，脸色阴郁，米哈尔说道：“可是，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简十三走到阿风身边，柔声说道：“你会告诉我怎么进去的，对吧？你一定已经知道，这个青铜瓮机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阿风抬起头，语气冰冷：“为什么你就这么相信，彼得的每一次出现都是为了指引你？如果他是为了把你带入陷阱呢？如果他是为了害你呢？” 　　简十三摇头：“在湖水里的时候，如果没有彼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觉得，即便是做了鬼，彼得也不会变成坏人。” 　　阿风冷笑：“不要那么天真好吗？看看这里，到处充满着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些不该出现的封印，这里非常古怪。“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是我错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要求和你一起来，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要做，直接回去，好吗？” 　　简十三看了阿风一会儿，握着她的手将她带到青铜瓮之前，慢慢说道：“彼得是因为和我一起来，才掉进这里的。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是我的责任，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你的朋友，就请你帮我这个忙，让我进去看一眼。更何况，彼得也曾经救过五月，算起来你们母女也欠他一次，就当还了吧。” 　　阿风看着青铜瓮出了会儿神。其实她的内心非常纠结，而且正如简十三所说，她不是一个十分擅长掩藏的人。她之所以此时一反常态，那是因为她发现，这个青铜瓮机关的开启方法，十分地残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个青铜瓮上，附着着一个封印。而这个封印的名字，叫做‘人血封印’。“ 　　简十三有些明白了。人血封印，顾名思义，显然是需要用人类的血才能开启。在这里一只鲲鹏，一只半人半狐，要说纯正的人类，那也就只有他简十三了。 　　看来阿风是不想让他流血，这才执意要出去的。可是她未免太小瞧人了，堂堂男子汉还怕流点血么？之前阿风开启断龙石上的血契封印，就用了不少血，简十三觉得自己同样也能轻松面对。 　　他撸胳膊挽袖子，一边拿出瑞士军刀，轻松地问阿风道：“需要多少人血？没事，老子最近正有献血的打算呢。” 　　阿风脸色苍白，向那黑洞洞的青铜瓮里看了一眼，说道：“这人血封印，需要大量的人血注入青铜瓮，直到人血从青铜凹槽流入石壁，最终开启机关。老实说，我从没听说过，单凭一个人就可以成功开启这人血封印的。” 　　简十三愣了愣，慢慢放下了胳膊。看来，这才是阿风要结束这段旅程的真正原因了。 　　米哈尔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呃，这小子也是人类，他的血应该也可以吧？两个人能成功开启封印吗？” 　　简十三挥了挥手，立刻否决了他的提议：“闭嘴，就算他身体里没有你这只臭狐狸，我也绝不会让他流血的。” 　　他走过去探头向那青铜瓮里看去。那青铜瓮虽然体态纤细，但却深不见底，他甚至觉得青铜瓮的底部连接着地面，还再往里凹了几分。 　　这个容积，绝对比一罐大塑可乐还要多，那也就是超过2升。而一个成年人体内的血液大概有3.8升到5.6升，一旦血液流失超过三分之一，全身的器官就会告急，而流失超过一半，人基本上就废了。 　　不知道需要向这个青铜瓮注入多少鲜血，才能启动封印。如果是注满才可以，那简十三已经算是预定了死亡。 　　“所以，我们还是回去吧。”阿风连连摇头，“我们不可能开启这个封印的。” 　　简十三想了想，哈哈大笑道：“今天老子就要打破这个传说，什么一个人不可能成功开启这个封印？”他看了看阿风和米哈尔，提高声音道，“你们两个相不相信我？”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口。现在可完全不是开玩笑或者赌气的时候。 　　简十三笑道：“你们应该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看了看两个人，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道，“不过，接下来反而是考验你们两个的时候了。” 　　“一定要记住，无论我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证我的血一直流到这个青铜瓮里，否则就会前功尽弃。阿风，臭狐狸，绝对不能心软，懂吗？我不会死的，我保证。” 　　简十三并不是有把握自己一定不会死，那是因为荷鲁斯之眼吊坠的存在，他知道自己会再次活过来。 　　为了这最后一步，再死一次也算值得吧。 　　简十三笑着打开瑞士军刀，躬身接近青铜瓮，接着便是向自己的颈部动脉狠狠割去。 第141章 那不是他 　　阿风和米哈尔同时惊呼一声，忙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简十三。 　　他们两个人都没想到，简十三会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简十三脖子上的大动脉，鲜血如同高压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简十三将头部垂在青铜瓮的瓮口处，让自己的血全部喷到瓮内。 　　阿风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声音颤抖着说道：“你……你这是何苦？你可知道我现在已经全然救不了你了？” 　　米哈尔紧张地绿眼睛不停地眨，说道：“这可怎么办啊？扎破了颈动脉，就算现在立刻送到医院，也来不及了！” 　　此时的简十三已经觉得头晕目眩，四肢酸麻，他勉强靠着青铜瓮站着，笑道：“你个死狐狸少特么废话，把老子扶好了，有一滴血流到瓮外，老子做了鬼也要缠着你。” 　　米哈尔脸色大变，连声音都有些破音：“这么说，你还是会死的，是吧？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们的？” 　　简十三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他浑浑噩噩地笑着：“老子的命不比你们臭狐狸少，老子也有九条命，你信不信？” 　　阿风脸上挂着眼泪，一只手拼命扶着越来越沉的简十三，另一只手徒劳地在试图运转体内的元气，当然都是白费。 　　米哈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忍心再去看简十三那张越来越没有血色的脸，便把头别到一边，看着那条从他脚边经过的青铜凹槽。 　　“有了有了，血流出来了！”米哈尔眼前一亮，大声叫道。 　　另一侧的阿风也向凹槽看去，只见一道鲜红的血液缓缓地从青铜瓮中流了出来，进入青铜凹槽，又沿着青铜凹槽一路流下去，渐渐接近那面石壁。 　　“都特么别吵，让老子睡一觉。”简十三喃喃地说道，紧接着就身子向下一沉。 　　阿风和米哈尔被简十三带得都是一个趔趄，连忙用力站好，扶好简十三。 　　简十三的整个头已经耷拉在了青铜瓮边沿，看样子是彻底休克过去了。而此时他的血液还在不断地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注入到仿佛无底洞一样的青铜瓮里。 　　“差不多了吧？”米哈尔颤声问道，他觉得他胳膊肘里的简十三身体，正在变得僵硬。 　　阿风摇了摇头，咬着牙说道：“还不行，封印还没有打开。” 　　如果此时终止开启，简十三一定会责怪她，对她失望的。 　　简十三的血液从青铜瓮两侧的凹槽流出来，分别从两个方向注入到石壁之内。过了一会儿，只听石壁内部发出卡啦卡啦地连声响动，应该是触动了设置在石壁内部的机关。 　　又过了一会儿，卡啦声消失了，短暂的安静之后，只听一声石头摩擦地面的声响，面前的石壁忽然向一侧移去，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 　　“好了！”阿风连忙说道，然后便用尽力气将简十三从青铜瓮上抬起来，和米哈尔一起将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的简十三拽到一旁，放倒在地上。 　　简十三颈部的伤口又深又长，向外翻着，几乎可以看见颈骨。此时简十三体内的鲜血已经几乎全部流尽，只剩下一些还在断断续续地向外流着，但速度已经极其缓慢了。 　　米哈尔将手放到简十三鼻子底下，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这是……死了么？” 　　阿风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的。” 　　米哈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底还是死了吧？人类就是这么脆弱，他这是逞得什么能呢？那个彼得，真的就值得让他这么做吗？” 　　他转头看了看那显露出来的狭窄入口，说道：“怎么办？我们要进去吗？去帮他完成他的遗志？” 　　阿风摇头：“不，我们等。” 　　“等什么？”米哈尔疑惑不解。 　　“等时间过去吧。”阿风说道。 　　她也没有把握。毕竟在她遇到过的人类里，还没有谁是可以战胜死亡的。弱小似乎是人类自从诞生以来就如影随形的一个词。而随着炎黄二帝之后，人类身体内残存的神性和法力也逐渐消失，人类的力量就更加渺小了。 　　虽然简十三这个人有些特殊，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阿风坐在冰冷而僵硬的简十三身边，脑海里却在回想着另外一些事情。 　　她想起五月回到她身边以后，即使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是在清醒的时候还是不忘了告诉她：“妈妈，我看到一个很特殊的人。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他和别的人都不一样。” 　　五月说，那个人叫做简十三。 　　然后，就是阿风在桃花源村见到简十三的那一刻。 　　她对于人类的外表向来没有什么概念，好看或者不好看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在那一群人中，她一眼就知道，谁是简十三了。 　　的确如五月所说，简十三这个人，非常特别。他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相处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但很明显，他和其他的人不一样。 　　可惜的是，因为给五月恢复身体，阿风付出了太多的元气，她无法判断出简十三的特殊之处究竟在哪里。她现在只能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种与众不同能让简十三最终活过来。 　　“我们要等多久？”米哈尔坐在简十三的另一侧，提心吊胆地问道。他时不时地瞥一眼那露出来的入口，像是在提防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阿风忽然问道。 　　和这绿眼狐狸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我？”米哈尔一怔，“我叫青咏。” 　　“青咏，”阿风说道，“你当初想要跟着我们，也是发现简十三有些特殊了吧？” 　　青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道行浅，可能没有你看得那么透。我就是觉得他有些不一样，我跟着他自己不会有危险。”他看着阿风，说道，“他真的不一样吗？” 　　阿风没说话，看着身旁毫无生命迹象的简十三。她想起来，当时她割破手掌的时候，简十三就曾经从背包里拿了一种药粉给她包扎。她下意识地去寻找简十三的背包，想要把那药粉找出来。如果简十三醒来，发现自己脖子上有这么丑陋的伤口，会不高兴的吧？ 　　阿风当时并没有留意那些药粉的样子，所以在背包里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 　　这时，她感觉到，青咏用力踢了踢登山背包，似乎有话要说。 　　阿风抬起头去，视线一瞬间凝固了。 　　只见在那石壁上露出来的狭窄入口那里，站着笑眯眯的简十三，脸色红润，双目炯炯，正伸出一只手向他们二人频频招手。 　　“他真的活过来了！”青咏敏捷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也向简十三招着手，笑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还以为你去阎王那里报到了呢？你过来让我看看，你脖子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青咏正要向简十三跑过去，却感觉到胳膊被阿风拽住了。 　　“你干嘛？”青咏不解地回头问道。 　　阿风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脚下。 　　青咏低头一看，神色大变。简十三的身体仍然僵硬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再抬头看，远处那个简十三仍然笑眯眯的冲他们招手。 　　“那不是他。”阿风警惕地说道。 第142章 幻觉还是梦境 　　“不是他？”青咏声音含糊地说道，“那会是谁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好像腿脚不受控制一样，忍不住要向那个笑眯眯的简十三走去。 　　阿风也觉得，自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是想要跟着那个笑容可掬的简十三走，哪怕前面就是万丈悬崖，走过去就会粉身碎骨，她也想走过去。 　　但是她拼命地控制着，另一只手还紧紧抓住青咏的袖子不放，仿佛身体在自动执行一种和大脑完全相反的指令。 　　“闭上眼睛！”阿风对青咏说道。 　　这一次的这种死法，并没有比溺死好过多少。 　　原来人失血过多而死，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简单的力量和温度的流失，而是感觉整个人从脚到头被剥掉了一层皮，又冷又疼，全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里都被灌了铅，沉重无比。 　　意识比糨糊还要混沌，脑海里充满了天旋地转的轰炸，每一秒都仿佛一年那么漫长。 　　还是在黑金字塔里吃了毒药简单干脆地死掉，那样更好。 　　在经过了痛苦的折磨之后，简十三失去了知觉，然后又很快恢复过来，只不过一时间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模糊的身影，这个人似乎离他很近，用一种俯视的姿态面对着他，声音沉静：“别担心，你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这个声音让简十三觉得非常安心，但这一次他除了安心之外，还意识到了一点：这个身影，这个声音，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他快速地集中精力，找回自己的思想，并在脑海里开始进行搜索。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是他是在飞往开罗的飞机上，飞机剧烈颠簸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他从黑色金字塔中返回沙漠绿洲途中，失去知觉的时候。 　　这两次他都在仿佛梦境一样的情况下，看到这个并不清晰的白色影子，听到他对自己说话。 　　简十三并不知道这个白色身影是谁，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他很熟悉，和他有着很亲近的关系。他甚至想在这个梦境中再多停留一会儿。 　　然而，简十三很快便感觉到，白色的身影消失不见，暖洋洋的梦境也一下子转换为冰冷的现实。 　　他发觉自己躺在坚硬而冰凉的青石板地上，视野里是高高的藻井上几盏半碗形状的油灯。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四肢微微僵硬。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肢体关节，很快恢复了活力，便坐起身来，同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为了让阿风和绿眼狐狸能配合自己的计划，他那一下下手的确非常狠，甚至都有点出乎他自己的意料。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的脖颈恢复如初，连一点疤痕也没有的时候，他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 　　简十三抬起头来，寻找阿风和绿眼狐狸，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情况，希望不会被吓坏了。 　　本来他是想把荷鲁斯之眼吊坠存在的事情先告诉他俩，让他俩有个心理准备，但一想到这可就要解释太多事情了，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于是就搁置了这个念头，索性先做了再说。 　　这一抬头不要紧，简十三立刻看到，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阿风正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将米哈尔抵在石壁之上，匕首的寒光在米哈尔的脖子上闪现，让简十三不由得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种滋味儿，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 　　只听阿风用异常冰冷的声音疾言厉色地说道：“青咏！你把内丹藏在哪里了？现在交给我我还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简十三一愣，心想，原来这臭狐狸真名叫青咏么？ 　　只听青咏冷笑一声，回道：“要是被我得了内丹，你觉得我还能被你制住么？都说你们鲲鹏头脑简单，看来果真如此啊？” 　　阿风用力将匕首紧了紧，喝道：“少废话！快把内丹交出来，不然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只见青咏忽然看向简十三，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说道：“你看，她要杀了我，你还不来救我？” 　　简十三有点懵，他揉了揉眼睛，不太敢确定自己看到的这一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自己死去的时间太久了，他们两个已经设法拿到了那个劳什子内丹？而因此起了内讧？ 　　这倒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自从他感觉到，这一鲲一狐都是冲着内丹来的，他就做好了要居中调停的准备。毕竟一个是值得信赖的五月妈妈，一个是救过他一命的绿眼狐狸，他还是想做到一碗水端平。 　　想到这，他急忙叫道：“阿风，别冲动，先把刀子放下再说，小心误伤！” 　　阿风却像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仍然厉声厉色地对青咏说道：“给你最后五个数的机会，你要是不说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再自己慢慢找。这里地方有限，我总是能找到的。五，四……” 　　青咏向简十三伸出一只手：“救我！” 　　简十三急忙向前扑去，可是刚跨出两步他就来了个急刹车，戛然止步。 　　不对啊。 　　刚才他一动，就被阿风手里匕首的寒光晃到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立刻察觉到，阿风手里的匕首有古怪。 　　那正是那把他日常惯用的瑞士军刀，也就是刚才他用来切断了自己颈动脉的那一把。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带其他的匕首进来。 　　而那把瑞士军刀，绝没有此时阿风手里握着的这把刀这么大，这么长，这么醒目，看上去更像是一把切沙拉的菜刀。相比之下，被阿风握在手心里的瑞士军刀鞘也忽然间变大了好几个号。 　　简十三心头一凛，他将目光悄悄移动到两个人的脚下。 　　果然，尽管墙壁和头顶的油灯很亮，但眼前的阿风和青咏，却连一丝影子也没有。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阿风和青咏。 　　简十三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他怀疑自己仍然还死着，并没有真正地活过来。但是，为什么他却听到阿风叫臭狐狸青咏？难道这个名字也是他想象出来的？ 　　舌尖上一阵剧痛，让简十三不由得又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看到，阿风和臭狐狸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紧紧闭着眼睛，阿风一只手还拽着臭狐狸的胳膊，嘴里说道：“那不是他。” 　　简十三四处看了看，发现了石壁上打开的狭窄洞口，除此之外，这个主殿里还和之前一样悄无声息，并没有什么“他”。 　　他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手想去拍阿风和臭狐狸的肩膀，嘴里说道：“谁？你们看到谁了？” 　　他感觉到两个人都是猛地一震，接着就听到臭狐狸喃喃地说道：“他……他说话了，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 　　然后是阿风的声音：“别睁眼，这都是幻觉。不要被迷惑了，那不是他。” 　　简十三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你们俩发什么神经？老子活过来了，怎么你们不欢迎吗？” 　　尽管这么说，简十三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下二人的脚下，这回他看到了两个淡淡的影子在油灯下微微晃动着，不由得放心了不少。 　　只听阿风说道：“青咏，你先不要睁眼。我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有什么异动，你也要拉住我。” 第143章 狰狞的人头 　　阿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先是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简十三，猛然一愣，随即立刻向石壁那里看去。 　　那里那个原本笑眯眯的简十三，忽然变得面目阴沉，脸色铁青，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那个狭窄的入口消失不见。 　　只听身边的简十三问道：“你看什么呢？那里有什么？” 　　阿风松了口气，她立刻攫住简十三的胳膊，看着他的脸颊，问道：“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 　　青咏还在一旁听话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听到阿风这样说，心里痒得不行，连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能不能睁开眼睛啊现在？” 　　简十三哈哈大笑，说道：“行了，咱们都别神经兮兮的了。我能确定，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青咏一下子睁开眼睛，立刻看到了眼前活蹦乱跳的简十三，不由得骂道：“奶奶的，你一会儿活一会儿死，一会儿在这一会儿在那的，简直比狐狸和鲲鹏更加诡异。简十三，你真的是人吗？” 　　简十三瞪他：“你叫青咏是吧？告诉你记住了，我是人，姓简名十三，小名二大爷。” 　　“二大爷？”青咏一愣，“这是什么鬼小名？” 　　“哎。”简十三已经落落大方地回应了一声。 　　青咏反应过来，啼笑皆非：“我现在确定了，这个是真的你，仍旧那么幼稚。” 　　“话说回来，刚才你们两个究竟看到什么了？”简十三问道，“怎么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阿风想了想，简单地讲了一下他们看到的另外一个简十三的事情。简十三一拍大腿：“我刚才刚清醒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两个另外的你们，还好我机智，被我识破了。” 　　阿风看着石壁上那个狭窄的入口，沉吟道：“看来，这都是这个入口出现之后，给我们的意识造成了幻觉。”她看了看二人，说道：“这很有可能是神兽猎人的‘幻影封印’，我们接下来要额外小心了。我们遇到的这些封印里，幻影封印对普通人的影响是最大的。” 　　简十三和青咏点了点头，简十三补充道：“一旦发现异常，咬咬舌头或者掐自己一下，总之，越疼就越快清醒。” 　　他走到青铜瓮前面看了看，咋舌道：“我流了这么多血么？跟杀猪似的。” 　　青咏看了简十三一眼，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简十三笑道：“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讲给你们听。咱们现在先到另外一个主殿去看看，我已经等不及了。” 　　两人闻言也都点头。的确，他们在这里耽搁了太久了。 　　拿好照明手电，简十三仍旧是走在第一个，当先迈进了狭窄的洞口。 　　这个通道很短，他们很快就进入了这间隐藏的主殿，置身于一片茫茫的黑暗之中。 　　“你们不要动，”简十三嘱咐道，“我去点燃油灯。” 　　按照他之前在配殿和通道里的经验，这里也应该有那种半碗形的油灯，只要找到一盏，就可以点亮整个主殿。 　　然而他在光滑的石壁上寻找了半天，却仍然没能看到那熟悉的半碗形状。 　　忽然，他听到一个特别熟悉但又感觉极其古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找什么呢？” 　　简十三猛地回过头去，他看到了令他惊恐万分的一幕。 　　就在他的头旁边，是一颗在空中飘飘浮浮的头，这颗头由一个很长很长但又很柔软的仿佛飘带一样的脖子连接着，看不清是从黑暗的哪个方向伸出来的。 　　这颗头上戴着一个颜色煞白的面具，面具看上去诡异而冷漠，有着用不知什么颜料涂成的五官，仿佛一个纸扎人一般。 　　而最令简十三惊惧的是，这面具上画得仿佛死人一样的脸孔，竟然是他自己的脸。 　　人头面无表情地载浮载沉，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你找什么呢？” 　　简十三又是一吓，怪不得这声音熟悉而古怪，这声音，也是他自己的声音。 　　“阿风！青咏！”简十三不敢和那颗他自己模样的人头对话，而是大声叫着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一边向两个人站立的位置跑回去。 　　他看到阿风和青咏两个人仿佛失去了知觉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和之前两个人面对着地下湖水催动元气进行感知不一样，此时的两个人仿佛连灵魂都没有了。 　　简十三意识到，这间主殿的古怪超过了他们之前经过的所有地方。 　　现在似乎只有他是可以自由行动的，他必须要想办法将阿风和青咏从这种泥塑木偶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他还没有摸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简十三决定到另外一侧的石壁上去寻找油灯。点亮这里看清眼前，这是他必须要做到的第一步。 　　就在他在另外一面石壁上一点点找着的时候，那颗人头又悄无声息地凑到他的耳边，呼出的气息几乎就喷在他的脸上：“你找什么呢？” 　　简十三转头看过去，只见在那面具的后面，一双灰色瞳仁的眼珠冷冷地盯着他，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别过头去，不想再看那个和他很像的面孔。 　　但那颗人头却不想放过他，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跟着他，幽幽地问道：“你找什么呢？” 　　简十三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原本的恐惧变成了难以压制的愤怒，他飞起一脚踢中那颗人头的细脖子，吼道：“你特么就会说这一句话吗？找什么找什么？你说老子找什么？亏你还戴着一张和老子长得这么像的面具，却比老子笨个三万八千多倍。你再问信不信我把你的头揪下来当球踢？” 　　话音刚落，简十三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主殿中央一口青铜鼎里忽然燃起了丈把高的火焰，瞬间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照耀得通明。 　　而他也立刻看到，面前的石壁上半嵌着一只巨大的怪鸟。这只鸟比之前那间主殿里的鸟还要大，最主要的是，这只鸟并不是空无一物的骨骼骷髅，鸟身上还布满着灰黑色的羽毛，层层叠叠，异常丰满。 　　在鸟身之上，鸟头的部位，正是简十三之前看到的那个戴着自己模样面具的，诡异而煞白的人脸。 　　看来，这应该就是狰狞兽中的狰兽。但完全出乎简十三意料的是，这只狰兽竟然是活着的。 　　无论怎样，狰兽不可能长成自己的模样。简十三暗暗想着。现在他看到的只不过是狰兽用来戏弄自己的面具，他真正的样貌，应该隐藏在那面具之下。 　　狰狞，一定是面目可怕，令人肝胆俱裂，简十三现在却有一点点好奇。真正的狰狞长得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狰兽好像紧紧盯着简十三，又好像另有所图，只见它的脖子忽然伸得老长，飘出去停在一堆东西的上方，嘴里仍然是那句话：“你找什么呢？” 　　简十三顺着狰兽脑袋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第144章 彩绘屏风 　　简十三没有想到，这间隐藏的主殿里，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竟然还有人。 　　如果是之前，简十三一定会以为那人是彼得，但经历了这么多机关暗门之后，他早就明白，活着的彼得是不可能单枪匹马闯到最后一关的。 　　狰兽诡异的头又退了回去，似乎对于简十三没能像阿风和青咏那样被夺了魂魄一般，感觉到好奇。 　　简十三见狰兽的头离得远了一些，便用手电向那角落里照去。 　　漆黑的角落里，地上一个人斜身侧卧着，脚下是一个蒲团，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长长的头发覆盖下隐约可见白色的衣领，看样子正是一名神兽猎人。 　　简十三呼出一口气。在这里见到神兽猎人，并不奇怪，他多少放心了一些。 　　可是接下来他就想到，如果是某种封印的话，这个人为什么不像那些寂灭封印的猎人一样，好好地坐着呢？ 　　他又看了看那人的姿势，也不是那种正常的侧卧而睡，更像是原本在蒲团上打坐，却被突然而来的外力袭击，倒在了地上。 　　那又是什么人，竟然能在这隐藏的封印主殿里，面对着诡异的狰兽打坐呢？ 　　简十三决定走近一点看看。 　　他刚迈出两步，就感觉到那狰兽诡异的头又忽地飘了过来，贴着他的头很近，好像是要从他的视角看周围一样。 　　简十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却见那殭尸一般冷硬的面具后面，狰兽那双灰色眼珠的眼睛，也在从眼角盯着他，让他不由得猛地转过头来，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他转头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手电也随着一转，他忽然发现，就在他右前方距离不远的地方，摆着一扇四开的雕花屏风。 　　他的目光立刻被这屏风吸引了，他举起手电照着屏风，向前走了两步，细细端详。 　　这屏风之所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因为实在太漂亮了。这是一扇立体雕刻并施以彩绘的屏风，雕工细腻花纹繁复，彩绘颜色缤纷鲜艳，看上去好像刚刚制作好的崭新的工艺品。 　　而当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让他更加觉得被深深吸引的，是屏风上的雕刻内容。 　　这四开屏风，每一开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有三个很厉害的人，领导着一支骁勇善战的队伍，和邪恶的神兽作战，受到万民的景仰。 　　第二个故事，有一个权力很大的人，忌惮这三个人的力量，便想拉拢其中的一个人，对这支队伍的核心进行瓦解。 　　第三个故事，这个被拉拢的人设下了一个计谋，他建造了一个神秘的封印之地，借口封印神兽，而将另外两个人引诱到那里，并放下断龙石。 　　第四个故事，两个被骗的人在封印之地无法出去，其中一个人放弃了挣扎，他将这一切雕刻在了一扇光滑的屏风上。而另外一个人似乎竟想出了出去的办法，他消失不见了。 　　简十三越看越心惊，手心都开始微微发凉。 　　幸好留下的是雕花屏风，如果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大篆帛书，只能等阿风清醒了之后才能解读。 　　而正是眼前这雕花屏风，才让简十三窥知了数千年前历史的一些真相。 　　他记得阿风说过，神兽猎人一族最厉害的是三圣，那就应该是第一个故事里面所说的那三个人。 　　这三圣领导着神兽猎人，打败了众多邪恶神兽，得到了人民的拥护和爱戴。在那个各部族信仰分散而多元的时代，猎人三圣的存在似乎成了一个通用的信仰。 　　这样突兀的存在显然遭到了当时最有权力者的忌惮。 　　简十三大概算了一下，根据那朱砂帛书中的记载，在周穆王前800年这个封印之地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应该正是商朝。 　　他不知道这个多疑的家伙是商朝的哪一个国君，但就是这个家伙，采用了离间之计，让三圣之一背叛了另外两人。 　　背叛者借口封印最邪恶的神兽，修建了极其秘密的封印之地，但其实在正殿里还另有隐藏的正殿，他将另外二圣带进正殿，将他们和神兽一起封印在里面，并设下重重封印，其中不乏极其残酷的“人皮封印”。 　　人皮封印让狰狞兽的力量得到了放大，想必当年二圣在和狰狞兽的对峙中，耗费了不少的心力。 　　而最终，狞兽化为枯骨，狰兽只剩下能动的诡异头颅，其中一圣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消失在封印之地，而剩下的一圣则将这一切雕刻在正殿中原本就有的一扇屏风之上，为后人留下了可贵的线索。 　　简十三忍不住再向那斜卧在地的人看了一眼，那人应该就是三圣之一吧？ 　　不知道他死去多久了？ 　　看他的身体还没有腐烂的迹象，虽然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分明，但总觉得他应该和那些寂灭封印通道里的神兽猎人差不多，不会是一具骷髅或者干瘪的尸体。 　　回头看了看阿风和青咏，两个人仍然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简十三不由得有些暗暗着急。 　　他现在知道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恨不得立刻就和别人分享，可偏偏这两个“别人”离魂了。 　　不行，他要先想办法将二人唤醒。 　　想着，他打起精神举着手电，向屏风后面一块空间走去。 　　如果在某个地方放一扇屏风，应该是为了遮挡什么吧？ 　　绕过屏风，简十三的手电倏地颤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仔细辨认，不然他还以为自己是像之前中了“幻影封印”一样，出现幻觉了呢。 　　屏风后的石壁上，有一个开口粗糙、土石堆叠的不规则大洞。 　　这个洞和他进入封印之地以来见到的所有东西都格格不入，显然并不是专门修建出来的。 　　他拿着手电向洞里面照了照，发现这个洞原本应该很深很长，但洞口似乎出现了塌方，被堵住了。 　　旁边地上有一小条好像被蹭过的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伸出手去在那一小条灰色的粉末上抹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居然是火药。 　　看来，这个洞是后来的人炸过山并挖掘出来的。如果放在一个古墓里，这显然就是一个盗洞。 　　他想起来青咏曾经说过，他感觉到三年前曾有人来过这条山脉，虽然他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也没有亲眼见到，但他的感觉应该不会错。 　　简十三也相信，青咏不会在这件事上胡说八道。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洞应该就是三年前那些人进来的通道。 　　简十三不由得咋舌，这些人居然绕开了那些重重的机关和封印，从另外一个地方打洞直接进到了隐藏的正殿，看来他们对此地非常熟悉。 　　不知道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会对一个上古时期的封印之地感兴趣呢？ 　　自从彼得跌入到这个地下洞穴之后，出现的谜团越来越多了，这些谜团让简十三觉得好奇心爆棚，但又不知从何下手。 　　走过那个地洞，再往前一点就是那猎人三圣之一的尸体了。 　　简十三缓缓走过去，越走越近，直到那斜躺着的身影完全出现在他的手电光束里。 　　简十三定定地看着那背对着他的身体，不知道为何觉得那身形竟然有些熟悉。 　　他蹲下身来，大着胆子去触碰了一下那人的胳膊。触手之处像是一个正常人手臂一样的感觉，结实，而有弹性。 　　这人竟不像死了，而只是睡着了。 　　简十三伸出手去，将那人头上覆盖着的头发轻轻拨开。 　　下一秒，他就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哀嚎，手电也被他一下子甩了出去，滚到了一边。 　　但手电的光束却正好照在了地上那人的脸上。 　　那个人，长着一张和简十三一模一样的脸庞。 第145章 金球 　　身后那面封印着狰兽的石壁前，青铜鼎里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将简十三的影子投射在面前这具有着和他一模一样面孔的身体之上，在阴暗的角落里不停地晃动着。 　　简十三的心比影子晃动得还要厉害。 　　在狰兽脸上看到和自己相仿佛的面具，都没有让他觉得如此恐怖。 　　这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神色安详，这种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到睡着的自己，感觉很不好。 　　简十三在地上呆坐了好半天，狰兽也没来打扰他，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傻坐下去。他向前爬了几步，来到那具身体旁边。 　　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像地下湖岸边那个神兽猎人一样，在身上留下类似朱砂帛书之类的其他线索。 　　屏风上的故事虽然很清晰，但并不完整，他心里还有太多的疑团。 　　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在那具身体的胸前和袖口里摸索着。 　　没再发现帛书，他觉得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在那人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圆圆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镂空雕花的金球，上面的花纹很细腻精巧，金球上带着一个小巧的金丝拎手，另外一端是一小段金丝绦的穗子。 　　金球的里面包裹着另外一个圆圆的透明珠子一样的小球，随着简十三的动作而在金球里面来回滚动，发出金玉相击的清脆响声。 　　这个东西让简十三觉得眼熟，看上去很像是一个古代人们用来随身携带的熏香球。他低下头闻了闻，却没有闻到任何香气。 　　正在他翻来覆去研究这个金球的时候，却听到耳旁传来两声粗重而急促的吸气声，仿佛有人刚刚从窒息中恢复了呼吸一样。 　　简十三回过头去，惊喜而意外地发现，阿风和青咏动了，两个人动作一致地捂紧了胸口，脸上表情痛苦，脚步踉跄。 　　他急忙起身向二人快跑过去，一手一个扶住两个人，问道：”你们感觉怎么样？” 　　两个人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正常了起来。 　　阿风这才开口道：“我出来了？”她看着简十三，”是你救了我？你怎么做到的？” 　　简十三也是一脸懵逼，他什么也没做啊，换句话说，他还没想出或者发现什么能让他们两个人恢复神智的方法呢。 　　见简十三神色茫然，阿风摇了摇头道：“出来就好，再耽搁下去，我和青咏可能就无法回复了。” 　　简十三扶两个人坐在了当地，问道：”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风的眼神里露出惊惧未定的神色，说道：“一进来，我就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和我说话，那种感觉……” 　　”极其诡异。”青咏接话道，看上去也是一脸的不舒服。 　　“是的，”阿风点头，”我感觉那声音里充满了危险，但是也充满了无限的诱惑，我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去跟着那个声音走，在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里一直走一直走，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青咏脸色古怪：“我也是。后来我甚至没有意识了，就是机械地走。” 　　”对，直到我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阿风说道，“虽然那声音很小，但却一下子进入到了我的脑子里，我就瞬间清醒了。” 　　清脆的声音？简十三想起了手里握着的金球，他摊开手掌微微晃动，金球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响动：”是这个声音吗？” 　　阿风一震，连连点头，眼睛紧盯着那个金球：“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是……” 　　话音未落，忽然那面条一样的脖子带着那狰兽诡异的人头忽地从不知什么地方飘过来，一下子凑到简十三摊开的手旁边，灰色的眼珠从面具后面发出诡异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球不放。 　　”啊！”青咏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连滚带爬地躲在简十三的身后，声音扭曲地问道：“这……这是什么玩意？” 　　阿风也吓了一大跳。 　　他们两个人在青铜鼎里的火焰还未亮起的时候就陷入了失魂状态，因此并未看到简十三看到的这些，此时刚刚恢复，惊魂未定，更是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东西。 　　这时阿风才看到，对面墙壁上那巨大的，羽翼丰满的狰兽身体。 　　而眼前这十分诡异的面具人头，就是从那具身体上伸出来的。 　　”这应该是狰兽吧。”简十三手捧金球，身体有些僵硬，只是嘴唇动了动。 　　阿风距离那面具人头也很近，她迷惑地眨了眨眼，喃喃说道：“奇怪，这狰兽……居然还活着，而且……” 　　简十三追问：”而且什么？” 　　阿风伸出手去，从简十三手心里将那金球拿了过来，随着金球的移动和发出响声，面具人头也随着跟了过来，眼神依旧盯着金球不放。 　　简十三突然觉得，这面具人头竟然有点像一只狗子，而那金球就是狗子日常玩耍的皮球，难道说此时阿风把金球扔出去，面具人头也会跟着去把金球叼回来，并向阿风晃头邀功？ 　　这想法太荒唐了，特别是这面具还是他的模样。 　　阿风晃了晃金球，面具人头真的随着金球的脆响而晃起头来，就差没伸出舌头了。简十三不由觉得一阵恶寒。 　　阿风更迷惑了，她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这面具……是你的样子，为什么？” 　　简十三摇头。要是一会儿他告诉他们，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人，还是个数千年前的神兽猎人三圣之一，他们才更惊恐呢。 　　阿风站起身来，慢慢向那巨大的狰兽身体走去，那面具人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阿风，看上去更像一只狗子了。 　　简十三安抚了青咏一下，然后对阿风说道：”那狰兽没什么好看的，你们来看看这扇屏风。” 　　阿风在狰兽身体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来，按着简十三的话去看那屏风，青咏也跟着一起看。 　　简十三站在旁边，等他们看完了，便将自己对屏风的解读一一说给他们听。 　　阿风边听边点头，等到简十三说完了，她说道：“果然如我之前所料，这里并不像一个真正的封印之地。那些厉害而邪门的封印之术，实际上是用来封印二圣的。那个人，太狠心了。” 　　她抬头看着简十三，说道：”不过，其中一个地方我有不同的解读。” 　　“什么？”简十三和青咏同时问道。 　　对于阿风的解读，简十三当然是更加相信的。 　　”我们可能都错了。”阿风看着手里的金球，眼神迷离，“所谓狰狞兽是天下第一邪恶的妖兽，很可能只是背叛者为了他计划的实施而散布出来的谣言，这样，无论是百姓还是神兽猎人，甚至是其他神兽，都不敢轻易接近这秘密封印之地。” 　　阿风看着依旧跟在她身侧的面具人头，说道：“在这面具之下，很可能只是一个长相丑陋不讨喜的人脸，却被传成了世上最狰狞的面孔，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吓死。” 　　阿风顿了顿，说道：”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的元气开始在慢慢恢复了，我能感觉到，此地的邪恶之气，并不是狰狞兽撒发出来的。” 　　说着，阿风伸出手去，便想要摘掉狰兽脸上的煞白面具。 第146章 三圣之首 　　简十三和青咏都同时心里一惊。 　　虽然这个僵硬苍白的面具看上去令人十分不舒服，但谁都不知道，面具之后究竟是什么样子，是否比面具本身更恐怖。 　　传说中，狰狞兽在与人类遭遇的时候，会用两只翅膀捂着脸，在人类好奇的时候突然把翅膀放下来，露出后面可怖的脸庞，将人吓死。 　　还没来得及阻止，阿风的手已经摸上了面具，而狰兽似乎非常温驯，没有任何抵触的反应。 　　但阿风的手很快又挪开了，她看了简十三二人一眼，说道：“这面具……似乎已经长在了它的脸上，摘不掉了。” 　　简十三和青咏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此时青咏察觉到，他体内的元气也在缓慢地恢复，他似乎也能像阿风一样感觉到，眼前的狰兽并不是邪恶力量的真正来源。 　　简十三清了清嗓子，说道：”虽然我只能靠直觉，我也觉得这只狰兽，不像是那么邪恶的。也许，它们真的只是替那个背叛了的三圣之一背了锅，还一背就是几千年。” 　　话音刚落，简十三的脑海里传来了那声平静而略带几分空旷的声音： 　　“破解了上古神兽存在的秘密，灯塔航空连环失踪案支线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物品：神兽猎人族中秘宝——琅嬛金球。 　　琅嬛金球可以催动三次强大元气，元气值与神兽猎人三圣之首——镌明圣的巅峰元气相同。三次元气催动之后，金球依然存在，但失去法力。 　　可以选择是否现在激活琅嬛金球，如不选择，之后可随时在系统中进行激活。金球只有在激活之后才可以进行使用。” 　　简十三有片刻的失神。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个支线任务当中所指的“破解上古神兽存在的秘密”，竟然是狰狞兽的秘密，他一直以为是指的鲲鹏。 　　那这样看来，阿风和他的推测是正确的，狰狞兽的确是背了几千年的锅，甚至还在汉语中形成了”狰狞”这样一个特殊的形容词，真是千古冤案。 　　而刚才系统提示中提到的琅嬛金球，莫非就是眼前阿风手中拿着的这个金球？ 　　“想什么呢？”青咏见简十三忽然陷入沉默，便拉了拉他的胳膊。 　　简十三回过神来，略一犹豫，便在脑海里选择了立即激活琅嬛金球。 　　他刚刚想完，就看到阿风手中的金球忽然发出一道极其耀眼的光芒，仿佛一个小太阳似的，晃得三个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隔着眼皮还是能感觉到一片灼热的红光。 　　在这道光芒中，狰兽的面具人头寂静无声地退回到了它身体那里。 　　光芒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暗了下去，三个人睁开眼睛，都盯着那金球。 　　在还有些眼花缭乱的情形下，他们仍然看得很清楚：金丝雕花里面的那个原本像是玻璃球一样的透明珠子，此时变成了璀璨的金黄色，还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青咏不禁脱口而出道：”珠子……活了！” 　　是的，青咏的这种说法很生动，这颗原本不起眼的珠子，仿佛真的活过来了，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阿风定定地看着手心里的琅嬛金球，嘴里说道：“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青咏问道。 　　阿风抬起头来看着简十三和青咏，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颗珠子，就是狰狞兽的内丹。” 　　简十三和青咏同时”哦”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惊讶。 　　原来这就是内丹？简十三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神兽的内丹，感觉分外好奇。 　　这颗琅嬛金球不仅好看，还似乎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让人心生好感。 　　就听青咏声音有些不对劲：“你是要把这颗内丹据为己有吧？” 　　简十三和阿风同时向青咏看去，只见青咏的神色带着几分警惕，但又有掩饰不住的对内丹的渴望。 　　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即便我想，现在也是不可能的了。或者说，任何人，或者神兽，都无法再重新纳入这颗内丹了。” 　　“为什么？”青咏说道，“我不信。你别唬我。” 　　阿风说道：“虽然我不知道简十三从哪儿得到的这颗内丹，但我却对这外面包裹着的金丝有些印象。这应该是神兽猎人一族最隐秘的一种封印术，叫做‘琅嬛封印’。” 　　“这种封印术，可以将神兽或者修炼之人的内丹从身体内取出，但神兽或修炼之人的身体却不会受到伤害。不过一旦内丹被封印进金球里，除了封印者本身，任何人都无法再使用它了。” 　　阿风看着简十三：“这东西，你从哪儿得到的？” 　　简十三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 　　阿风和青咏二人见状，迈步向正殿角落走去，没多久，就分别发出了和简十三一样的惊讶万分的叫声。 　　简十三眨了眨眼，说道：”我发现的时候，比你们叫得可惨多了。” 　　青咏面孔苍白，他畏缩地看了简十三一眼，仿佛他是个怪物一样：“为什么这人和你一样？还有，狰兽的面具也和你一样。你……你到底是谁？” 　　简十三翻着白眼：”老子就是简十三！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个没见过世面的臭狐狸，少特么瞎白话！” 　　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是虚的。 　　的确，长得像的人太多了，但没有血缘关系却长得一模一样的，这应该不多吧？ 　　“难道，这个人是你的祖先？”青咏忽然脑洞大开，“你很有可能是神兽猎人的后代，所以你才与众不同。哎呀，我觉得我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他并不知道简十三死去活来的原因是由于荷鲁斯之眼吊坠的存在，还以为简十三有什么神通异能，所以对自己的猜测很是有几分把握。 　　简十三没搭理他，对阿风说道：”你看，这个人应该就是猎人三圣其中的一个吧？” 　　阿风凝神看了那人半晌，点了点头，说道：“这金球就是在他身上发现的？” 　　简十三也点了点头。 　　阿风将金球还给简十三，蹲在那人的身体旁边，伸手撩开了那人的长袍，露出了覆盖在袍子下面的裤腿，以及一截看上去仍旧雪白的袜套。 　　阿风在那人的袜套上摸索了一会儿，将袜角一折，一个暗蓝色的刺绣图案便出现在了袜套之上。 　　阿风脸色变了又变，指着那个图案说道：”以前，有些人习惯将自己的名讳或者其中的某一个字刺在袜子上。特别是生活在一起的神兽猎人，他们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便会刺上名讳用以进行区分。” 　　“这两个字是大篆的‘镌明’。”阿风说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神兽猎人三圣之首的镌明圣，竟然是死在自己人修建的封印之地里。” 　　青咏不曾听说镌明圣这个人，但简十三却是刚刚在系统提示音中听到了这个名字的。 　　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竟然就是三圣之首？ 　　而自己此时手里握着的这个琅嬛金球里，竟然蕴含有他的巅峰元气？ 　　那他又是怎么死在这里的呢？ 　　还有那另外一圣，他去哪儿了？他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呢？难道他比三圣首还更厉害么？ 　　对了，还有屏风后的那个大洞，三年前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第147章 消失的洞口 　　简十三在这个隐藏的主殿里逡巡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的东西，也如他预料的一样，并没有彼得的任何踪迹，于是他将屏风后那个大洞指给阿风和青咏看。 　　“我怀疑，三年前如果真的有人来过这里的话，应该就是从这个洞进来的。”简十三说道。 　　青咏蹲在洞口前感应了一会儿，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就是不知道进来的是什么人，他们又从这里拿走了什么？” 　　”可惜洞口塌方封死了，不然从这爬出去看看，这个洞是从哪儿通过来的，也许会找到一些线索。”简十三说道。 　　阿风对那个洞兴趣不大，看了一下就又回到了镌明圣的尸体那里，对简十三说道：“镌明圣生前是一个非常受爱戴和尊重的人，既然咱们有缘进来了这里，总不能看着他暴尸于此。” 　　简十三看了一会儿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心里的滋味很复杂。他想挖个坑将镌明圣埋了，可惜正殿也是由那种青黑大石板铺就的地面，想要挖坑难度太高了。 　　阿风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将镌明圣斜卧的身体摆放整齐，让他仰卧着，双手放在小腹之上，看上去更像是睡着了，而不是早已死去。 　　狰兽的面具人头又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停在阿风身边，一双灰色的眼珠看着镌明圣，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哑的声音，听上去似乎非常伤心。 　　阿风对狰兽说道：“你想他了，是吗？” 　　狰兽的面具人头微微颤动，声音更加低沉。简十三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在另外一个被封印的三圣神秘消失之后，一直是这只狰兽陪着镌明圣，本来应该是敌人的一圣一兽却相依为命千百年。 　　阿风转头对简十三说道：”我刚才本来想催动真火将镌明圣炼化，但看这狰兽的样子，我又有些不忍心了。咱们一走，又只剩下狰兽了，留下镌明圣的遗体，也算陪着它了。” 　　简十三同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留着吧。看他的样子不像死了，倒像是睡着了，就这么炼化了，我感觉有点残忍呢？” 　　阿风苦笑了一下，对狰兽说道：“你脸上的这个面具，是他送给你的吧？而且是按照他自己的样子雕刻描画的？看来，他活着的时候对你也不错。” 　　狰兽低哑的声音停止了，面具人头静静地漂浮着，好像勾起了它尘封已久的回忆。 　　阿风的声音很轻：“母亲曾经告诉过我，镌明圣一直是极力要求保护善良神兽的，我因为怨恨他们杀了我父母，一直对母亲的话存疑，现在看来应该不假。” 　　青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简十三说道：“这里应该是封印之地最后的地方了，并没有彼得，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简十三大大地叹了口气，其实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总不能把整个山脉移平了，我又不是愚公。没想到，我这个搜索大师，这一次委托案这么失败，该找的人一个没回来不说，反而还丢了一个。” 　　阿风想了想，说道：“简十三，之前我答应过你，关于失踪案这件事要给你一个交代。可是那时我的力量太微弱了，还做不到。” 　　“之前，我通过那朱砂帛书上附着的力量，感觉到这里的与众不同，想着这力量也许可以为我所用，正是这个一时自私的想法，才让我跟着你来了这里。” 　　青咏冷冷一笑，说道：“看吧，你果然还是冲着内丹来的。现在内丹没有了，你也说出了实话了。” 　　阿风却一点愧疚之色也没有，仍然云淡风轻：”是的，我是冲着内丹而来，但我却没有想过要占有内丹，事实上我也做不到。我只是想着借用内丹让我快速恢复元气，这样我和五月就可以在冬天来临的时候，顺利飞回北方山谷。” 　　“你的意思是，你纳入内丹恢复元气之后，还能把内丹还回来？”青咏挑眉。 　　“是的。”阿风点了点头，“可惜狰狞兽的内丹已经被封印，我还需要再想其他办法了。” 　　她看着简十三，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不过，来这里也算不虚此行，以前只是听母亲讲，这回亲眼看到了很多东西，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心事。” 　　简十三说道：“算了，这件事也不怪你，可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既然如此，咱们打道回府吧。” 　　青咏这一次来这里，当然是和阿风一样，冲着内丹而来。此时一无所获便要空手而归，心里觉得特别烦闷，便二话不说抬脚向进来的那个狭窄入口走去。 　　简十三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手里的琅嬛金球。 　　系统不是说，他可以催动三次琅嬛金球的元气吗？而且还是镌明圣巅峰元气？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帮助阿风恢复元气呢？ 　　说实话，对于他这个不修炼的普通人类来讲，他完全不知道这元气能干啥用，所以当得到这个隐藏的物品时，他不像当初得到荷鲁斯之眼吊坠时那么兴奋，甚至还有点小失落。 　　三条命，这就非常明确了，一听就特别有用。三次元气，能干啥？钻狗洞的时候再遇到冰冷的大手可以打退它？ 　　所以他觉得，用一次元气来帮助阿风非常合适。更何况，如果阿风元气恢复了，就能践行之前给他一个交代的承诺，他这次的委托案也就不会这么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想到这里，他便想和阿风说这件事。刚要开口，忽然听到青咏一声怪叫：”奶奶的！这墙上的洞呢？” 　　简十三和阿风急忙向石壁看过去，只见石壁一片光滑平整，之前简十三耗费了一条命才打开的那狭窄的洞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风脸色一变，说道：“我疏忽了，这人血封印看来是有时间限制的，咱们在这里耽搁了太长时间，解封效果已经消失了。” 　　在石壁的这一面，并没有青铜瓮和青铜凹槽，也就是说，即使简十三再死一次，他们也无法将石壁从这一面打开。 　　青咏面色如纸，不甘心地在石壁上一顿摸索，试图找到其他的出口。 　　可是当初这里就是为了封印二圣而修建，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出口？ 　　简十三说道：“别急，我去研究研究屏风后的大洞，说不定能从那里出去。” 　　青咏声音冰冷：“别白费劲了，我刚才已经研究了半天了。那洞口的塌方是人为故意造成的，既然是故意的，那就是想把洞口彻底堵死。除非有强大的元气，否则我们一辈子也别想出去了，就留在这和狰狞兽作伴吧！” 　　元气？又是元气。简十三听了青咏的话不仅没有沮丧，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了。 　　他伸手招呼阿风和青咏过来，青咏极不情愿地向着他走了两步，说道：”你又要搞什么？” 　　简十三笑道：“如果我说，我能催动这琅嬛金球里的内丹元气呢？” 　　阿风和青咏同时睁大了眼睛。 　　青咏半晌憋出一句话来：”你究竟是简十三，还是镌明圣？” 第148章 一间医院 　　简十三不知道该怎么给一只鲲鹏和一只绿眼狐狸解释，他的脑海里有一个搜索大师系统存在这件事。 　　他觉得这就像他要给埃及神话传说中的死神阿努比斯，解释中国神话传说里的阎王爷，他是如何建立了一个有牛头马面、有判官又有孟婆这样一个中式的地府系统一样，不仅仅是隔着山，简直就是隔着好几个不同的宇宙次元。 　　想了半晌，一向表达能力很强的他也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解释办法，甚至连一个能用的比喻都没有。 　　他只好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以后有机会我再解释给你们听。现在时间紧迫，我们想办法从这里出去是第一要紧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阿风和青咏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其实两个人此时心里想得竟然是同一件事。 　　他们都察觉到，简十三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但究竟特别在哪里，谁都说不出来。此时简十三说，他竟然可以催动琅嬛金球里的元气，阿风倒没觉得十分意外，而青咏更是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畏惧之感。 　　难道随着人类的进化，他们身体内早就应该消失殆尽的神力，在某些人体内开始复苏了吗？ 　　简十三见那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好继续说道：“现在需要先确定的是，阿风你是否真的能在这金球的元气帮助下，恢复你的元气？如果帮不到你，那就是无用功了。” 　　阿风想了想，说道：“我的元气从刚才开始就在一点点地恢复了，虽然很缓慢，但我已经能开始用元气再次感知了。之前我感觉到的此地邪恶而强大的力量，不是狰狞兽，也不是已经死去的镌明圣，我分析，很可能是因为这里有着数量众多的神兽猎人封印。特别是一些禁忌封印，才将这力量变得邪恶。” 　　“我是不会也不能借助于这种邪恶力量的，如果你能催动琅嬛金球，那应该能帮助到我。金球上的琅嬛封印，并不是邪恶的。” 　　青咏在一旁眨了眨幽绿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十三点了点头，说道：“那好，那我们就索性试一试。如果你恢复了足够的元气，看看你能不能将那个塌方的洞口打开，这样我们就能脱困了。” 　　阿风也点头：“如果有金球的助力，我觉得很有把握。” 　　简十三摊开手掌，露出手心里的琅嬛金球。金球里的内丹仍然在微微闪着金光，将三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它身上。 　　简十三盯着金球看了片刻，见金球毫无反应，便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略有些尴尬。 　　呃，系统只是说，可以催动三次金球里的元气，可是没说怎么催动啊？ 　　“去吧，琅嬛金球？” 　　“代表镌明圣催动你？” 　　“我，简十三，出气？” 　　他在自己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总觉得十分不靠谱。偷偷瞥了阿风和青咏一眼，二人当然不可能听到他心里那些中二的呼喊，只是专心地盯着琅嬛金球。 　　他想了想，悄悄在脑海里打开搜索大师系统，进入物品树，想查一查琅嬛金球有没有什么使用说明书之类的。 　　然而，三分钟过去了，他除了惊讶地发现琅嬛金球竟然在物品树的最顶端一排，售价高达1000金之外，别的什么信息也没发现。 　　乖乖隆地咚，这小小一个金球，竟然处在传说级物品的食物链顶端？这么牛呢么？ 　　可是为啥连个使用指南都没有？他又不是镌明圣本尊，如何能无师自通地知道怎样催动这里面蕴含的元气呢？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青咏幽幽地说道：“他这是睡着了么？” 　　简十三大囧，嘿嘿笑道：“没有没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打瞌睡呢。别急啊，这元气催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给我点时间。” 　　阿风对简十三的话没有一点怀疑，郑重地点头，对青咏说道：“他说得对，如果催动不稳定，直接把这里全部搞塌掉也是很有可能的。我们不要急，慢慢来。” 　　听了阿风的话，简十三心里又慌张了几分。但为了不露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原地盘腿坐了下来，像阿风之前那样呈打坐的姿势，将琅嬛金球用双手捧着放在双腿上，脑子里在拼命集中精力。 　　阿风和青咏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了下来，三个人呈三角形面对面坐着，四周偌大的隐藏主殿里，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十三一直盯着琅嬛金球的眼睛都开始发酸了，可金球却仍然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简十三觉得忽然特别困。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不由分说将一大团混沌塞到了他脑子里，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同样变得不受控制的，还有他的上下眼皮。 　　它们仿佛两块磁石，彼此牢牢吸引着，分分钟想要合体。 　　简十三拼命提醒自己，可不要真被青咏说中了，自己睡着了，那可就糗大了。 　　然而下一秒钟，他还是瞬间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简十三手中捧着的琅嬛金球，忽然发出一道七彩的光芒，仿佛雨后天空中的彩虹一样，将三个打坐的人紧紧笼罩在其中。 　　这奇景即使在压抑阴暗的封印正殿里，看起来也是那么地震人心魄。可惜，简十三并没有看到这一切。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现代化的楼房前面。 　　这栋楼房并不是很高，只有四五层的样子，像雁翅一样向两侧展开，灰色的外墙上镶嵌着一面又一面的落地玻璃，看上去很干净，但又带着几分冷漠。 　　楼房前面有一片很宽敞的空地，用白线整齐地画着数十个停车位，但却一辆车也没有，空空如也。 　　简十三看了看楼房四周，发现这栋楼房处在一条很宽阔的马路旁边，马路两旁绿树如茵，然而一个行人、一辆车也没有。 　　这种感觉很怪异，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向前走上台阶，走进那楼房的宽敞明亮的大玻璃门。 　　楼房里面仍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空荡荡的柜台，空荡荡的座椅，偌大的大厅里毫无人气，只有一盏盏明亮的顶灯，告示牌上缓缓移动的红色字体，以及慢慢悠悠一上一下的两个扶梯。 　　简十三忽然意识到，这里应该是一家医院。 　　他登上扶梯，直接来到三楼。看他那轻车熟路的样子，仿佛对这个古怪的医院非常熟悉。 　　他沿着三楼的一侧向里走，转过一个拐角，面前是一条明亮宽敞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白色的门。 　　他放慢了脚步，向走廊里面走去，路过一扇又一扇的门，然后在其中一扇双开带玻璃的门前面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面用古铜色的金属镶嵌着几个字母：ICU。 　　这扇门里面，看来是重症监护室。 　　简十三忽然变得非常紧张，呼吸急促，脚步虚浮。 　　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推开面前的门，走了进去。 　　面前是一大堆琳琅满目的医疗设备，各种管线横七竖八地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戴着呼吸器的人，耳边可以听到那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监测仪的滴滴声。 　　简十三停住了脚步。 　　这时，房门在他身后推开了，一个身穿白大褂，身材高挑的医生走了进来，站在了简十三的身边。 　　简十三看了他一眼，不由觉得非常熟悉。 　　只听医生声音温柔地说道：“十三，今天感觉怎么样？” 　　简十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这正是那个他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曾经见到过三次的，神秘白衣人的声音。 第149章 脱困 　　简十三想转过头去仔细看看身边这位医生的面孔，但他却发现自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身体不能稍动，连转头都做不到。 　　只见那医生走过去在那堆医疗设备上这里看看，那里动动，一边用笔在一个本夹子上记着什么。 　　但那医生好像完全看不到身旁站着的简十三，没有向他看过一眼，仿佛他是透明的一般。 　　简十三想说话：“你刚才不是还叫我十三呢吗？”可是他只是张了张嘴，却无法出声。 　　医生记录完医疗数据，站在病床旁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十三，我看你今天气色不错，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简十三一愣，他意识到那医生是一直在和病床上的病人说话，并不是在叫他。 　　那个病人也叫什么十三吗？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他集中目光想要看清病人的长相，但那个病人头上戴着呼吸器，头部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从他的角度无法看清样貌。 　　医生的问话得不到病人的回应，医生也不以为意，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仍旧自言自语道：“你要加油啊，不要一直睡，早点醒多好。你看外面的天气，这种天气最适合登山了。等你醒了，我陪你去。” 　　简十三觉得，他从没碰到过这么温柔有耐性、对病人这么关心的医生。好像床上躺着的那个不是病人，而是他的亲人挚友一样。 　　正在他发呆的时候，他听到耳边有人在叫他：“简十三，你怎么了？” 　　这是阿风的声音。对了，阿风。他们此时应该是在封印之地的隐藏正殿里，他正在试图催动琅嬛金球里的元气，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他为什么又会在一个古怪的医院里？ 　　随着阿风对他的呼唤，简十三觉得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正在慢慢模糊，淡去，他好像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不行，他还有疑问没有解开呢。 　　简十三拼命转动眼球，捕捉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他的目光投向了床脚处插在塑料封套里的一张病人信息卡。 　　虽然看得已经不是特别清晰，但他还是尽力看着，发挥着他那一向很好的视力。 　　在眼前的一切化为乌有之前，他看到了卡片上的两行字。 　　病因：颅脑损伤，深度昏迷 　　床号：13 　　眼前的明亮不见了，简十三发现自己仍旧坐在正殿的青黑色石板地面上，手里捧着琅嬛金球。 　　“我怎么了？”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脑子里还是浆糊的状态，完全反应不过来。 　　阿风蹲在他旁边，身边是青咏，阿风神色关切地说道：“你已经成功催动了金球里的元气，我恢复得非常好，谢谢你。可是我刚才看你目光呆滞，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反应，你还好吧？” 　　简十三看了看仍旧和之前一样散发着淡淡黄光的金球，迷惑地问道：“催动成功了？”他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 　　阿风微笑：“是的，成功了，这琅嬛金球蕴含的内力强大到超出我的想象，所以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对我的恢复帮助却非常大。” 　　她看上去的确气色很好，眼睛下方的青黑不见了，双颊微微泛着一丝健康的红晕。 　　“那就好。”简十三仍然有些迷糊，“阿风，刚才元气催动出来的时候，你看到什么了吗？” 　　阿风点头：“看到了，那元气很像是一道彩虹，非常漂亮。”青咏在一旁点头附议。 　　简十三皱了皱眉：“除了彩虹呢？有没有看到什么……呃，不一样的幻觉？” 　　阿风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青咏：“没有啊，你呢，你看到什么了吗？” 　　青咏摊了摊手：“能在这地下看到彩虹，已经很不一样了啊，还能看到什么？” 　　简十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所看到的那一切，只有他才能看到。而且他隐隐感觉到，那个医院并不是虚拟的幻觉，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那里给他的感觉十分熟悉。 　　那个医生，还有那个神秘的病人，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简十三觉得自己的神智逐渐恢复了清明，而且是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清明。 　　可能这就是琅嬛金球里蕴含的元气，带给他的影响。他觉得自己有好多事要认真地思考一下，理顺一下。 　　不过，当务之急应该是先从这里出去。 　　他抬起头来，说道：“好，看来这里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咱们这就想办法出去吧。” 　　阿风和青咏点了点头，都站起身来。三人一起来到彩绘屏风后面，站在那个大洞前。 　　阿风伸出双手去在那坍塌的碎石上摸了一会儿，说道：“这洞道不短，有大概三分之一塌方了。不过我很快就能清理好，你们稍等一下。” 　　简十三和青咏点了点头，简十三走开去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镌明圣的尸体，像是在和他告别一样。虽然这个人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但他却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这让简十三觉得，他和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厉害人物之间，拉近了距离。 　　而且，他还能催动琅嬛金球里的镌明圣元气，这好像也无意之中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简十三摸了摸放在衣服口袋里的金球。之前阿风说过，这金球里的珠子，是狰狞兽的内丹。 　　一个狰狞兽内丹，为什么可以催动出镌明圣的元气？ 　　眼前这具尸体，生前是神兽猎人一族最强大的圣者，他的身体里原本一定有内丹，可是阿风和青咏都没有提到这一点，那镌明圣的内丹去哪里了呢？ 　　简十三看着眼前双目紧闭，面容安详的镌明圣，心里涌现出一连串的疑问。 　　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结束，相反，这倒更像是一个开始。 　　阿风的声音从彩绘屏风背后传来：“通了！” 　　简十三快步走过去，只见眼前的大洞里原本的瓦砾碎石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洞道。 　　狰兽那个面具人头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停留在阿风身边。阿风摸了摸狰兽的头：“我走了。你尽量活久一点，以后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狰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哀婉的低嚎。 　　阿风神色黯然：“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遇到过活着的同类了。” 　　物伤其类。简十三表示十分理解阿风的心情。 　　和狰兽告别之后，三个人拿着照明手电钻进了洞道，一直向前走去。 　　这条洞道挖得很讲究，不是那种匆匆忙忙慌乱之中随便挖出来的，一切都看上去井井有条，有备而来。所以虽然里面空间并不是很大，但一个人直立行走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简十三甚至觉得是不是都要走出新疆了的时候，洞道的前端终于出现了亮光。 　　洞口覆盖着密实厚重的藤蔓绿叶，好在阿风用元气可以将它们清理，不然用刀砍还要砍上半天。 　　此时外面正是日上三竿，简十三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见过这么耀眼的阳光，呼吸过这么新鲜的空气了，不由得如释重负。 　　阿风仍旧用元气将洞口的掩体掩盖好：“最好不要再有其他人进入这里。” 　　简十三点头表示同意，转身的时候却发现，青咏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地上。 　　他急忙去扶青咏：“喂，臭狐狸，醒醒，出都出来了，你这时候晕倒，不会吧？” 　　青咏幽幽地醒转过来，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说道：“简，咱们到地洞了吗？我是不是睡着了？” 　　这声音，这称呼，还有眼前这双湛蓝的眼睛。 　　“米哈尔？”简十三叫道。 第150章 失窃 　　米哈尔头昏脑涨地坐起身来，愣怔怔地问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记得好像是黑天啊，现在天都亮了么？” 　　简十三现在可以百分百地确定，眼前这人是米哈尔，而不再是那个叫青咏的绿眼狐狸。 　　阿风看了简十三一眼，低声道：“我光顾着遮掩洞口了，没察觉他什么时候溜掉的。不过看样子那琅嬛金球里的元气让他精进了不少，我竟然什么异样也没感觉到。” 　　简十三点了点头，心说走了就好，要不然不知道米哈尔什么时候能清醒呢，过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附身对米哈尔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阿风走上前去蹲在米哈尔身边检查了一下，说道：“除了有些虚弱以外，倒没有什么大碍。” 　　简十三放下心来，扶起米哈尔，说道：“咱们已经从地洞里出来了。那里面空气特别不好，你晕过去了，我和阿风把你抬出来的。” 　　米哈尔满脸疑惑地晃了晃头，又动了动胳膊腿，说道：“我说我怎么感觉头这么晕呢……” 　　青咏附身之后的事，他已经一点印象也没有了，直觉就像睡了一大觉一样，只不过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浑身酸麻。 　　简十三见米哈尔好像已经相信了他胡乱编出来的解释，忙说道：“现在咱们在哪儿我都不知道，看样子还是在深山老林里头，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往外走。” 　　说着他抬手看了看智能手表，只见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而距离他们进入地洞，已经过去了两天多。 　　除此之外手表和手机都没有信号，也无法查看地图，不知道此时身在何处。 　　忽然，简十三一愣，刚才他伸手到口袋里拿手机看的时候，好像觉得有点不对。他连忙重新又到口袋里一顿摸索，惊骇地发现，原本被他放在口袋里的琅嬛金球，竟然不翼而飞。 　　阿风见简十三在身上来回地摸找，问道：“怎么了？你找什么呢？” 　　简十三抬起头来，面色十分难看：“琅嬛金球不见了，我就放在右边口袋里的。” 　　阿风听了就转身在脚下四处看，还说道：“会不会是刚才掉在洞道里了？” 　　简十三摇头：“洞道里地面都是碎石，要是金球掉下去一定会有声音，可是我什么也没听到。” 　　阿风转头看着简十三，简十三也回看着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古怪，半晌，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青咏！” 　　米哈尔呆呆地站在旁边，傻乎乎地问道：“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咏，又有什么球？地下都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简十三没理会米哈尔，恨恨地踢飞一截草棍儿，骂道：“他奶奶的臭狐狸，偷老子东西，贼性不改！亏老子那么相信你，结果还是着了你的道！别让老子抓住你，否则一定把你做成狐狸皮大氅！” 　　米哈尔听简十三张嘴一个臭狐狸，闭嘴一个狐狸大氅，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隐约记得，好像真的曾经见过一只红毛狐狸，但具体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阿风说道：“别生气了，他跑了就连我也抓不到他的。不过，那个琅嬛金球上有封印，除了你没人能催动元气的，他拿去了也不过是个摆设，没用的。” 　　话虽这么说，简十三心里的窝囊气却一点也没减少。这一次委托任务，对他来说可以算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唯一的收获还被人偷了，他能不窝囊加生气么。 　　阿风叹了口气，说道：“这一切好像是天注定似的。偏偏青咏出现的时候，我的元气发挥不了作用，对付不了他。现在回头一想，他应该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们没讲。不过好在我们三个都安然无恙地出来了，这也算是此行最大的安慰了吧。” 　　简十三不说话，闷着头向前走去，阿风和米哈尔见状急忙跟上。 　　走了半晌，周围仍然是密密的树林和灌木，不仅走起来很吃力，而且也不知道具体该往哪里走。 　　阿风拽住简十三，说道：“我想了想，我还是用元气送咱们出去吧。虽然这样会耗费很大，但总好过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简十三气昏了头，走了一会儿也慢慢平静了下来，便点了点头同意了阿风的主张。 　　阿风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就得在这分别了。我直接回去找五月，把你们送到距离这里最近的城市。” 　　简十三看着阿风，知道这一分别可能以后都无缘再见了。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很长，但却是一起经历了生死的，也算是半个战友了。 　　阿风笑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不会食言。你回去等消息就行。” 　　米哈尔在一旁听着，感觉自己好像还没开始探险就已经结束了，觉得特别可惜：“以后你和五月有时间了，可以来比什凯克找我玩啊。” 　　简十三拍了米哈尔一巴掌：“玩什么玩，人家鲲鹏哪有闲空和你玩？” 　　阿风笑了起来，这是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笑得这么开心。简十三正在失神之间，忽然觉得眼前景色变换，他和米哈尔已经离开了茂密的山林，置身于一条不算太宽的土路旁边，而阿风已经不见了人影。 　　周围虽然不是繁华的城市，但已经远远可以见到人烟，二人在路上走了一会儿，身后开来了一辆拉着一大车货物的卡车。米哈尔晃着双手拦车，司机挺善良，居然停车了。 　　上了车一问，两个人又是一惊。原来这里不仅不是新疆，已经都出了国境了，他们竟然从封印之地的洞道里走到了塔吉克斯坦的境内。 　　简十三和米哈尔都是如坠五里雾中，简十三不信邪地用有了信号的智能手表查看定位，果然是在塔吉克斯坦东部一个叫瓦罕的小城镇附近。 　　按距离来讲，从那条天山支脉到此地，就是坐飞机也得三四个小时，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难道阿风传送他们的时候传错了位置？简十三觉得阿风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卡车司机将简十三和米哈尔送到瓦罕城里，他俩乘出租车到了当地最大的一家旅馆，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在餐厅饱餐了一顿，直到两个人都撑得走不动道为止。 　　简十三虽然身体素质非常好，两天多担惊受怕下来，吃一顿饱饭算是他对自己最合适的一种安慰方式，唯一可惜的是，餐厅的饭菜不怎么可口。 　　而米哈尔被附身了两天都粒米未进，缓过来以后立刻觉得饿得不行，也是一顿猛吃。 　　吃饭的时候，米哈尔仍然按捺不住好奇心地询问简十三，他睡着以后究竟都错过了什么，简十三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实在不耐烦了就将一些主要的部分拣出来简单讲讲，但涉及到青咏的部分就全部略过。 　　饶是如此，米哈尔还是拍着大腿连连叹息，懊悔自己为什么身体这么不顶事，居然能昏过去，白白错过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经历。 　　在瓦罕睡了一夜之后，米哈尔就联系到了灯塔在杜尚别的分部，当天就有人开着车来接他和简十三。 　　二人在杜尚别乘坐飞机飞回比什凯克，刚刚走下舷梯，简十三就立刻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你，完成委托案：灯塔航空连环失踪案，所有失踪人员已经现身。 　　完成本案，你获得200金。 　　金可在搜索大师系统中换取技能提升或者购买物品。 　　现在技能及物品可购买状态已经更新，可进入科技树及物品树查看。 　　友情提示：已购买的技能和物品无法退换，请谨慎选择。” 第151章 不同的时间线 　　简十三心里暗暗嘀咕，失踪者已经现身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田少观张汝成他们都从桃花源村回来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和米哈尔走向接机大厅，远远地就看见美丽而妩媚的维拉站在栏杆外面翘首以盼，身边还跟着两个戴墨镜的黑衣人。 　　见到米哈尔走出来，维拉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嘴里说道：“哎呀，你说你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要出来旅游？这几天也没给妈妈打电话发视频，担心死我了。” 　　米哈尔在维拉的头发上轻吻了一下，说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维拉笑得很开心，还冲简十三连连挥手。三个人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子无声地驶出机场，向市中心开去。 　　这个商务车的驾驶舱是隔开的，维拉拉上隔断上的小窗口，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倒了三杯，递给简十三和米哈尔一人一杯，笑道：“这一杯我们母子要敬搜索大师，顺利解决了委托案，真是了不起！” 　　说着就和简十三轻轻一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米哈尔和简十三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疑惑不解。米哈尔呷了一口酒，问道：“解决了？他们都回来了？” 　　维拉轻轻地笑着，脸上表情很神秘：“昨天是月度董事会例会，你知道的，这几个月例会的最重要话题就是连环失踪案，我见你们两个人一直没有音讯，心里特别担心，所以开会的时候精神很不好，都已经准备再一次面对那些老头子的狂风暴雨了。” 　　“可是你们猜怎么着？一直到会议结束，居然没有一个人提这件事，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我心里特别奇怪，就回到办公室通过电脑想查看一下公司内部关于连环失踪案的记录，却发现所有的记录全都不见了。” 　　米哈尔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简十三心里也是一震，但他似乎已经有点知道，阿风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了。 　　就听维拉继续说道：“我还以为是有黑客破坏了公司内部网，急忙让技术部那边查一查。结果技术部很快反馈回来，说没查到任何遭受袭击的迹象，而且我要查的那个文件夹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我想了想，就用手机上网查新闻，果然，以前那些陆陆续续的新闻和报道，全部都不见了。我试着给董事会中一个还算支持我的董事打电话，将连环失踪案当一个故事讲给他听，他笑了半天，说这么离奇的事要是发生在海岸线就好了，灯塔就少了一个强敌了。看他那个反应，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我还是不死心，又给谢廖沙机长打了个电话。他昨天没有飞行任务，我和他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他说他根本就没见过一个叫简十三的中国人，上周也没有连休过三天假，一直在兢兢业业地飞。” 　　维拉摊了摊手，笑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件棘手的事情可以这样解决。虽然非常诡异，但我想了又想，觉得这无疑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米哈尔目瞪口呆地看着简十三：“简，感觉好像所有的人集体失忆了一样。” 　　简十三勉强地笑了一下，将杯中的酒一仰脖子干了。一股沉重的辛辣之气立刻包围了他。 　　对于这样一件已经引起了大范围内的轩然大波的案件，可能这种处理方式是最好的了。如果不是阿风，单凭他简十三可做不到这一点。 　　但他想不通的环节是，为什么系统提示他说失踪人员已经现身？这一块阿风是怎么处理的？ 　　总不会是让田少观他们的亲人也都失忆了，完全忘了还有这几个人的存在吧？ 　　可惜他没有办法联系上阿风，不能听她亲口告诉自己，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爽。 　　不过无论如何，至此，灯塔航空连环失踪案就算结束了，至少委托人维拉和米哈尔都非常满意。 　　回到比什凯克之后，简十三仍然和米哈尔住在他的单身公寓里，简十三本想立刻回家，但却没有。 　　他让米哈尔在灯塔内部查一下罗萨的情况，发现系统内部显示的是，罗萨在两周前就已经离职了。 　　简十三以罗萨的老朋友的身份，特意去找了几个罗萨的熟人，比如机械师伊万和空姐卓雅。 　　他发现这几个他之前询问过的人，真的完全不认识他了，但他们却并没有对罗萨失忆，只不过他们的记忆是，罗萨因为在家乡找到了更稳定的工作，便辞职回去陪父母了。 　　这一切就像，他和米哈尔离开了一段日子，回来之后却踏入了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时间线似的。如果不出意外，田少观张汝成他们那里也是一样。 　　心里的疑团算是解开了一半，简十三终于决定回国了。 　　两天后，简十三已经坐在了威海家里的沙发上，正在和米哈尔通着视频电话。 　　米哈尔对于简十三的离去恋恋不舍，一直在电话里念叨着想到中国来也做一名搜索大师，成为简十三的搭档，一起去解决那些诡异而又刺激的委托案。 　　简十三冲着数千公里之外的米哈尔翻着白眼：“你省省吧。赶紧回你的法国去找凯特吧，再不回去当心人家把你绿了。” 　　结束通话，简十三默默走到阳台上抽烟。 　　这些天他的心里非常不平静，而且十分压抑，就像暴风雨即将到来之前的大海，暗流汹涌。 　　他开始思考很多事情。 　　让他印象最深刻，最难以自拔的，有两件事。 　　第一就是封印之地的镌明圣，他为什么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长相？他甚至敢说，如果镌明圣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和身材都不差分毫。当年那个背叛了二圣的人，后来怎么样了？而那消失了的一圣，又去了哪里？ 　　当然，最困扰他的，还是那间医院。他总觉得，那医院，那间重症监护室，那个医生，都非常非常的眼熟。为什么他会在镌明圣元气催动的时候，看到这些景象呢？这是否是一个提示，还是说，是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是的，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不记得从前的很多事情？ 　　以前他也有过几次这样的想法，但都是转瞬即逝，就好像脑海里有人在随时关上一扇门，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但现在，脑海里那个人不见了，那扇门可以随时开启。 　　他侧过头去，从阳台的玻璃窗远远看着客厅里正在打游戏的游牧。他觉得，游牧和老冉这两个人，都有很多很多事情在瞒着他。以前他不记得去怀疑，不记得去追问，而现在，他非常清醒。 　　和这件事相比，被青咏偷走的琅嬛金球，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件事了。 　　他掐灭烟头，起身走到客厅。 　　“先别玩了，帮我做件事。”简十三对游牧说道。 　　游牧愣了愣。他好像从没见到过简十三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即便是做委托案时，也没这么郑重过。 　　“什么？”游牧听话地退出了游戏。 　　“我要威海所有医院的三维立体图像。”简十三说道。 第152章 我是谁 　　游牧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僵硬，他梗着脖子问道：“要……要那个做什么？” 　　简十三看着游牧的脸，不动声色地说道：“要就是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游牧愣了几秒钟，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手下就开始了一连串的动作。 　　简十三想了想，走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简十三”，点击确定。 　　在互联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这件奇怪的事可能很多人都做过。但绝大多数人看到的结果，都是一篇又一篇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陌生人，然而如果锲而不舍地一直翻下去，说不定真的能查到真正的自己。 　　不过别人查自己名字可能是想看看自己多有名，或者只是一时兴起，而他却是为了查查自己究竟是谁，这估计也是极其罕见的了。 　　简十三觉得，自己的名字虽然有点草率，但重名的几率应该不算高。 　　至少，他应该能查出来自己曾经就读于哪一所大学。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简十三看到的那些“简十三”都和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关系，最令他失望的是，就连知网上都没有一个名叫简十三的人发表过的本科毕业论文。 　　难道自己隐约记得自己曾经读过大学，是一个错误的记忆？ 　　这时，游牧走过来敲了敲简十三卧室的门框，说道：“威海一共有大小医院49家，其中三甲医院有三家。其余的什么类型都有，包括妇幼保健院，肛肠专科医院，精神病院，所有的三维立体图我都发到你电脑里了。” 　　简十三点了点头，打开游牧发过来的文件，开始一个一个认真地看。 　　游牧靠在门框上，看着神情专注的简十三，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轻轻叹了一口气扭头走了。 　　简十三在梦境里看到的那家医院，显然规模不小，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口腔医院，或者什么泌尿专科医院，这样的医院似乎并不需要ICU。 　　但他还是一个一个认真地看过去，没有放过任何一家。 　　这些医院看上去外貌都大同小异，不过，这49家没有任何一家是他见过的那家医院。 　　简十三有些失望。难道那家医院并不在威海？要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难找了，全中国的每一家医院都有可能，估计他找一年都找不到。 　　他扔下笔记本电脑，慢吞吞走到阳台，又点燃了一支烟。 　　远处的黄海碧波万顷，近处的国际海水浴场人头攒动，一派热闹景象。 　　他默默地看着，默默地抽完烟，拿出手机给老冉打电话。 　　“有空么？过来一下呗。”简十三说道。 　　那边的老冉似乎在逛菜市场，四周一片嘈杂：“啥？啥事？我这忙着呢。” 　　“叫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简十三声音很平静。 　　老冉沉默了三秒钟，说道：“行，但我现在在海鲜市场呢，到你那得半个小时吧。” 　　“半个屁小时。”简十三说道，“别坐公交车了，打个车来，有钱还那么抠，小心天打雷劈。” 　　二十分钟后，老冉轻车熟路地推门而进，带着一脑门子的汗珠子：“你这小子，忙三火四地叫我过来，有啥急事？” 　　简十三没说话，先给老冉扔过去一支烟。 　　老冉将烟别在耳朵上，笑嘻嘻地说道：“十三，别急嘛。灯塔这案子的佣金你要是嫌少，直说就行，我再给你加2万，凑整20万，咋样？不用这么严肃地把我叫过来吧？” 　　老冉还以为简十三叫他过来是因为对上一桩灯塔委托案的佣金有所不满。他心有点虚，因为灯塔那边给的佣金很可观，但他只给了简十三不到三分之一。 　　简十三摇了摇头。他对佣金没什么异议，现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他看着游牧，说道：“你也过来，我有话要说。” 　　游牧期期艾艾地离开电脑椅走了过来，坐在老冉旁边，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可在简十三眼里，这样反而透着一种刻意。 　　老冉皱了皱眉头，说道：“十三，你这是唱得哪一出啊？你别是出任务出多了，把我俩也当成嫌犯来审问了吧？” 　　简十三微微一笑：“我没这个意思。可我怎么觉着你先心虚了呢？” 　　老冉从耳朵后头把烟拿出来点燃，吸了一口说道：“我心虚啥？我能心虚啥？我行得正坐得端，两袖清风。” 　　简十三也点上烟抽着，大概抽了半支烟的功夫，突然开口问道：“你们俩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老冉和游牧同时一愣，脸色都变得很尴尬，游牧终于忍不住看了老冉一眼。 　　老冉却没看游牧，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大腿，然后施施然说道：“你还能是谁？你是简十三呗。” 　　简十三的眼睛里射出精光来，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那简十三是谁？为什么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不记得自己读过哪间大学，不记得自己和游牧、老冉是怎么认识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成为一名搜索大师？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记得他的父母是谁，出生成长在什么地方？” 　　简十三向前靠近一点，逼视着老冉的双眼：“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为什么？” 　　老冉一震，手里的烟掉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游牧转头看着老冉，声音比蚊子还小：“他……他为什么会问这些了？” 　　简十三敏锐地察觉到，游牧说的是“为什么会问”，而不是“为什么问”。这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含义却大相径庭。 　　老冉咳嗽了一声，将烟蒂扔到烟灰缸里，神色也严肃起来：“十三，你想想，这些日子以来，我和游牧对你不好么？我们害过你么？你现在有房有车有存款还有一份这么好的工作，这样不好吗？” 　　简十三摇头：“我没说不好。可是好并不能代表一切。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我对以前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我自己的事。” 　　老冉叹了口气：“并不是所有的事都知道清楚才好。难得糊涂嘛。” 　　简十三有些恼怒。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他站起身来：“最近，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记得有一家医院，有一间重症监护室，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他指了指门口，“如果今天你俩不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咱们就谁都别出门了，就在这耗着。” 　　游牧向着老冉点了点头。老冉会意。刚才，就在他在海鲜市场闲逛的时候，收到了游牧发给他的短信。 　　“十三忽然让我给他查威海所有医院的三维立体图。” 　　老冉愣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十三，你先坐下。”老冉整肃了一下精神，说道。 　　简十三看了他几秒钟，还是依言坐下了。 　　“事情是这样的。”老冉幽幽地开口了，“一年前，你以优异的成绩从警校毕业，成为一名刑警。入职第二个月，你就和小组一起执行一个任务，在一次追击歹徒的过程中，你驾驶的警车被歹徒撞下了山坡。” 　　“等救护车把你送进医院的时候，你因为头部受到重创而造成颅脑损伤，陷入了深度昏迷。你一下子昏迷了整整八个月，等你醒来的时候，医生发现，你失忆了。” 第153章 精心编织的谎言 　　当老冉说道简十三失忆了，简十三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你苏醒之后不久，当初你抓捕的那几个歹徒有一个越狱了。他们隶属于一个实力很庞大的海外集团，他设法将你的样貌传给了他的同伙，而这个集团的报复心非常强，党羽遍布国内。考虑到你的安危，所以没有继续让你再干刑警。”老冉接着说道。 　　“但你虽然失忆，一身的本领却没有丢掉。像你这样的去干文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老冉拽了个词，“于是，你的老上司就找到了我。” 　　“其实，我可以算是一个编外警察。”老冉挺了挺身板儿，神情小得意，“除暴安良，解决棘手难题，维护世界和平，这些都是我的工作范畴。当然了，唯一不同的是，我收钱。这年头，没钱啥也干不了，复仇者联盟也得吃饭不是？” 　　“而游牧，是你在警校时最铁的哥们儿。这小子毕业后不当警察，天天不学无术，好在脑子不笨，正好可以和你做搭档。于是咱们这个铁三角就顺应而生了。” 　　老冉说完，故作轻松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简十三看了老冉五秒钟，眼睛一眨没眨。 　　失忆？刑警变身搜索大师？为了他的安危考虑？ 　　简十三觉得，老冉这个老油条以上所说的话，一句真的都没有。 　　如果放在以前的简十三，他没准真的就信了，可现在他是被镌明圣元气启迪过的人。 　　我信你个鬼哦，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我原来在哪个刑警队？你说的那个老上司是谁？”简十三问道。 　　“十三，你现在已经不是刑警了，再问这些不合适了吧？”老冉晃着一根手指头，样子很神秘，“而且，说到底你的老上司找我是一种私人行为，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他是爱才心切，给你谋了个后路，我们也得考虑到他的身份啊。你不仅不能去找他，连问也最好不要问。” 　　简十三头一次意识到，老冉这个秃瓢口才居然这么好，几句话就把他的路给堵死了。 　　但细细一想，这很明显就是狡辩。他为了执行任务身受重伤，怎么也该给个三等功吧？就这么把他从公务员队伍里清除出去了？而且还是为了他好的名义？破绽百出啊。 　　“为什么我在网上搜不到任何和我有关的信息？”简十三问道。 　　老冉一笑，指了指游牧：“有他在，抹掉点信息那还不是简单的和一一样？要知道，歹徒也是会上网的，我们必须要保证你的安全，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简十三看向游牧，游牧微微一怔，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老冉的说法。 　　简直是胡说八道。简十三心里哼哼着。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刑警吗？你以为是007呢？还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抹去资料？ 　　“既然我的安全这么重要，那为啥还要让我出去做委托案？”简十三翻着白眼，“每个委托案我都要至少面临一次生命危险，而且我坐飞机来来回回的，歹徒就不会查出入境记录吗？” 　　“出入境记录这种事，你觉得游牧会放任不管吗？”老冉说道，“我们每次都在后方做很多工作的，只不过没一一告诉你罢了。至于委托案，你放一百个心，我绝对不会把那种分分钟可能丧命的危险委托交给你。你看你这不是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吗？” 　　简十三大翻白眼。那是我有搜索大师系统好吗？其实我死都死了两回了好吗？和你个糟老头子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好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立刻将系统存在这件事说出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 　　老冉和游牧，这两个他目前生命里最亲近的人，并没有和他说实话，而是精心地编出了一个谎言来糊弄他，他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在这个看似真实的世界里，周围却充满了虚伪和假装，而原本虚幻的搜索大师系统，却成了唯一能给他安全感和真实感的东西。 　　“我昏迷的时候，住的是哪家医院？”简十三问道。 　　“济南齐鲁医院。”老冉脱口而出。 　　简十三向着游牧努了努嘴。游牧立刻会意，起身去电脑那里鼓捣去了。 　　片刻后，他走进简十三的卧室，将简十三的笔记本电脑提了出来，递给他。 　　简十三打开游牧刚刚传过来的文件，睁大了眼睛。 　　灰色的外墙，透明宽大的落地玻璃，宽敞的停车场。虽然比他梦境里看到的更多了明显的烟火气，人头攒动，停车场几乎爆满，但没错，就是这里。 　　“最后一个问题。”简十三合上电脑，问道，“我的父母，他们在哪里？”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了。”老冉摸了摸秃头，看着游牧，“你应该知道吧？” 　　游牧愣愣地点了点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以前也没和我提过。不过我之前在系统里抹掉你资料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的户口。你的户口上只有你一个人，你父母的户口是在五年前一起销掉了。他们……应该是不在了。” 　　简十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胸膛里就像噎了一大块干硬的隔夜馒头，上不来下不去，难受得要死。 　　来这一套啊？父母双亡孤儿梗？真耐撕。 　　他半晌没说出来一句话，看看老冉，又看看游牧。而老冉一副悠闲的模样，游牧一副无辜的模样，两个人看上去都无比的可恶。 　　“说真话。”简十三从牙缝里吐出来三个字。 　　老冉眼睛一瞪，说道：“十三你是不是这次出委托受啥刺激了？咋变得这么多疑？你要啥真话？你让我给你现编啊？” 　　说着，老冉就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向浴室走去：“得，我看我住这也挺好。地方宽敞，靠海近，每顿饭还有人给做，神仙日子呀。” 　　游牧也低着头站起身来，叨咕道：“我队友叫我了，再不去他们非骂我不可。”说着又走回电脑那里，戴上耳机专注地游戏去了。 　　剩下简十三一个人坐在那里，充分地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恶意。 　　也许老冉和游牧发现，他并不是真的恢复了记忆，而不过是脑海里一些虚幻的吉光片羽，所以他们才能这样放心地搪塞他。 　　最主要的是，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老冉和游牧是在胡说八道，如果游牧真的抹去了他所有曾经存在的记录，那以游牧的技术，他相信绝对可以做到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 　　这年头，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至少现在证明了一点，那家医院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游牧再厉害，可以把医院里的医疗记录都抹掉，总不能把那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也抹掉吧？ 　　只要找到他，这两个家伙编织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简十三几乎立刻就决定，他要亲自去一趟济南。 第154章 考古学期刊 　　想到老冉说，每次他的订票信息和登机记录都会被游牧抹掉，他意识到如果自己订火车票或者飞机票去济南，立刻就会被这两个人秒发现。 　　他倒是一点也不怕他们，但担心他们从中搞破坏，于是打定主意借口散心，自己开车去。 　　不过此时时间太敏感，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等过一阵这两个家伙的警惕性放松了，自己再开始行动也不迟。 　　做好了决定，简十三就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家庭主妇一般悠闲的生活。不过和以前不同的是，现在这种悠闲不过是一种表面现象。 　　除了这些让他不爽的事，还有就是那件让他耿耿于怀无法释怀的事，彼得的下落。 　　阿风并没有将彼得的时间线也进行更改，毕竟彼得的失踪和阿风没有直接的关系，那应该算是他简十三的责任。 　　彼得是真真实实地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米哈尔那边仍然给彼得保留着工作岗位，还派了人定期去彼得的家里看看，打扫打扫卫生，连水电费也一直帮彼得交着。米哈尔和简十三说，他总觉得这样的话，彼得就好像突然有一天还会回来一样。 　　彼得已经没有亲人了，他的失踪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就像广袤树林里掉下的一片叶子，无声无息。 　　但对于简十三来说，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会从里到外的感觉不舒服。 　　他可是一个搜索大师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踪的人，却失踪得如此彻底，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在发觉网络信息不再那么靠谱之后，简十三开始每天往图书馆跑。 　　他专门去看那些几乎没有人借阅的古书影印本，志怪类的，传奇类的，野史类的，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和神兽猎人有关的只言片语。 　　如果能进一步了解这一族群，说不定就能掌握更多有关封印之地的信息，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破解彼得失踪的谜团。 　　然而他发现，目前现存的这些史料里，没有任何有关神兽猎人的记载。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内。本身对上古时期炎黄二帝的记载就非常之少，夏商时期甚至不为外国史学界所承认，认为那是一段虚构的历史。而到了周穆王时期，神兽猎人一族已经零落到最重要的封印之地都没有后来人守护了，可见那时他们已经开始淡出历史舞台。 　　再加上后世几次对古代典籍的大规模焚毁、篡改，以及列强的掠夺，如今能剩下的，还有多少？ 　　虽然没有查阅到任何信息，简十三却和一位图书管理员大妈结下了挺深的友谊。 　　大妈特别欣赏简十三，说现在还能每天往图书馆跑的年轻小伙子可不多了，特别是还像他这样长得这么好看的。可惜大妈没姑娘，要不然非介绍给简十三当女朋友不可。 　　她见简十三对历史特别感兴趣，就给他推荐了几本挺权威的历史和考古学期刊，说这些期刊最起码都是办刊二十年以上的老字号，里面包含了大量的信息，而且很多是不为大众所熟知的。 　　简十三见大妈说得诚恳，便真的按她说的找来几本看了看，果然开启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其中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是一本名叫《考古界》的双月刊，这本期刊创刊于1959年，至今已经有60年的历史，是国内最权威的国家级考古期刊。让他意外的是，看上去门可罗雀的威海市图书馆，竟然有这本期刊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的全部。 　　他心念一动，特意找来了2000年的六本厚厚的《考古界》。 　　简十三还记得，平老师在桃花源村曾经说过，他私下研究出，姑师国的车师王曾经自称他们是神兽猎人后裔这件事。而2000年正是姑师国地下城发掘出土的一年，会不会有什么相关的文献记载，里面有可能涉及到神兽猎人的线索呢？ 　　果然，从那一年的六月刊开始，里面就出现了好几篇研究姑师国历史的论文。因为地下城在3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挖掘完毕了，一时间在考古界掀起了研究姑师国的热潮，很多以前坚持这个冷门研究的学者，此时终于可以有一吐为快的机会。 　　他一本一本翻下去，然而几乎所有的论文都在研究汉唐时期的姑师国，虽然也有个别论文在试图探讨姑师国的由来，但几个猜测也都和神兽猎人毫无关系。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本十二月刊的时候，目录上一个人名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于月姜。 　　这不是那个试图谋害平老师，而后冒用了平老师的研究成果，后来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吗？ 　　简十三直接翻到于月姜的论文那一页，想看看这个家伙到底在论文里写了些什么。 　　与其说这是一篇论文，还不如说是一个挖掘成果的展示。于月姜在这篇长达半本的论文里，洋洋洒洒地介绍了姑师地下城出土的最具考古价值的五十件珍品，除了附上照片之外，还有大概年代的推断，当年的功用以及存在的历史价值。 　　不知道是偏见还是先入为主，简十三总觉得这家伙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显摆的意思。肤浅。 　　他快速地翻阅着，一目十行。《考古界》原本就不薄，这十二月刊还更厚了几分，看完半本可不是一件着急的事。 　　然而直到他翻阅完整篇论文，也没看到任何与神兽猎人有关的论述。这也难怪，像这样重大的考古发现，没有个三年五载的潜心研究，绝不会轻易地拿出来发表。他绝对敢说，如果他和阿风去过的那个封印之地有朝一日出土，那将会是考古学乃至人类文明史的一次巨大地震。 　　他有些失落地合上书，想放松一下紧张的视神经。 　　就在这时，他看到这本《考古界》的封底，和其他几本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本书的封底，好像是一张照片，只不过进行了黑白化的处理。 　　他将书翻过来，举到眼前认真看着。 　　那是一张众人的合影，后面一排人站着，前面蹲着一排，总共有二十来人的样子，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好像刚中了五百万一样。 　　照片下有一行小字：姑师地下城考古队合影，后排左七为于月姜博士。 　　尽管经过了黑白化艺术处理的照片略显模糊，但简十三还是将那个人看得很清楚。19年前，于月姜应该是30多岁，但看上去明显有些老态，倒像40出头。 　　头发浓密，四方大脸，笑起来嘴咧得挺大，满脸褶子，戴着一副眼镜，却有点不像是个读书人，反而更像一个精明的生意人。 　　这时的平老师已经失踪一年半了，一个大活人凭空在眼前消失了，于月姜不仅没给吓疯，竟然还能牵头组织了后面的考古发掘并一举成名，这个人的确不容小觑。 　　简十三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忽然被那人身后的一个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组考古队员似乎是在一面残旧的土墙前面拍的合影，而就在于月姜身后的头顶处，土墙上残留着一个隐约的雕刻图案。 　　那个图案虽然模糊，但线条却很分明。左边一个方圆形，看上去好像汉字的囧字，右边是一个月牙的形状，中间带一个圆点，下面拖着一个长尾巴。 　　阿风说过，这代表明字，日月为明。 　　这正是那个绣在神兽猎人衣领上的标志符号。 第155章 一个老朋友 　　简十三举着那本《考古界》仔细看了半晌，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刻在残垣断壁上的符号，和神兽猎人衣领上的符号一样。 　　十九年前挖掘出的姑师地下古城，其建筑始建于东汉初年，那时这种文字已经几乎不再使用，更何况一个传说中使用龟兹语的小国，为什么会在墙上刻有这样一个来源于大篆书的符号？ 　　简十三重新翻到于月姜那篇论文的第一页，再次认真地读了起来。这一次他不再一目十行，而是认真寻找是否有关于那堵残垣断壁究竟属于建筑的哪一部分的信息。 　　可惜直到他再次阅读完全文，依旧一无所获。 　　想了想，他又从书架上拿了2001、2002两年的十二本《考古界》。一个考古学史上的重大发现，绝对不会只在出土当年引起轰动，这种关注和研究会持续很久，也许之后两年专家学者有新的发现也说不定。 　　果然，在2001年第三期的《考古界》上，他再次发现了一篇于月姜的文章。 　　这篇文章就显得正规和专业了不少，虽然篇幅比之前那篇明显短小，但却在论证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公元450年左右，匈奴围困攻打姑师的第八年，车师王弃城而逃，从此姑师并入高昌，在历史上消失不见。而姑师地下古城的考古发掘却有数量相当可观的唐代文物，这在时间线上是存在冲突的，被一些学者诟病，说所谓的姑师地下古城，其实是高昌国，并不是姑师。 　　于月姜在论文中说道，整个姑师地下城的制式和建筑风格完全是姑师式的，从这一点可以判断绝不是高昌。他举了大量的例子来论证这一点。 　　其中有一个例子引起了简十三的注意。 　　论文中说，高昌国始建于公元前一世纪，是东汉武帝天汉年间，远远晚于姑师国的建国时间，姑师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 　　在姑师地下古城中心建筑的一些墙壁上，发现有相当数量的类似于大篆书的雕刻文字，这些文字不可能属于高昌国。 　　他推断，历史上神秘逃亡的车师王，实际上并没有走远，而是从地上转移到地下，在那里一直生活了多年，所以地下古城有唐初的东西，并不是不可能的。 　　看来，于月姜也发现了那个符号，但他却把它当成是大篆文字。 　　它们是刻在地下古城中心建筑的墙壁上，至于这所谓的中心建筑是哪里，文章中并没有提及。简十三猜测，极有可能是车师王的王庭。 　　到了车师王这个时候，王族的秘密已经很少被普通百姓所知道，所以也只有车师王生活的地方，才有可能有这个符号。 　　匈奴灭了姑师，神兽猎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点力量也随之消失，掌握这个不同寻常族群秘密的最后一个人，车师王也不知所踪。 　　对于于月姜这个车师王躲入地下城的大胆推测，简十三不知该如何评判。假如挖掘出姑师地下城的是平老师，那么他的推断一定更严谨更可信，可惜这不过是个假设而已。 　　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简十三觉得这几天下来虽然看了很多的书，汲取了大量的知识和信息，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好像更加空洞了。 　　他对神兽猎人的历史感兴趣这的确不假，但他最初查找资料的原因是想搞清楚在封印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彼得去了哪里。然而这些问题显然并不能在书山文海中找到答案。 　　他的心情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太多的疑问埋藏在心里，知道得越多就越想知道更多，可能这是人类的一个普遍现象。 　　而知道得越少就越容易幸福，看来这句话也是十分正确的。 　　对于神兽猎人、镌明圣、彼得和青咏，这几个谜团现在看来他是无法解决了。眼前唯一有希望的似乎也就是济南齐鲁医院。啃了几天书，简十三觉得最敏感的时期应该已经过去了，他决定尽快开始自己的济南之旅。 　　简十三开着车开始往家的方向走，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他按下车载电话的接听键，就听到游牧在电话那头说道：“十三，你在哪儿呢？” 　　简十三有点不耐烦。以前他无论出去多久，游牧几乎从不打电话问他去哪儿了，难道现在他们对他的管控已经这么严了吗？ 　　听简十三没回话，游牧又接着说道：“有个你的老朋友来家里半天了，你要是在办重要的事，那我让他明天再来啊？” 　　老朋友？简十三一愣。除了游牧和老冉，他竟然还有老朋友了？ 　　“我十五分钟就到家。”简十三言简意赅地说着，挂了电话，猛踩油门。 　　如果是游牧和老冉这两个臭不要脸的家伙，为了佐证他们的谎言，而设法找来的所谓的老朋友，简十三决定毫不客气地将他从楼梯上踹下去。 　　可是，当他推开3003室的门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红光满面的老冉，另外一个见简十三进门立刻站起身来，想要迎上来似乎又有点腼腆，过了三秒钟开口道：“简十三，你好。” 　　简十三定睛一看，眼前这个清瘦、斯文的男人，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尴尬，虽然微微有些秃顶但明显比老冉看着顺眼多了。 　　这人，竟然是印乐生博士？ 　　“印博士？”简十三大步上前和印乐生握了一下手，“真没想到电话里说的老朋友是你啊？” 　　简十三大感意外。其实算一算，他和印乐生分开还不到一个月，当时他以为印乐生短期内不会回国，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看印乐生现在这样子，虽然身材还是像一个月前那么消瘦，但气色却非常好，他的身体应该是完全恢复了。 　　印乐生抿着嘴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本来应该先给你打电话的，但我这次不是以私人关系的身份来找你，所以就先联系了冉先生。” 　　“什么意思？”简十三大概猜到了印乐生的来意，但还是要听明白原委。 　　印乐生的笑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我在国内读硕士的时候，我的导师对我特别好，像是一家人一样。后来我出国读博，然后去了开罗大学，和他好几年没见面。这次回来我去看他，才知道他的儿子失踪已经半年多了。” 　　“他儿子是在国外失踪的，我老师和师母在国外住了半年，配合国际刑警对案件进行调查，可惜就是找不到人。因为老师还在带学生，师母在国内经营红酒的生意，所以两个人不得不回到国内等消息。” 　　“我看他们两个人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就想能不能有别的方式帮帮他们，于是我就想到了你。不过我老师那个人有点古板，不太相信搜索大师这些，我还没有和他正式提过。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就带你去见我老师，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绝对能找到他失踪的儿子。” 　　又是国外？简十三觉得头发根有点竖起来了。 　　“我能问问是哪个国家吗？”他问道。 　　“日本。” 第156章 西山别墅 　　简十三看了一眼老冉，后者看上去红光满面，特别高兴。 　　他隐隐觉得，老冉的高兴绝对不只是生意送上门这么简单。老冉和游牧一定猜到，他肯定会去济南齐鲁医院寻根究底，而这时恰好出现委托案，无异于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而看上去又和老冉游牧完全没有关系。 　　“日本的警方能力还是可以的吧？”简十三说道，“应该比开罗那边强。他们都束手无策的案子，我估计我去了也没戏。” 　　简十三有点不想在这个关头放弃去济南的计划，而且带着这么多的疑问去执行一个新的委托案，他不知道自己的状态会怎么样。 　　“你能把我从冥界带回来，我觉得，你也一定能找到我老师的儿子。”印乐生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说得非常郑重，一看就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而不是浮于表面的恭维。 　　的确。如果要想在这个世界上挑出来一个对简十三的能力最相信的人，印乐生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名。 　　可是简十三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印博士，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刚结束上一起委托案不久，感觉还没缓过劲儿来，现在需要好好休养生息一下。” 　　印乐生镜片后面的双眼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他想了想，不禁有些词穷，本来他也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只好求助地看着老冉。 　　老冉盯着简十三，说道：“十三，你少在那跟我鬼扯。你的精力有多旺盛，我还能不知道？别说你已经回来快一个礼拜了，就是你昨天刚回来，也绝对不耽误你立刻再接案子。” 　　简十三翻着白眼，切了一声说道：“老子就是不想接，你说出大天去也没用。” 　　老冉连连摇头，啧啧连声：“十三，你看看你，啊，像什么样子？你心里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你，私事归私事，工作归工作，一码归一码。你要是被私事绊住了，连人命关天的事也不想去解决了，你还算什么搜索大师？” 　　简十三听老冉搬出大道理来了，虽然被他说得心里不舒服，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上吊还得喘口气呢，你是黄世仁啊？老子这么连着轴的接案子，还不能歇歇了？” 　　说着他又对印乐生点了点头，道：“印博士，我这可不是冲你啊，这是我和老冉之间的事儿。” 　　印乐生也不知道该点头呢还是该摇头，脑门上不由得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冉冷笑着对印乐生说道：“我看，咱们还是走吧。你眼前这个已经不是为了救你连命都能豁出去的简十三了，他变了。他现在除了他自己，谁也不信，我和游牧已经是他最大的敌人了。” 　　说着老冉就站起身来朝外走，边走边大声说道：“游牧！你也赶紧的离他远远的吧。咱们这颗心早被他当成驴肝肺了。” 　　游牧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发呆，印乐生慢慢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往回走一步，左右为难，举棋不定。 　　老冉的话让简十三心里仿佛被针刺了一样不舒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像老冉说得那样，变成了一个谁也不相信的人，怀疑着身边的一切。 　　他一直觉得，自己想要追寻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可是他的确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却忽略了老冉和游牧。 　　他想起在桃花源村的时候，平老师曾经说他“尘缘未了”，而他当时也觉得，世外桃源千般好万般好，自己到底还是挂念着游牧和老冉，绝对做不到像田少观张汝成那样出世隐居。 　　他心里对游牧和老冉的那种感情，绝对不是假的。 　　虽然记忆没有了，但是感觉还在，那种感觉不是把一个陌生人随便安上一个身份放在身边，过上几天就能凭空产生的。 　　游牧和老冉虽然有秘密在瞒着他，但应该是一种善意的隐瞒，至少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们没有害过他。 　　“等一下。” 　　在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连串的念头之后，简十三在老冉即将摔门而去之前脱口叫道。 　　印乐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为了谨慎起见，简十三还是没有立即同意接下这桩委托案。但他答应和印乐生去一趟北京，见见印乐生的老师，和他们夫妇面谈一下。 　　一方面因为印乐生本身对这件案子也不了解，另一方面印乐生也希望通过面谈能让简十三获得他老师的认可，而愿意将案子交给简十三去做。 　　两个人没有耽搁，立即就订了第二天飞北京的机票。 　　北京距离威海很近，空中飞行不过一个半小时。但他们下了飞机之后，印乐生就打了个车带着简十三自东向西沿着六环一直走，所耗费的时间不比在飞机上短。 　　原来他老师在北京西山别墅区有套别墅，房子就在万寿山脚下，自从从日本回来之后，因为心情低落，便一直住在这里，深居简出。 　　简十三知道这一带的别墅基本都是天价，看来印乐生的老师家境优渥。他不禁想，多半这老师的儿子就是因为家境太好了，所以惯出了一身的臭毛病，二世祖不学无术倒学人家玩失踪，说不定出去玩个一年半载的，兴头过了就能回来了。 　　要真是这样，他觉得这一次的委托案基本也就没什么悬念了。不过看在印乐生亲自飞到威海来求他的份儿上，他给个面子来一趟，就当散心了吧。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停在了一个欧式风格的大门前，大门修建得很有气势，像一个微缩版的凯旋门，门前还有几个通体金色的古希腊式雕像。 　　不过其下的门卫室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半中不西的。门卫一脸严肃，说本小区禁止一切外来车辆进入。 　　印乐生和简十三下了出租车，在门卫那里做了登记，这才进入了小区的内部。 　　看得出来这个小区的年头不算短了，里面的别墅基本以独栋和双拼为主，房子的建筑风格都是仿欧式的。高大的台阶，复杂的雕花，宽大的玻璃，每一栋的样式都和其余的不一样，倒是不容易认错。 　　在这小区刚建成的年代，别墅应该还没那么昂贵，但那时候钱也没那么毛，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做老师这么赚钱的吗？ 　　印乐生一边带着简十三往里走，一边说道：“我师母是一个事业型的女性，特别能干。她16岁就自己出门闯荡，成了改革开放的第一批弄潮儿，现在是国内最大的酒类经销商，身家20个亿不止。” 　　简十三听着连连咋舌。20个亿啊，那买几套别墅还不跟他买几根冰棍儿似的？ 　　“而我老师则和师母完全相反，是个一心研究学问的书呆子。”印乐生笑了笑，“我常常觉得，我受他影响最深，所以个性也有些像他。” 　　“他们两个是在师母去学EMBA课程的时候相识的，一见钟情。师母不嫌老师穷，老师不嫌师母没文化，恩恩爱爱几十年。” 　　印乐生在红砖甬路上停下了脚步，指着面前一栋巍峨静立的三层别墅说道：“到了。” 　　简十三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的小花园里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孩在拿着喷壶浇花，看上去好像是个园丁。 　　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倏地抬起头来，目光正好迎上简十三的目光。 　　那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但不知为何竟然让简十三在这闷热的八月末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那眼里的目光，冰冷而阴鸷。 第157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 　　那个女孩很年轻，看上去不会超过20岁，一头橙红色的短发几乎比简十三的还要短，看上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见简十三看她，她在花木丛中一闪身就不见了人影，好像是绕到别墅后院去了。 　　而印乐生似乎根本没看到女孩，可能是戴了眼镜眼神也不怎么好，自顾自地走上前去按门铃。 　　简十三站在一旁打量前院的小花园，如今北京城区的别墅前后院都带花园的可不多，尤其是这种花园面积还着实不小的，更是稀罕。 　　小花园里靠墙的花架上码了一排精致的白瓷花盆，里面种着蝴蝶兰、芦荟、月季、龙骨等常见的家养花卉，其余的地方开辟成了一小块菜地，种着辣椒、茄子、大葱之类的蔬菜，两排架子上爬着豆角和丝瓜，都侍弄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别说，那女园丁看上去年纪轻轻挺时髦，这小园子打理得还真像模像样的。 　　很快，眼前这扇胡桃木色的大门打开了，一个身材不高，略微发福的女人站在门里，看到印乐生立刻说道：“印博士，你来啦？快请进。” 　　印乐生向女人打招呼道：“云姨。”然后看了一眼简十三道，“我来给老师引见个朋友。”又向简十三介绍眼前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云姨是老师家的“大管家”。 　　简十三也笑着向云姨打了招呼。他知道，大管家云云不过是印乐生的客气之语，这个云姨其实就是他老师家的佣人，保姆，只不过现在不这么叫了，都叫阿姨，但干的活都是一样的。 　　进了门是一个开放式的玄关，里面直接连着一个非常大的客厅。客厅举架很高，看得出来是直接将三楼的楼板设计成了客厅的顶棚，二楼的空间只有一半。 　　别墅内部的装修风格和外观截然不同，没有一点欧式奢靡的气息，也不是那种仿中式的红木桌椅什么的，竟然意外的设计成了美式乡村的风格。 　　靠墙是一个用粗糙的大块石头垒成的壁炉，从里面燃烧的灰烬来看，那不是一个摆设，是一个真正的壁炉。壁炉前面铺着几块拼接成的长毛地毯，上面摆着一大两小三个深蓝色的油皮沙发，扶手上打着黄铜铆钉。 　　云姨请印乐生和简十三在沙发上坐，然后就走开了，不知道是叫人去了，还是沏茶去了。 　　简十三正在那凝神打量房间里风格独特的装修，就听到脑袋后边一个女性的声音带着几分高亢：“乐生，又来看你罗老师啦？” 　　只见印乐生迅速地站起来，回过身去带着几分腼腆，笑道：“师母，也是来看您的。” 　　简十三也站起来向那女人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中年女子，穿着一条黑色带暗花的旗袍，外面搭一件蒜瓣扣的黑色丝绒小披风，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不过40岁左右，不过斑白的鬓角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看得出来，这位师母虽然并不算大美女，但年轻的时候也一定很出挑，现在看上去风韵犹存，透着一股干练。 　　她看了一眼简十三，印乐生忙介绍道：“师母，这就是我上次提到过的那位搜索大师简十三，就是他把我从埃及沙漠里带出来的。” 　　师母微微点头，走过来伸出手和简十三握了握，说了句文绉绉的话：“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简十三只是笑，也不说什么。来的时候在出租车上印乐生和他说了，印乐生和他老师所讲的，是他去沙漠腹地考古被困，简十三单枪匹马闯进沙漠将他救了出来，并没有将冥界冥王追求永生这样的事实话实说，所以他师母才会这样夸奖他。 　　三个人坐下后，云姨果然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然而并不是茶，却是几杯咖啡。偌大的房间里立刻飘满了一股扑鼻的甜香味儿。 　　师母笑道：“我和罗老师都没有喝茶的习惯，家里也没有茶。这是我从苏门答腊带回来的麝香猫咖啡，我喝着还行，你们尝尝。” 　　印乐生在师母面前明显有些拘谨，他拿着咖啡又放下，问道：“师母，罗老师呢？” 　　师母呷了一口咖啡，说道：“他出去买书了。这几个月他也难得出去一次，这一回主动说要去买书，挺好的。” 　　印乐生沉吟了一下，说道：“师母，我昨天去了一趟威海，专门把简大师请了过来。从我个人的角度，我对他是百分百信任的，您把罗深失踪的经过给他说说吧？” 　　简十三一口咖啡差点喷了出来。简大师？听上去怎么像一个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呢。 　　他摇了摇手，说道：“叫我十三就好了。” 　　师母看了简十三一眼，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简十三发现杯子在她手里竟然在微微颤抖。看来，她不过是用表面的镇定来掩饰心里巨大的哀伤。 　　“乐生，谢谢你。”师母轻声说道。 　　“师母，您就别和我客气了，”印乐生说道，“我是真的很想帮你们，更何况我和罗深本身关系也不错。” 　　师母轻轻转动着手里的咖啡杯，咖啡的表面泛起微小的涟漪，过了半晌，她才说道：“除了日本警方，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的细节，因为这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简十三知道她要开始叙述了，于是往沙发深处坐了坐，让自己的姿势舒服一点。他觉得自己八成要听到一个父母忙于工作，给孩子的只有金钱，最终导致孩子叛逆颓废，失踪后父母悔不当初的老套故事。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罗深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孩子。”师母幽幽地说道，“从小到大，他几乎没给我惹过任何麻烦，相反，他一直是我的骄傲。他很乖很懂事，学习成绩好，人也上进，最主要的是他非常善良，性格脾气都不像我，但也不像罗老师那样有点迂腐，身边的人都非常喜欢他，亲近他。” 　　“罗老师虽然自己是大学教授，可是很少有时间辅导孩子学习，我就更别提了，可是罗深的成绩一直很好，甚至可以说是优异。” 　　师母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骄傲的神色：“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神童’。他十六岁就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用了两年时间就提前本科毕业。十八岁啊，别的孩子还在考大学，他已经毕业了。那时候我以为，家里除了罗老师，又会多一个博士，甚至教授。” 　　师母的语气没有一开始那么高亢了，慢慢低了下去：“没想到就在这时，他突然和我们说，他不打算再继续读书了。刚开始我有点接受不了，就问他那你打算干什么？他说，他的专业不能只局限在故纸堆和象牙塔里，他必须出去见识这个大千世界。” 　　“我和罗老师一商量，觉得罗深说得对。我当下就给了他一张卡，里面有足够的资金，说你尽管去周游世界好了，妈妈爸爸是你坚强的后盾。罗深很高兴我们能理解他支持他，于是就跑到了土耳其去，在那一待就是一年多。” 　　“从土耳其回来之后，我本以为他会在家里多待一阵，可没想到他回来第二天就去了日本，临走时还高兴地和我说，他的研究有了重大的突破。谁知道他去了日本的第二个星期就和我们失去了联络。” 　　简十三见师母的叙述停顿了下来，忙见缝插针地问道：“令郎是搞什么研究的？” 　　师母抬起头来：“罗深是个植物学家。” 第158章 完美孩子的失踪 　　植物学家？ 　　这个身份倒很出乎简十三的意料。他原本以为罗深和他父亲罗教授一样，是搞历史的。 　　师母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罗深每三天就会和我们通一次电话，这是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是他去到了野外没有信号的地方，也会提前告诉我们，回来后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所以他去了日本第二周，当我联络不上他的时候，第一反应还以为他去野外了。” 　　“但整整一周他都没有任何音讯，我和罗老师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我们当即向日本警方报了警，然后我和罗老师就订了最快的航班飞到了日本。没想到，我们在那里一待就是半年。罗深没有出境记录，说明他人还在日本，日本警方几乎把他落脚的御殿场掘地三尺，所有的人都问了几遍，也没有找到罗深的去向。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师母的声音低了下去，抽了一张纸巾默默地擦着眼角。 　　“这孩子人缘特别好，即便是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也很快能融入其中。而且他也很知道进退，不是那种一时头脑发热就莽撞起来的人，绝对不会结仇。御殿场那个地方是个小城镇，也没有什么犯罪组织或者黑社会，人都很单纯，我完全没有头绪，他怎么就会不见了？” 　　印乐生开口道：“御殿场那里是个很热门的旅游城市，会不会和外地来旅游的游客有关系？” 　　师母慢慢地摇头：“这一点日本警方也想到了，这半年他们做了很多事，包括将罗深失踪前后到御殿场的游客也过滤了一遍，但一无所获。” 　　简十三知道，在旅游旺季，即使是一周内的游客数量也是极其惊人的，看来日本警方的确没闲着。不过游客的流动性太大了，如果罗深的失踪真的跟游客有关，那可就太棘手了。 　　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好孩子，也没有任何仇人，没有负面情绪，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失踪了？ 　　“会不会他无意间被人知道了身上带着数额巨大的银行卡，而见财起意呢？”简十三忍不住问道。 　　一个单纯的富家少年，很可能善良到没有任何危机意识，而有贪念的不一定非得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任何人都有可能因为金钱的诱惑而陡生歹意。 　　师母说道：“绑架，勒索，这些我们都想到了。但我们没有接到任何勒索电话，我给罗深的那张卡，他花得很有节制，而且自从他失踪之后，那张卡再也没有被动用的记录。我怕他什么时候会突然需要用钱，那卡并没有办挂失或者销户，一直还留着。” 　　她苦笑了一下：“我希望罗深还好好地活着。” 　　当然，做父母的一定是希望失踪的儿子有朝一日还能回来。罗深和父母的关系非常好，他在一个没有压力的环境里健康地成长起来，父母也懂得尊重他的选择，他拥有足够的自由和坚实的经济基础，看上去和田少观张汝成他们的表面和谐完全不同。 　　他应该不是逃避躲起来了，而是真的失踪了。 　　简十三在脑海里迅速地思考着，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 　　罗深去日本之前似乎非常匆忙。按理说，一个离家已经一年半的人，回到家里之后多少都会多待几天，可他却在第二天就启程去了日本。 　　这样的做法给简十三的感觉就是，罗深的日本之行绝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非常有目的性的，他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那这样往回逆推的话，罗深认定日本之行的重要性，应该就是他在土耳其的时候发现的。 　　也就是说，罗深在土耳其都做了什么，这很关键。 　　但一想到这，简十三就觉得头皮发麻。他要是真的接了这个委托案，难不成还要在去日本之前先去趟土耳其？太崩溃了。 　　不过他的职业性还是促使他问师母道：“您知道罗深在土耳其都做了些什么吗？” 　　“土耳其？”师母一愣。但随即她的脸色就变了，她用颤抖的手放下咖啡杯，咖啡被摇晃得洒了一点出来。然后她就站起身来，在沙发后面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 　　简十三和印乐生看着她，印乐生不明所以，看了一眼简十三，而后者正好整以暇地喝着咖啡，不动声色。 　　半晌，师母快步走到客厅一角的宽大木桌那，拿起固定电话拨了出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罗老师，你快回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放下电话，师母转身就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抬起头来，脸带歉意地说道：“十三，乐生，你们等我一下。” 　　印乐生也被师母的表现搞得紧张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面，一直伸长脖子向外看。只有简十三，随手拿了本杂志来翻阅着。 　　过了大约十分钟，师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了下来，简十三抬头一看，只见师母拎着一个小型的手提箱走了过来，神色非常激动。 　　而几乎与此同时，别墅的大门一下子被拽开了，一个身材魁梧，脸孔非常英俊的平头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劈头就问：“珍珠，你想到什么了？” 　　印乐生连忙从玻璃窗处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叫道：“老师。” 　　罗老师胡乱点了个头，几步就走到沙发那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 　　珍珠看来是师母的名字，她上前握住罗老师的手，快速地说道：“罗老师，咱们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情。包括日本警方在内，咱们都以为罗深是在日本失踪的，就要在日本深入调查。但乐生带来的这位搜索大师，他一句话就提醒了我，罗深在土耳其做过什么？这应该非常重要。” 　　罗老师将英俊得好像电影演员一样的面孔转向简十三，眉头紧锁：“就这个小年轻？” 　　简十三微微颔首，笑道：“简十三，您叫我十三就行了。” 　　珍珠摸着放在咖啡桌上的手提箱说道：“这个手提箱是罗深从土耳其回来的时候，随身带回来的，但他并没有带去日本。我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罗老师将眉头松开，轻轻抚摸着珍珠的肩头，柔声说道：“珍珠，已经半年多了，我咨询过很多人，人失踪超过半年，还活着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 　　说着，他将明显已经泛上泪光的妻子拥入怀里，说道：“珍珠，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也接受不了。但我们必须要学着接受。你听我的，不要再做无用功了，好吗？” 　　珍珠压抑的哭声从罗老师的胸膛里传出来，罗老师一边拍着妻子的肩膀一边喃喃地说着：“哭吧哭吧，哭完心情也能好一点。”说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看样子，这半年多来珍珠也不止一次地突发奇想，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儿子失踪的重要线索，但都被一一否定了，罗老师也习以为常了。 　　简十三见罗老师没把自己提出的土耳其的事情当回事，也不以为意，但还是将头别到一边去，不太忍心看着老夫妻俩抱头痛哭。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极其清冷的，带着沙哑的女性嗓音说道：“不，罗深还活着。” 　　他抬头看去，只见之前那个橙红头发的女园丁站在楼梯中央，冷冷地向下看着，手里的烟头忽明忽灭。 第159章 龙凤胎 　　简十三的目光被钉在那女孩身上无法移开。 　　此时的女孩已经脱去了围裙，穿着一件无袖的墨绿色带着无数细碎亮片的上衣，看上去仿佛一条长着鳞片的美人鱼。两条白皙的臂膀衬托得她那一头橙红色的头发愈发得鲜艳了。 　　珍珠从罗老师的胸膛里抬起头来，用纸巾抹去泪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浅浅，你怎么当着客人的面抽烟呢？”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责怪之意。 　　女孩向前躬身趴在楼梯扶手上，一把烟嗓听上去毫无感情：“妈，你也知道有客人，那怎么不介绍一下罗深还有个不学无术，一无是处的妹妹呢？我就那么拿不出手么？” 　　“浅浅。”罗老师仰头看了一眼，说道，“注意你的言辞。” 　　女孩从鼻子深处哼了一声，十分不屑，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简十三惊愕地看向了印乐生，眼里带着一个询问的眼神。原来这女孩根本不是什么园丁，而是珍珠和罗老师的另外一个孩子，他们的女儿？印乐生一定知道这件事，可是却丝毫未曾提及，而且他们刚到的时候，女孩就站在小花园里浇水，印乐生仿佛视而不见一样。 　　但此时的印乐生似乎比简十三还惊讶，带着满脸的无辜和简十三对望着。 　　珍珠叹了口气，面带歉意地说道：“这是罗深的妹妹罗浅。她13岁开始就住在另外的地方，今年才回来。”她看着印乐生，说道，“乐生，你也不知道罗深还有个妹妹吧？” 　　印乐生连连点头。他不仅不知道罗浅的存在，而且罗老师、珍珠甚至罗深本人，都从来没和他提过他们家里还有第四个成员。 　　简十三这才知道印乐生原来也不知道，不禁心说，书呆子就是书呆子，一个大活人存在怎么可能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他一定是平日里除了研究学术什么都不太敏感，所以这些年下来才这么后知后觉。 　　“你为什么说，你哥哥还活着？”简十三忍不住抬头问道。从罗浅刚才那句话的坚决语气来看，那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希望，而好像有着十足的把握。这个家里的透明人，也许知道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线索。 　　罗浅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因为我不仅是罗深的妹妹，我和罗深是同卵双胞胎，我只比他晚出生六分钟。我能感觉到，他还好好地活着。” 　　简十三又是一震。罗深和罗浅是龙凤胎？他知道，双胞胎尤其是同卵所生的双胞胎，天生彼此就带着默契，仿佛可以心灵相通。欧洲有个实验室还专门做过一个实验，他们找来十对同卵双胞胎，让他们其中一半遮住双眼，然后给另一半看各种各样图案的卡片，遮住双眼的那一半居然可以猜中卡片上的图案是什么，成功概率超过80%。 　　他刚想说什么，却被珍珠截住了话头：“十三，别听小孩子胡说八道。我觉得，我们还是看一下罗深的手提箱里究竟有些什么。这个箱子一直放在他的卧室里，我们谁都没有在意过，是你提醒了我。” 　　罗老师揉了揉脸颊，没有揉掉满脸的疲惫，他看了一眼妻子却没有再阻拦。看得出来，罗老师是珍珠的主心骨，但家里的大小事情似乎还要珍珠来最后拍板。 　　简十三将注意力从罗浅身上收回来，开始打量眼前的手提箱。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色手提箱，每个角都包着银色的金属包边，虽然带有密码锁，但此时上面的数字呈现着一串“0”，应该是没有设置过的初始密码。密码锁的两旁是两个银色的卡扣。 　　他伸出手去，在银色的卡扣上用力一按，只听咔一声，手提箱的盖子向上弹出一条缝隙。果然，这个手提箱并没有密码。 　　他将箱盖打开，手提箱呈180度平躺在咖啡桌上，里面的东西跃入眼帘。珍珠和罗老师，包括印乐生，都伸长了脖子向那箱子里看。 　　箱子里堆叠得满满登登的，左边是一摞书籍，看上去像是某种杂志。简十三将它们拿出来翻了一下，发现都是某种国外出版发行的植物研究类杂志，有着大量的彩印图片，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植物照片，绝大多数他都叫不上名字来。 　　箱子的右侧放着一堆散乱的颜色鲜艳的折页，好像都是一些旅游宣传类的彩页。简十三随便拿起几本看了看，发现它们几乎都是土耳其和周边国家一些景点和城市，比如著名的伊斯坦布尔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塞尔丘克市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卡帕多西亚石窟群，摩索拉斯王陵墓等等。 　　看上去罗深还真的传承了他父亲的喜好，除了对植物的研究之外，对这些历史古迹也很感兴趣。 　　可是，一个植物学家，为什么会对历史遗迹感兴趣呢？这些旅游宣传手册和植物学杂志摆放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就像游牧那样，除了沉迷于王者荣耀不可自拔之外，还喜欢玩消消乐？纯粹个人爱好？ 　　忽然，简十三在那一大堆彩页里，发现有一张似乎有点与众不同。 　　他将那本彩页翻了出来，感觉到精神一振。虽然这本彩页也和其他的一样写满了怪里怪气的土耳其文，但他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上面的景点绝对不在土耳其。 　　那是一座亚洲人都非常熟悉的山，富士山。 　　这张彩页，应该是土耳其某个旅行社的一条专门到日本旅游的线路介绍，因为富士山太有名了，索性用它做了封面。 　　罗深虽然并不是跟着旅行团到的日本，但在决定去之前有意无意地通过各种方式了解一下，这很正常。 　　他将那张彩页单独拿出来，放在咖啡桌上：“看来，在土耳其的时候，罗深就已经决定去日本了。可是我不明白，作为一个植物学家，土耳其和日本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是这两个国家的植物学研究特别发达？还是那两个国家有什么特殊的植物？” 　　珍珠抓过那张彩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神色困惑，顺手将它递给了罗老师。 　　罗老师接过来瞟了一眼，想了想，说道：“确切来说，罗深是做古植物研究的，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方向。可能是土耳其和日本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古植物化石吸引了他。不过我对这些不了解，只是我的猜测。” 　　古植物研究？果然还是和历史有些关系，只不过能称得上古植物的，年代都比恐龙还久远，简十三怀疑土耳其和日本是否真的在这方面独树一帜。 　　他又看了看箱子里的其他地方，发现除了这些杂志和彩页，再没有什么东西了。罗深大老远的将这个手提箱从土耳其带回国，只带回了一堆纸，这还真令简十三想不通。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发现罗浅仍旧站在楼梯上，用冷漠而镇定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也许我需要仔细阅读一下这些杂志。”简十三想了想，说道。 　　这件失踪案开始引起了他的兴趣，或者说，罗浅的表现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果真的像罗浅说得那样，罗深还活着，他觉得自己应该试一试。 第160章 罗深和罗浅 　　说起来轻松，但实际上简十三要想翻阅这厚厚的一摞植物学杂志，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因为那些杂志大多数都是纯英文，一小部分是土耳其文，一个汉字都没有。即便有翻译器的帮助，要想将学术性浓厚的外文文章看懂，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印乐生自告奋勇帮助简十三，因为他的英文不错，但土耳其文的那一部分他也没办法。 　　简十三在完成灯塔航空连环失踪案之后，搜索大师系统给了他200金，他对此兴味索然，甚至连到系统里翻一翻看能兑换到什么技能的兴趣都没有，一直还放在那里没动。 　　这回他也没打算用来换土耳其语。他觉得十分搞笑。先是古埃及语，后是俄语，之后很有可能还需要日语，因为他知道日本人的英语普遍很差。他是搜索大师，又不是语言大师，就算他会上108种不同的语言，对于找人有没有帮助他也不知道。 　　实在不行就把土耳其语的部分全部传给游牧，让他帮忙算了。 　　珍珠把罗老师拉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两个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出来了，看二人的表情，应该是珍珠在谈话中占据了最后的主动权。 　　珍珠和罗老师决定，让简十三和印乐生暂时住在别墅里。三楼有四间客房都是空着的，他们可以在这里翻译杂志，寻找线索，住多久都可以。 　　正好简十三也不想来回折腾，而印乐生回国之后还没有重新找工作，有大把的时间。 　　简十三将手头的植物学杂志分成三份，两份英文的他和印乐生每人一份，那份土耳其文的，他将文章出版号发给了游牧，让他先设法在网上找找看有没有电子版，没有的话他再拍照发过去。 　　游牧问他：“这么说，这件委托案你决定接下来了？” 　　简十三回答道：“暂时还没有，先找找线索再说。” 　　原本他猜测中的冥顽不灵的二世祖，却原来是一个绝世好孩子，这给这件失踪案带来了不同的犯罪色彩。 　　罗浅的话让他很感兴趣，但此时他手头几乎没有任何线索，他不认为自己能比日本的警察更有时间和人力，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做拉网式的搜索。 　　在三楼的客房安顿好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简十三在客房自带的浴室里洗了个澡，云姨就来敲门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他下去吃。 　　然而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和印乐生两个人。云姨说珍珠身体不舒服，罗老师在房间里陪她。 　　简十三脱口而出：“那罗浅呢？” 　　云姨的表情凝固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道：“她从来都是在自己房间里吃的。”那笑容似乎有几分勉强。 　　简十三发现这家里的每个人对罗浅好像都很不友好。看上去罗老师和珍珠不像是那种重男轻女思想很重的人，罗老师本身是大学教授，珍珠又是商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女强人，这个家庭条件又这么优渥，似乎没理由对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重男轻女。 　　可能是因为罗浅13岁就不在他们身边，那正是女孩子青春期开始的时候，也许和家人的分离让她有些叛逆，故意要去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来引起注意。比如当众抽烟。 　　但这都是小事。简十三对抽烟的女孩子没有什么看法，觉得和男人抽烟一样，不能因为性别就怎样怎样。 　　所以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点为罗浅鸣不平。 　　看着云姨走开，简十三一边吃饭一边问印乐生：“你这些年，真的就不知道罗家还有个女儿？” 　　印乐生推了推眼镜，一脸迷茫：“不知道。不过以前我也很少来别墅这边，和罗老师的接触都是在学校里，他家的具体情况我还真不太了解。” 　　“可是你说你认识罗深。”简十三说道。 　　“是啊，”印乐生道，“罗深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有时候会来学校找罗老师。” 　　“罗深和罗浅长得像吗？”简十三问道。 　　印乐生眨了眨眼，喃喃说道：“今天我也没太看清罗浅的样子。”说着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开，转身去了客厅，片刻后拿着一个相框走了回来，递给简十三。 　　“这是他们一家的合影，你自己看看像不像。”印乐生说道。 　　简十三接过相框，只见里面是三个人的合影，珍珠和罗老师都笑得非常开心，中间一位高个子的男孩展开双臂搂着他们，同样展颜笑着。 　　他看到了一个男版的罗浅。他们俩不仅是像，几乎是同一个人，只不过一个男性一个女性，散发出不同的气场。 　　照片里的罗深有着和罗浅一模一样的漂亮的丹凤眼，但罗深的眼神清澈明亮，自带光芒，让看他的人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这对双胞胎好像都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只不过罗深温润，罗浅清冷。 　　“什么一家的合影？”简十三说道，“这里没有罗浅。” 　　印乐生点点头：“这张照片，罗老师的办公室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张。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有罗深一个孩子。” 　　简十三微微摇头，将照片放在一边，继续吃饭。 　　晚饭过后，简十三回到客房，拿过一本植物学杂志准备开始啃。八月的北京闷热难耐，这栋老别墅里没有中央空调系统，这间客房有一个1.5匹的壁挂式小空调，可能因为太久没人住了，遥控器有些失灵。 　　简十三索性将窗子打开，让夜晚的微风吹进来。这个小区的位置靠山近水，晚风里带着一丝凉意，让他燥热的心平静了不少。 　　他吭哧瘪肚地啃完一篇文章，累得太阳穴抽筋，深深后悔以前为什么没有好好学英语，也许他真的需要严肃考虑一下，在系统里兑换一个英语技能出来。 　　他熄灭房间里的台灯，在一片如水的黑暗中站在窗子前，点燃一支烟。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罗浅站在楼梯中央抽烟的画面。 　　一支烟抽完，他打算继续拧亮台灯挑灯夜读，转身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楼下传来低低的声音。他下意识地靠近窗口侧耳倾听，辨认出那是珍珠的声音。 　　“我求求你了，就老老实实地不要再搞那么多事，好吗？”珍珠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七分恳求，三分烦躁。 　　“其实你和他都在想，为什么失踪的不是我，是吧？” 　　简十三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沙哑而带着磁性的声音，正是罗浅。 　　“浅浅，不要胡说。”珍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到。 　　“你和罗子成这辈子犯得最大的错误，就是没在我出生的时候，把我掐死。”罗浅的声音带着十分的挑衅。 　　“浅浅……”珍珠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但马上她就控制住了，“浅浅，现在这个时候，我和你父亲都没有心情，你……你不要想太多。” 　　罗浅哼了一声，说道：“罗深是我哥哥，虽然我们很少在一起，但我比你们都了解他。你觉得我就有心情了？” 　　一阵花树丛抖动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是有人走过来了。珍珠和罗浅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很快消散在晚风中，简十三没再听见动静了。 　　他怅然若失地站在黑暗中良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听到房门响起了轻微的剥啄声，好像有人在敲门。 　　他收回心神，拧亮台灯，走上前去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一头橙红色头发，双手插在牛仔裤后口袋里，一脸冷漠的罗浅。 第161章 为了罗浅 　　罗浅瞟了一眼愣在门口的简十三，默默带上房门走进来，一直走到放着台灯的写字桌那才站住脚步。 　　她看到了简十三放在桌子上的烟盒，便用修长的手指打开取出一支来，叼在嘴里，回头看着他。 　　简十三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走上前去，举起打火机，点燃火焰。 　　罗浅微微低头就着简十三的手将烟点燃了，用两个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然后平静地吐出一个烟圈，顺势靠在了写字桌上。 　　她的整个动作安静而行云流水，却充满着一种让人无法将目光移开的气场。 　　简十三现在才有机会看到罗浅的全貌。除了她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她的皮肤白皙得仿佛汝窑的瓷器，身材匀称，两条腿长得仿佛从胸部就开始劈叉了。 　　罗浅一只手抱着手肘，面无表情：“怎么，不说点什么吗？” 　　简十三喉头一梗。他的确不知道此时要说些什么。一向自诩风流潇洒的他，在耐莉教授、丝丝甚至阿风面前都能做到泰然自若，面不改色，但看着眼前的罗浅，他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罗深还活着。”罗浅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那种感觉，但我可以告诉你，那种感觉非常强烈。他不仅活着，而且感觉他现在还很开心。” 　　还很开心？简十三眼皮一跳。他立刻想到了每天幸福到冒泡的田少观和张汝成。难道罗深和他们一样，被阿风带到了桃花源村？话说，阿风连日本那边也能顾及到吗？还是说，日本本土也有幸存至今的鲲鹏？ 　　不，至少罗深肯定不在桃花源。如果在，那他就已经去了那里半年了，简十三之前的桃花源之行绝对会见到他，而且以罗深的样貌秉性，肯定会成为热心的平老师孙女婿的第一人选，即使人不露面，他也不会只字不提。 　　罗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简十三，问道：“你相信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么？” 　　简十三缓缓点了点头。 　　“十岁之前，我和罗深几乎形影不离。”罗浅边吐烟边说道，“那时候，罗深的学习成绩就已经非常优秀了，他很用功，也很聪明。而我，我从来不学习但每次成绩也不差，你知道为什么吗？” 　　简十三摇头。 　　罗浅看着他：“因为每次考试，我都能感应到他写的答案。除了作文以外，我几乎能和他答得分毫不差。”她冷笑了一下，“老师一开始以为我作弊，把我俩一个放到第一排，一个放到最后一排，还弄了两个老师监考，可结果还是一样。” 　　简十三相信，罗浅说得是真的。虽然这种心灵感应似乎远远超过了普通双胞胎程度的心灵感应，但早就有人证明过了，这种情况是可能存在的。而且，他觉得罗浅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后来我们就渐行渐远了。”罗浅狠狠抽了一口烟，“罗深跳级了。从那时开始，他的考试内容和我就不一样了，于是我就露出了学渣的本来面目。” 　　“再后来，我13岁的时候，罗子成把我送到很远的地方去读寄宿学校，我成了这个家里的隐形人。” 　　简十三意识到，刚才在窗外楼下，罗浅和珍珠对话里就提到的罗子成，应该就是她的父亲罗老师。她对自己的父亲直呼其名，听上去不像是西方式的开放，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怨恨。 　　“他们都以为我不关心罗深。”罗浅哼了一声，“可实际上，我比他们任何人都关心他。他是我在这七年里唯一关心的人。我依然和小时候一样，能感觉到他的情绪，虽然有时候这种感觉会模糊，但当他发生比较大的情绪波动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很准的。” 　　罗浅将烟头掐灭，站直身子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罗深。” 　　简十三看着罗浅灯影里仿佛两渊深潭一样的眼睛，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答应她了。其实他之所以同意留下来翻阅那些天书一样的资料，多半也是为了罗浅，虽然此时他的心里并不会承认这一点。 　　几秒种后，简十三才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觉得，日本警察半年都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 　　罗浅看着简十三的眼睛：“你能。” 　　“为什么这么觉得？”简十三问。说实话，目前这件失踪案看上去毫无头绪，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去土耳其还是直接去日本，他不知道罗浅对他的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不为什么，感觉。”罗浅说着抬脚向房门走去，在将手搭在门把手上之前说道，“我这种感觉的准确，有时候不仅仅是在罗深身上。” 　　她抬起嘴角微微一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这个淡淡的笑容立刻让她冷冰冰的脸颊焕发出无限的光彩，简十三融化在这光彩里半晌没回过神来。 　　三分钟过去，他才想起来关上门，回身坐在床头发呆。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黑长直的软糯妹子，再不济也是耐莉教授那样的魅力成熟女性，没想到他竟然对罗浅这样的北京冰山大飒蜜无法抗拒。 　　他有点兴奋，又有点烦躁，心里还有着隐约的不安。 　　珍珠和罗老师是一对体面的神仙眷侣，失踪的罗深是360度零死角的五好青年，印乐生是对他信赖到五体投地的崇拜者，而唯有罗浅，她好像是这张精美丝绸上的一道突兀的裂痕，让简十三忍不住想去细细地修补。 　　一支烟后，简十三决定接下这桩案子。就算珍珠和罗老师最后还是不肯雇佣他，他也会为了罗浅去走这一遭。至于佣金这方面，他压根儿没有多想。 　　心意刚刚决定，简十三就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植物学家失踪案开启，完成本案可获得300金。接受本案，即可获得初始技能一项和进阶技能一项。 　　初始技能为： 　　身体素质灵活性+3。即身体关节灵活性增强，身体肌群和韧带的柔韧度增强，跑动间的动作反应和改变速度增强。 　　进阶技能为： 　　身体素质耐力再+5。即肌肉抗疲劳能力增强，肺活量增加，新陈代谢速度加快。 　　此后所有技能提升及物品包获得均需要通过进来换取。在未完成本案之前，将不能接到新的委托案。 　　你接受本案吗？请选择是，或者否。” 　　系统的喋喋不休打断了简十三脑海里的浮想联翩，他很想将系统的声音关闭，但试了两下之后发现居然做不到，只好耐着性子将这段冗长而重复的话听完。 　　他没仔细去琢磨系统这一次给他的技能有些什么作用，却不禁想起了那个被偷走的琅嬛金球。 　　他开始期待这一次委托案的支线任务快点开启，这样他就有机会再次获得传说中的物品。他特别希望这一次的传说物品给力一点，最好是能让他将青咏这个臭狐狸给找出来，然后他要在夺回琅嬛金球之后狠狠地教训他一下。 　　所以，他现在真的要的开始认真地面对罗深的失踪案了。 第162章 云姨 　　这一夜简十三的精神额外得好。 　　他的身体耐力获得了第三个+5的提升，这让他所需的睡眠更少，而在专心致志的时候精神也更容易集中，仿佛肉体的能量也渗透到了精神领域。 　　不过偶尔他看着那些英文字母的时候，眼前也会浮现罗浅的画面。 　　罗深罗浅兄妹俩的样貌更像他们的父亲，有着精致的五官，但他们显然比罗子成更加耀眼。有这样一对双胞胎儿女的父母，应该是多么的骄傲和幸福。 　　可是他心里对于珍珠和罗子成夫妻俩对罗浅的态度，是不满的。虽然这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局外人，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珍珠和罗子成对罗浅的感觉很奇怪。 　　罗子成对于罗浅，似乎是把她当成一个透明人一样，下午罗浅在楼梯上出现的时候，罗子成不仅没有和她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简十三想，如果将来他有一个女儿，他一定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像是呵护自己的眼睛那样呵护她，而绝不会像罗子成这样。 　　而珍珠的表现，则更让简十三觉得诧异。他仔细回想夜晚窗外珍珠和罗浅的对话，他竟觉得，珍珠在面对罗浅的时候，那种反应，似乎是——在害怕。 　　在什么情况下，身为母亲会去害怕自己的亲生女儿？ 　　珍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性，她掌握着庞大的酒类经销帝国，坐拥财富，而作为这个帝国的创始人，在公司内部想必也是前呼后拥。像这样一个在商场上可以做到叱咤风云的女性，她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的女儿？ 　　也许简十三不是女性，无法体会作为一个母亲的那种心境，那一定是很复杂的。 　　但直觉告诉他，珍珠罗子成夫妻和女儿罗浅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寻常。 　　到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简十三已经看完了三本杂志。他揉着有些微微酸胀的太阳穴，决定换上运动服出去晨跑。 　　这一夜他感觉比之前在印乐生的办公室里对那些书籍一目十行可累多了，他需要在翻译的同时进行阅读理解，简直不亚于考了一晚上的四六级。此时也只有晨跑能让他神清气爽了。 　　清晨的小区非常安静，只有物业的工作人员在清扫本来就很干净的红砖甬路。 　　这个小区因为年头老，当初建成的时候楼间距很大，公共活动空间也很充足，充足到让简十三觉得，完全可以把现有的别墅加盖一倍。 　　他沿着宽阔的甬路一直匀速跑动，抬头便可以看见不远处的万寿山，满目苍翠。 　　在小区里跑了大概三圈，再次路过罗家的时候，简十三远远便看见云姨提着个菜篮子正从门里走出来。 　　他想了想便慢跑过去，打招呼道：“云姨，买菜去？” 　　云姨一抬头看见他，笑道：“今天起晚啦，每天我比这早，两条街外有个早市，蔬菜特别新鲜。” 　　简十三指了指前院的小花园，说道：“我看这园子里的蔬菜就挺新鲜，差不多能吃了吧？” 　　云姨摆了摆手，说道：“最早的时候那是深深侍弄的，全家都不舍得吃。后来深深出国，罗老师就接手了。”她愣神了三秒钟，情绪有些低落，轻声道，“如今这个样子，更是舍不得吃了，看见就想起深深来。” 　　看得出来，云姨和罗深感情也不错。 　　“云姨，您在罗家干了几年了？”简十三慢慢跑在云姨身边，和她一起向小区门口走去。 　　“哎呀，这年头可长了。”云姨掰着手指头，“我刚来的时候，深深才念初中二年级。好像是……12岁吧？” 　　“那是八年前了。”简十三说道，“的确年头不短了。” 　　“是啊。”云姨脸上颇有几分自豪，“罗老师他们夫妻俩对我特别好，我在这干得起劲儿，真没想到一干就是八年，都赶上抗日战争了。” 　　“那您对罗家的事，一定非常熟悉吧。”简十三说道。 　　云姨敏感地看了简十三一眼，点了点头算作回答。看来云姨还挺有阿姨的职业操守，对于雇主的家务事，还有保密意识呢。 　　“云姨，”简十三叫着，“您知道我来罗家是来干什么来了吧？” 　　云姨迟疑了一下，说道：“你不是印博士的朋友吗？” 　　昨天下午他们聊天的时候，云姨很敬业地在厨房里忙活晚餐，应该是没有听到后面的对话。 　　简十三停下脚步，改成慢走，说道：“我是印博士的朋友不假，但同时我也是个搜索大师，从现在开始，我在负责罗深失踪的案子。” 　　“搜索大师？”云姨狐疑地看了简十三一眼，不明所以，“那是干啥的？” 　　简十三解释道：“差不多相当于私家侦探，不过我只接找人的案子。” 　　云姨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脚步却有点慢下来了。 　　“云姨，既然您在罗家待了这么久，我觉得很多事您可能比罗老师和珍珠阿姨她们更清楚。”简十三说道，“我现在还在收集线索阶段，线索越多，早日找到罗深的可能性就越大。” 　　“真的？”云姨停下了，“可是我一个做阿姨的，能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啊？” 　　简十三一笑：“很多时候，看似寻常的线索，反而往往是最有用的。” 　　云姨慢慢点了点头，看上去好像是听懂了，但又问道：“那……啥是有用的？” 　　简十三觉得，此时的云姨应该是已经卸去了防备了，不再像刚才那么谨慎了。 　　他想了想，问道：“云姨，你对罗浅，有什么看法？” 　　云姨的脸瞬间浮上一丝慌乱，但还是笑道：“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 　　简十三说道：“我直说了吧，我觉得，罗家的人对罗浅似乎很不友好。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云姨将菜篮挎紧，继续向前走去，边走边说道：“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这些年她都不在家里住吧。” 　　简十三能明显感觉到云姨话语中的紧张和慌乱。她和珍珠一样，也在害怕什么。只不过她表现得没有珍珠那么镇定，全都被简十三看在了眼里。 　　简十三两个大步跨出去，挡在了云姨的面前：“云姨，你，你们都在害怕什么？怕罗浅吗？” 　　云姨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简十三，脸色变得灰白，双唇微颤，看上去十分慌张。 　　简十三伸出手去握住云姨手里的篮子柄，放缓语气道：“孩子再顽劣，也毕竟是孩子。何况她现在已经长大了。” 　　云姨缓缓地摇头，却不说话。 　　简十三只好又问道：“那您觉得，罗浅和罗深的感情怎么样？” 　　云姨越来越紧张，似乎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简十三觉得奇怪，何至于害怕到这种地步？熊孩子他也见过不少了，气急了打一顿屁股饿两顿饭多少都能有些收效，熊孩子胳膊再粗，能拧过大人的大腿吗？ 　　“这和深深的失踪案，有关系吗？”云姨问道。 　　简十三点头：“可能会有，也可能不会有，我要查查看才知道。” 　　云姨闭了闭眼睛，伸手向领口里掏去，摸出来一个纯金的项链坠，那是一个小小的金色十字架，上面浮雕着受难的耶稣。 　　云姨一边将十字架放在下嘴唇上，一边低低地说道：“罗浅，她……是个魔鬼。” 第163章 最后的晚餐 　　简十三心里砰地一跳。 　　他看着眼前云姨紧张的动作和诡异的表情，很想打掉她拿着十字架的手，大吼一声你胡说，但他用力忍住了。 　　他和罗浅面对面近距离地说过话，他知道她的确是一个人，一个没有散发任何妖异气息的人。她可能曾经是一个令人头疼的不良少女，逃学，打架，抽烟喝酒，夜不归宿，甚至可能参与校园霸凌，吸毒，这些简十三都想过。 　　但是，即使是这样，也不应该被称作魔鬼。这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尤其是这个人还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八年，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了。 　　他平静了一下情绪，依然用正常的语气问道：“为什么？” 　　云姨放下十字架，将它揣回领口里，脚步匆匆地向小区门口走去，答非所问：“我要抓紧时间去早市了，不然一会儿新鲜的蔬菜都卖没了。” 　　简十三跟着她走了一段路，见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走路，一副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的样子，便放弃了跟随，连再见也没说，扭头向回跑去。 　　云姨应该是信仰耶稣基督的。也许是她的信仰，让她把那些没有信仰而且做过错事的人，统统都称作魔鬼，这也是有可能的。 　　简十三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回到了罗家。 　　早饭的时候，仍然只有简十三和印乐生在餐厅里吃饭，这个大别墅里仿佛其他人都躲起来了。云姨张罗他们吃饭的时候，神态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清晨的事情对她有什么影响。 　　但简十三觉得，那种正常里透着不正常。这个家庭，这栋房子，这里的人，都不太正常。 　　印乐生那边的翻译阅读进度显然比简十三更快一些，但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估计到了明天，对植物学杂志的阅读这项工作应该就可以完成了。 　　回到客房，简十三发现笔记本电脑上传来了游牧对那几本土耳其文的翻译，这让他对游牧的效率很欣赏。 　　想了想，他拨了一个电话给游牧。 　　“帮我查一查，七年前，罗家发生了什么事。”简十三说道，“重点查一查罗家的女儿，名叫罗浅。” 　　简十三是不会承认他现在是在公器私用的。七年前，罗浅13岁的时候被送到了外面读寄宿学校，那是她和这个家庭分开的一个关键时间点，当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这件事和罗深失踪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但简十三就是想知道。 　　游牧没有多问，转头就去调查了。简十三仍旧窝在客房里兢兢业业地啃着那些英文杂志。 　　这一天晚饭的时候，罗子成终于出现在了餐厅里。 　　简十三觉得有些意外，他向罗老师问了好，便坐下吃饭，然后印乐生也来了，见到罗老师之后神情欣喜，一边吃饭一边和罗老师谈着一些过去的往事。 　　和印乐生相比，罗子成似乎更加惜字如金，他回答的基本上都是一些“嗯”“啊”“对”“是啊”，听上去那感觉就像一个捧哏相声演员。简十三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在课堂上讲课的。 　　不过他留意到，罗子成虽然说是来吃晚饭的，可他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象征性地被他拿在手里，而在和印乐生交谈的间隙，他的目光偶尔会瞟到简十三这边。 　　尽管他和罗子成之间隔着长长的餐桌，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这个罗子成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找简十三的。但当着印乐生的面他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些话他似乎不想让印乐生知道。简十三想着。 　　于是他也有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耐心地等着印乐生先吃完。不过印乐生平日的吃饭速度就不快，斯斯文文的，这回边吃饭边聊天速度更慢了不少，简十三无奈之下只好让云姨又给他多盛了一碗饭。 　　终于，印乐生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颗饭粒，有些依依不舍地先行离开了餐厅。 　　见印乐生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简十三放下筷子，面朝前方看着对面的罗子成，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你就说吧”的样子。 　　罗子成也放下筷子，开口道：“简先生，你很聪明。” 　　简十三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尽管他不喜欢罗老师和珍珠这对夫妻，但面对着这一张和罗浅那么相像的面孔，他一时心平气和。 　　罗子成开门见山：“简先生，请你不要再打听我们家的家事了，我觉得，这样非常不礼貌。” 　　简十三抱着肘，笑道：“罗老师，我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我的工作职责就是搜索，包括搜索失踪的人，和所有与其相关的线索。” 　　“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诉你，罗浅……她的事情，和深深的失踪没有任何关系。”罗老师说道。 　　罗浅，深深。罗老师的措辞中很显然对女儿和对儿子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尽管他特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 　　“在罗深被找到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所有的线索都很重要，没有绝对的没关系。”简十三说道。 　　他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强词夺理，但他一点也不想听罗老师的。在罗浅这件事上，他宁愿自己被人觉得是个八卦的人，无所谓。绝大多数时候，简十三都是一个很随和的人，他几乎和任何性格脾气的人都能相处得很好，但实际上他非常倔强，不容易屈服。 　　罗老师被简十三的回答噎住了，过了半晌才说道：“简先生，你现在之所以还能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珍珠说想让你试一试。可是如果你继续做一些和找深深没关系的事，我随时可以请你离开。实际上，我并不同意让你接手这桩案子。” 　　简十三笑了一声，回答道：“罗老师，我之所以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罗浅请求我去找她哥哥，仅此而已。” 　　罗老师很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在餐厅水晶灯光的照射下，他的面孔泛白，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么镇定。 　　他猛地站起身来，撞上了身前的餐桌，陶瓷的餐具发出轻响。他走到餐厅门口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语气急迫地说道：“简先生，请你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我会让乐生帮你订好机票。深深失踪的事，你就当从来没有听到过，我相信日本警方总会找到头绪的。”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简十三一个人坐在宽敞的餐厅里发了一会儿呆，他的确没想到罗子成最后会如此坚决，看样子这回连珍珠的眼泪也不能再让罗子成改变心意了。 　　不过他除了意外之外，并没有别的感觉。这件案子，即使没有罗子成夫妻，还有罗浅可以作为委托人。更何况他已经接了，搜索大师系统任务都已经开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什么都晚了。 　　但别墅应该是住不下去了。简十三回到客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想给游牧打电话，让他给自己订明天北京到东京的航班。 　　与其在国内盲目寻找，还不如直接去案发地看一看。 　　刚拿起手机，他就感觉到了一阵震动，一看是游牧打过来的。 　　“十三，七年前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情，罗浅在事发后被送到的地方，表面上是个寄宿学校，实际上是一个问题少年训练营，里面的训练方法看上去很残酷，我把找到的资料都发给你了。”游牧说道。 　　“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简十三急促地问道。 　　游牧语气迟疑：“我在系统里发现了一些资料被删除的痕迹，应该就是关于那件事的记录。删除得很彻底，即使以我的能力，恢复起来也需要一段时间。” 第164章 问题少年训练营 　　放下电话，简十三陷入了沉思。 　　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珍珠和罗子成要把一个只有13岁的女孩子送到问题少年训练营那样的地方？ 　　如果真的如珍珠所说，罗深是一个非常好的完美好孩子，那她和罗子成的教育无疑是很成功的，可为什么罗浅却变成了问题少年，甚至变成了云姨口中的“魔鬼”？ 　　而这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问题少女，却来请他去查自己哥哥的下落，那种关心和担忧不是假装的，是从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 　　简十三带着无数的问号，打开了游牧发给他的资料。这一看之下，他更加觉得心惊肉跳。 　　与其说是训练营，不如说是一个集中营。 　　资料中显示，所有的少年要在一个远离城市、杳无人烟的地方接受封闭式的学习和训练，每隔半年才有一次亲属探视的机会，简直连监狱都不如。 　　他们每天四点钟起床，进行两个小时的晨练，包括5000米长跑，男生的引体向上、俯卧撑以及女生的仰卧起坐。六点钟准时早餐，七点钟开始一上午的文化课学习。 　　12点钟到1点是午餐时间，下午是固定的工作时间，孩子们要做包括糊纸箱、加工服装、缝纫沙发套、组装电子部件等一系列手工活，一直做到下午六点。六点到七点是一个小时的晚餐时间。 　　晚餐后的七点到九点是每天的思想学习和改造时间，结束后统一回到宿舍，九点半准时熄灯睡觉。第二天起床又是一样的循环反复。 　　孩子们八个人一间宿舍，宿舍里除了四张上下铺附一个独立的洗手间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生活娱乐设施。 　　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孩子们彼此不允许进行任何语言交流，一旦被发现，将会被关在独立的小房间里24小时，并且要连续做三日的户外劳作，比如挑粪浇肥，搬砖挖土，清理垃圾，男女一视同仁。 　　孩子们没有任何的休息日，除了每年自己的生日可以休息半天之外，全年365天无休，直到他们的亲属认为孩子已经接受了足够的训练，将他们接走为止。 　　而这样的训练生活，罗浅一直过了六年，直到差不多一年前才被人从训练营接走。 　　简十三放在鼠标上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不敢想象，像罗浅那样的女孩，是怎样熬过这六年的。一个美丽出众、家境优渥的女孩，她的整个青春期竟然是在那样一个地狱里度过的，这令人实在无法想象。 　　珍珠和罗子成实在是太狠心了。如果不是罗浅和罗深、罗子成的样貌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简十三一定会认为罗浅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而是从外面捡回来的。 　　但理智的一面告诉他，也许事实的真相超出他的想象，也许罗浅真的叛逆到人神共愤，无法继续在家里容身。 　　而珍珠和罗子成的成功让他们罗家同时拥有了财富和知识，与此而来的是社会地位，这样的罗家不会允许玷污家门的人继续嚣张地存在。 　　所以他们秘密地将女儿远远送出去，进行一场残酷的改造，希望女儿有朝一日能和哥哥一样，不再是他们的负担而是又一个骄傲。或者，至少不是一个阴影。 　　简十三无法再继续往下想。他的心里充满了矛盾，情感和理智在激烈地交锋。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他听到客房的门又响起了和昨夜一样的轻微的剥啄声。他的心一下子剧烈地跳了起来，他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接近子夜了。 　　罗浅又来找他做什么？ 　　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罗浅。她依旧信步走进房间，顺手将门带上。 　　简十三觉得自己有一点不能呼吸。今夜的罗浅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宽松T恤，是那种很薄的料子，薄到几乎透明。尽管室内台灯灯光昏暗，简十三还是一眼看出，T恤里面并没有胸衣。两座高耸的圆形山丘仿佛两只纯白的小兔子，呼之欲出。 　　罗浅的下装穿着一条白色带橙色卷边的热裤，两条修长的腿一览无余，光洁的脚上套着一双沙滩拖鞋。 　　简十三觉得自己喉头干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罗浅拉开写字桌前的椅子坐下，轻车熟路地从简十三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顺势翘起了二郎腿。台灯从斜后方照射在她身上，将她美丽的轮廓勾勒出来。 　　她见简十三神情呆滞，便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和罗子成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简十三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问你个问题。”罗浅忽地改变了话题，“你觉得改造的目的是什么？” 　　简十三一愣，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写字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是合上的，罗浅不会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他的一切行踪都在罗浅的掌握之中。 　　“为了变好？”简十三从干哑的喉头挤出一句话。 　　罗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的，为了变好。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即使变好了，一切也无法回到过去，那你说，改造还有什么意义？” 　　简十三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他的思路基本上中断了，大脑里一片混乱，他有点恼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中用，但却又无法自拔。 　　罗浅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眼神看向窗外，似乎连思绪也飘远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罗浅将一支烟抽完，她回过神来看着简十三，苦笑了一下，问道：“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简十三立刻摇头。 　　罗浅看了简十三三秒钟，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坐在床边的简十三身边，轻轻坐在了他身旁，问道：“你会害怕我吗？” 　　简十三感觉到罗浅身上一股淡淡的好像沐浴露一样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孔，而她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就像一个大功率的电暖扇，不断地向他身上传导。 　　简十三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她，摇了摇头。 　　罗浅笑了，就像昨晚离去之前那个笑容一样，让简十三瞬间觉得客房里开满了鲜花。这样的笑容，怎么可能是魔鬼的笑容，眼前的少女就像一块无比诱人的糖果。 　　“答应我，一定要帮我找到罗深。”罗浅凑了过来，在简十三耳边低低地说着，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这个咒语不断地扩大，延伸，一直到将简十三整个包围起来。他陷在这句话里，完全失去了方向。 　　罗浅轻轻地亲吻着简十三的脸颊，双手从简十三的手臂内伸进去，环绕着他的腰，一扭身便坐在了简十三的大腿上，和他面对着面。 　　简十三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梦境。这个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不断放大的罗浅。 　　罗浅的双唇柔软而冰凉，她的身体饱满而丰润，她呼出的气息仿佛最美妙的歌声。 　　在这样的歌声中，简十三不断地向下坠落下去。 第165章 出发御殿场 　　第二天，当简十三从沉迷的睡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色大亮。 　　他躺在被窝里呆愣了许久，鼻端还能隐约闻到那股芬芳的沐浴露香气，但身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不见了。 　　他非常恍惚，不知道昨夜的那一幕幕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幻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现在完全可以理解张汝成见到小彤时的那种感觉。 　　他简十三，居然也恋爱了。虽然这个过程比他想象得要快得多，但他完全不介意。 　　他迅速地结束发呆的状态，冲进浴室洗漱，然后他就想立刻找到罗浅，把自己的心意完完整整地告诉她。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寻找罗深，给她一个最好的交代。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已经把比他小三岁的罗深当成自己未来大舅哥那样去看待了。 　　当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听到了客房的敲门声，随之就是印乐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十三，起床了吗？” 　　简十三打开房门，只见印乐生窘迫地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十三，罗老师和我说，谢谢你能来这一趟，他让我送你去机场。” 　　印乐生的心里显然是很失望的，但罗老师的话对他来说相当于半个圣旨：“抱歉啊，十三，让你白跑一趟。” 　　简十三却笑得特别开心：“怎么能说是白跑呢。”他拉过印乐生，低声说道，“好，你送我去机场。不过我不回威海，我要去东京。” 　　“什么？”印乐生非常惊讶，“你要去日本？” 　　简十三快速地整理好行李，和印乐生向楼下走去，边走边问：“你见到罗浅了么？” 　　印乐生快步跟上简十三，期期艾艾地说道：“罗老师和师母，还有罗浅，他们一大早都出门去了。” 　　简十三脚步戛然而止，他回过头看着印乐生：“你说什么？” 　　印乐生结舌道：“他们……出门了。” 　　“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印乐生摇头：“他们没说，我也不方便多问。” 　　简十三想了想，快步走下楼梯，向厨房走去。印乐生跟在后面说道：“早餐做好了，在餐厅呢，咱们吃完再出发不迟。” 　　简十三却没回话，自顾自走进厨房，却没有见到云姨的身影。他又回身走进餐厅，除了餐桌上摆放整齐的早餐，空无一人。 　　“云姨做好饭也出去了，可能是去超市了。”印乐生说道。 　　好啊。简十三心里想着，这一家子都躲着他，连云姨也是。而罗浅应该不是自愿走的，她不会也不应该躲着他。经过了昨夜，她已经成了简十三最亲近的人。 　　虽然有些恼怒和失落，但简十三很快平静了下来。他知道，只要他能将罗深找回来，罗家人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到时候说不定还将他奉为座上宾。而他对座上宾并不感兴趣，他只想做罗家的入幕之宾。 　　他伸手到早餐桌上拿了两个包子塞到印乐生手里，边向外走边说道：“这是你的早餐，咱们边走边吃。” 　　印乐生愣愣地捧着包子，被简十三径直向大门外拽去。 　　在出租车上，简十三用简短的语言告诉印乐生，他已经决定接下罗深的失踪案，就算到时候一分钱佣金没有他也不在乎。这件事要先暂时向罗子成和珍珠保密，等事情有了进展再说。 　　印乐生听了倒觉得非常高兴。他猜测是因为罗老师不相信年纪轻轻的简十三可以做到警方做不到的事，所以拒绝了雇佣简十三，还让自己把他送回家。而印乐生是绝对相信简十三的，他举双手赞成简十三的决定。 　　游牧已经帮简十三订好了飞东京的机票，在去往首都机场的路上，简十三让游牧将日本警方有关罗深失踪案的全部卷宗搞到手并发给他。 　　此外，他还将罗深的那个小手提箱也随身带走了，包括里面的所有植物学杂志和那些花花绿绿的旅游指南。他还没有最后看完这些东西，打算到了日本再继续研究。 　　五个小时后，简十三乘坐的飞机在日本东京成田机场降落。他连机场都没出，坐上最后一班通往御殿场的直行巴士，直接向御殿场而去。 　　罗深到了日本之后，就一直住在御殿场，那里是案发地点。御殿场是东京旁边一个小城市，最著名的是两件事：其一就是御殿场奥特莱斯，几乎所有到东京旅行的外国人都要去那里购物扫荡，特别是中国来的游客。 　　简十三此行的航班上就有着大量的自由行游客，而这辆末班巴士里，清一色都是中国人。两位中国大姐坐在简十三前面的座位上，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日本的智能马桶和韩国的智能马桶哪个更好。 　　而让御殿场名气在外的另一件事，是那里有一条通往富士山的山路。富士山位于静冈县和山梨县之间，一共有四条可供登顶的线路。山梨县内的吉田线，静冈县内的须走线、富士宫线和御殿场线，每年的7月到8月是开放登山的季节，大量的游客蜂拥而来，从各条线路进行登顶。 　　在飞机上的时候，简十三透过舷窗已经看到了那座著名的活火山。它有着标志性的锥型，山顶终年积雪，仿佛一个白头翁。 　　不过今天恰好是九月的第一天，今年的登山季似乎已经结束，大部分的游客只能到半山腰的五合目左近，估计游客的数量应该有所减少。 　　简十三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游客多的地方，那让他觉得头疼。幸好御殿场这条登山线路因为路程长，路况相对难走，所以是四条登顶线路中人最少的一条，游客也自然没有那么多。 　　直行巴士到达御殿场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车上的游客一哄而散，各自归去，简十三终于获得了难得的耳根清净。 　　在车上他一直在看游牧传给他的东京警视厅的罗深案卷宗，发现罗深到了御殿场之后，没有住酒店，而是住在一家私人民宿里，那个民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鹤田屋。 　　日本的民宿有着非常完善和正规的制度，所有的民宿都要在政府部门登记在案，而且几乎所有的民宿都有与之相关联的体验主题，比如捏陶属于工艺体验，登山属于运动体验，捏寿司属于餐饮加工体验，等等。 　　而罗深入住的鹤田屋，简十三原本以为他一定会对野菜药草采集、标本制作这样的自然体验感兴趣，但实际上鹤田屋是一家民俗体验类型的民宿。 　　简十三按照游牧给他的地址，一路向鹤田屋走去。走出巴士站，四周的景色立刻变得静谧了起来，新鲜的空气和异国的情调让简十三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御殿场这个地方不大，城市的建筑带有非常浓厚的日式特色，大部分都是那种干净整齐、只有两层楼高的町屋，柔和的灯光从白色的帘子里投射出来，将整个街道包裹在一片祥和之中。 　　走过两条不算宽敞的小巷，简十三的眼帘里映入一座棕白二色的町屋。棕色的木栅栏门半开着，白墙上镶着棕色的嵌板，二楼的窗子上覆盖着浅棕色的草帘，灰色的屋瓦呈现平滑的波浪形。 　　木栅栏门口摆放着一盏半人高的四角锥形纸灯，灯光微微发黄，灯身上写着“鹤田”。 　　简十三不懂日语，但这两个字和汉字一模一样，看来，这里就是鹤田屋了。 第166章 鹤田屋 　　简十三推开鹤田屋的栅栏门，走了进去。 　　他的一只脚刚刚迈进屋子，就听到一声甜美的女嗓不高不低地喊着一声日语。他虽然完全不懂日语，但这一句“以拉西姨妈塞”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扭过头去，只见一方深棕色的柜台后面，一个中年女子弓着腰小碎步走了出来，向他鞠躬，他也连忙鞠躬回礼。 　　女子抬起光洁的脸庞看着简十三，笑容可掬，说了一大串叽里咕噜的日语。 　　简十三一愣，随即脱口而出道：“对不起，我听不懂日语。” 　　女人笑得更灿烂，说道：“没关系，我可以说中文，一点点。” 　　女人的中文发音相当生硬，而且要慢慢想着抻长了说，但好歹是简十三能听懂的语言。 　　简十三向女子说明要一间房，女子弓着腰回到柜台后面去办理，简十三这才有时间打量一下鹤田屋的大堂。 　　说是大堂，其实更像是一间居酒屋。正对着栅栏门是一溜餐台，摆放着高脚餐椅，靠墙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窗，玻璃窗四周全部是钉在墙上的木头架子，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和一些装饰用的餐具。 　　玻璃窗后面是厨师工作的空间，两位穿着素色和式上衣、头上戴着白色钵卷的年轻男子正一左一右坐在里面聊天。见简十三看过来，两人都露出笑容，隔着玻璃窗向他点头，表现得很友好。 　　右边靠墙的地上是一张榻榻米，上面摆着低矮的木桌，木桌上摆着简单的陶泥餐具，看上去非常古朴。而右边的木墙上，一整面颜色鲜艳、用色大胆对比鲜明的彩绘吸引了简十三的注意。 　　他不知道这幅图画是否就是日式的浮世绘，但他觉得和那幅著名的《神奈川冲浪里》风格极其相似。 　　画面的左面也是一层层卷起的泛着白色浪花的蓝色海浪，海浪上方是一轮圆圆的红色太阳。海浪右侧是比例缩小了的富士山，山顶白雪皑皑，山腰云朵缭绕。富士山的脚下是几排错落有致的町屋，它们一起构成了这福图画的背景。 　　画面的主体是町屋前一大片仿佛云朵一样细密缠绵的樱花，呈现鲜嫩欲滴的粉色。在这片粉色之中，站着一位身穿和服脚踏木屐的女子。女子脸颊稍长，细眉细眼，樱唇一点，一头云鬓梳成光滑的发髻，头上交叉插着两根发簪，神色安详而宁静。 　　她身上的和服似乎十分复杂，层层叠叠一套加一套，从低垂的袖口看上去不会少于十层，但穿在她身上却并没有显得臃肿。最外层的和服是墨绿色的，上面带着大朵大朵的鲜花，颜色缤纷，随着衣纹的走势而呈现不同的姿态。 　　女子身形有些慵懒，但却带着别致的韵味，她一只手隐藏在和服袖子里，另一只手伸出来露出白皙的手肘，手指里拈着一支樱花，似乎是从身旁的樱树上刚采摘下来的一般。 　　整幅图画虽然不能说是惊心动魄，但在初到日本的简十三眼里，觉得非常赏心悦目。他一向不太喜欢中国那些日式料理店里不伦不类的墙绘，尤其不喜欢脸色白如殭尸的艺伎和穿着兜裆布身材臃肿的相扑手，这一幅给他的感觉不同。 　　那中年女子拿着一块拴着红色绳子的小木块，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见简十三审视墙绘，笑道：“这是木花开耶姬，是富士山的山神，也是樱花之神。” 　　简十三从画面上收回目光，向中年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笑道：“客人住在后面的‘手越间’，从这扇拉门出去，穿过庭院就是，门上都有字的。我带客人去吧。”她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柜台旁边一扇巨大的拉门。 　　简十三又是点了点头，说声谢谢，就打算跟着她走。 　　正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木栅门又被拉开了，然后就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人用中文说道：“老板娘，住店。” 　　简十三和中年女子都是一愣，二人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高和简十三差不多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散落在两侧。他和简十三一样都没带什么行李，只有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小背包。 　　中年女子连忙笑着道：“叫我凉子就好啦。”然后她一个劲儿地鞠躬，抱歉地说着，“请问，住店是什么意思？我的中文不太好。” 　　那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就那么站在门口，稍微弓了一下身算作回礼，但却没再说话。 　　简十三忍不住对凉子说道：“就是要住在这里的意思，和我一样。” 　　凉子又是一顿鞠躬，笑道：“好的，客人请稍等，我先把这位客人送到他的房间里去。” 　　简十三看那个年轻男子一脸冰块，便摆摆手道：“不用了，凉子，你给他办入住吧，我自己去房间好了。” 　　凉子连连鞠躬表示感谢。简十三不忍心再看凉子鞠躬，他怕等下凉子要是得了个什么腰肌劳损可就不好了，便拉开拉门，向外走去。 　　拉门的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布置得十分精妙。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通向后屋，小径旁几竿修竹，修竹掩映着青砖修葺的小花园，花园里面没有花而是几棵盆景一样姿态旁逸斜出的矮松。庭院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压式水井，水井旁是一个用整块大石做成的像水缸一样的容器，里面放着一支长柄竹勺。 　　此外还有几盏石头做成的庭院灯，里面发出不是很明亮的光芒，和廊檐上的纸灯遥相呼应。 　　简十三沿着碎石小径走到后屋，走上穿廊拉开拉门，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看样子走廊两侧的房间就是鹤田屋的客房所在。 　　他一间一间地走过去，只见每一扇拉门都关着，只有其中一两间门口摆放着鞋子。 　　九月份富士山的游客骤减，而来奥特莱斯购物的游客通常都是住在东京或者箱根，鹤田屋此时的营业状况看来不太好。不过这样正合了简十三的心意，他现在非常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研究手头的所有资料。 　　手越间在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屋子里是看上去就非常舒适的榻榻米，被褥也干净而整洁，透过木窗就可以看到庭院的全貌。 　　简十三呼出一口气，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微风从半掩的拉门吹进来，让他感觉很舒适。 　　此时此刻，他不禁非常想念罗浅。不知道现在罗浅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像他这样，思念着他。他深深觉得，自己当初不应该嘲笑张汝成，他如今的状态还不如张汝成呢。 　　他喝了一口茶，就听到凉子的声音在拉门外传进来：“客人，这一间就是你的房间，望月间。祝您在日本玩得愉快。” 　　简十三没听到那个冰块男人的回音，只听到自己隔壁的拉门响了起来。他向门口瞟了一眼，心想那么多空房干嘛要住我隔壁？难道凉子以为他们俩都是中国人，就要住得近一点吗？ 　　凉子目送冰块男人进了房间，转过身来站在简十三门口，隔着半掩的拉门躬身笑道：“客人，您还有什么要求吗？” 　　简十三想了想，伸手将凉子叫了进来，并让她将拉门关严。 　　凉子不明所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简十三低声问道：“凉子，羽生间在哪里？” 　　刚才他一路看过来，未曾看到门上有标志着羽生间字样的客房。而羽生间正是当初罗深在鹤田屋居住的那一间。 　　凉子一愣，说道：“客人，我们鹤田屋没有羽生间啊。” 第167章 鹤田屋没有羽生间 　　简十三一愣，他见凉子的神色疑惑，不像是胡说，忙拿过笔记本电脑，将上面卷宗某一行指给她看。 　　卷宗已经被游牧翻译成了中文，而简十三给凉子看的是日文版的，对应的中文就是“御殿场鹤田屋羽生间”，而且当时罗深一下子付了一个月的房租，所以在他失踪后，日本警方来鹤田屋调查的时候，羽生间仍然保持着罗深失踪时的样子。 　　凉子看了半晌，转过头看着简十三，说道：“是的，客人，这上面的确写的是羽生间，可是，我们鹤田屋真的没有羽生间啊。” 　　简十三想了想，问道：“凉子，御殿场还有别的鹤田屋吗？” 　　凉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会有的，鹤田屋是登记过的，如果有重名的情况，就登记不成功。” 　　简十三觉得也是。日本的民宿非常规范，每间民宿在当地就像一个注册商标一样，绝对不会出现重名的情况，除非把民宿做成了连锁，就像国内遍布各地的“如家”那样，但看上去似乎不太可能。 　　“那，凉子，你在鹤田屋做了有多久了？”简十三问道。 　　凉子笑道：“客人，我就是御殿场的本地人，已经在这里做了二十年啦。” 　　简十三疑惑起来：“那半年前，有一个叫罗深的中国人在这里失踪，失踪时就住在鹤田屋的羽生间，这件事你一定知道吧？” 　　凉子抱歉地笑了笑，说道：“客人，这件事我是听说过的，但半年前我因为照顾在东京住院的母亲，请了一段时间的假，上个月刚刚回来。具体的事情我不清楚，只是知道曾经有人在御殿场失踪。可是客人说的这个羽生间，我们这里真的从来没有过。” 　　说这么一长段话让凉子费了不少的力气，简十三听着也有些吃力，但总算是听明白了，案发时凉子不在御殿场。 　　也许一个普通中国游客的失踪并不能引起当地人的多大关注，人在东京的凉子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可是她坚持说鹤田屋并没有一间叫羽生间的客房，这让简十三十分纳闷。 　　他直觉凉子没有骗他，一来凉子事先并不知道他的搜索大师身份，二来只不过是住在羽生间的客人失踪了，又不是横尸屋内，血溅当场，对于一个人来人往、客人流动性很大的民宿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不能提及的忌讳。 　　可是，为什么日本警方的卷宗里，明明白白的写着羽生间呢？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可是问题在哪儿呢？ 　　简十三送走了凉子，独自一个人坐在榻榻米上发呆。他原本以为这件案子很简单，至少手里的卷宗足够详细，省去了他不少的力气，却没想到刚刚到达日本，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他站在窗前，仔细打量整个鹤田屋的结构。显然，这是一个口字型的建筑，前屋是居酒屋、厨房，楼上可能还包括凉子和厨师等工作人员的住所。中间是庭院，庭院的一侧看上去好像是仓库、洗衣房之类，另一侧也带着连接外面的穿廊，此时他能看到穿廊中间摆着的纸灯上写着“汤”，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应该是澡堂。 　　日本有着历史悠久、经久不衰的澡堂文化，而御殿场位于富士山脚下，四周遍布丰富的温泉，在一家小民宿里有一个温泉澡堂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此外就是他所住的这一侧，应该全部是客房。刚才他一路走来将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的确没有“羽生间”。不过他还有一间没看，那就是此时那个冰块脸所在的他的隔壁。 　　简十三心念一动，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轻轻拉开拉门，转身向隔壁走去。 　　不知道冰块脸在房间里做什么，灯虽然亮着，但听上去里面寂静无声。 　　也许是舟车劳顿，睡着了。简十三定了定神，向拉门的拉手那里看去。鹤田屋的每一间客房拉门上，在拉手旁边都镶着一小块木牌，上面刻着房间的名字。所幸每一间房子的名字都是日本的一个姓氏，而且是用汉字写的，简十三辨认起来毫无困难。 　　只见冰块脸房门上的刻字似乎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认出来，那是两个字：望月。 　　简十三有一丝失望。但他也没有想着就能这样轻松找到谜一样的羽生间，那怎么可能。 　　他刚把弯着的腰直起来，就见眼前的拉门哗啦一声拉开了，冰块脸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简十三，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 　　简十三立刻大囧，接着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太蠢了。他就站在拉门门口，而这里的每一扇拉门上都是纸糊的，他的影子一定早就被冰块脸看到了。可是他却一心研究房间名，没有注意到冰块脸的影子是否在门上出现过。 　　“望月间啊，”简十三似乎是在和冰块脸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掩饰尴尬，“嗯，比我那间手越间好听多啦。” 　　冰块脸没说话，只是看着简十三。 　　简十三挤出一丝微笑，说道：“中国同胞啊？你好，我叫简十三。贵姓？” 　　冰块脸眨了一下眼睛，拉上房门从简十三旁边走了过去，很快就消失在庭院门口。 　　简十三一个人在走廊里愣了半天，不由得暗自生气。至于吗？不就是在你门口看看嘛，又不是强行闯入或者企图破坏。要不是之前在前屋里听到过他说中国话，简十三还以为他是个听不懂中文的假洋鬼子呢。 　　发了一会儿牢骚，他把思路重新拽回到这个神秘消失的羽生间上来。看样子这里的确没有多余的客房了，罗深又不可能住在仓库或者澡堂里，这真是一件很怪异的事情。 　　不过简十三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他想了想，回房间换上摆在榻榻米一角的日式浴衣，穿着木屐从房间踢里踏拉地走了出来，向前屋而去。 　　他本以为到了前屋会看到冰块脸在那里吃饭，却没想到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那木花开耶姬的浮世绘之下，举着小瓷杯对饮。 　　难道冰块脸并没有来前屋？简十三想着，走过去坐在了餐台前，四处寻找着有没有什么菜单之类的。 　　凉子笑着和简十三打招呼，并递给了他一本用铁丝圈串着的本子。他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一本卡通手绘的菜单，看上去好像一本手账一样，图文并茂，趣味盎然。 　　简十三对日式料理没什么研究，随便点了几个手卷，两样刺身，一碗乌冬面，又要了一壶青梅酒。 　　两个年轻的厨师在大玻璃窗后面忙碌起来，简十三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的每一个操作步骤。对厨艺本身就很在行的他，觉得看完之后自己也能轻松做出来了。日式的料理重点其实不在于厨艺本身，而在于食材。很多东西做出来看着像模像样，但因为食材的品质不同而导致味道相去甚远。 　　很快，其中一个年轻的厨师就玻璃窗后走了出来，将托盘上摆放精美的晚餐摆在了他面前。 　　简十三回头看了看，只见凉子从拉门出去了，可能是去客房那边了。 　　于是他叫住那个厨师，把他事先在手机上翻译好的一句日语给他看：“鹤田屋的羽生间，在哪里？” 　　年轻厨师举着手机看了半天，从兜里把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一顿摆弄，然后递给简十三看。 　　“鹤田屋没有羽生间。” 第168章 夏祭 　　简十三不信邪，让他把另外一个年轻厨师叫出来，将同样的话给他看。 　　两个厨师都非常肯定地表示，在这个名叫鹤田屋的民宿里，从来都没有一间客房叫做羽生间。 　　简十三失了会儿神，还是决定先把晚饭吃完。他一边吃饭一边重新捋一下脑海里的思路，试图发现这其中的关窍。 　　日本警方的卷宗里，很明确地写着羽生间三个大字，这绝对不会错。也就是说，至少在罗深入住的时候，和警方来搜查的时候，这间羽生间是的确存在的。 　　而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一间偌大的房间，竟然神秘消失，连在这里工作的店员也不曾记得它的存在。 　　难道在这件失踪案中，也存在阿风这样的有法力的人，将他们的记忆全部抹去了？可是记忆固然可以抹去，客房又去了哪里？ 　　他隐隐觉得，羽生间一定就在鹤田屋里，但是目前他还找不到，看不见。可惜蕴含强大元气的琅嬛金球没了，不然镌明圣的元气一定可以让这鹤田屋的妖魔鬼怪暴露无遗，无处遁逃。 　　简十三在思索中吃完一顿饭，然后又重新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仔细重看了一遍卷宗中有关于羽生间的记录。 　　卷宗中并没有说明羽生间具体在鹤田屋的什么位置，这很正常。就好比一个人在香格里拉酒店失踪，记录里只会写香格里拉酒店2806室，而不会写香格里拉第28层楼左手拐角向前走第六个门的2806室。 　　卷宗中对羽生间的描述涉及到房间内的部分摆设，简十三看了看自己的这间客房，两者有着很明显的区别。鹤田屋是一家民俗体验类民宿，也许每一间客房内的布置都不相同，就像现在很多主题酒店一样。 　　简十三所住的这间名为手越间的客房，在房间的布置上就非常有特色。 　　墙上小型的墙绘首尾相连，像墙围一样绘在整个房间的腰线位置，笔触细腻，人物众多，画面丰富，看上去似乎是街头巷尾的景象描绘，颇有一点画风不同的《清明上河图》的感觉。 　　简十三在墙绘的一截中看到了一些文字，除了看不懂的日文以外，他还看到了“夏祭”的字样。 　　他是知道夏祭的，这是日本非常有名的民间习俗，是在夏日举行的各种祭祀活动的总称，时间也很长，从七月上旬到八月下旬，这种类似于狂欢节的祭典可以持续两个月。 　　虽然他来的这个时候夏祭刚好结束，但从彩绘的各种画面里，也可以窥见夏祭的一斑。 　　街头上灯火辉煌，行人如织，各种各样的纸灯笼布满了整条街道。这些灯笼有的造型传统，组成一座巨大的灯笼树，有的造型奇特古怪，看上去好像各种山精水怪的组合，但色彩非常丰富，令人目不暇接。 　　好多人骑着马，穿着古战国时代的装束，排成熙熙攘攘的队列，这是大名行列。 　　一群又一群的人穿着短袖短裤的浴衣，抬着各式各样颜色鲜艳、造型奇特的彩车手舞足蹈，走在大名行列的后面。 　　身穿色彩艳丽浴衣的少女，头上戴着奇怪的仿佛扇子又仿佛斗笠一样的东西，排着整齐的队伍载歌载舞，这个应该就是著名的盂兰盆舞。 　　此外，还有挥动手臂敲着大鼓的人站成一排，一边敲鼓一边前进，引起了围观行人的喝彩。 　　除了各种各样的活动以外，街边的店铺也有各种各样的美食小吃，游人们大多身穿各式各样的浴衣，在街头巷尾穿梭来去。 　　简十三一直跟随着这连续的画面看过去，直到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个圈，这些色彩丰富、画风独特的彩绘，暂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觉得很有意思。不知道那间神秘的羽生间里，具体又是什么样的景象，是否也有这样精美的墙绘？可惜卷宗里对这一点并未提及。 　　在刚才重新阅读卷宗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想法。既然凉子和厨师们都不知道羽生间的存在，那只有那个人知道了。 　　简十三打了一个电话给游牧：“从今年2月到7月，是谁在御殿场的鹤田屋做前台接待，我要具体的人名，电话以及住址。” 　　他原本是可以直接问凉子的，但他还不想让凉子知道他是一名搜索大师，在现在这个时候，御殿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和罗深的失踪有关系，他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为妙。 　　游牧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结果，他将信息发到了简十三的手表上。 　　简十三希望这个人现在就在御殿场，这样他明天一早就可以去找人，而不用再浪费时间。 　　然而一看到游牧发过来的人名，简十三就一怔。 　　福山凉子。 　　怎么那个曾经替代凉子的短期工，也叫凉子吗？ 　　嗯，也许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重名在日本很正常，在世界各地都很正常。比如彼得，这就是一个几乎烂大街的东欧男性名字，再比如，中国叫李静、王伟的简直数不胜数。谁还不认识几个叫张蕾的呢？ 　　再看住址，是御殿场的一条小巷，距离鹤田屋差不多有十分钟的走路路程，后面留着一个电话号码。 　　简十三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这个福山凉子。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不适合电话骚扰，像询问线索这种事情，肯定还是面对面沟通更好一些。 　　简十三进入浴室冲了个凉，然后铺好被褥，关上灯躺在舒适的榻榻米上。 　　在即将要进入梦乡的前一刻，他忽然想到，隔壁的冰块脸出去了好像就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是说在他冲凉的时候，安静地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简十三照例起了个大早，在御殿场的街巷里进行他的晨跑。他很喜欢像御殿场这样的小城镇，干净，整洁，方便，不远处就是令人神往的富士山。因为地形已经属于山地，城里的街巷经常会有很大的落差，一排排町屋高低不同，看上去错落有致。 　　结束晨跑后，简十三洗漱了一下，在前屋吃了个简单的早餐，看看时间正好，便调整好了地图导航，向福山凉子的住址走去。 　　从鹤田屋走出来不远，他就走上了一条小路，小路的一侧是一片水田，另一侧是一个小树林，很有点曲径通幽的感觉。路边不时便会看到一个低矮的石头神龛，里面摆着造型各异的石像，石像看上去年代久远，爬满了青苔。 　　偶尔有穿着浴衣带着钵卷的本地人路过，都会十分友好地和他打招呼，给人一种民风淳朴的感觉。 　　简十三觉得，即便一会儿前面的山坡上飘下来一只双眼圆睁的山猫公交车，里面坐着龙猫和小月，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一路惬意的感觉让他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大概过了一刻钟，他才来到了游牧给他的那个地址。 　　这是一个带着前院的町屋，前院的面积不大，里面摆着整齐的小段木柴和一些生活用品，院门没有关，町屋的栅栏门也敞开着，只有一扇白色的布帘在微风中轻摆。 　　“有人吗？请问福山凉子在吗？”简十三敲了敲木头院门，扬起声音问道。 　　“ki吗西大，ki吗西大。”町屋里响起了女人的回应，接着便听见有衣物摩擦的簌簌声，看样子是在往外走。 　　简十三有点愣神。这个声音，听上去好熟悉啊。 　　而下一秒，他就不仅仅是愣神那么简单了。因为他看到，从町屋里碎步走出来的女子，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这——不就是昨天在鹤田屋见到的那个凉子吗？ 第169章 又一个凉子 　　简十三愣在了小院门口，一阵风吹来，齐腰高的木门被吹动了，轻轻转回来打在他的身上。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仔细看眼前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长着一张和鹤田屋的凉子一模一样的脸孔，正笑呵呵地对他说着一串听不懂的日本话。 　　简十三下意识地说道：“我听不懂日语，你不是会说中国话吗？” 　　中年女人微微皱了皱眉头，露出纳闷的表情来，接着便用蹩脚的汉语说道：“先生，你见过我？” 　　果然会说中国话。简十三问道：“凉子，你昨天不是还在鹤田屋吗？”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今天吃早饭的时候，凉子明明是站在前屋的柜台后面的，于是又补充道：“刚才也在啊，你怎么比我走得还快？从鹤田屋到这里有其他的小路吗？” 　　中年女人似乎没听懂简十三的一串话，但她显然听懂了“鹤田屋”，于是笑着摇头道：“先生，我早就不在鹤田屋工作啦。” 　　简十三心念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中年女子没有犹豫，回答道：“很久啦，一月末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妈妈病得很重，我把她带到东京去看病，在那里待了半年多，上个月才回来。” 　　仿佛是回应和印证中年女子的话一样，只听町屋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是一个老人微弱的话语。 　　中年女子向简十三鞠躬道：“你看，先生，我妈妈现在还离不开人，我只能在家里照顾她。所以鹤田屋那边，我就没再过去了。” 　　简十三脑海里有些晕眩，但又有些摸不着头绪的隐隐约约的感觉。 　　“你是叫福山凉子吗？”简十三问道。 　　中年女子笑道：“是的，我是。” 　　简十三喃喃地说道：“我昨天住进了鹤田屋，就是你接待的我，当时你也说你叫凉子。” 　　福山凉子露出了惊讶和无法置信的表情，连连摇头道：“不会的，先生，你一定记错了。我昨天一直在家里陪着妈妈。而且我听说，鹤田屋自从我走了以后就不再营业了，是关着门的，怎么可能有客人去那里住？” 　　虽然福山凉子一口否认她就是那个凉子，但她说长句子时的艰涩和摇头时那猛烈的样子，都和昨天简十三见到的凉子完全一样。 　　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福山凉子在说谎骗他，那么，那个福田屋一定有问题。 　　假如福田屋真的早就闭门谢客，那么那个和他先后脚入住的冰块脸是什么情况？那两个晚餐时间在前屋喝酒的情侣又是怎么回事？ 　　但他细细一想，冰块脸没和他说过一句话，那两个坐在浮世绘下对饮的情侣，他也只见到了侧影和陷在灯影里的模糊侧脸。 　　他又猛地想起了昨天晚上他找到鹤田屋的时候，那一片町屋中，似乎只有鹤田屋一家的门口亮着纸灯，前后左右似乎都是一片黑暗寂静。 　　简十三立刻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福山凉子见简十三发呆不说话，便问道：“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简十三收回思绪，觉得是时候问出那个关键问题了：“凉子，请问鹤田屋有一间叫羽生间的客房吗？” 　　只见福山凉子点了点头，说道：“有的，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果然有。那这么说，鹤田屋里那个假凉子，和那两个年轻厨师，都是在骗自己的了？ 　　不过简十三告诉自己，目前为止，事情开始变得诡异离奇起来，无论是鹤田屋的人，还是眼前这个承认自己是福山凉子的人，都不能轻易地相信。 　　“凉子，2月末的时候，鹤田屋发生了一起失踪案，有一个中国年轻人在这里失踪了，这件事你知道吗？”简十三问道。 　　日本警方的卷宗里记录，他们为了调查罗深的失踪，将御殿场当地的居民几乎都走访了一遍，这在人口不多的御殿场绝对可以算得上一件轰动的大事。即使当时福山凉子不在本地，她回来之后也绝对会有所耳闻。而且罗深是在她曾经工作过的鹤田屋失踪的，她就更应该知道这件事。 　　但福山凉子却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似乎听到了一个荒诞的问题：“先生，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那时鹤田屋已经不再营业，怎么可能有人在那里失踪？” 　　简十三看着福山凉子，想在她的表情和举动里看出破绽，但眼前的福山凉子，和鹤田屋的凉子一样，看不出任何的不对。 　　可是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彼此否认的福山凉子同时存在，她们之中一定有一个人是假的。而这个假的无论是谁，都有着极强的掩饰和伪装技能，让他无法分辨。 　　他想了想，问道：“凉子，鹤田屋的羽生间，具体位置在哪里？” 　　福山凉子伸出一只手比划着，说道：“就在……” 　　她刚刚说了两个字，简十三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此时他站在福山凉子家的小院门口，而门口是一条不算太宽的小巷，小巷的对面也是和福山凉子家结构差不多的古老町屋。 　　简十三听到一声撕裂空气的破空声从他的脑后传来，声音不大，但速度非常快，他虽然听到了，但却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当他意识到那竟然是一颗冲着他的后脑射击而来的子弹的时候，一切似乎已经太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迅疾地从简十三的斜后方闪了出来，接着一个低低的声音在简十三耳边响起：“滚！” 　　接着，简十三就感到自己的左臀被重重地踹了一脚，而左肩猛地一震，一阵剧烈地疼痛传遍全身，而他则同时向着相反的方向扑了过去，重重撞在地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足足滚出去十几米，直到没入路边的杂草丛中。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连续发生，简十三的动作是在那一声低喝的提示下下意识地完成的，而福山凉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简十三忽然扑倒和滚动，望着简十三消失的方向张大了嘴巴。 　　简十三气喘吁吁地躺在草丛里看着天空，他知道自己左肩的剧痛是因为中弹了。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如果不是那个人的提示和踹他的那一脚，中弹的将会是自己的后脑，那样的话他就必死无疑。 　　虽然他的荷鲁斯之眼还有一条命，但他也不由得连连心惊。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想要杀了他。是的，他回忆了一下破空之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听到任何的异样，也就是说，袭击他的人用的是消音器，而且距离他不算远。这说明这绝对不是什么枪支走火的意外，而是蓄意杀人。 　　那个凶手，就躲在他身后那一排町屋的某一处。 　　如果自己现在起身，会不会再次成为凶手的活靶子？ 　　忽然，有人十分轻巧地踏进了草丛里，用单手将他扶了起来。这个人力量很大，动作十分敏捷，很快就将简十三带进了町屋后面的树林里，而且一直没有停步，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简十三直觉这个人就是刚才救了他一命的那个人，他扭过头去想说声谢谢，却一下子愣住了。 　　扶着他疾步如风的人，竟然是鹤田屋见过的那个冰块脸。 第170章 冰块脸 　　简十三一边被冰块脸裹挟着往前跑，一边扭着头看着他的脸，嘴里忍不住问道：“什么情况？你救了我？” 　　冰块脸没有回答，连看也没看简十三一眼，只是脚下不停地向前飞奔着。 　　简十三肩胛处的疼痛剧烈地传遍他的全身，他觉得自己的肩胛骨肯定被打穿了，如果冰块脸踢他踢得慢一点，自己滚得慢一点的话，那即使不是后脑中枪，也会是心脏中枪，总之都是挂掉。 　　一想到此，他立刻又感觉到左臀被冰块脸踢中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他怀疑自己的盆骨是不是被踢裂了，这家伙下脚还真够黑的。 　　两个人在小树林里呈之字形快速地跑着，不多时就跑出了树林。冰块脸继续夹着简十三的右手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小径向前跑，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看上去冰块脸目的性很强，应该不是在胡乱地逃命。 　　不知过了多久，在七拐八绕了好几条路之后，简十三的眼前出现了一栋木结构的建筑物。木屋看上去面积不小，但有些老旧，很多木橦子的表皮都风化脱落，显得有些斑驳，不过门窗上的牛皮纸糊得很结实，并不像是被人遗弃了的荒屋。 　　这栋大木屋四周是一片密林，放眼望去看不到其他的町屋，简十三猜测他们是否已经跑到了御殿场的郊外荒野。 　　冰块脸放缓脚步，推开木屋其中一扇边门走进去，将门带严。简十三打量着木屋里的内设，发现这应该是某个大家族曾经的宗祠，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里面的东西都搬走了，现在偌大的厅堂里空落落的，只有一根粗大的木头柱子立在里面。 　　冰块脸将简十三带到厅堂的一侧，伸脚踢开墙上的小门，里面是一个铺着榻榻米的空屋，面积很小，靠墙的一侧是一面巨大的柜子镶嵌在墙里，似乎应该是从前守护宗祠的人的住所。 　　冰块脸将简十三靠坐在榻榻米上，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拖出来一个东西。简十三一看，原来就是冰块脸入住的时候背的那个小小的黑色双肩包。 　　冰块脸从包里取出来一个铝质饭盒一样的东西，摆在简十三身边打开。简十三探头一看，这竟然是一个医药盒，里面摆着纱布、针管、几瓶小玻璃瓶包装的药物，此外竟然还有一把银光锃亮的手术刀。 　　简十三啧了一声，说道：“哥哥，你出来旅游还带着这么专业的医疗设备？你不会是个大夫吧？” 　　冰块脸一言不发，将简十三推开，让他的左侧后背对着自己，然后一把将简十三身上穿着的T恤衫给撕开一条大口子。 　　简十三大叫：“你要干什么？” 　　冰块脸低声道：“别说话，开枪打你的人没走远。” 　　简十三一肚子话被憋在了喉咙里，梗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道：“哥，亲哥，你不要告诉我说你要给我治伤？咱们去医院不行吗？” 　　冰块脸仔细看了看简十三的伤口，然后拿起针管在其中一个小玻璃瓶里吸满了药水，低声道：“子弹上淬了毒，必须立刻取出来，我先给你打麻药。” 　　子弹上居然有毒？简十三一怔，随即他就察觉到，自己的整个左半边身子，包括整条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的左手，发现左手完全就像一只假手一样，无力地耷拉在腿上。仔细看颜色，虽然此时这个小屋内光线昏暗，他还是能看出来手臂微微发青。 　　简十三立刻想到了他曾经在埃及大沙漠里遭遇过的沙漠毒蝎。不知道毒蝎的毒性和这子弹上的毒性哪一个更厉害？他虽然有一定的抗毒性，但毕竟子弹已经深入体内，又是在离心脏如此近的地方，而且刚才冰块脸还带着他一顿狂奔，这不是相当于活血了吗？ 　　他不知道是谁这么恨他，居然要置他于死地，开枪还不算，还要淬毒，看来这一次他终于碰到了一个厉害角色。 　　只不过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想让他死？他来这里是来找罗深的，难道有人不想让他找到罗深？ 　　正想着，就觉得后背一痛，冰块脸已经将麻药注射到了他的伤口旁边。 　　他刚要张嘴说什么，冰块脸迅速地将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东西塞到了他嘴里：“咬着。”然后冰块脸一只手扳着简十三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手术刀，低声说道：“子弹很深，麻药剂量小，你忍一下。” 　　简十三刚要摸一下嘴里到底被塞了什么，就感觉到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从背后传来，他立刻闷哼一声咬紧了嘴里的东西。 　　正如冰块脸所说，麻药的剂量岂止是不够，简直就像没用一样，简十三只觉得四肢都在和伤口一起疼得不自觉地发抖，连脸颊都疼得直哆嗦，他向一侧倒去，感觉到自己的头抵在了那面大柜子上，于是他就用尽全身力气将头顶紧，仿佛这样就可以不那么疼一样。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会儿子弹取出来之后是不是还要刮骨疗毒，自己绝壁没有关二爷那么硬钢，早知道就从系统里兑换一个耐疼的技能了，就是不知道系统里有没有这方面的技能？ 　　在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中，简十三感觉自己昏了过去又醒了过来，不知道折腾了几个来回，冰块脸终于将带着黑血的手术刀和一枚子弹放在了医药盒盖上，然后开始给他上药、包扎。 　　简十三的T恤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他慢慢侧过头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哥啊，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报仇的啊？咱俩认识吗？” 　　一说话，嘴里咬着的那个东西就掉了出来，简十三一看，原来是鹤田屋入住后给的那个小木牌，上面还刻着“望月间”的字样。 　　冰块脸麻利地将简十三的伤口包扎好，取出一块雪白的毛巾给他将冷汗擦干，然后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件黑色的T恤，帮行动不便的简十三穿上。 　　做完这一切，冰块脸和简十三并排靠坐在榻榻米上，并扔给简十三一支烟。 　　简十三面孔扭曲地吸着烟，长长吐出一口，点了点头，说道：“哥，你为啥要救我？现在能说了吧？” 　　看这个冰块脸这样细心地照顾自己，简十三直觉他应该不是坏人，否则自己中了毒子弹，随便把自己扔在哪个犄角旮旯就行了，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冰块脸自己并没有抽烟，而是取出一包湿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然后又用湿巾包着手将子弹从盒盖上拈起来，放到眼前看着。 　　简十三受不了话太密的人，但像冰块脸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他更受不了。刚要说话，却听冰块脸低声道：“这个人，是个职业杀手。” 　　嗬，简十三心说，还真挺看得起老子，居然雇佣了一个职业杀手来杀我，算他还有点眼色。要知道，他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更何况还有这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冰块脸，看他的身手，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正想继续问什么，冰块脸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又来了！”说着，他一个纵身闪出门去，几步就消失在了厅堂的阴影深处。 第171章 杀手47 　　简十三一肚子的话只好全憋了回去，一边忍着剧痛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他的耳力一向不错，之前那子弹破空而来的声音也听得非常清楚，只不过他对于如何躲避子弹毫无经验，这才反应迟钝了一些。 　　但此时他却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响动，除了能感觉到外面的阳光透过牛皮纸糊的窗子照在他的身上之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个冰块脸似乎消失在了空气中，不知道他打算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外面那个狠辣的杀手？忍者潜行术吗？ 　　等了一会儿，简十三感觉到似乎是麻药开始起了作用，身上好像没那么疼了。看来这是真的麻药，只不过反射弧有点长。麻药的劲儿一上来，再加上他刚才失了血，一阵汹涌的困意向他袭来。 　　朦朦胧胧中，简十三看到冰块脸沉静地从小屋门口走了进来，神色和身上都没有异样，也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那个杀手呢？ 　　简十三眯着眼睛笑道：“哥，是老冉让你来的吗？他娘的不放心我？” 　　说着他就觉得一阵迷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恍惚起来。在他睡着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冰块脸凑近过来，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低声说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十三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直到肩胛的疼痛提醒着他，他现在应该是还躺在那间祠堂的小侧屋里。 　　小屋里没有灯光，只有外面的月亮透过牛皮纸窗子照进来，一缕清辉倒显得屋里并不昏暗，看来今晚的月色很好。 　　简十三转头便看见冰块脸靠在柜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见他醒了，便上前把他扶起来，然后推过来一碗面。 　　这是一碗淡出鸟来的阳春面，清汤寡水的，只有上面有一小撮青菜，简十三怀疑那是香菜。 　　他一边去拿筷子一边笑道：“哥，没有肉吗？受伤的人吃这个也太素了，不利于伤口恢复啊。”但说着还是觉得腹内咕咕叫了起来，于是便用右手夹着吃了。 　　可能因为失了血，这一碗普通的阳春面吃起来倒也觉得十分香甜，不一会儿他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顿时觉得精神了不少。 　　一抬头，只见冰块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便有点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啊，哥，饿了，也没给你留点。你吃了吗？” 　　冰块脸不说话，给他弹过来一支烟。简十三点上抽了一口，顿时觉得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这句话特别有道理，简直是至理名言。但他没忘了发生过什么，自己还有一肚子问号呢，便问道：“哥，现在能说了吗？” 　　冰块脸淡淡地看着他，开口道：“说什么？” 　　“先说说你是谁吧，为什么救我？”简十三问道，“总不会是中国游客日本见义勇为孤胆救同胞吧？” 　　冰块脸看了他三秒钟，说道：“我叫关白。救你是凑巧。” 　　简十三看了他一会儿，看不出关白是否说谎，因为他根本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有闪烁，让人无从推断。 　　但简十三觉得他并没有说实话。凑巧？那么巧他也出现在福山凉子家门口？那么巧他就知道这里有个没人住的祠堂？那么巧他随身的背包里就带着医疗药盒？那么巧他就身手不凡，能空手出去和杀手对峙？ 　　他已经隐约想起，自己昏睡过去之前，关白似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听那意思，关白和他并不是偶遇。 　　而且关白作为一个男人，对他这一系列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估计连游牧那厮都做不到。他很有可能是老冉良心发现，派来帮助自己的。 　　不过简十三也察觉到，要想让关白和盘托出所有实话，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眼前这个人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给他一种三分亲近七分疏离的矛盾感觉。 　　“好吧，谢谢你救了我，关白。”简十三说道，“你怎么知道打我的人是杀手？他现在怎么样了？” 　　关白看了看窗外，当然隔着牛皮纸什么也看不到，慢慢地说道：“他用的是M1911式手枪，0.45英寸的柯尔特手枪弹，11.43毫米的超大口径，杀伤力极强。也幸好如此。如果他用的是全自动手枪，估计你现在已经死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简十三，继续说道：“这个杀手是个中国人，现在被我埋在小树林里了。你有时间还是好好想想，究竟谁要杀你吧。” 　　简十三第一次听关白说这么多话，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听到杀手是个中国人的时候，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他一直以为是日本当地有人想阻止他找到罗深，没想到杀手是个中国人。难不成罗深在日本招惹到了什么从中国来的大人物，因此而失踪？ 　　紧接着又听他说他已经把杀手埋了，更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关白仍是一脸的淡定。 　　简十三伤口突突地疼了几下，心说，这位冰块脸怎么感觉比杀手还狠呢？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人真的是友非敌，不然自己后面的路也太难走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便对关白说道：“咱们总躲在这也不是个办法，要不，咱们回鹤田屋去吧？” 　　关白摇头：“过两天再说。你的毒性还没完全化解，不宜移动。”说着又看着简十三道，“你的肌肉纤维比我想象得更加密实，多亏了它们子弹才没有继续深入，否则以后你的左手就废了。” 　　简十三心里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素质之所以这么好，完全是拜搜索大师系统所赐，自己平日虽然天天锻炼，但都是有氧慢跑，对小肌肉群的增强并没有做过针对性的练习。 　　见关白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简十三一时间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捋起。 　　鹤田屋有古怪，消失的羽生间，两个截然相反的凉子，一个或者更多隐藏的杀手，罗深毫无头绪的失踪，看上去简十三此次的日本之行开局就非常不顺利。 　　但不管疑点有多少，他总要一个一个地去解开，在一团乱麻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先找到一个线头。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要先找到那个时而消失时而出现的羽生间。而要找到羽生间，他觉得还得回去问一下福山凉子，之前她差一点就说出羽生间的位置了，可惜却被杀手的子弹所打断。 　　不过那个福山凉子也很可疑，她居然说没有发生过失踪案。日本警方在这里整整调查了半年，即使没有登上电视或者报纸的新闻，民间的小道消息总有吧？看来这个福山凉子也在掩饰什么，和鹤田屋那个冒牌凉子一样，说不定两个人都是假的。 　　简十三不禁想，难道鹤田屋是一个黑店，前台接待和厨师都是幕后黑手，罗深已经被他们做了人肉包子……寿司了？ 　　不。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相信罗浅说的，罗深不仅活着，而且还很开心。被做成人肉寿司绝对不可能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简十三眼前出现了一团巨大的、厚重的浓雾，将所有的线索牢牢地包裹在里面，让他完全看不清楚。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他头一次感觉到困惑和迷茫。 　　“嗯……”简十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关白，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我身体里的毒没关系了，我必须得抓紧时间。” 　　关白慢慢睁开眼睛，冷冷地说道：“不用去找福山凉子了，她不是人。” 第172章 同行 　　简十三一时没反应过来关白口里的“不是人”是什么意思，听着像骂人，但显然关白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难道……？他微微张开嘴巴，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是关白的意思。 　　关白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来一张报纸，扔给简十三。 　　简十三用右手拿起来一看，这是一张日文报纸，看样子像是御殿场本地的小报。他心说，我一个日文假名都看不懂的人，为什么要给我一张报纸？ 　　他随意翻了翻，第三版角落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拿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了半天，认出那正是福山凉子。那应该是一张福山凉子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着职业的上衣，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着。 　　照片的旁边是一篇豆腐干大小的日文报道，他完全看不懂。他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关白。 　　“今年1月份，福山凉子在去东京照顾母亲的途中遭遇车祸，不幸身亡。”关白的声音平淡如水，“她的母亲也在几日后于东京病逝。” 　　简十三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报纸，注意到出版的时间的确是1月。他又翻来覆去地将报纸看了半天，觉得这不像是一份假造出来的报纸。他不认为关白会这么无聊，为了骗他而去假造一份报纸。 　　他立刻觉得遍体生寒。如果福山凉子在七个月前就已经死了，那他见到过的两个凉子，就应该都不是人。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可是他开口时，问出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找福山凉子？这报纸哪来的？” 　　关白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其实，我也是一个搜索大师。是罗子成雇我来的。” 　　简十三旋即什么都明白了。嗯，这就说得通了啊，怪不得他身手如此了得，怪不得他对于自己的行踪如此了解，身上居然还带着医疗药盒和报纸这样奇怪的东西，如果他是一名搜索大师，那这就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简十三第一次遇到一个同行。虽然老冉一再说，他手下不止简十三一个搜索大师，但他却从来连毛都没见过一根，一直认为老冉不过是在吹牛。现在自己的眼前就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他忍不住细细打量关白。 　　之前他也看过关白，但那是从同是男人的角度，这一次他又带上了不同的感情色彩。眼前的年轻男人沉默而镇静，那一张脸连简十三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好看，这个关白似乎从外貌到素质都略胜自己一筹，他真的很不愿意面对这一点。 　　最主要的是，当他听到关白不过是因为同行的缘故，才对他出手相助时，不知为何心里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他没有时间追究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思想感情，他立刻被关白的后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关白是罗子成派来的。 　　原来罗子成并不是不信任搜索大师，他只是不信任他啊。自己有什么不对吗？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看上去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吗？可是关白也没留胡子啊。 　　那就是自己当时的表现让罗子成不满意了，虽然已经无法知道究竟是哪些细节出了纰漏，但结果就是，眼前出现了一个竞争者。 　　是的，同行永远都是冤家，这句话适用于任何职业。 　　简十三此次日本之行是为了罗浅来的，以如今罗浅在他心里的位置，他决不能容许自己在这个委托案上有任何闪失，他必须在关白之前找到罗深。 　　思绪千回百转，简十三不由得叹了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这就告辞。 　　虽然关白救了他，而且身手不凡，思维缜密，但简十三还是不得不暂时把他当成对手，一个容不得思想开小差的强大对手。 　　“坐下。”关白简洁明了。 　　简十三一愣，虽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挣扎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也许因为关白是他的救命恩人，也许是关白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命令，总之简十三对自己的反应有些懊恼。我呸啊，老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听话了。 　　“放心。”关白见简十三不动了，慢慢说道，“这个案子是你的。”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罗子成是让我来帮你的。” 　　简十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罗子成，他有这么好心吗？他不是撵走了自己吗？难道他当时就已经猜到自己不会放弃，而直接来到东京？ 　　他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算罗子成真的想找个人帮自己，一时之间他从哪儿找到的如此高手，几乎和自己同时到达日本？ 　　他盯着关白，后者一脸平静，每一个毛孔都写着“诚信可靠”四个大字。 　　想一想，如果关白真的把他当成竞争对手，那就太简单了，白天的时候不救他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现在事情变得如此复杂和诡异，自己又受了伤，也许有一个助手在身边真的会好很多。 　　“我们是不是认识？”简十三试探着问道，“不是套近乎啊，我真的觉得看着你有点……嗯，亲切。”简十三挑选着合适的词语。 　　关白不说话，远远看着他。月色中的小屋虽然不算黑暗，但关白和简十三各自都坐在一片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分明。 　　简十三挠了挠头，说道：“我……可能是失忆了，我身边的人都这么说。所以，如果我以前认识你，现在不认识了，但看着面熟，也是有可能的哈。” 　　关白还是沉默。 　　简十三有点尴尬，好在夜色让这尴尬显得不那么明显。他也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既然你是来帮我的，那是不是怎么找线索，怎么找人，还是我说了算？” 　　这话他说起来没什么底气，但他觉得必须得说。总不能两个人一直坐在这里看月光吧？他觉得身体里的毒性化解得应该差不多了，左半边身子慢慢开始恢复知觉，伤口痊愈的速度也绝对比普通人快，但这些关白不知道，还认为他应该继续休养。 　　“等一等。”关白被简十三吵得忍不住开口。 　　简十三眨眼：“等什么？” 　　关白道：“你昨晚睡得很熟吧？” 　　简十三见关白思维跳跃，但还是回忆了一下昨晚，嗯，他的确睡得很熟。像火炕啊，榻榻米啊这些有点硬邦邦的地方睡起来觉得极舒服，他很适应。再加上前晚……简十三不由得有点失神，前晚没太睡好。 　　但这和等什么有什么关系？ 　　“等到午夜。”关白轻轻说道。 　　然后他就再次闭上了双眼，似乎不想再和简十三说话了。 　　简十三看着关白的侧颜，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一串帅哥。米哈尔，罗深，张汝成。这些人都是很出众的了，但他们都没有眼前的关白那么出众。 　　可能像古代的状元一样，搜索大师这一行对于颜值也是有要求的？他无聊地胡思乱想着。 　　伤口的疼痛和微痒让简十三无心睡眠。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了看手表，刚刚过了十二点。 　　他看向了窗外，忽然发现，原本是透射淡黄色月光的牛皮纸，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暗蓝色。 第173章 木花开耶姬 　　关白倏地睁开了眼睛，轻声说道：“走。” 　　说着他就背起背包，上前夹住简十三的右臂，两个人出了侧屋的门，来到厅堂的正门口。 　　简十三刚要问什么，却见关白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做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轻轻推开大门。 　　室外的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浓浓的蓝色雾气，将周遭的一切都牢牢地包裹在其中，就连天上原本明亮的月亮也隐入了厚厚的蓝色云层里，不见了身影。 　　这蓝色的雾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仿佛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雾气中静静地发生。简十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雾。 　　关白说，他昨晚睡得很熟，难道昨晚也有同样的大雾？日本的空气质量是很好的，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浓雾天气，这雾一定有古怪。 　　关白夹着简十三快步向前走去，简十三环顾周围一片茫茫，不知道关白要带他去哪里，他只觉得脚步逐渐沉重起来，似乎在往高处走。 　　不多时，关白停下了脚步，他伸出一只手去指了指前方。 　　此时，简十三发现他们站在一个山坡之上，山坡不算太高，但因为御殿场是富士山脚下的一块小盆地，此处又在郊外，应该可以看到整个御殿场的全貌。 　　他惊讶地发现，山坡下的小城镇全被笼罩在蓝色的雾气之中，而整个城镇一片漆黑，一点亮光也没有，仿佛整个城镇都进入了沉沉的睡眠。 　　可是再向更远处眺望的时候，却发现周边是有星星点点的灯光的。是的，即便是午夜时分，路灯也应该是亮的，绝不会像现在眼前看到的这样，仿佛一个空城。 　　简十三来不及问什么，就被关白继续夹着向前走，这一次，他们是下了山坡，向御殿场城内走去。 　　关白没有用任何照明设备，天上的月光也被遮挡住了，雾气又相当浓厚，简十三只能下意识地跟着关白一路走，也不知道关白是怎么看清的路。 　　走了大概足足二十分钟，关白停住了脚步，在简十三耳边低声说道：“上去。” 　　简十三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感觉到关白松开了夹着他的双臂，然后轻轻一跃好像跳上了一堵墙，他正踌躇间，关白伸出双手将他也拽了上来。 　　两个人沿着一堵墙向前走，关白一路照应着简十三，他们顺着墙上了房顶，简十三只觉得屋瓦在自己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但关白那里仍然寂静无声。 　　关白停下脚步拽了拽简十三的袖子，说道：“趴下。” 　　两个人趴在了屋瓦上，面对着一条街巷。简十三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关白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街巷。 　　简十三叹了口气，说道：“亲哥，到底怎么了？这雾气，这诡异的御殿场，发生什么了？” 　　关白瞟了他一眼，伸出手去在他后脑上轻轻一按。 　　简十三立刻懵逼，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了。什么？莫非关白点了他的哑穴？这是嫌他太聒噪了吗？ 　　他刚想生气，忽然又想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点穴啊，太牛掰了吧，等以后有时间了一定向关白请教，话说他会教自己吗？这玩意难不难学？ 　　随即又想到，多亏他只是点自己的哑穴，可千万不能惹这位哥，万一惹火了再点自己的死穴可就大大不妙了。 　　紧接着思维又跳跃到了搜索大师系统上，他还真没仔细找过，不知道系统里有没有点穴这么厉害的技能，如果有的话，他一定要兑换一个，这样也省了要学习的麻烦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关白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向下看。 　　简十三收回思绪，凝神向蓝色雾气里看着。一开始只能看到满眼的蓝雾，但慢慢地，他发现雾气在逐渐淡去，而在开始变淡的雾气中，某一个方向隐约出现了一星灯火。 　　这一星灯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渐渐变成灿烂的灯光。原本死寂的小镇，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但这热闹只是视觉上的热闹，听上去仍然是安静如水。 　　简十三很庆幸关白点了他的哑穴。不然，他一定会震惊地大叫起来。 　　他看到，眼前的街巷，缓缓走出来一队热闹的人群。这些人就和他在自己住过的那间“手越间”墙上彩绘的“夏祭”盛典一样，缤纷炫目，热闹非凡。 　　队伍中有跳着盂兰盆节的“盆踊”舞蹈的，有抬着各种华丽夺目的彩车的，有排成一行敲击大鼓的，也有一身战装骑着马抬着轿的大名行列。 　　队伍人头涌涌，掩映在无数各种形状的纸灯之中，周围还飞舞着星星点点的仿佛萤火虫一样的昆虫，此外还有一些人专门在燃放焰火，美丽炫目的焰火不断地升上空中，绽放出炫彩的火花。 　　这原本是很热闹很精彩的情景，但在简十三和关白眼里，却透着万分的诡异。 　　因为他们看到的这些队伍，无论是人还是东西，都比正常的小了好几号，他们就像在看矮人国的夏祭庆典一样。 　　而且，队伍中所有的人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没有任何一个人例外，面具完全将他们的面孔遮住了。 　　简十三看着这华丽而又诡异的一幕，不禁在想，这些……是什么东西？他们的面具下，遮掩的会是什么？ 　　他瞬间联想到了日本著名的“百鬼夜行”。这来源于日本祭祀中所谓的“神官夜行”，据说在祭祀的夜晚，各种神魔妖怪都会出动在街头游走，它们形态各异，妖异无比，普通的人类是无法见到的，否则就会被它们带走。 　　简十三对日本传说中妖怪的尊容不敢恭维，但他并没有见过百鬼夜行，他不知道眼前所见的与之是否有关联。 　　很快他又想到了《平成狸合战》里面的狸猫游行，看来在日本，奇奇怪怪的有灵性的东西都喜欢游行，真是个特别的爱好。这可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妖的缘故吧。 　　眼前游行的队伍很长，简十三就像在看一个彩色的默片。他认真地看着，不仅是因为的确很精彩很好看，而且是因为关白带他来这里绝对不是为了看热闹，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他看了良久还是没发现，这诡异的游行和他们手头的事有什么关系。 　　又过了一阵，游行的队伍似乎接近了尾声。不过通常来讲，尾声的来临都会伴随着一个高潮。 　　简十三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用力睁大，似乎看到了什么更加怪异的景象。 　　在游行队伍的最后，是一个由超过一百人抬着的巨大的彩车。彩车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身形明显比其他的人大了很多，已经接近正常人类的身形了。 　　而这个人无疑是一个女人，云鬓高耸，朱钗环绕，仪态万方。简十三从俯视的角度看不到这个女人脸孔的全貌，但他却觉得异常眼熟。 　　那个女人穿着一层叠一层的和服，最外面一层是一件墨绿色带各种花朵的，而那个女人的手里，分明举着一支盛开的粉色樱花。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上看来，一张细眉细眼的面孔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简十三想起来了。这不是鹤田屋那张浮世绘上面所绘的木花开耶姬吗？ 第174章 夜探 　　一幅画无论画得有多么肖像，跟真人比起来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更何况是画风还处在扁平状态的浮世绘。 　　此时从街巷中施施然招摇过市的木花开耶姬，比画像上更加生动立体，虽然隔得远，又是俯视，但她仰头的那一瞬间，简十三只觉得眼前一花。 　　木花开耶姬的眼神里，透出的一丝笑意在这个漆黑沉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又有些阴森，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好像看到他们俩了。 　　随着坐在彩车上的樱花之神缓缓走过，这夜晚游行队伍终于接近尾声，在后面是一堆看似看热闹的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仿佛一条彩色的河流，只不过他们也都戴着表情固定的面具，热闹中带着说不出的古怪。 　　简十三低头看看手表，这一场沉默而喧嚣的异象竟然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他扭过头去看看关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关白见游行队伍只剩下视野中的一个亮晶晶的尾巴，这才又在简十三后颈上一点。 　　简十三哑着嗓子说道：“这是什么？” 　　关白摇头，示意他自己也不知道。日本当地的民间习俗众多，每个城市都有每个城市的特色，他一个外国人又怎么会知道。 　　“那你来带我看这个做什么？”简十三哼着，“过节吗？”他的肩膀还疼着呢，哪里有兴趣大半夜的和一个男人出来看热闹。 　　关白将他扶起来，两个人站在屋瓦之上，关白伸手指了指下面的院子，没说话。 　　简十三疑惑地看去，只见他们一直趴了两个小时的这间二层的町屋，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小院。虽然院子中还飘着蓝色的诡异雾气，但却依稀可以分辨出鹅卵石小径，旁逸斜出姿态飒爽的矮松，以及一口手压式的小井。 　　“这不是……鹤田屋吗？” 　　原来关白带着他七拐八绕地走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了鹤田屋。不过细看眼前的鹤田屋虽然景致构造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氛围迥然不同。那几个鹅卵石路边的石头地灯，灯龛里散发出来的竟然也是蓝色的幽光，将原本精致的院落照得仿佛鬼蜮一样。 　　关白夹着简十三从屋顶轻轻跃到墙上，走了几步再次一跳，就置身于鹤田屋的庭院之中了。简十三觉得自己就像他夹着的一个轻飘飘的假人似的，自己只需要跟着他的动作就行了，一分力气也不用出。 　　这么牛掰的功夫是关白自己练的吗？还是说，他也有一个搜索大师系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那个系统显然比自己的好多了。偏心哪。 　　落到地上之后，关白就松开了夹着简十三的手臂，转身向前屋走去，简十三整肃了一下精神，跟在后面。 　　虽然关白口口声声说，案子是简十三的，他不过是来协助，但简十三也不能就这样放松警惕。谁知道他和罗子成之间有些什么样的约定，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简十三虽然不是一个坏人，但有时难免要做一个小人，小人长戚戚嘛，凡事思虑周全一点没有坏处。 　　关白走上穿廊，推开掩着的拉门，面前便是一片漆黑的前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照明手电打开，前屋里立刻亮起了一束光芒，冲淡了屋里原本的蓝色雾气。 　　简十三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和他之前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样，只不过没有了凉子和那两个年轻的厨师。一想到凉子，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真正的福山凉子已经死了，他却先后看到了两个活生生的凉子。日本果然是一个爱闹鬼的国家，鬼片拍得那么好绝对不是浪得虚名的。 　　这个罗深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连鬼都出来给他的失踪打掩护？ 　　这时，关白轻轻碰了碰简十三的手臂，示意他向前看。 　　简十三顺着关白手电光束照射的方向看去。那是之前他看到那副鲜艳的浮世绘的那面墙，就在他的正前方。 　　但在手电光的光线里，此时那副彩绘只有背景的海浪、红日、富士山、町屋和樱花，原本占据了主体部分的，差不多两个人高的木花开耶姬，已然不在画面中了。 　　简十三看了关白一眼。刚才在街巷参加游行的木花开耶姬，难道是从鹤田屋走出去的？浮世绘成精了？ 　　他刚要说话，却见关白掉转过身，向拉门外走去，他连忙跟上。 　　他以为关白要去客房那边，没想到关白却一直沿着穿廊向前走，一直走到底，面前是一个木质的楼梯通向前屋的二楼，楼梯安着一个半人多高的木栅栏门，门上一把黄铜的挂锁紧锁着。 　　关白伸出手去在挂锁上扭了两下，锁开了，他便沿着木楼梯向上走。 　　简十三经过挂锁的时候看了一眼，只见安装挂锁的铁钩被从栅栏门上拽了出来，隐约可见周围有翻出来的木茬。他吐了吐舌头。无论关白是不是真的来帮他的，这个人不好惹已无悬念。 　　楼梯上面是一条窄而短的走廊，两侧共有三间房间，左手两间，右手一间。走廊里蓝雾隐隐，四周寂静无声，好像此时并没有人在房间里居住。 　　简十三原来猜测这里应该是凉子和厨师们的住所，便压低声音向关白求证，关白点了点头，说道：“曾经是。” 　　说着直接走向右手边的那间房，用手电在拉门上照着。 　　简十三探过头去，看到和他们住的客房一样，拉门的拉手处也是一块小木牌，而眼前这块木牌上赫然刻着：羽生。 　　原来这里就是消失了的羽生间。其实它一直都在，只不过它并不是客房，而是鹤田屋工作人员的住所。 　　关白拉开羽生间的拉门，闪身走了进去，简十三紧紧跟在后面。他虽然是个男人，但是那几个著名的日本恐怖片也是不敢再看第二次，身后的日式走廊总让他感觉每扇门后面可能都有一个面色苍白，黑发遮脸的女鬼。 　　进了羽生间，关白似乎松了口气。他用手电环照着房间，说道：“这里以前是福山凉子住的地方，后来罗深来了，也住在这里。” 　　福山凉子住过的啊。简十三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是见过鬼凉子的，还见过两个，这间诡异的屋子里，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隐藏着另外一个凉子？ 　　似乎看出来了简十三的顾虑，关白摇头道：“福山凉子只有白天才出现，这里现在也和白天的布置不同，应该是罗深失踪时的样子。” 　　简十三心里叨咕着，你是怎么知道的？一边从关白手里拿过手电，开始在房间里细细查看。 　　虽然日本警方也多次调查过羽生间，但想必他们一定没在大半夜的时候来过。而且，整个御殿场入了夜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谁知道接手罗深失踪案的日本警察是不是和福山凉子或者木花开耶姬一样，给在日本住了半年的罗子成珍珠夫妇呈现的不过是假象？ 　　羽生间的布局和那些客房大同小异，但打扫得很干净，看来罗深简装出行，基本没带什么随身物品。简十三看了半晌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一抬头却发现关白面色苍白地看着墙角。 　　什么东西能让他神色出现异样？简十三看了看墙角又看了看关白，发现关白已经恢复如常，刚才那一眼就像他的错觉一样。 　　但他还是向墙角看去。 　　在手电的光束里，简十三发现了他忽略掉的东西。这间羽生间里并没有用来做日本民俗展示的墙绘，但墙上的嵌板上却雕刻着一些花纹。 　　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简十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花纹。 　　大篆的“明”字。 第175章 线索 　　简十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一个日本诡异的民宿里，居然会出现中国上古时期的文字，尤其是这个文字代表的并不仅仅是字面意思本身，它曾经是神兽猎人的徽标。 　　他上前摸了摸，那个字刻得很深，刻痕和周围其他的一些花纹一样颜色深浅，显然并不是后刻上去的。 　　他又拿着手电绕着羽生间走了一圈，发现四周的嵌板上都有花纹雕刻，但那些花纹一看就是真的花纹，或像莲花或像葵花，还有枝蔓回复相连，只有墙角里那个“明”字是单独存在的，独树一帜，鹤立鸡群。 　　这么说，这并不是嵌板自带的花纹，不是偶然出现的图样，关白也不是偶然看到了那里。 　　“你认识这个符号？”简十三将手电的光束集中在上面，问道。 　　关白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符号的？” 　　简十三可是查阅了很多的古籍的，并没有哪本书曾经提及神兽猎人一族的存在，这个世界上亲眼见到神兽猎人的人，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就连他见到的也不过是尸首。 　　关白又是从何得知？ 　　“这不是大篆的明字嘛，”关白语气淡然，“有什么好奇怪的？” 　　呃……简十三忽然气结。没错，这的确是个篆字，虽然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但总有像平老师这样博学多才的人，关白也可能是其中之一。这么说，他并不是知道神兽猎人，而只是认识篆字咯？ 　　“那你盯着它看什么？”简十三有些失落。如果关白真的也知道上古神兽猎人的存在，他倒不介意有人和他探讨一下，毕竟一个人保守一个秘密和带着一堆疑问的滋味，不好受啊。 　　“突兀。”关白说着，盘腿坐在了榻榻米上，旁边就是小小的木头茶几。 　　嗯，在花纹里忽然出现一个文字，的确突兀。这个解释，简十三暂时还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在日本出现这个古中国文字，他还不能立刻就将之与神兽猎人联系起来。日本有没有神兽猎人两说，日本的文字的的确确是脱胎于汉字，也许那些创造了日文的先祖觉得很多中国古文字形态优美，千百年后成了保留下来的但却失去了最初意思的花纹，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 　　更何况，罗深的失踪，和神兽猎人之间，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他觉得自己也许是之前留下的阴影太深刻了，所以才对此念念不忘吧。 　　见关白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简十三想了想，说道：“关白，既然你来了，想必对于罗深的案子掌握得也不少，咱们要不要情报共享一下？” 　　说是共享，其实简十三现在对这件案子基本上没有任何头绪，完全是一腔热血让他来到这里的。 　　关白点头道：“好啊。你先说。” 　　简十三顿时觉得伤口一阵翻疼。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冰块脸面前，他似乎总是处于被动的状态。 　　但那有什么呢，反正自己也没什么真正的线索，说了也没关系。 　　“嗯，第一，罗深应该还活着，并且没有处在危险之中，只不过为什么不露面就不知道了。”嗯，这个判断来源于他对罗浅的深信不疑。 　　“第二，罗深的失踪不是单纯的刑事案件，这里面有古怪的力量在里面起作用，我们要面对的，也许根本不是人。”很明显，来到日本以后每一件事都在佐证这一点。 　　“第三，日本警方的卷宗原本是可以用来参考的，但现在看来基本没有参考价值，我们要自己从头开始找线索。”这句话，说了等同没说，因为他压根也没有什么线索。 　　说完了三点，简十三坦然地看着关白，意思是该你了，大哥。 　　关白看了一眼滑头的简十三，淡淡地说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简十三一怔，立刻说道：“还能是谁？那肯定是带走了罗深的人，不想让我找到他。” 　　关白嗤了一声，表示不屑：“用点脑子。你也说了这件事里面有非人的力量，它们杀人需要用枪吗？” 　　简十三沉默了。的确啊，关白的分析是没有错的，木花开耶姬能从浮世绘上走下来，御殿场黑夜和白天能变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福山凉子能死而复生，杀一个简十三方法太多了。为什么要用枪？ 　　“你的意思是，这里面还有一股另外的力量？”简十三问。 　　关白点头。 　　“那是谁？”简十三下意识地问道。 　　关白摇头：“还不清楚。” 　　他没有看简十三，而是看着黑暗中不知名的地方，说道：“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跟着我。不论谁想杀你，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简十三忍不住双手抱住头，却牵动了肩胛的伤口，一阵抽痛。他不怕死，他还可以再死一次，但现在这件事真的让他头痛，甚至比伤口还痛。 　　他现在甚至分辨不出来，人和鬼哪个更可怕。 　　“这间屋子看来没有更多的线索了。”关白说道，“去你的房间把你的东西带上，我们回郊外去。” 　　简十三脑子里一团乱麻，跟着关白出了羽生间下楼，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客房，把随身物品拿上。偌大的鹤田屋到处都没有活人的气息，他不知道白天见到的那两个情侣究竟是离开了，还是也不是人。 　　回到那间荒废的祠堂，两个人仍旧进入侧屋。 　　关白和衣躺在榻榻米上似乎睡着了，简十三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肩头的麻药早已经过劲，疼痛蔓延到全身，仿佛每一个关节都断掉了一样疼痛。 　　他有些不满地看着关白，这家伙套完自己的话，却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说，但他感觉关白一定掌握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再逼他说什么，逼迫对他一定是没有用的。他只能靠自己了。 　　想了想，他取出带过来的罗深的那个小手提箱，将里面的杂志取了出来接着翻阅。土耳其文的部分他已经都在电脑上看完了，中文的也只剩下了几本，他举着手电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没过多久，天边就露出了一丝微光，随着这微光的出现，笼罩在御殿场的大团蓝色雾气瞬间消失不见。整个城镇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人们开始起床，出门，大巴也将四方的游客不断地拉到奥特莱斯，夜里的一切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简十三伸了个懒腰，感觉到肩胛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知道关白给他上的什么药，加上他良好的身体素质，伤口似乎恢复得很快。就是不知道以后阴天下雨自己这肩膀是不是会疼，那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植物学杂志已经全部看完，他涨了不少的知识，但这些和罗深的失踪一点关系也没有。 　　关白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看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面包和一瓶水递给简十三，然后转身出了侧屋。 　　简十三老实不客气地啃着面包，一边无聊地翻着罗深手提箱里的那些旅游宣传彩页。 　　最上面是那张富士山的彩页，他翻开一页看着图，发现在第三页上有一间形式古朴、厚重敦实的建筑。单拿出来介绍，应该是某个特殊的景点，可惜他看不懂日文。 　　不过他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嘴里的面包也忘了嚼。 　　他看到那个建筑的内部，在照相机镜头虚化的位置，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绘在墙上。 　　那是又一个木花开耶姬。而这个木花开耶姬的和服领口，居然绣着一个符号。 　　虽然很模糊，他还是看出来了，那是大篆的明字。 第176章 记忆 　　清晨的御殿场空气新鲜清冽，一排又一排的町屋仿佛水洗过一样干净矗立，除了开始渐渐热闹起来的奥特莱斯之外，其余的地方行人稀少，脚步悠闲，很有几分乡村风情。 　　9月份的御殿场因为富士山登山季的结束，游人骤减，这也让当地的百姓有了时间过日常轻松的生活。这里和百里之外的东京截然不同，没有高楼林立，没有灯红酒绿，人们生活得规律而恬淡。 　　关白慢慢地走在小巷里，手里拎着一个大牛皮纸袋，那里面是一份什锦天妇罗和几样关东煮。 　　他走着走着，抬头看了看澄净的蓝天和漂浮的白云，远处可以看到巍峨静立的富士山。此时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但在满眼绿树碧水的映衬下，也觉得景色宜人。 　　身边的小城看上去烟火气十足，当地人很多都喜欢穿着传统的和式浴衣出门做事，见到熟人和陌生人都会礼貌地鞠躬打招呼，田垄里的庄稼生机勃勃。 　　一切看上去都和午夜之后完全不同，仿佛昨夜的经历不过是看了一场玄幻电影，随着清晨的第一缕微风飘散。 　　关白心里默默想着事情。 　　他可不是什么狗屁搜索大师，就在几天前，他还不知道搜索大师究竟是干什么的。 　　也就是说，他也不认识罗子成，别说认识，连见也没见过，就更谈不上接受了罗子成的委托。但他来之前调查了罗子成这个人，这个人在他的心里可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包括罗子成的妻子崔珍珠，还有他们的女儿罗浅，他同样也不喜欢他们。至于失踪的罗深，他不关心也不感兴趣，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而他之所以要调查这一家，完全是为了简十三。 　　关白一向平淡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光。 　　很久不见了，虽然几乎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但还是有些东西保留了下来。 　　他和他说，他失去了记忆，嗯，看来的确如此，因为他连他都不记得了。不过那一点关系也没有，只要他记起来了就好。 　　记忆这个东西很奇怪，有很多事情当时发生的时候以为永远都不会忘记，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是像手指中的砂砾一样掉落在沙漠里，不知去向。砂砾是不会消失的，它永远都在那里，可是却同样永远无法找回。 　　关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还记得。那些过于久远的、久远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该忘了的事，居然还记得。 　　但有些事情，真的变了太多了。是谁说的来着？这世上唯一永恒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现在的简十三，和那时的他，就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样。不变的是他的样子，关白一眼就认出来了，但这两天下来，他常常觉得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那个原来老成持重、不苟言笑、平静淡然的他，和现在这个飞扬跳脱、感情丰富、言辞犀利的他，真的是一个人么？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关白最想知道的事情。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疑问。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记忆也缺失了那关键的一环。 　　可惜现在的简十三并不能给他答案。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关白回来了，并且和简十三在一起。这一次，关白不再需要简十三的保护，相反，他要留在他身边帮助他，照顾他，让那些尾随而来的杀手铩羽而归。 　　关白加快了脚步，绕进一条小径，向郊外疾步走去。 　　他的速度很快，在视野里没有了经过的行人时，他的快更是令人眼前一花。 　　一个在水田里躬身劳作的大爷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忽然见到不远处的田埂上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 　　大爷眨巴着眼睛，用日语叨咕了一声什么，大抵是人老了干点活就头晕之类的。 　　很快，那座荒废的祠堂出现在密林深处。这是关白刚刚到达日本的时候，在御殿场踩点时发现的。在喧嚣热闹的旅游城市找到一个这样避人耳目的地方很不容易，好在御殿场并不是那种很繁华的城市，还保留着很多传统的痕迹。 　　关白推开祠堂的大门，几步走进侧屋。 　　…… 　　老冉推开一扇白色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漆成极淡的绿色的病房，房间面积不大，中间只摆放了一张病床，病床旁边是一大堆医疗器械：监护仪，呼吸机，微量注射泵，心电图机，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复杂设备，几乎占据了房间的大半。 　　病床四周的围帘密密地拉合着，只能看到里面有医生在，但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游牧站在门口，见老冉进来点了点头，老冉也点头，摩挲着刚刚抽完一支烟的手指，一言不发。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看着围帘里医生的忙碌，耐心地等待着，仿佛这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片刻后，围帘拉开一角，一个身穿白大褂，身材高挑匀称的男医生转身走了出来，白皙的脸颊上戴着无框的眼镜，脖子上带着听诊器，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神色宁静。 　　男医生走过来，对老冉和游牧点了点头：“放心吧，状况很稳定。” 　　他的声音稳重柔和，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听上去让人觉得莫名的安慰。 　　游牧有些发怔，老冉开口问道：“稳定……那就是说也没有好转了？” 　　男医生微微点头：“对我来说，没有进一步恶化就是好消息。” 　　老冉脸上的神情如果此时被简十三看到，一定会觉得无比惊讶。这个油腻腻的半秃老头，似乎从来没有正经过，油滑，抠门，猥琐。但现在的老冉，神色严肃，表情郑重，还带着几分隐隐的哀痛。 　　“可是，他开始怀疑了，”老冉说道，“我觉得，这意味着一切开始好转了。” 　　男医生想了想，说道：“以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到最后都没什么用。我们分析过，这可能是大脑皮层一种潜意识地反射，并不代表着真正的觉醒。” 　　“以前都没有这一次问得这么清楚。”老冉声音里带了几分急促，“游牧也听到了。他逻辑很清晰，有理有据，而且，现在他也还在怀疑我们。” 　　男医生拍了拍老冉的肩膀：“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他开始好转。但现在检查结果是和以前一样的。”男医生立体的五官罩上一层阴影，“我不会盲目乐观，但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老冉的肩塌了下去，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回去吧。”男医生说道，“好好帮助他，至少，让他走得远一点。” 　　男医生的话语里似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老冉点了点头，看着游牧道了一声走吧。游牧看了男医生一眼，随着老冉出去了。 　　男医生见二人走远，脸上的从容淡定卸去了不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身去拉开罩着病床的围帘，柔声道：“十三，今天太阳特别好，咱们晒晒太阳吧，补补钙。” 　　围帘被缓缓拉开，躺在床上的病人戴着呼吸器，瘦削塌陷的脸颊被呼吸器挡得很严实。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这张陌生的面孔很年轻，虽然憔悴但还是干干净净，清秀俊逸，只是睡得很沉很沉，就像没有了生命一样。 第177章 登山 　　关白拎着牛皮纸袋走向祠堂侧屋，刚迈腿就发现了不对劲。 　　小小的侧屋里，空无一人。 　　他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看到榻榻米上放着一张纸条。看样子纸条是从某种杂志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还带着几个残缺的英文字母。 　　纸条上有八个字：感谢相救，江湖再见。 　　字体清秀俊逸，竟有几分瘦金体的意思。 　　他俯身坐在柜子前，冷哼一声：“学什么不好，学那个亡国之君。” 　　随即又眼神亮了一下。以前简十三的字的确写得特别好的，这一点没有变。那时的他真的没有什么是不会的，不好的，除了…… 　　关白打开牛皮纸袋，用修长的手指拿着天妇罗沾着酱汁慢慢吃着，似乎并不着急于简十三的不见，而是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 　　…… 　　简十三挺了挺腰，觉得肩胛处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自己从外表看上去应该不像一个受伤的人。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群，自己应该和他们看上去差不多，都穿着颜色各异的冲锋衣，背着旅行包，带着棒球帽或渔夫帽，深黑色的墨镜。 　　这些人应该都是要去富士山的吧。当然，他打扮成这样不仅仅是为了登山，他还必须要防备可能躲在暗处的杀手。 　　尽管登山季已经结束，但仍旧阻止不了登山爱好者或者朝圣者的热情。此时的另外三条登顶路线，应该比御殿场线更加热闹。只不过绝大多数的人只能乘坐巴士到达山腰处的五合目，再向上的人就很少了，非登山季登顶不是那么轻松的。 　　虽然登富士山与登珠穆朗玛峰这样的行为不可同日而语，但御殿场这条上山路线还是有些难度的。行程长，地形崎岖，落差大，气候多变，一路上用来休息和补给的山小屋最少，尤其是五合目到七合目这一段，一个都没有。 　　最主要的是，御殿场这条线路虽然可以看到附近的海湾，但从景色上来讲是四条线路中最单调的，所以游人最少。 　　这正合了简十三的心意。他不是来游玩的，他是来做事的。 　　坐上了通往五合目的巴士，简十三一边看窗外的景色，一边整理思路。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地看到神兽猎人的标志。除了羽生间墙壁上的刻字，竟然还有另外的。 　　那张罗深箱子里的日本旅游彩页上，那个古朴而华丽以红色为主的建筑，是富士山顶的浅间神社。 　　日本有很多神社，但浅间神社非常特殊。很久以前的幕府时代，德川家康将军将本属于他的富士山送给了浅间神社，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将富士山收归国有，但浅间神社一直在抗争。这一争就是一百多年，直到2005年，日本政府才将富士山完整地还给了浅间神社。 　　所以说，富士山并不是像其他世界上著名的山峰那样属于国有，而是一座私有的山峰。浅间神社是富士山之主。 　　浅间神社有很多间，而彩页上那一间是位于富士山顶，那里供奉着富士山之神、樱花之神木花开耶姬，而那副模糊的彩绘上，木花开耶姬的领口绣有奇怪的符号。 　　因为画面模糊虚化，简十三大概有百分之六七十的把握，那是一个大篆的明字。 　　为了确认这一点，他在网上找了大量的神社图片，但可惜这些图片绝大多数都是神社的远景或者外景，他甚至连彩绘都没有看到。 　　只有他手里的这一份旅游彩页，一个模糊的彩色影子。就为了这个，他决定登一次富士山，他要确定一下那是否真的是那个符号，这和怪异的鹤田屋有什么关系。 　　这个决定当然有些草率，他也知道。不过现在几乎没有任何线索，他不想困在那间废弃的祠堂里做一个被照顾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他必须要行动起来。 　　而且这样正好也可以躲开关白。 　　虽然对关白直觉有一丝亲切，直觉他并不是坏人，但他简十三还没到凡事都必须有人帮助和照顾的地步。那样的话，即使破了案找到了罗深，他在罗浅面前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一想到罗浅，简十三不由得胸口一震。非常遗憾他没有留下罗浅的任何联系方式，虽然知道那个人就在某处，但却完全无法联络。现在她在做什么？是否在心里记挂着案件的进展？ 　　白色的带着抽象彩绘的巴士沿着山路向五合目驶去。 　　车上游人绝大多数都是日本人，也有一些面孔各异的外国人，大家都很安静，似乎被窗外的风景所吸引，又或者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登顶积蓄力量。 　　两个小时后，巴士驶入了御殿场线五合目。 　　每一条线路的五合目都像一个旅游集散地，修建着完善的设施，除了巴士站较大以外，其余的建筑都是一小座一小座的木结构建筑，统一的原木色看上去和山景融为一体。 　　这里的游人就比较多了，大部分的游客被旅行团带到这里以后在这里逗留一阵，拍照，购买纪念品，到邮局寄礼物或明信片，餐厅里还可以吃饭。 　　简十三警惕地看着四周，随着大流四处走了走，发现山腰开始起了淡淡的薄雾，而周围的山脉在薄雾的笼罩下更显得风姿绰约，引得游客们纷纷摆出各种姿势拍照。 　　简十三走近一座售卖小屋，小屋的门口挂着好几个横的竖的匾额，上面的字他基本都认得，尤其是那块最大的竖匾上的几个黑色大字：富士山世界文化遗产。几个女性游客兴致勃勃地和那牌子合影。 　　他信步走了进去，一进门便看到木架子上放着一块白板，上面用彩色的笔写着字，同时有英文和日文。他发现相比看英文，日文反而更容易看懂，那上面写的是“山顶情报”。 　　气温：2.9℃ 　　湿度：99% 　　气压：641.3hPa 　　日の出：05:09 　　日の入：18:20 　　看来山上温度很低，湿度很高。他拍了拍身上在山下巴士站附近临时购买的冲锋衣。这次出来的很急，从北京直接到了东京，不像前两次那样有充分的时间购买设备。 　　不过这富士山是旅游风景区，和荒无人烟的沙漠、情况莫测的地下洞穴不同，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里面买了不少东西。一根顶端带着两个小铃铛的金刚杖，可以当登山杖用，一件长雨衣，99%的湿度和下雨也没什么区别了，冲锋衣虽然可以防雨，但多一件雨衣多一重保障。 　　此外他还买了手套，口罩，手电筒和不少吃的喝的，将整个登山背包塞得满满。 　　这样他就更像一个一心来登顶的普通游客，一个纯粹的登山爱好者。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简十三整肃了一下精神，开始向山顶方向走去，路过管理处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张登山地图。 　　御殿场线的登山路线一开始都是一些缓坡，基本不需要消耗什么体力，简十三的肩膀有一些疼，便走得慢一点。 　　时不时有几个游客从他身边经过，越过他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偶尔也会有几个游客从上面走下来，看上去面色疲惫，神情憔悴。 　　两旁都是高大而碧绿的树木，中间眼前一条黑色的火山岩道路，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 　　向下看着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穿着登山鞋的脚，接着这双脚的主人走在了简十三的身侧，一语不发。 　　他扭过头去，关白也同时扭过头来看着他。 第178章 同胞 　　简十三被身旁近在咫尺的关白唬了一跳，脱口而出道：“你怎么来了？” 　　关白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而是看着脚下的路，淡淡说道：“登山啊。” 　　简十三气结，停下脚脑海里迅速地想自己从出了祠堂到现在，可有见过类似关白身影的人，想来想去却只好放弃了，迈出几步跟上前面自顾自走着的关白。 　　“别跟着我了，好不好？” 　　“你不是要查罗深的案子吗，去查啊，拿出线索来啊。” 　　“你看你穿个短袖，像是来登山的样子吗，你知道山顶多少度吗？” 　　不止是山顶，此时的山腰温度已经在明显的下降，偶尔路过的人也都和简十三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的，有些游客见了关白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两眼，还有指指点点的。 　　虽然那语言简十三听不懂，但意思是明白的。肯定是说你看那个人，真的是来登山的嘛。 　　关白不说话，只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 　　这一条登山的路要想登顶，是没有第二条岔路的，简十三只好气鼓鼓地跟在关白后面。 　　他不知道关白是怎么知道他要来登富士山的，也不知道关白是怎么能这么快就赶上他的，这个奇怪的人好像有很多的秘密。 　　很快简十三和关白就登上了御殿场线的六合目。三五成群的游客聚集在六合目的指示牌处休息加合影，但这里比五合目那边明显已经少了很多人，也不再有那么多店铺。 　　雾气渐渐浓起来，就像一双合起来的大手，将富士山包裹在手心里。 　　从山腰上看下去，宽大而平缓的山坡隐约可见，向上望时只见峭壁和树木渐渐隐入了雾气之中，看得不是很分明。 　　简十三没有休息，依旧向上走去，关白脚步轻快地和他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如影随形。 　　从六合目到七合目之间的距离变得远了起来，树木也逐渐稀落，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平坦宽阔的路面，渐渐变成狭窄的、怪石嶙峋的火山岩，黑漆漆地一片，夹杂着入脚松软的黑土，踩上去一脚高一脚低的，行进的速度也慢了起来。 　　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斜着向上的山坡，光秃秃的没有植物，山坡的角度有些刁钻，让走在上面的人身子向左后方倾斜。 　　走了一会儿，简十三放慢了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来拧开喝。 　　身后有中国话的声音响起：“哎，没想到富士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登啊，还真有点累了。” 　　声音软糯甜美，带着很明显的台湾腔。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是啊，我就一直和你说嘛，你不信。这条线路本身就难走，到八合目才有山小屋啦。怎么样，要不要我们往回走啊？” 　　男人也是台湾口音，听上去很有耐心地在劝说女人。 　　女人呵呵一笑，道：“不会啦。登山辛苦很正常啊，既然来了那就一定要登顶的嘛。” 　　男人又说了些什么，被一阵山风吹走了，听不太分明。 　　简十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是一个比声音要成熟一些的女子，白净的脸庞也正抬起来，恰好看到了简十三，便礼貌地一笑。 　　简十三点了点头，也说句中国话：“你们好。” 　　女子身旁的男人拢了拢头发，点头道：“同胞啊。” 　　女子微笑着看着简十三：“一个人来登山啊，勇气可嘉哦。” 　　简十三抬了抬下巴，对着站在两步之外的关白：“两个人。” 　　女子看了关白一眼，可能是简十三和关白都好看得有些过分，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很好啊。” 　　简十三知道女子想到哪儿去了，有点尴尬地解释着：“我哥，我哥。” 　　女子和同伴停下脚步，站在简十三身边，也拿出水来喝，又拿出一盒包装在透明餐盒里的饭团，递给简十三道：“我自己搓的啦，尝一尝？” 　　简十三笑着摇手说不饿，女子也没再坚持，和同伴一起喝水，分食饭团。 　　小插曲之后，简十三仍旧和关白一起向下一个目标走去。 　　他虽然体力很好，但毕竟还是受了伤失了血的，攀爬的速度和平时的正常速度相比慢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逐渐下降的温度和逐渐升高的湿度，他觉得伤口又开始疼痛起来，而且越来越明显。 　　走上了那一大面斜坡，眼前是一段陡峭的火山岩，几乎呈九十度直角。不过两侧有固定在岩石中的钢钎和铁链，助力上去的话应该还不算难。 　　简十三吸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抓铁链，关白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将简十三身上的登山包解了下来，反手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这一套动作完成得很快，简十三完全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得身上一轻。 　　简十三有些愕然，随即有点恼怒地说道：“我又不是女的，用你背吗？”说着便伸手去抢。 　　关白轻巧地躲过了简十三，低声道：“不要吵。”话音未落就转身攀上了岩石，几下就上去了老高，只留下铁链和铁链撞击的脆响。 　　简十三一怒就想要追上去，可左手刚攀上铁链，就觉得肩胛一阵疼痛，只好放缓动作慢慢来。 　　关白上了一段距离就停下来，也不回头，不知道在看山景还是在刻意等他。 　　简十三抽空抬起右手，对着关白的背影竖起了中指。欺负老子有伤是吧，等伤好了再说。 　　他也不知道伤好了能说什么，反正就是憋着一股气。想到自己曾经在埃及三位神祇和中国上古神兽面前都能谈笑风生，挥洒自如，还能不如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关白？ 　　对于一个自信到有点自负的男人来说，可能最郁闷的事就是需要另外一个男人来照顾。这像什么话。 　　“你没有你哥哥厉害呀。” 　　身后又是那个甜如蜜糖的台湾腔，还有女子用力向上的喘息声。 　　简十三翻个白眼回过头去，只见女子笑盈盈地：“你哥哥好厉害哟，爬得那么轻松，穿那么少也不冷。” 　　女子的同伴看了他一眼，像是替简十三解围又像是给女子帮腔：“你别打扰人家，从旁边过去好了，这帅哥好像有伤在身呢。” 　　女子瞪大眼睛：“真的哦？” 　　简十三讪讪：“风湿，肩周炎。” 　　“那你要慢点哦，”女子从他旁边扯着铁链攀过去，“这么说你也很厉害了，不要急，慢慢来哦。” 　　简十三一直觉得台湾女子的腔调只要不是闽南语味道过重的话，都是很好听的，但此时听到这个女子的话，他总觉得像是在讽刺他。 　　咬牙向上攀登吧，别连个弱女子都不如啊，丢人那。这回可把人丢到国外了。 　　没想到的是，简十三真的有点轻视富士山了。 　　从六合目到七合目就走了足足两个小时，而从七合目开始几乎就没有正常的路，全部都是要从山壁上攀上去，再加上天气从雾气笼罩变成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山壁上的铁链也变得湿滑冰凉。 　　从七合目开始向上，除了简十三关白和那对台湾情侣，整个御殿场路线似乎再没有其他登山的游客了。 第179章 木小屋 　　眼前是已经渐渐变成红色的火山岩，放眼望去只能见到笼罩在头顶的浓浓雾气，旁边女子的说话声音穿透雾气传到耳朵里，是四周除了呼吸声之外最清晰的声音。 　　简十三觉得这个台湾女子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柔弱。已经到了七合目之上，沿途都是高耸的岩山，前路崎岖多险，可是女子一边攀登还一边说话，叽叽喳喳地没有停过。 　　多半都是和她的同伴对话，好像在讲她们公司里的一些人和事，偶尔也会问简十三几句话，三个人走得很近，和始终距离他们一小段路程的关白相比，他们三个好像更像是一起的。 　　简十三此时已经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来登富士山的决定的确有些仓促。 　　一方面是他的伤口在活动之下似乎是裂开了，疼得他脸色有些发白，但他一直忍着没有开口，他可不想让关白笑话他，就是在心里偷偷笑话也不行。 　　还有就是，其实他也并不知道那彩绘上的木花开耶姬和手头的案子是否真的有关联，不知道此行究竟会不会有收获。 　　这件委托案让他有时会觉得迷惑，以往是理智和线索推动他前进，但现在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在引导他向前，但这种感觉太虚幻了，说也说不清楚。 　　好在登个山也不会耗费太多的时间，等到了山顶神社看过了彩绘，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即便没有什么收获也没关系，就当是散心了。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再有就是今天的天气的确不适合登山，阴冷潮湿不说，浓浓的雾气遮住了山顶和山下的景色，远远望出去一片昏朦，让人觉得有些窒闷。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简十三和关白终于登上了八合目。 　　八合目附近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山腰平台，在崖壁下建筑着几间看上去有点简陋的木小屋，稀稀落落的没有几个游人，给人一种惨淡经营的感觉。 　　台湾女子吐出一口气，说道：“终于到啦，好累哦，脚上好像起泡了。” 　　同伴坐在一块山石上歇息喘气，半晌道：“不能再走了，今晚就住在八合目吧。” 　　女子看了看远处的一排木小屋，说道：“看样子大部分木小屋都关闭了呢，也是，现在游客这么少没有生意，开着也是浪费啊。” 　　同伴点了点头，对身旁站着喝水的简十三说道：“你们也住这里吧，再上去要走夜路了，很危险的，到九合目都半夜了。” 　　简十三谢过两人的好意提醒，刚要说什么，却见关白大踏步地向那排木小屋走去。 　　女子看着关白的背影，小声对简十三说道：“你哥哥不会生病吧？他穿得太少了。”神色中带着几分关切。 　　简十三撇了撇嘴没说话。和他这一路来见过的所有游客相比，关白无疑是一个惹眼的另类。不是因为他的帅，而是因为他耍帅。游客们都是全套冲锋衣，各种护具齐全，甚至暖帽围巾手套都一个不落。只有他，T恤牛仔裤运动鞋，不看他看谁。 　　但关白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低头赶路，速度相当快，简十三冷眼旁观着，觉得他完全可以就这样一直上到山顶没问题。 　　看着关白走到了木小屋的门口，敲门，门开了，有人探头出来，中年男人满脸的笑容，两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然后便是关白回身向他招手，他翻个白眼走了过去。 　　“只有这间开着。” 　　关白抛下一句话就低头进了木小屋，简十三感觉到门里一股舒适的热气扑面而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 　　一进去是一个非常简陋但很干净的空间，虽然狭小但很温馨，榻榻米上摆放着原木色的小桌，墙壁上贴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上面应该是游客的留言。几盏圆形的纸灯挂在房顶的木椽之上，发出淡黄色的暖光。 　　一旁的条桌上放着几个电锅子，里面煮着各色各样的关东煮，冒着腾腾的热气，肉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简十三如临大赦一样踹掉鞋子瘫倒在榻榻米上，叹气。台湾情侣随后推开门走了进来，立刻发出赞叹声。 　　“哇，好舒服，像回到了家里一样呢。” 　　“是啊，简直想住在这里不走了。” 　　刚才和关白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应该是老板，用日语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笑容可掬。 　　然后是一个回应的声音，说的也是日语，但似乎言简意赅，老板听得连连点头，转身去了另外一个房间，看样子是厨房。 　　简十三抬起头来，发现那说日语的竟然是关白。这家伙，竟然会说日语？ 　　台湾女子笑眼弯弯对简十三说道：“你哥哥日语不错哦，比我的好多了呢。” 　　简十三想了想，回答道：“我也是第一次听他讲。” 　　台湾女子以为他说笑话，笑了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 　　简十三坐起来，脱下有些微湿的外衣，活动活动刺痛加酸痛的肩胛，微微皱眉。希望伤口不要发炎才好，否则发起烧来后面的路又多了一层辛苦。 　　老板从厨房里走出来，将四份盒饭放在了小木桌上，又拿来几个方碟，里面放着几串关东煮，然后又从柜台后面取下来两壶酒，笑眯眯地鞠躬。 　　关白将其中的两份盒饭和一碟关东煮递给台湾情侣，说道：“一起吧。” 　　台湾女子也没客气，笑着接过，在另外一张小木桌上和同伴头对着头吃起来。走了一整天山路，的确是又累又饿了，饭团子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吃饭的时候，有一些游客从里间的走廊走出来，操着各种腔调的语言和老板说话，然后有在小屋里和他们一样吃饭的，也有拿回房间去吃的。看样子他们应该是最后一波入住这间山小屋的游客。 　　关白吃得斯文而迅速，吃完之后擦了嘴，将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说道：“山小屋都是大通铺，希望你能习惯。” 　　简十三是第一次登富士山，而且决定仓促，事先没做任何功课，并不知道山小屋全部是通铺。如果是在登山旺季，不提前预约的话根本是无法入住的，来得晚了就全部爆满了。 　　他愣了愣，便做出了然于胸的样子说道：“知道啊，不用你提醒。” 　　关白没说话，等着简十三把饭吃完把酒喝光。这酒度数很低，简十三只有一点微微上头，不过身体一下子暖了不少，连带着伤口也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吃完饭，老板将简十三和关白带到一间狭窄的小屋，这间不仅是通铺，而且是上下通铺，下铺看上去空间非常有限，个子高一点的人恐怕连腰也坐不直。 　　可惜上铺已经躺满了或睡或醒的游客，再不方便他们也只能睡到下铺去了。 　　刚安放好背包物品，台湾情侣弯着腰也进了下铺，女子还笑着打招呼道：“百年修得共枕眠啊，咱们这也算有九十九年的缘分了吧？” 　　简十三刚咧嘴笑了一半，关白拉着他道：“出来。” 　　简十三不明所以，只好又跋山涉水地从下铺爬出来，跟着关白进了另外一个小房间，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洗手间。 　　关白在两个隔断里看了看，然后反锁上洗手间的门，对愣神的简十三说道：“把衣服脱了。”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 Ｃo Ｍ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8 0 8 0 t x t 。Ｃ o Ｍ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第180章 惊梦 　　什么？脱衣服？ 　　在……洗手间里？ 　　简十三大骇，转过身去就要拧门把手，关白轻轻松松地把手伸了过来，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简十三只觉得关白的手心温热，看似没用力气，但他竟然无法转动把手将门锁打开，手一点劲儿也用不上。 　　“你要干什么！”简十三竖起眉毛，“跟了老子一路不说，现在你还要……” 　　关白声音淡定：“你的伤口裂开了，要尽快处理。” 　　简十三一愣。登了一天的山，他都是一路咬着牙过来的，面对关白的时候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现在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疼得支离破碎，隐约感觉好像要发烧了。 　　他瞪了关白一眼，悻悻地转过身去脱下T恤，每动一下就更觉得撕心裂肺地疼。 　　关白镇定地揭开缠绕在伤口上的纱布，从身上取出那个铝质的医药盒，也不知他刚才把这么大个东西放在哪里了，简十三根本没注意。 　　他早知道伤口会裂开吧？但一路上他对这件事一句话也没提，就让自己这么边疼边走着。那些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的山路上，在那就不能上药吗？自己是个男的，难道还怕在光天化日之下脱上衣吗？ 　　简十三一边忍着疼痛一边想着。 　　关白仔细地给伤口换了药，又在他肩膀上打了一针，这才取出纱布将伤口再次包扎好。 　　简十三一直面对着镜子，看着关白神色专注地在忙碌，镜子里的身影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这一天也不轻松吧。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追上了自己，然后冒着冷风冷雨一路上山，还背着两个包，现在还要照顾自己。 　　转念又想，呸，老子可不需要一个男的来照顾。 　　关白利索地将换下来的带血的纱布收到一个小塑料袋里，却并没有丢进垃圾桶，转身拧开门出去了，没再看简十三一眼。 　　简十三腹诽着回到房间，低头爬进下铺，见到台湾情侣正一人捧着一本书对着小夜灯读书，便凑过去瞄了几眼，一见都是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日文，吐了吐舌头。 　　下铺可以睡四个人，此时台湾情侣中的那个男的躺在最外侧，女子在他旁边，简十三见关白不知道去了哪里，便钻进了女子旁边的被子里，看着上铺的床板愣神。 　　不大一会儿，关白回来了，见简十三躺着不动，略一用力就将他推到了最里面的位置，自己则顺势躺在了简十三和女子之间。 　　简十三怒道：“你干什么抢我的位置？” 　　关白不答话，闭上眼睛仿佛周围的人都不存在一样。简十三用力推了他一下却纹丝不动，反而自己的伤口嘶嘶地抽痛起来，只好打着挺躺进了最里面的被子里，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台湾女子呵呵笑道：“看来哥哥想要挨着我哦。” 　　简十三哼了一声，心说我这位哥说不定对女的不感兴趣呢。此时的身体疼痛渐渐减缓，刚才关白给他打的那一针应该是镇痛的吧，这样也好，可以睡个好觉。 　　可惜富士山上的山小屋都不能洗澡，不然此时泡一个热水澡再睡，那真是神一样的享受啊。 　　明天就可以一鼓作气登上山顶了，此时虽然不是登山季，但山顶的游客应该也不会太少，毕竟还有另外三条线路。希望到时候自己随机应变，能够发现神社里彩绘隐藏的秘密。 　　一阵昏沉的睡意向简十三袭来，大概是这一天下来的确太疲倦了，他又是个伤员，的确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很快简十三就沉沉睡去，连上铺有几人交响乐一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也没有吵醒他。 　　从来不做梦的简十三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像富士山一样的一座山，只不过比富士山更加高耸，更加陡峭，嶙峋的山石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山谷。 　　简十三向着峭壁走去，那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悬崖边缘，纤瘦的身影仿佛一片风中的叶子，摇摇欲坠。 　　他心里大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不行，一定要叫住那个人，不然的话很快就会跌落下去，粉身碎骨。 　　那个人回过头来，侧身看着他，身后是浓浓的山谷幽雾，脸上是冷冷的笑意。 　　罗浅？罗浅！ 　　“你……千万不要动，我来了。” 　　梦里的简十三想喊但却只能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心里着急，恨不得飞扑过去，但越往前走，罗浅却离他越远。 　　仿佛他和她之间，永远隔着无法接近的一段距离。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却看到罗浅微微一笑，抬脚便向悬崖下跃去，好像一尾跃出水面又重新跌落的鱼。 　　不要…… 　　简十三心里大喊着，向前扑过去的手却被人重重推开。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耳边响起来自上方的响亮的呼噜声。 　　他吐出一口气。 　　原来是个梦啊。可是他从不做梦，为什么这回却做了一个如此可怕的噩梦？梦里的罗浅，那可怕的悬崖，那个淡淡的微笑，好像都是真的一样，分外清晰。 　　更清晰的是有人还在推他的手，紧接着他就听到关白在他耳边用非常低的声音说道：“不要说话，跟我出来。” 　　简十三没反应过来关白是在搞什么鬼，大半夜的黑灯瞎火，这又是要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越过睡在外侧的两个人，跟着关白穿过走廊，来到一进门的那个小屋里。 　　关白将他的冲锋衣递给他，一边低低地跟坐在前台那的日本老板说着什么，老板笑呵呵地点头。 　　简十三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这个老板大半夜的也不睡觉，还真是和关白一样奇怪。 　　正想着，关白已经背上两个包，大踏步地推门走进了夜色中，简十三跺跺脚连忙跟上。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要干什么？”简十三怒道，“还要拽上我这个伤员，你还有没有点公德心？” 　　关白不说话，递给他一个带着头灯的暖帽，自己则打亮了一支手电筒，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简十三拿着暖帽向关白追去。 　　此时距离日出时间至少还有三个小时，因为天气的原因天上和地上都是一团浓重的墨黑，可以算是伸手不见五指。整座富士山好像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就只有那间山小屋的老板还醒着。 　　“你要是不说话，那我就不走了。” 　　简十三追上关白，扯着他面前的登山锁链，做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大哥，你好歹要给我个说法吧？整天不说话故作高深有意思吗？ 　　“很多住进山小屋的人，都会在后半夜两三点钟起床继续登顶，这样就可以在山顶看日出。” 　　关白声音淡淡的，一点也不着急。 　　看日出？老子和你不熟，为什么要和你看日出？再说这阴天下雨的，你确定你能看见日出吗？ 　　“所以山小屋的老板不会对我们这么早出来起疑，他已经习惯了。” 　　呃？为什么要起疑？我可什么都没做。难道你做了什么？ 　　“那个台湾女人，是个杀手。”关白继续说道，“虽然她想在山小屋杀了你，但我不能在山小屋杀了她。于是我让她和他的同伴多睡一会儿，至少睡到今天中午。” 　　简十三手里的暖帽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181章 一个女杀手 　　夜色浓厚，空气湿冷，照明手电只能照出一小束光亮，在山间沉默攀爬的人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旷和静谧。 　　关白讲完两句话就继续沿着陡峭的山路向前走，简十三的心里涌起一阵比周围温度更低的寒意。 　　那个台湾女子，竟然是个杀手。 　　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女子甜软的声音，轻轻的笑声，和同伴一起家长里短的谈话声。 　　女子的容貌他已经有些模糊了，也可能那个女子本身就是那种极容易被遗忘的大众脸，而不是影视剧里那种精明强干、冷艳绝情的女杀手的脸。 　　除了她的体力似乎比普通女性甚至男性更强一些，她给简十三的印象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台湾游客，仅此而已。 　　她的那个男同伴，知道她是个杀手吗？还是说，他也是一个杀手？ 　　走了一段路，天上又开始飘下绵密的雨雾。湿冷给人的感受是从骨头内脏一直冷到每一寸肌肤，这种感觉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简十三追上关白叫住他，从背包里取出他在五合目购买的雨衣，递给关白让他穿上。 　　“万一你感冒了我还得照顾你。”简十三说，“就别装酷了。” 　　关白没有推辞，套上雨衣戴上雨帽，和简十三肩并肩向前走。 　　“你是怎么发现的？” 　　过了一会儿简十三忍不住问道。他想了半天，除了女子的体力好一些之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别是关白故弄玄虚吧？ 　　“她没有隐藏好自己的杀气。”关白说道，“和之前那个杀手一样，他们都不是顶级的杀手。” 　　杀气？好吧。简十三在黑暗中默默地翻着白眼。 　　这个回答和没回答一样。请问杀气是什么气？怎么感觉出来的？声音，形状，还是味道？ 　　“那她怎么不在山路上动手？”简十三问道。 　　他们一路同行，几乎摩肩接踵，很长一段时间路上只有他们四个人，是非常好的下手时机。 　　“她的男朋友不知道她是杀手。”关白说，“他身上没有杀气。” 　　“那可不一定。”简十三哼了一声，“也许那男的是顶级杀手，杀气完全隐藏了呢。” 　　“那样的话，你早就死了。”关白冷冷地说道。 　　简十三无语凝噎。 　　过了三秒钟，关白又说道：“不过，也许她在山路上动过手了，但没有成功。” 　　“什么？”简十三好像没听清一样问着。 　　“还记得她要送你饭团么？”关白说道，“有毒。幸好你没有嘴馋。” 　　简十三不相信。饭团有没有毒怎么可能看出来？更何况那女子和他的同伴也吃了饭团，他们可没有毒发身亡。 　　“我能闻出来，他们喝的水不是普通的水，里面应该有解毒剂。但普通人不会感觉到异常。”关白解释着，“饭团里的毒也不会立刻发作，应该有一个等待期。” 　　“不过，如果你当时接受了，我也不会让你吃的。” 　　说完这些，关白就不再说话，整理了一下雨衣的下摆，开始专注地赶路。 　　简十三之所以没接受女子的饭团，并不是因为他当时不饿，只是他觉得女子做的饭团卖相不怎么好看。对于这种用手搓出来的食物，他那时犯了一点点小洁癖。 　　可能就是这一点点小洁癖，让那女杀手以为他感觉敏锐，不好对付，因此而没有再轻易下手。 　　那她在睡了八个人的山小屋里，又是打算怎么杀自己呢？ 　　她是要从容地等到所有人都入睡了，才来下手暗杀，或者因为关白的存在，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她一路上一直在提关白有多厉害多厉害，看来并不是对关白起了仰慕之心，而是真的觉得他很厉害，是自己完成杀人任务的一块绊脚石。 　　应该是因为关白，他简十三才能一直安全地和一个杀手一路同行。 　　虽然简十三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 　　后面的路上，不仅是关白，简十三也没有再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从八合目往后的山路越来越难走，再也没有了平地甚至稍缓一些的地形，全部都需要全神贯注地攀爬，有时甚至真的是四脚并用。 　　而随着他们渐渐进入雪线，这种攀爬愈发加大了难度。 　　他竭力想让自己爬山的姿势看起来像关白那样从容自如，但湿滑的山路、冰冷的锁链和伤口的刺痛，都让这一念头只能停留在想一想。 　　虽然雨雾笼罩了富士山，亮度和能见度都非常低，但太阳还是准时从天边升起。 　　视野里的迷茫昏朦渐渐亮起来，但这种亮就像街边一盏低瓦数的路灯，仅仅能让人看清自己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天虽然亮了，但亮度有限，而且雨势似乎更加大起来，还伴着时不时的山风。 　　等简十三和关白到达富士山顶的时候，看天色以为不过是晨光熹微，实际上已经是早晨七点多钟了。 　　尽管天气糟糕，游人很少，但显然比他们俩这一路上所见的人多了很多，山顶一下子热闹起来，简十三有一种从鬼蜮回到了人间的感觉。 　　他很想立刻就去浅间神社看看，却被关白拉着进了一家山顶餐厅。 　　两个人吃了两碗拉面，稍微休息了一下，然后随着其他游客的脚步来到视野开阔的地方看火山口。 　　山顶的能见度好了一些，雾也没那么浓厚，虽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积着斑驳残雪的火山口看上去像一个硕大无边的碗。 　　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简十三还像普通的游客那样拿出手机来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才慢慢地向浅间神社走去。 　　和位于山脚下富士宫的浅间神社不同，山顶因为面积有限，这间浅间神社的规模明显小了很多，但仍然是五脏俱全。 　　参拜或者参观神社的游客不少，一条狭窄的山石小路通向浅间神社的鸟居。这个鸟居不算高大，是用石头架构而成，看上去很像中国的牌坊。 　　鸟居在神社里代表着神宫的入口，进入鸟居就是从人间进入了神的领域，是人和神之间的分界线。 　　简十三看到不少日本本土的游客虔诚地摘下帽子，向鸟居轻轻地鞠躬，神色非常肃穆。 　　穿过鸟居，就可以看到浅间神社的全貌了。 　　虽然占地面积不大，但神社中央也有一个还算宽敞的小广场，正中面对的是神社的本殿，一侧是供参拜祈愿的拜殿。 　　这两栋建筑构成了神社的主体，虽然并不高大雄壮，但看上去古朴厚重，颜色似乎没有宣传彩页上那么鲜艳，是一种暗红的颜色。 　　粗大的木椽上挂着扭成麻花状的注连绳，用一条条小麻绳绑在竹竿上，静静地垂挂着。 　　距离入口不远的地方，是一个只有四根柱子支撑着的仿佛亭子一样的无墙建筑，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石头水池，水池里蓄满了清澈干净的水，水池四周摆放着数十个长柄木勺，游客们在这里虔诚地洗手。 　　简十三记得彩页上介绍这是神社的“手水舍”，洗了手净了心才能进入拜殿参拜。 　　他没打算参拜，只是拿着彩页比对那木花开耶姬彩绘出现的建筑。 　　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是游牧的电话。 　　游牧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上去非常古怪，交织着惊讶，害怕，担忧。 　　“十三，我把七年前删除的档案恢复了，发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第182章 七年之前 　　庄严肃穆的浅间神社本殿伫立在高高的富士山巅，天上不断地倾斜下密密的雨丝，仿佛天空银河破了一个口子。 　　神社里的游客凝眉肃目，寂静无声地在大雨中行进，参拜，铃铛清脆悦耳的声音不断地在天际回响。 　　简十三呆呆地站在本殿前面的小块空地上，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好像一尊雕塑。 　　关白伸手过去将简十三手里握着的手机拿出来，放到眼前看着。 　　这是游牧给简十三发过来的，系统里在七年前删除掉的一些档案记录。 　　即使是七年前，要想在公安系统里删除一些记载，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当然，游牧这样厉害的黑客不算。 　　把这样重要的记录删除掉，罗家一定花了不少的钱，动用了不少的人脉。 　　也是，像罗子成和崔珍珠这样的身份地位，绝不能允许有这样的和他们一家有关的记录存在。 　　因为这个记录，实在是太让简十三震惊。 　　或者说，完全无法相信。 　　七年前，罗子成的母亲罗老太，被发现在位于北京海淀区的紫玉山庄自家住宅内身亡。 　　和罗老太一直居住在一起并照顾她饮食起居的阿姨报警，根据警方的调查，罗老太身中二十七刀，死因为失血过多，器官衰竭。 　　在调查中警方发现，罗老太家中并没有任何被破门入室的迹象，家中财物也没有丢失，当天也没有任何人来过家里。 　　家里除了罗家人和阿姨的指纹，没有其他人的指纹。但从痕迹上显示，凶手杀了人之后还冷静地在罗老太卧室附带的浴室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才从容离去。 　　因为罗子成在教育界的地位，崔珍珠在商界的地位，再加上凶手的冷血和残忍，警方对这件案子极其重视，立刻展开了调查。 　　罗老太平日为人豁朗健谈，阿姨、邻居对她的印象都非常好，她除了在小区里溜达健身，偶尔去位于西山别墅区的儿子家之外，没有任何人际交往。 　　也就是说，她也没有仇人。 　　正当警方的调查陷入停滞的时候，当时负责案件的一个刑警，被法医官验尸报告中的一个小细节引起了注意。 　　罗老太身上的二十七处刀伤，单从任何一刀看都不足以致命，甚至有几个刀口还非常浅。 　　能扎一个人二十七刀，这个凶手如果不是慌乱中神智不清，那就是他对被害人充满了仇恨，而充满仇恨的人刀刀使出全力，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每一刀都不够深。 　　那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这个凶手是一个没有什么力气的人。 　　而一个没有力气的人，又怎么会肆意妄为，行凶杀人呢？ 　　再结合家里的阿姨说，罗老太每晚都会吃适量安神药入眠，了解她这个睡眠习惯，又能不破坏门锁进入房内的，应该是罗家的人。 　　于是阿姨成了此案最大的嫌疑人，可是经过审讯，经验丰富的刑警觉得，这个阿姨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随后，警方很快把视线锁定了另外一个人。 　　当时只有13岁的，罗老太的孙女罗浅。 　　因为当时案发时，罗家四口中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只有罗浅没有。 　　可是，一个纤瘦弱小，看上去懵懂无害，甚至还非常漂亮像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杀害自己祖母的凶手？ 　　就在大家对此事莫衷一是的时候，紫玉山庄一个住户和警察说，他曾经在案发当日上午，看到罗浅从侧门进入小区，但是否离去，何时离去并没有人看到。 　　罗老太的死亡时间在后半夜1点多钟，这个时间距离邻居看到罗浅，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小时。 　　难道这个小女孩为了等到祖母入睡，竟然在小区不知道什么地方等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尽管遭到罗子成和崔珍珠夫妻俩的强烈反对，警方还是询问了罗浅，当然手段和方式都非常温和，甚至连地点都安排在西山别墅的家里。 　　然而，刑警们刚刚坐好还没有开口询问，罗浅就微笑着开口说话了。 　　“没错，是我杀了张娣。” 　　张娣是罗子成母亲的名字。 　　一时间天地寂静，然后紧接着就是一片大乱。 　　罗子成怒吼罗浅在胡说，崔珍珠哭得晕过去几次，刑警们突然间要面对一件从刑事案件变成家庭内乱的事情，完全措手不及。 　　在这一片慌乱中，只有个头小小的罗浅，施施然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始终带着一个淡然的微笑。 　　当然，尽管如此，案件的调查还是要继续。 　　罗浅接受了精神方面的医疗检查，证明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精神问题。 　　而罗浅和警方一一阐述了自己行凶杀人的经过，也没有任何可供怀疑的漏洞。 　　是的，她的态度完全不是交代问题，承认犯罪，而是像给人讲一个动听的故事，娓娓道来，细声细气，让所有在场的刑警们不寒而栗。 　　简十三耳边瞬间回响起云姨那句惊恐的低语。 　　“她……是一个魔鬼。” 　　只有在问到罗浅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祖母的时候，小女孩的神色中才出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阴寒狠戾。 　　“张娣该死。她早就该死了。” 　　罗浅的话语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却十分清晰。 　　“从我懂事开始，她就对我的母亲恶形恶状，表面上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太太，背地里是个阴狠毒辣的坏婆婆。” 　　罗浅笑着说道。 　　“而对于我和罗深，张娣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她说，罗深是罗家未来的骄傲，而我只是个赔钱货。可是她忘了，她自己也是个女的。” 　　罗浅笑得更开心了。 　　“希望她下辈子投胎能做个男的吧。”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拍了拍手，环视了一下屋子里神色各异、瞠目结舌的人们，说道：“我说完了，可以走了吧？我还没满14岁，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 　　简十三当然无法看到发生在七年前的这一幕。 　　但是被游牧恢复的警局记录也很详细，他也无法在字里行间找到任何可供翻案的突破口。 　　罗浅，那个美丽得令人炫目，冰冷而又温柔的女孩子，竟然是一个杀人犯。 　　因为家里的婆媳关系和外婆的重男轻女，她就能冷静而满怀恨意地将人杀掉。 　　简十三现在知道为什么罗子成冷落罗浅，崔珍珠和云姨害怕罗浅，罗浅又是为什么被送到问题少年训练营待了六年了。 　　富士山顶的温度现在一定降到了零下，一定是的，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透着无法抑止的寒意，原本一颗火热跳动的心，此时也像被冻结了。 　　不不不，这不可能。 　　简十三不想相信，不想承认，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罗浅对她哥哥罗深下落的担心牵挂，那是真的，是他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的，她还拜托他来找到哥哥，这样的女孩子会是杀人犯吗？ 　　好吧。 　　就算她曾经是，年少无知，无知无畏，手起刀落，夺人性命。但她经过了六年的磨练和改造，一定已经幡然悔悟，改过自新了，一定是的。 　　我们不能一棒子把所有曾经犯过错的人打死，不是吗？ 　　浪子回头金不换啊。这不就是罗浅曾经问过他的，改造的意义吗？ 　　关白看了一会儿手机上游牧发来的资料，又看了看仿佛肉体与灵魂分离的简十三，将他拉到不远处的一条石凳上坐下。 　　头顶是可以遮雨的檐角，但简十三宁愿让这雨多淋一会儿。 　　而坐在他旁边的关白则在思考，是让他平静一下呢，还是继续给他下一副猛药？ 第183章 相不相信 　　一件事对人最大的影响，是要看他相不相信这件事。 　　这并不是唯心，而是心态。 　　人的心态要是崩了，那就是最大的影响。 　　关白知道，简十三现在的心态最起码崩了五分之四。剩下那五分之一，也无非是自我催眠。 　　他是调查过罗家的，他调查的方式虽然和游牧不同，但是他获取的信息既快又准又全面。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七年前发生的事。而且，他还知道更多的事。 　　他并没有和简十三谈论过这些。一方面周遭潜伏的危机还没有解除，另一方面，他是希望简十三能自己去发现，然后学会去消化，去接受。 　　因为这些事对于简十三来说，不过是一些小事，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比起来，几乎不值一提。 　　但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却让简十三非常痛苦。 　　简十三看着雨滴从天空中飘落，感受着脸上未擦拭的冰凉的雨水，和痛苦相比，他觉得此时的自己无比的孤独，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茫然四顾。 　　他分辨不出来自己心里的感觉。 　　是因为罗浅13岁就成为冷血杀人犯而感觉到恐惧，是因为罗浅为此付出了六年囚禁生活的代价而感觉到心痛，还是因为罗浅对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真假难辨而感觉到迷茫。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他不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思考。 　　他唯一需要的，可能就是时间。 　　关白咽下了要说的话，就这样静静地陪着简十三在廊檐下的石凳上坐着，看着眼前来去穿梭，低声低语的游客。 　　他们的旁边是一个木质的架子，不是很高，最高的地方和普通身高的人视线齐平。 　　架子的上面层层叠叠铺满了三角形的木头块，木块上有图案也有文字，花花绿绿颜色各异。 　　这是神社里特有的绘马，游客可以将自己的心愿写在上面，悬挂在这里接受神社的熏陶和滋养，这样愿望就可以得到实现。 　　时不时有游客走过来，将在神官那里求到的绘马认真写好，冒着雨顶着风挂上去，神态专注而虔诚。 　　一层又一层的绘马看上去沉重而密匝，新的愿望不断地出现，将旧的愿望牢牢地压在下面，最终旧的愿望被彻底遮盖，看不到了，被遗忘了。 　　关白一向不信这些的，尤其是从前，他那时候相信的可能只有简十三和他自己。 　　后来他渐渐明白，这件事其实无关信仰，只不过是表达一种良好的愿望。 　　虽然愿望大多数都不会实现，但能够拥有愿望，也是一个积极的心态。 　　关白站起身走开去，片刻后拎着一个绘马走了回来，跟一个游客借了一支笔，低头在上面写着。 　　写完后，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绘马挂了上去。 　　他也有一个愿望。而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因为他已经开始努力了。 　　回头看看依旧坐得如同一尊石像一样的简十三，他发现他的脸色不怎么好，原本白皙光滑的脸，不知道是因为心情还是因为光线，看上去有些微微发青。 　　关白走上前去将手覆在简十三的额头上，简十三身子微微一晃，抬手将关白的手打开。 　　但关白还是感觉到了，简十三在发烧。 　　他皱了皱眉。他给简十三注射了消炎的药剂，原本是没有问题的。 　　也许是因为这一路登山的辛苦，也许是因为这连绵不绝的阴雨，也许是因为忽然沉到地底的心情。 　　“咱们走吧。”关白说道，“你发烧了，需要休息。” 　　简十三微微咧了咧嘴，看上去好像要笑，但比哭还难看。 　　关白的这句话提醒了他，他们是来这里做事的，不是真正的游客，也不是有时间可以在这里伤春悲秋的人。 　　简十三的确需要时间，他想清楚这件事需要时间，找罗深也需要时间。 　　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那都已经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要他找到罗深，完成罗浅给他的委托，他就可以回去直面罗浅，和她将这件事情说清楚。 　　也许他可以鼓足勇气告诉她，他不在乎那些过去，他在乎的只是一颗真心。 　　如果真的有真心这东西的话。 　　简十三摇了摇头，张开嘴说话时声音有些嘶哑。 　　“累死累活爬上来，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冲着关白扬了扬一直攥在手里的旅游宣传彩页。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两座建筑。 　　虽然神社内并不只有两座建筑，但显然这两座是最主要最突出的建筑：本殿和拜殿。 　　此时本殿门前有稀稀落落的游人或停驻或踱步，而拜殿门里门外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显然比本殿那边热闹不少。 　　“本殿是不允许人类进入的。” 　　关白忽地冒出一句。 　　但简十三像是没听见一样，拔腿向前走去。 　　因为他发现，本殿的样子和彩页上的图片很像，不，不只是像，除了颜色不同之外，某个角度应该是一样的。 　　图片上展示的应该就是神社的本殿。 　　本殿是供奉和祭祀神明的所在。眼前的本殿并不算巍峨，厚厚的檐角微微向两侧翘起，方形的殿柱有些许的斑驳，带着四方形小格子的木门一扇接一扇连成一片，将本殿内部的景象遮挡得很严实，从外面无法看到。 　　简十三举着彩页看了半天，又登上本殿的台阶趴在木门上看了半晌。 　　“应该就是本殿这里，但现在挡住了，里面的情形完全看不到。” 　　简十三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要在关白面前保持一些搜索大师的专业。这专业不仅仅是技术，还有心态。 　　关白抽过简十三手里的彩页看了一眼。其实他已经知道简十三来登山的目的，但这一路上他没问，简十三也没说，而此时简十三这么说，那意思就是不瞒着他了。 　　关白想了想，拽着简十三向另外一个方向的两栋小屋走去。 　　这两栋小屋是神社的社务所，同时也兼具着授予所的功能，之前关白的那个绘马就是从这里拿到的。 　　此时社务所的门开着，门口铺着一张很大的茅草垫，廊檐下有躲雨交谈的游客，屋子里也有游客来回走动的身影。 　　关白和简十三走了进去，简十三一眼就看到屋子里有一个很显眼的人，静静地站在中间，正在和游客低声说着什么。 　　说这个人明显，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 　　这是一位在神社工作的神官，严格说来是一位巫女，穿着白色的上衣，袖口宽大，下面配一条艳红色的袴，长长的黑发以绘元结的方式在脑后束起。 　　这是一位很年轻也很端庄的巫女，在简十三和关白跨进社务所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 　　关白走上前去点头示意，巫女和那游客结束了谈话，将一个护身符递给那位游客，然后微笑着看过来。 　　关白讲了一句日语，然后将手里的彩页递了过去。 　　巫女接过来看了两眼，旋即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 第184章 神社巫女 　　简十三不知道拿着旅游宣传彩页给一个巫女看，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关白身后，听着关白用日语低低地和那个巫女说着什么。他听不懂，也有点精神恍惚，于是摇摇头，想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那个巫女很有耐心，聆听着关白的话，明亮的眼睛眨着，然后似乎是不经意地一般瞥了简十三一眼。 　　然后她摇了摇头，虽然动作轻柔，但是非常笃定。 　　接着她走开去，到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什么东西回来，递给关白。简十三远远地看着，好像也是一张彩页。 　　关白对巫女点了点头，略微躬身表示谢意，然后回过神来，拽着简十三来到了门口。 　　刚好有游客迈步走进雨帘里，他们两个人就站在刚才那游客站的地方，头上是社务所的屋檐，雨顺着檐角滴落下来，打在石板地面上。 　　关白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简十三，果然是一张彩页，上面一张很大的本殿的照片，但那些小木格子的门是敞开的，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的结构和布局。 　　“巫女说，本殿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浮世绘。” 　　关白的声音很镇定，就像他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 　　简十三左右手各拿一张彩页，俯下头仔细地对比着。 　　一样的结构，一样的布局，一样的陈设，一样的角度。 　　只有两个不一样的地方。巫女给他们的那张彩页上，本殿的颜色和不远处伫立着的建筑是一样的颜色，而罗深箱子里的那张彩页上，本殿的颜色格外鲜红。 　　还有就是，巫女给他们的彩页上，和另外一张彩页同样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就是一面普通的，和其他墙壁一样的木头墙，光滑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看建筑的涂漆，这张来自土耳其的彩页上，应该是以前的照片。因为颜色很新。也许那时候有浮世绘，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了。” 　　简十三试着分析这件奇怪的事。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 　　“也许，巫女给你的这张彩页上的照片，是经过了修改的，彩绘被去掉了，这用任何一个画图软件都能做到。” 　　他又说道。这样的事都不用劳烦游牧，一个打字复印社的文员就能做到。 　　“巫女不会说谎的。” 　　这是关白给出的答案。也许照片可以修改，浮世绘可以涂去，但巫女给出的答案也是没有。 　　“她那么年轻，也许有彩绘的时候她还没来到这间神社呢？”简十三说道。 　　关白点了点头：“我问过了。她们家世代为神社神官，她的父亲、祖父一直在这里供职。他们也从未提起有这样的浮世绘，关于浅间神社的史料记载里也没有。” 　　关白看了一眼简十三：“你这张彩页，很奇怪。” 　　简十三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捻了捻彩页上的本殿，那个浮世绘的木花开耶姬，似乎在对她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容。 　　他转过视线看了看天色，这场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一样。 　　“我们等到午夜过了，再来本殿看一看。”简十三说话声音很低，“我们偷偷进到本殿里去，有没有浮世绘，看了不就知道了。” 　　说罢就抬脚走进雨中。 　　这里的一切都很不合常理，不仅是山脚下的御殿场，山顶的神社也是一样。 　　可能和御殿场那样，到了夜里事情会发生不同寻常的变化，到时候就能发现一些白日里发现不了的事情。 　　也可能那位巫女并不想让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国人知道有关于本殿的信息，于是便推说没有。毕竟除了神官之外，本殿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 　　但要是夜里悄悄进去，不让神官发现，他们就能看到本殿内部真正的情形。 　　既然已经登上了山顶，就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离开。夜里不来看一眼，简十三是不会放弃的。 　　关白也抬脚追上简十三。而此时社务所打开的窗子里，那位端庄的巫女抬起头来，看着两个年轻男子走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因为已经不是登山季，关白和简十三登山上来这一路，好多山小屋和急救所都已经关闭，这可能也是非登山季登山比较危险的一个原因。 　　无处落脚休息，伤病时不能及时救援，无疑会给登山增加难度。 　　关白拽着简十三来到此时山顶唯一一家还在提供服务的急救所，让医生给简十三打了一针，又买了一些药物看着简十三吃下去。 　　然后他们进入急救所附带的休息室，坐在榻榻米上休息。休息室空间很小，除了他们两个外，还有一个崴了脚脖子的日本大哥，一边做冰敷一边煲电话粥。 　　简十三进了休息室就坐下来把两份彩页放在小桌上继续比对，看上去好像很忙碌，很专注。其实关白知道，那还有什么可看的了，他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大脑闲下来。 　　关白想了想，开口了。 　　“我曾经看过一个短篇小说。” 　　简十三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关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看过没有，是倪匡写的。” 　　哦，那个倪匡啊，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不知道，现在来谈一个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小说家，是什么意思。闲聊吗？ 　　“倪匡擅长写科幻小说，但他写的东西不是随意编出来的，虽然算不上硬科幻，但也有些道理。” 　　“那篇短篇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但内容还记得一些。在那个故事里，卫斯理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而在这件事情里就有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的龙凤胎。” 　　简十三忽地抬起头来看着关白。龙凤胎吗？ 　　“龙凤胎里的男的，是一个非常聪明年轻有为的科学家，创造出了令人震惊的发明，但却被一个强大的犯罪集团掳走，企图将他的科研成果为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服务。” 　　“而卫斯理在被卷入这件事情之后，发现了或者说证明了一个现象。” 　　“什么现象？” 　　简十三被关白的娓娓道来吸引了注意力，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关白并没有被简十三的插嘴打断固有的节奏，仍然不疾不徐。 　　“科学家拥有智慧的同时也拥有高尚的情操，为了不让犯罪集团的计划得逞，他设下计策，将犯罪集团的老巢一举覆灭，他自己也同时殉难。” 　　“可以说，这位科学家拥有人类最美好甚至完美的一面。而与此相反，科学家的姐姐，却一再从中作梗，不仅要杀掉卫斯理，更想杀了自己的亲人。” 　　简十三的嘴唇瞬间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倪匡在小说里说，有一种现象是，双胞胎的两个人，拥有完全相反的人格。一个是完美人格，而另外一个则是犯罪人格。这个故事则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你也说了，这只是一个故事。” 　　简十三声音嘶哑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退烧针起了作用，他觉得自己头脑昏昏，无法思想，随时可能睡去。 　　“是的，我也就是给你讲个故事，要不然也是在这里干坐着等。” 　　关白结束了讲述，闭上嘴不再说话。 　　但他那些话却在简十三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回荡，就像一柄大锤不断地砸着他的神经。 　　这个故事，真的只是被关白当成一个故事来讲的吗？ 第185章 一个故事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简十三不愿相信，会有人生而有恶。这和人之初性本恶以及基督教里的原罪不同，这种恶已经超过了人类的劣根性，超过了原始的欲望，而是一种纯粹的作恶，比如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所以他试图按捺下不安和焦躁的情绪，让这个故事只是停留在一个故事。 　　他有些恼怒，关白为什么要突然给他讲这样一个故事，他是什么意思？他还知道一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 　　但当他向关白看去的时候，后者只是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似乎刚才真的只是讲了一个故事，无关痛痒，没有其他的含义。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在急救所的休息室里枯坐着，直到退烧药的药劲儿上来，简十三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暮色已经笼罩了大地，而关白依旧坐在他旁边，好像一直没有离去一样，但桌子上却摆着一份盒饭。 　　简十三觉得自己的烧似乎是退了，精神好了一些，便坐起身来埋头吃饭。 　　“我问过了，这间休息室24小时可以供游客使用。”关白说道，“山顶的山小屋也只有一两家还在营业，杀手很可能混迹其中，咱们还是在这里比较安全。” 　　简十三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吃饭。 　　不知道关白所说的杀手，是第三个杀手，还是那个台湾女子苏醒后追了上来。对于杀手来说，已经被人识破的话，他们就不会再继续冒险，换人或者换套路。 　　这么说的话，就是还会有第三个杀手。这个想杀了自己的人还真是百折不挠，锲而不舍。简十三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吃过了饭，关白扔掉饭盒，两个人仍旧坐在休息室里等更深的夜。 　　休息室里没有可以看向户外的窗子，只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间的小窗。简十三不知道入了夜的富士山顶是什么情况，但想必此时已经没有人继续在户外逗留。 　　今天的雨缠绵淅沥下个不停，气温低，人体舒适度低，大部分游客都不会在山顶过夜，中午时分就已经开始返程。 　　只有极少数的游客留在山顶等着看明早的日出，而简十三和关白则以生病需要随时密切观察为由，逗留在急救所。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简十三打破了小小的休息室里有几分窒息的沉默。其实这句话他一直想问，如果换成别人，他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在关白面前他似乎觉得不需要多问，在他应该知道的时候，关白自然会告诉他。 　　但这个感觉其实很没有理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关白沉思一刻，摇了摇头。 　　“目前没有。” 　　这是简十三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撇了撇嘴。 　　“绷着有劲吗？累不累？我都替你累得慌。” 　　关白扭过头去看了简十三几秒钟，看得他有些发毛。 　　“干嘛？我虽然挺英俊潇洒，可也别这么直勾勾地看，吓人。” 　　关白微微摇了摇头，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了。 　　简十三知道他只是不想听自己说话，肯定不会走远，因为他在时时刻刻提防躲在暗处的杀手。 　　怎么说呢？也许这一次真的挺好，有关白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的确帮了他很多。他可不是一个擅长和杀手打交道的人，他连什么是杀气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冒傻气。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应该是一个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可是先有罗浅，后有关白，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总之，这一次的委托案从头到现在都充满了浓浓的挫败感。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到本殿里看一看。 　　等待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就在简十三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快要坐出老茧的时候，关白拉开门走了进来，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外间的另一扇门里，急救所的医生早已经进入梦乡，推开急救所的大门，二人立刻置身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当中。 　　山顶所有的建筑都没有照明，只有身后的急救所休息室里一灯如豆，看上去好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地面依然湿滑。四周升起了雾气，从山顶看出去，黑暗中一片云雾蒸腾，诡谲异常。 　　但这雾气并不是御殿场那样的蓝色雾气，而是真正的、正常的雾。 　　简十三略微有一些失望，但还是和关白一人拿一个手电筒，摸索着向神社走去。 　　四周除了黑暗和安静以外，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正常，没有夜游的神官百鬼，只有身旁的岩石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穿过鸟居，眼前的神社内部也是同样的安静，所有的建筑物都黑着，连神官的住所也不例外。 　　空旷而暗沉的神社就像一张黑色大网，笼罩了两个逐渐向本殿接近的人。 　　简十三和关白走上台阶，眼前是一排一模一样的木格子门，又窄又高，和白天一样紧紧关闭着。 　　关白示意简十三停住脚步，他则一扇一扇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直到看到倒数第二扇门的时候，他停住了。 　　关白从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薄薄的钢板，他将钢板一点点地插到两扇门之间，直到钢板没入门缝一半，然后用力向上挑去。 　　看来这里的门和中国很多古建筑的门一样，用的是那种木质的门栓，在里面拴住。 　　只听轻微一声响动，在如此静谧的夜里显得特别突兀。简十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社务所那边，仍然是一片黑暗，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到。 　　关白收回钢板，轻轻一推，门扇无声地打开了。 　　他从哪儿搞到的钢板？去吃铁板烧了么？简十三自己肯定是没带这玩意，关白那个小背包里也放不下，但刚才关白的确是从他一直替简十三背着的大背包里取出来的。 　　简十三摇了摇头，跟上关白，跨进本殿。 　　本殿里也是一片黑暗，但在这黑暗中也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旷，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好像潮湿的木头的那种气味儿。 　　关白将手电的光束绕着殿堂里看了一圈，发现本殿内部空间不小，靠着四周的墙壁摆放着很多东西，头顶的木橦上也挂着一些东西，但因为光线所致，看得不是很分明。 　　简十三则被本殿最中央的一件物品吸引了注意力。 　　那应该就是神社本殿供奉的神明，也是浅间神社的信仰之所在。 　　简十三本以为他会看到一尊木花开耶姬的雕塑，就像中国的寺庙那样，有着偶像崇拜。 　　但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株木雕的樱花树。这棵树并不算太大，就像一株普通的樱树那样。但是它的雕工非常细腻，线条流畅，纹理细致，就好像真的是移栽了一棵树进来一样。 　　可简十三知道那绝不可能是一株真正的樱树。因为这株树上枝干之间正盛开着粉色云雾一般的樱花，而每一朵樱花都是用粉宝石雕刻而成，在花蕊的位置，镶嵌着小粒的黄宝石。 　　这些宝石原本隐没在黑暗之中，但随着简十三手电光的照射，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夜明珠一般的淡淡光芒，逐渐越来越亮，竟然将黑暗的大殿内部照出了一抹光亮。 第186章 一株宝石树 　　关白也立刻注意到了这株特殊的樱树。 　　但他不仅是像简十三那样站在一旁看着，而是走到树底下，低着头认真地看着，用手摸了摸树干，然后又蹲下身，不知道在看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走到简十三身边。 　　“这棵树，并不是雕刻出来的艺术品。”关白沉声说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听上去带着袅袅的回音。 　　“那是什么？”简十三问道。 　　在他看来，不是艺术品，那也许就是古董，总之看那些粉宝石和黄宝石就知道，这棵树很值钱。 　　这浅间神社外表看上去陈旧不起眼，没想到本殿内部竟然有这样的珍宝，而且竟然只是用普通的木门隔着，没有做任何防盗措施，真令人匪夷所思。 　　“这是一棵真正的树。”关白回答道。 　　真正的树？什么叫真正的树？难道是那种会从土壤里吸收水分和营养，会生长的树吗？这怎么可能？ 　　简十三走上前去和关白一样看着树干，也摸了摸，他发现树干的逼真并不是因为高超的雕刻技艺，而是因为那是真正的树干。 　　他抬起手触摸那些宝石花瓣，用手电照着仔细观察花托和枝干的位置，发现它们并不是镶嵌或者粘合在枝头，更像是长出来的。 　　然后他又像关白那样蹲在地上，就看到了这株树之下的位置，并没有和周围一样的石板地面，而是真正的泥土。 　　而且这块泥土上还有着不久前刚刚浇过水的痕迹，土质呈黑色，松软而潮湿。 　　他惊愕地站起身来。关白没说错，这的确是一棵真正的树，而不是工艺品。 　　怪不得树上的粉宝石和黄宝石能在手电光照耀下流光溢彩，原来它们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一棵可以长出宝石的树？”简十三失声道。 　　关白点点头，没有再看那棵宝树，而是举着手电向殿堂的侧面走去。 　　在手电的光晕里，那面他们今夜为之而来的墙壁上，果然如巫女所说，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巫女没有说谎。”关白说道。 　　简十三惊愕未定，但还是走到关白身边，喃喃地说道：“真的没有么？” 　　他不甘心地走上前去用手抚摸着那面墙壁，墙壁的嵌板厚实而光滑，触手温润。他又敲了敲，一阵沉闷的敲击声在大殿内回荡，听上去墙面也是实体，并不存在夹层这种东西。 　　一个本来就是供奉木花开耶姬的神社，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浮世绘，也很正常，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但这样没有办法解释那张来自土耳其的旅游宣传彩页，好像它的存在和出现就是为了指引简十三来到这里，但来了这里之后又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你说，罗深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棵树，才来到的日本？”关白沉吟着说道。 　　“这棵树？”简十三还沉浸在惊愕和失落之中，一时反应不过来。 　　“别忘了，罗深是个植物学家。”关白一语中的。 　　的确，如果眼前这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宝树，真的是一棵植物的话，那一定会吸引到植物学家的到来。 　　从未听说过世界上有一种树可以结出宝石，这都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故事。 　　某个有缘人，因缘际会到了某个神仙洞府，在那里发现了无数的珍宝，其中就有一棵可以结出宝石的树，说不定还有摇钱树，这个人因此而成为巨富，一朝登天。 　　会是这样吗？ 　　还是说，那些被人们当成是传说的故事，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都曾经是真的，就像中国传说中的上古神兽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罗深找到这棵树之后，又去了哪里？”简十三问道。 　　他下意识地用手电照射着脚下的石砖地面，长方形的深灰色石砖上面一尘不染，除了他们两人身后那两串浅浅的不甚分明的脚印。 　　他也知道这样看是没有意义的。半年过去了，即使罗深留下什么痕迹，也早都被抹去了。这里看来是天天有人洒扫的。 　　像是回答简十三的问话一样，大殿里忽然响起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日语，但语气中带着无限的威严肃穆。 　　简十三吓了老大一跳，连忙把手电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照去：“什么人？” 　　手电的光束里，宝石树淡淡而温润的光芒下，站着的正是白天他们二人在社务所看到的那位巫女。 　　此时她仍旧穿着上白下红的衣衫，只不过头发散开了，蓬松轻盈地落在肩头。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眼睛亮亮的，神情淡然，也没有像简十三想到的那样尖叫起来，叫人来抓贸然闯入的异国歹徒。 　　嗯，也许，她已经报警了。 　　“她说，她在等我们。”关白将那巫女的话翻译给简十三听。 　　等……等我们？什么意思？难道关白白天的时候和这个巫女约好了？不会吧？ 　　这里可是不允许人类进入的本殿，谨守规矩的巫女作为神社的神官，绝对不会做这样草率的事情。 　　难道她知道他们俩是来办案的搜索大师？也不像啊，搜索大师的名头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用的敲门砖。 　　就在简十三思绪如飞的时候，关白已经上前走了几步，和巫女在一旁用日语交流着。 　　这个关白，他对于巫女的忽然出现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仍旧保持着从容淡定，语声也轻柔低沉。 　　从简十三这个角度看过去，这并不像是主人和贸然闯入者之间的交涉，反倒有几分像是男女情侣之间的细语呢喃。 　　他甚至想立刻从搜索大师系统里兑换一个日语技能，好听一听这两个人究竟在那边嘀咕什么。 　　很快关白就和巫女结束了对话。关白对着巫女点了点头，回头对简十三说道：“走吧，她带我们去。” 　　“去哪里啊？” 　　简十三有些不情不愿。也不和他说说和巫女都说了些什么，突然就要走，真令人猝不及防。 　　他就不担心巫女把他们直接带给警察吗？ 　　简十三有点别扭地走了过去，低声问关白道：“你俩都说啥了？” 　　关白摆了摆手不说话，只是跟在巫女的身后。简十三在黑暗中翻个白眼，满怀疑惑地走在后面，一边想着万一情况有变自己该如何应对。 　　然而情况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巫女只是在前面迈着小碎步走着，虽然穿着木屐但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一只猫。 　　她带着关白和简十三从一个侧门走出本殿，绕到本殿的身后，穿过一排低矮的小木屋，沿着山路向前走。 　　简十三回头看了看，远处的神社漆黑一片，本殿在黑暗中仿佛一只虎视眈眈的怪兽，伺机而动。 　　很显然，他们已经离开了神社的范围，正往神社的后部走，而那里白天的时候是不允许游客进入的。 　　他们一路拾级而上，眼前渐渐出现一个山间平台，而平台的下面就是一望无际的火山口。 　　简十三探头向火山口里看去，山口内浓雾密布，好像下面有万丈深渊，而深渊里则有不可名状的存在。 　　巫女在平台上停下了脚步，伸手指了指前方，向关白点了一下头，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走，在经过简十三身边时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径直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简十三不知道三更半夜的，一个神神道道的巫女为什么要带他们两个来这种地方。 　　这里人迹罕至，地形崎岖，下面就是火山口，简直是杀人灭口的绝佳地点。 　　关白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登山绳，又掏出一捆，淡定地说道：“我们到火山口底下去看一看。” 第187章 火山口 　　周遭清冷，旷野无声，富士山巅只有简十三和关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关白手里拿着登山绳看着简十三，简十三面对着他，背对着来时的山路，一只脚向后撤，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向前，双肩绷紧。 　　关白知道，此时的简十三呈现一种戒备和随时准备逃走的姿态。也许不是故意的，但下意识的动作更能说明他此时的想法。 　　“你不相信我。” 　　关白说道。这是一个肯定句，而不是一个疑问句。 　　简十三嗤了一声，似乎很不屑。 　　“要想让人相信，就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他说道，“你跟一个巫女嘀咕了半天，然后就不由分说把我带到这里，现在居然说要到火山口里去，神经病才相信你。” 　　还有一句话他想了想但没有说。谁知道你关白是不是最狠最沉着的杀手，一直苦心孤诣地等到现在才下手？ 　　假如有一个人死在了无人踏足的火山口下，那一定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关白看了简十三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 　　简十三一愣，他没想到关白会承认得这么干脆，这么一来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并不知道巫女会来，她出现的时候我也非常惊讶。”关白紧接着说道。 　　这还真没看出来。 　　“她和我说，她知道你我今夜会来，所以一直在等。”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简十三，补充说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但她是一名神官，不是普通人。” 　　“然后呢？” 　　简十三追问。他并不在乎巫女是怎么知道的，他在乎的是为什么巫女要带他们来这里，为什么要下去火山口？ 　　“巫女说，关于浅间神社，关于神社供奉的木花开耶姬，有一个在神官中世代口耳相传的秘密。她所知道的就是她父亲在卸任前告诉她的。” 　　“什么秘密？” 　　关白摇了摇头：“既然是秘密，肯定不会说出来的。但她也同时被告知，如果有一天有人来神社寻找一副并不存在的木花开耶姬浮世绘，那么就让他们从后山的思过台下到火山口里，让他们自己去破解那个秘密。” 　　关白说得明白，简十三也听得清楚，但他却不知道这句话是何用意。 　　关白停止了讲述，开始解手中的登山绳。 　　“就这样？没了？”简十三问道。 　　关白点了点头。 　　简十三觉得自己对这件事的怀疑并没有减少多少。就这样就相信了？关白对巫女所说的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她让咱们下去咱们就下去？”简十三忽然觉得火大，“那万一她也是被买通的杀手呢？你想过吗？咱们下去了，她在这边轻轻松松割掉绳子，咱们还有命吗？” 　　关白摇头：“不，她不是杀手。” 　　简十三忽然被气得笑了：“哦，那是因为她身上没有杀气吧？” 　　关白似乎没有听出来简十三语气中的揶揄，反而赞同道：“是的，的确没有。” 　　真让人没脾气。 　　火山口里的雾气仍然浓厚，伴随着四野里广袤无垠的黑暗，让人心生惧意。 　　但简十三并不是害怕，他只是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去冒险。这件委托案走到这一步，已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步，似乎原本案件的失踪者罗深，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他们居然要去探索什么火山口下的秘密。 　　那案子怎么办？罗深怎么办？ 　　虽然关白说，那株奇异的价值连城的宝石树也许是当初吸引罗深来到日本的原因，但这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罗深曾经来过富士山巅，来过浅间神社。 　　“那巫女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是否在山顶见过罗深？”简十三忍不住问道。 　　关白的回答很简单：“没有。我也没问。” 　　好吧，他没问。而简十三压根听不懂，当时也没反应过来，更是没法问。 　　那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到那个巫女，再问一遍吗？ 　　简十三回头向神社的方向看去，那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建筑物的黑影憧憧。 　　“现在我要下去了。”关白说道，“你可以选择不下去，在这里等我。” 　　这句话倒真的非常出乎简十三的意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关白摆弄着手中的登山绳。 　　他不记得自己这次登山之行买过登山绳这种东西，像富士山这样非常成熟的景区，就算再难攀爬的地方，也无需用到这种设备。 　　这就像关白用来开门的那个薄钢板一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儿搞到的。 　　他又开始认真仔细地观察他们此时所处的位置。刚才一直在想着如何和关白讲道理，并没有留意周围的一切。 　　这是一块地势比较高的地方，一侧是崎岖蜿蜒的山石小径，通往神社后方，另外一侧就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石头平台，平台四围有高耸的岩石包起，有点像一朵不太好看的莲花，而他们则在莲花的花心里。 　　有几瓣莲花的花瓣缺失了，露出一个还算宽敞的口子，从那里可以一眼看到下面仿佛深不见底的火山口。 　　刚才关白说什么来着？这里是神社的思过台。神官们竟然也会思过吗？倒有几分武侠小说的套路。 　　而在那几瓣花瓣缺失的地方，岩石缺口的边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用岩石雕凿出来的石柱。 　　石柱不算太粗，雕凿的手法非常粗糙，表面坑洼不平。在石柱的下方和中间，缠着数十圈手腕粗的铁链。 　　铁链的一端似乎一直深入到思过台的地面之下，而经过了数十圈的缠绕之后，铁链的另一端则探进了不远处的火山口。 　　简十三站立的角度看不到铁链究竟是否深入火山口里面，但想必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安排和设计。 　　难道，真的曾经有人从这里下到过火山口之中？ 　　在简十三观察和思考的时候，关白已经将两捆登山绳以渔人结的方式牢牢结在一起成为一条更长的绳子，然后又用称人结的方式将绳子的一端固定在石柱的锁链之上。 　　“锁链因为天长日久，已经不适合攀爬，但可以沿着铁链下去。”关白说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告诉简十三。 　　说完后，关白将身上背着的自己的那个小背包除了下来，放在地上。 　　“这里面有水和吃的，还有药。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下去看看，尽快回来。” 　　关白的语气非常平静，说完他拽了拽手里的登山绳感受一下结实度，用镁粉抹了抹手，看样子就打算这样下去了。 　　简十三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对关白发火但又发不出来，又不知道此时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让他几乎想在狭窄的思过台上暴走。 　　“算了。”简十三没好气地说道，“老子认输。不就是下去火山口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老子会怕吗？” 　　说着他就背起关白的小背包，走近了几步。 　　关白也没有更多的反应，而是指了指地上的装备说道：“系好安全带。” 　　这时，身处富士山巅的简十三耳边响起了久违的声音： 　　“罗深失踪案支线任务触发。” 　　“罗深失踪案支线任务：富士山火山口下的玄机。” 　　“任务要求：进入富士山火山口，破解火山口下的玄机。完成支线任务可获得技能和‘传说类’隐藏物品。技能为：致命威胁气氛感知技能。” 　　“支线任务可选择拒绝接受，但拒绝后该任务将永久消失。” 　　“你接受本支线任务吗？请选择是，或者否。” 第188章 一直向下 　　以前系统提示音出现的时候，简十三都没有这次这么意外。 　　经过前两桩委托案，他已经大致摸出了系统的规律。如果他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必然会在某个节点触发支线任务。 　　而这一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调查了些什么，手头看上去没有掌握任何可靠的线索，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得对不对。 　　但支线任务竟然触发了，在他破罐子破摔决定要和关白进入富士山火山口的时候，触发了。 　　那也就是说，他胡乱走出的方向，居然是对的。 　　他觉得，自己这一回可能是有点走狗屎运，但更有可能，是眼前这个正一点点将自己顺着绳索吊下去的人，他在引导自己。 　　这个关白，他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正是一天中夜色最浓重的时候，四周的天和地仿佛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他极目望去，浓浓的雾气遮挡了视线，山下的景象全都笼罩在雾气之中。 　　只有关白头上戴着的头灯在雾气之中挤出一个昏暗的小亮点，在他的眼前微微晃动。 　　简十三顾不得再去想刚才脑海里的提示音都说了些什么，他现在对那些奖励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的精神自从到了日本之后第一次变得振奋起来。虽然闭着眼睛胡乱下了一子，但这步棋既然已经蒙对了，就要把它下完。 　　好吧，就让他来看一看，富士山的火山口究竟有什么样的玄机，罗深这个小子的失踪，和火山口又有什么关系。 　　简十三系好安全带，固定好头灯，抓牢登山绳，跟着关白向浓雾中坠去。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向下落去，一边暗自回想起之前的两桩委托案。 　　在埃及沙漠的绿洲里，他跟着丝丝攀着绳子进入了那口井，发现了隐藏的黑金字塔入口。 　　在人迹罕至的天山支脉，因为彼得的失踪，他不得不两次攀着绳子进入那个地下洞穴，发现了千百年前神兽猎人的隐秘封印之地。 　　这一次又要如法炮制，仍然要攀着绳子一直向下，到达浓雾掩盖下的富士山火山口，只是不知道那里面所谓的玄机究竟是什么。 　　关白在简十三的脚下下降速度很快，但每下一段就停下来向上看，直到简十三的身影出现在头灯的照射范围内，他才收回头继续向下坠去。 　　简十三的肩胛还在隐隐作痛，这让他的速度降低了不少，但他知道关白在等他。 　　他的双手紧紧握着绳索，双脚踏在火山口内的岩壁上，而内壁上积满了残雪，他必须要更小心一些，以免踏碎积雪掉落下去，砸到下面关白的头。 　　这些残雪是经年积累的，最下面的积雪肯定已经因为压力而结冰，这样的冰块掉落下去，重力加速度和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脚下不远处的关白没有戴头盔，为了攀爬方便他已经将雨衣脱掉，只剩下一件单薄的T恤，简十三可不想看见他被砸得头破血流。 　　从地形的难易度上来讲，富士山火山口内壁的角度并不算刁钻，比井壁那样完全垂直无法借力的状况好了很多。 　　而从岩壁的形态上来讲，显然也比地下洞穴那怪石嶙峋、犬牙交错的岩壁平坦了很多。 　　只不过，火山口又大又深，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到底，也不知道到了底之后能看到什么，该怎么去找玄机。 　　简十三记得白天的时候他和关白与其他游客一起向火山口眺望，火山口就像一个大碗扣在山巅，里面除了积雪以外没有其他的景致。 　　那里能有什么玄机？ 　　如果不是因为搜索大师系统支线任务已经开启，简十三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巫女的阴谋，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只是对能在火山口里遇到什么而感觉到万分的好奇。 　　也许他们需要在天亮起来之前解决这一切，一旦天亮他们进入火山口这件事很快就会被随后登顶的游客发现，到时候他们不仅完不成任务，说不定还会因擅自进入火山口而被遣送回国，那时候他要想再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想到这里，简十三不由得加快了向下去的速度，但脚下的积雪却被踏得松动了起来，几块大小不一的雪块扑簌簌向下落去。 　　但脚下的关白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头灯还在亮着，偶尔动一动。 　　简十三想了想，冲脚下喊道：“喂，我的背包里还有一件外衣，虽然不怎么厚，总比你光着胳膊强多了。你拿去穿，我这么大方不会介意的。” 　　半晌，脚下传来关白低低的声音：“我不冷。你别吵，火山口也是会发生雪崩的。”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这就叫那什么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吧？爱穿不穿，反正冻死的又不是老子。 　　转念又想，他一直穿那么少，还说不冷，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冷？只有非人类才会觉得不冷。 　　随即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非人类吗？ 　　难道关白不是人？ 　　正胡思乱想着，脚下的关白似乎停止了向下去的动作。简十三以为自己猜到了关白不是人，被关白察觉了而有所动作，正在警惕中，却听到关白说道：“绳索到头了。” 　　呃？简十三一愣。但紧接着又想到，两捆登山绳虽然长，长度也是有限的，他们不知不觉下了这么久，到头了也是正常。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关白除下头灯，当做手电筒一般攥在手里，向周围照去。 　　视野范围内都是白雪，几乎看不到火山岩，但这些雪层不知道有多深，看上去白茫茫一片，让人有一种无处落脚的苍茫感。 　　关白又照向火山口的内壁，看得很仔细，然后固定好身体，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冰锥，用力一下一下地在岩壁上凿着。 　　在关白上方的简十三也能感觉到一下一下轻微的颤动，他忍不住问道：“你在干嘛？” 　　关白一边凿着岩壁，一边回答道：“垂下来的铁链已经被冰冻住了，我要把它刨出来看看，它通向哪里。” 　　简十三觉得这个办法又慢又蠢，便说道：“现在我们距离火山口的最底端还有一段距离，如果铁链一直通到那里，你打算一直这样凿过去吗？也行，明年的今天我再来这里探望你。” 　　距离长短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铁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安置在这里的，倘若已经有百年的历史，那它上面覆盖的冰层就会很厚很硬，仅凭关白手里那一个小小的冰锥，恐怕要凿到天荒地老。 　　“那怎样？”关白仍旧好整以暇地凿着，力度适中，不紧不慢，“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简十三皱眉：“我这不是在想吗？况且你刚才也说了，火山口里也可能发生雪崩，你搞出这些动静，这回不担心雪崩了？” 　　关白道：“那你想出办法来了吗？” 　　一边说一边还用力向下刺了一下，冰锥和冰层相撞，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像在锥冰。 　　简十三刚想摇头，忽然感觉到脚下的雪层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这震动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他整个人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他奶奶的，难道真的雪崩了？ 第189章 雪崩 　　简十三还在想是不是真的发生了雪崩，不会这么倒霉被自己说中了吧的时候，关白已经开口了。 　　“抓紧绳索，用背包挡住头！” 　　简十三下意识地听话照做，一只手紧紧攀住登山绳，另一只手将背上的小背包拽过来挡在头顶上。 　　刚做好这一切，就感觉到头上脚下都有无数的雪沫和冰块扑簌簌地向下落，就像一场突然而来的过云暴雨。 　　虽然用背包遮挡着头部，无数的雪沫还是飞扬起来，扑打在他的脸颊上，飞进他的鼻孔里、耳朵里，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冰和雪夹杂在一起，劈头盖脸地打在背包之上，打在他胳膊上，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你怎么样？”简十三闭着眼睛喊着，“没事吧？” 　　他想起关白穿得单薄，恐怕没有自己这么禁打，忍不住担心起来。 　　“我没事。” 　　脚下传来关白瓮声瓮气的声音，听上去虽然有点闷，但应该没有大碍。 　　也是，关白毕竟在他的下面，自己帮他挡住了大部分的落雪和冰块，他又背着自己那个大登山背包，遮挡面积也比自己的大，便稍稍放心了一些。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残雪和冰块就不再继续向下砸来，黑夜中的富士山火山口重新恢复了宁静。 　　“过去了。” 　　关白的声音响起，接着简十三就感觉到关白在脚下动。 　　简十三抖了抖背包上的残冰剩雪重新背好，又拍了拍胳膊和身上的雪沫，问关白现在怎么办。 　　关白似乎在用手电筒照着什么，半晌说道：“你看。” 　　看，看什么？ 　　简十三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去，只见关白正用手电筒照着火山口内壁，而他照射的地方，竟然发出晶莹的光芒。虽然不是非常耀眼，但是闪烁犹如夜空中的明星。 　　“那是什么，冰层吗？”简十三问道。 　　关白摇了摇头，又把手电筒照向自己的后方。 　　简十三顺着手电筒照射的方向看过去，他的头灯也因此而照向了那个方向，虽然照射范围有限，并不能看清全貌，但眼前的景象也让他一愣。 　　在两束合并一起的光芒中，一条长长的细细的光亮顺着火山口内壁一直向下延伸，就像一块蓝色布匹上刺绣着一条显眼的银线。 　　而在这条银线的两侧，因为刚才那场雪崩的缘故，覆盖在上面的积雪和冰层落去，露出了左右两条狭窄的黑红色的火山岩，银线仿佛镶嵌在其中一般。 　　简十三连忙看向自己身旁的岩壁，只见雪层落下去之后，下面覆盖的东西显露出来，好像又是一层冰一样，只不过这层冰是透明的，而那条从思过台上垂下来的锁链，就在这层冰之中。 　　看来这条银线就是这条锁链，因为雪崩而露出真容，只不过因为包裹在透明冰层之中，所以在光芒的照射下发着淡淡的银光。 　　但，刚才关白好像摇头了？那意思是，这并不是冰？ 　　“的确不是冰，是水晶。”关白淡淡地说着，还伸手摸了摸。 　　简十三见状也脱下手套，用手去触摸那透明的“冰层”。触手虽然凉，但他一下子就能感受到，那的确不是冰，而是某种比冰的密度大很多的矿物，看上去的确很像白水晶，没有任何杂质，质地透明。 　　怪不得之前关白用冰锥锥冰的时候，竟然发出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原来是刺到了水晶之上。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水晶？”简十三问道，“看这条铁链镶嵌在水晶里，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应该是人造的。” 　　什么人这么无聊，在火山口里浪费这么稀有罕见的白水晶，来做这玩意？ 　　“刚才那雪崩，不是巧合。”关白说道，“只有这条铁链附近的冰雪解体掉落，看来，这也属于设计的一部分。” 　　简十三闻言抬头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他们似乎已经降到了浓雾之下，天色虽然还是黑的，但雾气只在头顶盘旋。随着他转头，他看到火山口内壁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片微微发白，只有他们脚下露出一条深色的火山岩带。 　　“听你这意思，你刚才弄出那些声音，是故意的喽？”简十三嗤声说道。 　　他觉得关白应该是得到了巫女的指示却没有明说，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巧合。 　　“是巧合。”关白毫不犹豫地说道。 　　简十三再次吃瘪，愣了半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道：“那接下来呢？怎么办？” 　　关白一边解身上的安全带，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简十三看着脚下这条亮晶晶的水晶铁链，摸着下巴说道：“接近火山口底部，内壁的坡度已经缓和了不少。我建议咱们可以沿着水晶铁链两侧裸露出来的火山岩往下走，看看铁链的另外一头是什么情况。” 　　正等着关白说出他的想法，关白却已经干脆利索地解开了安全带，一步踏在水晶铁链左侧的火山岩上，说道：“那就走吧。” 　　“喂，你就没有点其他的建议吗？”简十三着急地解着安全带，冲关白的背影喊道。 　　关白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 　　简十三重重地哼了一声，七手八脚解下安全带，站上了火山岩。 　　虽然此时岩壁的坡度已经和缓了不少，但仍然有一个明显的角度。 　　人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句话的确非常有道理。下山的时候人体的重心需要向后偏移，但动作方向仍然是向前，这两种完全相反的力互相矛盾，很快就会让人体关节失去控制，而保持身体平衡和掌握这种控制而不让它失控，就会额外花费更多的体力，因此也就显得更难。 　　简十三走了一会儿，已经明显感觉到两条腿好像在慢慢失控，髋关节和膝关节就像刚涂了润滑剂的齿轮，不受控制地动作着。 　　他瞥了一眼走在水晶铁链另外一侧的关白，看他的样子似乎控制得当，步履轻松，就像在平地上一样自然。 　　简十三不甘心被比下去，便更加努力地控制着身体的动作，调整好重心。 　　一边走，他一边时而不时地看着脚旁的镶嵌在水晶中的铁链。原本他以为这条铁链是起到登山绳一样的作用，是供人上下攀爬所用的，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这条铁链更像是一个指路牌，告诉他们该去哪里。 　　那也就是说，他们要想进入火山口，是一定要自己带绳索的。 　　刚想到这里，他就开口问道：“哎，忘了问你了，你是什么时候买的登山绳？你又是怎么知道需要用到登山绳的？是不是巫女白天的时候已经告诉你了，你却瞒着我？” 　　简十三想起，白天他在神社发呆的时候，关白曾经走开去求了一个绘马，会不会是那时候他就已经跟巫女牵上线了？ 　　要不然没有办法解释登山绳的出现啊。 　　“要听真话吗？”关白没看他，一边走一边说道。 　　“废话。”简十三瞪眼，“假话谁要听？” 　　关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我变出来的。” 　　简十三脚下一滑，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保持好平衡之后十分恼怒地看着关白。 　　都说了要听真话，还来糊弄人，这个家伙真是太可恶了。要不是看在他一路上对自己照顾有加，他一定飞起一脚将他踹到雪堆里去。 　　这不是故意气人呢吗？ 第190章 水晶铁链 　　简十三怒道：“会不会好好说话？我怎么感觉你不是来帮我的，是来给我添乱的呢？” 　　关白扭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看，说了真话你又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简十三气得跳脚，但立即又想到是在向下坡一路走，急忙收敛心神稳住步伐，不再和关白说话。 　　其实他也知道，关白的确是一直在帮他，如果没有关白，自己这一路很可能已经被杀手干掉了。 　　只是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而关白说得却很少，有些话甚至他压根就不打算说，所以简十三觉得自己喉头发哽，胸里憋闷。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早就发现自己一直在没来由的相信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他心安的同时又觉得生气，生自己的气。 　　失忆什么的，真是太讨厌太烦人了。就像看到一样熟悉的东西，一个熟悉的人，却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也想不出为什么熟悉，熟悉在哪里。这种身处云里雾里的感觉，让人觉得百爪挠心，烦闷不已。 　　等这次委托案结束，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去一趟济南齐鲁医院，既然老冉和游牧不肯帮他，那他只能自己帮自己。 　　想到委托案结束，他便立刻又想到了罗浅。 　　自从白天知道了那件事情，他从震惊到迷茫，从迷茫到惶然，从惶然到自我催眠，尽量让自己暂时忘记这一切。 　　而现在乍一想起，仍然觉得汗毛倒竖，痛苦的情绪从内到外蔓延，不由得脚步虚浮起来。 　　在他们的登山绳到了底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火山口的深处，距离大碗的碗底已经很近了。 　　在水晶铁链的指引下，他们一路继续向碗底的中央走去，渐渐地已经可以看到水晶铁链尽头的情形。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急救所进入神社，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地平线处露出了东方第一抹光晕，太阳正在缓缓跃出。 　　今天是个晴好的日子，云雨已经过去，随着太阳光的布洒，盘旋在火山口的雾气渐渐散去，两个人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但令他们两个失望的是，水晶铁链的尽头并没有任何值得瞩目的东西，铁链仿佛忽然一下子被拦腰截断，面前是一大堆白雪，与火山口里其他的雪连在一起，看上去一望无际。 　　简十三忍不住看了关白一眼，只见关白神情淡然地看着眼前的雪，好像什么都没想一样。 　　“这就是巫女让咱们来看的东西？”简十三嗤了一声蹲下身来，伸手抓了一把雪，“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的陈年老雪？” 　　关白没说话，依旧看着眼前的雪，也不知道能看出什么花来。 　　简十三无聊地摆弄了一会儿雪，将视线转移到水晶铁链之上，看了片刻，心念一动便伸出手去，在铁链的末端摸索着。 　　摸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这铁链，好像并没断啊。”说着就用双手并用，将眼前的雪向四周拨开。 　　松软的雪只有上面的一层，再底下就是厚厚的冰，那条铁链似乎一直通到冰层里面去了，但里面的情形如何，根本看不到。 　　“冰锤给我。”简十三头也没抬地伸出手去，“这回还是我来吧。你要是再弄出一场雪崩，咱俩就都埋在这火山口里了。” 　　的确，此时他们已经在大碗的最低点，如果真的再次发生雪崩，他们就不会像之前那么幸运了。 　　关白将冰锥递给简十三，简十三沿着铁链消失的地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锥着冰层。细碎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向四周迸溅开来，却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他太过于小心谨慎了，过了足足十分钟，眼前的冰层才被他锥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小坑。而太阳一旦升起就不会吝惜它的光辉，眼见着火山口里已经越来越亮，估计看日出的游客此时已经开始活动了。 　　简十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一路下来的火山岩小路，也许这条路在偌大的火山口里远看并不明显，但想到了自己这件橙黄色的冲锋衣，还带着荧光绿的包边，这两种最显眼的颜色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很快就会成为目光聚集的焦点，他不由得加重了锥冰的力度。 　　这样锥了十几下之后，简十三和关白的耳朵里同时听到了一声不详的声音。 　　那是一种冰层断裂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谁掰开了一大块酥脆的煎饼。 　　简十三看了一眼关白，心里骂了一句娘。与此同时，他的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去，随着他一起掉落的，还有无数纷纷扬扬的雪沫，和大小不一带着锋利棱角的冰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简十三心里居然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现在终于能体会到，当初彼得掉到地下洞穴里的那种感觉了，这也算感同身受了吧。 　　下坠的失重感非常难过，他只觉得意识模糊，浑身从头到脚一阵酥麻，他在急速地下坠途中徒劳地舞动着四肢，但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自己真是太蠢了，为什么不站在火山岩上锥冰，为什么要一只脚踏在冰层上。犯这种低级错误，太丢人现眼了。 　　不知道关白怎么样了，看到自己忽然消失，说不定吓傻了。 　　好吧，自己一路上没有让杀手得逞，却最终被自己的愚蠢大意葬送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几乎是一瞬间在简十三的脑海里产生，就在他觉得自己很快会摔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股非常大的力量扑面而来，就像有谁在他身旁开启了一面巨大的风扇，让他几乎有点窒息。 　　紧接着，在纷纷扬扬不断下落的冰雪之中，一只强有力的臂膀伸了过来，一把捞住了他的手臂。 　　简十三下坠的状态戛然而止，那只臂膀就像一把钢钳一样牢牢地钳住了他，在意识到自己得救了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好像要断了一样剧痛。 　　他隔着冰雪向一旁看去，只见眼前的关白一只手牢牢地攫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牢牢地攀在一条铁链之上，而这时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恢复，耳边听到了冰雪与铁链相击打的叮当之声。 　　“老子又一条胳膊要废了！”简十三像是发怒又像是自我解嘲，喃喃地说道。 　　关白知道简十三左肩胛的伤尚未痊愈，此时抓住的是他的右臂。 　　“那你还有力气自己抓住铁链吗？”关白问道。 　　“只是快要废了，目前还没废。”简十三悻悻地说道，然后试着荡过去抓拽铁链。 　　试了两次之后，简十三已经顺利地抓住了铁链，他四肢并用地缠在铁链之上，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而此时头顶的冰雪已经基本停止了坠落，仰头望去上面是一个不规则的小洞口，距离已经很远，这个火山口里的地洞，显然比天山支脉那个地下洞穴更加深。 　　简十三胡乱地甩着头上脸上的冰渣雪沫，包括那些刁钻地进入到领口里搞得他一身鸡皮疙瘩的，然后他忽然觉得脸上一热。 　　他奇怪的用手套擦了擦脸，却见手套上一抹殷红。 　　他惊愕地抬起头去，见到关白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一条血口子，皮肉都向外翻着，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看上去分外刺目。 　　“你受伤了！”简十三失声惊叫。 第191章 受伤 　　垂入洞口部分的铁链，外面不再包裹着水晶，而是一直向下垂去，一直垂到地面上一堆雪沫冰渣之中。 　　简十三心急如焚地攀着铁链向下坠去，手套摩擦着铁链，将铁链上附着的一层薄薄的冰霜摩擦下来，掉落在他的头脸之上。 　　他已经没心情去管这些，虽然两条胳膊都在剧烈地疼痛，但他还是打起精神，伴着铁链哗啦啦的声响一路坠到雪堆之中。 　　还好雪堆并不是非常厚，虽然能明显感觉到里面夹杂着大块大块的碎冰，但他还是奋力趟出来，然后便转身伸手去接应关白。 　　一向形象极好的关白，此时看上去有些狼狈。 　　头发和眉毛上都有白色的雪沫，T恤衫被刮出几条大口子，隐约可见身上带血的划痕，但最明显的还是胳膊上的大口子，随着他的动作而一边汩汩流着鲜血，不断地滴落到地上的雪堆上，红白二色的鲜明对比令简十三触目惊心。 　　简十三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猜测这个不怕冷的关白非人类，但眼前的关白的确是个普通人，他也会受伤，也会流血，而这受伤流血则是为了救自己。 　　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从这么高这么深的洞穴掉落下来，即便不会当场摔死，说不定也会被底下的碎坚冰扎死。 　　简十三虽然还有一条额外的命，但万一摔不死却摔成了十七八节，断胳膊断腿断脊椎骨，那样的话还不如死了。 　　见到关白双脚踏上雪堆，简十三连忙拽着他出来，走几步来到洞壁旁，把他按坐在地上，然后便去翻自己一直背着的他的那个小背包。 　　“医药盒在哪？里面的药和纱布什么的还有吧？”简十三一边翻一边说着。 　　关白靠着洞壁没说话。他想起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候。听到冰层破裂的声音，他已经意识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他立刻向前跃出想要抓住简十三，但没想到简十三下坠的速度那么快，他脱手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就纵身跃进冰窟，几乎和简十三同时向下坠去。 　　这两个举动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也亏得如此，否则他不可能在简十三胡乱挥动手臂的时候攫住了他，然后又奋力抓住了身旁晃晃悠悠的铁链。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伤的，直到简十三惊呼出口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手臂和身上火辣辣地疼。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让简十三出事。 　　看简十三现在着急着慌地找医药盒的样子，他是在担心自己吗？ 　　简十三终于翻到了医药盒，神色一松，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少了两小瓶药水之外，纱布什么的还在。 　　他将药盒摆到旁边地上，轻轻拽过关白的手臂，再次看了看那道伤口。 　　近距离看这道伤口更加恐怖，血肉模糊，皮肉外翻，深度几乎可以看到手臂骨，从手腕处一直划到上臂，又长又深。 　　简十三呼吸着带着浓重血腥气的空气，皱着眉头踌躇了三秒钟，咬咬牙把手伸向医药盒，但一时间却不知道该用什么。 　　如果是普通的伤口，简十三自然是会处理的，谁还没切个手破个皮什么的，但面对如此恐怖的伤口，他有点束手无策。 　　“先用双氧水消毒吧，然后包上就行了。”关白平淡地说道，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云淡风轻，“简单处理一下就好。” 　　简十三点点头，依言取出药棉，用镊子夹着蘸了双氧水给伤口消毒。他的动作轻柔，又有几分笨手笨脚，不一会儿鼻尖已经渗出汗珠来了。 　　但比消毒更难的是包扎。因为伤口外翻，他不得不万分谨慎，不时地调整包扎的角度和力度。 　　这道伤口虽然不在脸上，但一想到将来关白手臂上会有一道难看丑陋的大疤痕，简十三也微微替他觉得可惜。 　　费了老半天的劲之后，关白的伤臂终于处理完毕，简十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觉得比登山都要累上几倍。 　　关白却好像立刻忘记了受伤这件事，站起身来四处打量着。 　　从他们坠落的距离来看，此时他们应该是在富士山的山腹之中，而现在他们身处的位置，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左右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虽然形状不规则，但洞壁都很光滑，看上去和火山岩黑红的颜色相似，但又不是火山岩。 　　正中间的位置就是他们弄下来的那一堆冰雪，而铁链一直没入冰雪之中，而冰雪覆盖之下隐约可以看到地面上有不同的设计。 　　关白走过去，用脚将那些碎冰推开，因为冰雪非常松，这一次他没花多少力气，就清理干净了铁链周围一圈的冰雪。 　　“来看看。”关白说道。 　　简十三收拾好医药盒，拍拍屁股站起来走过去。 　　原来那条铁链到了这里仍然没有到头。地面上是一个像镶嵌进地面的磨盘一样的东西，圆形的中间带一个孔洞，铁链从孔洞里穿进去，没入地底。 　　这个圆盘上面刻着几条简单的线条，寥寥数笔，有的对称，有的交叉，有的平行，组成一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简单图形。 　　简十三上前拽了拽铁链，只拽出一段距离之后就拽不动了，不知道圆盘底下是什么样的情形，这条铁链设计成这样又是什么用意。 　　但有一点此时已经可以基本肯定，富士山火山口内，曾经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样的铁链，这样的圆盘设计，光滑打磨过的洞壁，都绝对不可能是火山活动天然形成的。 　　想了想，简十三开口道：“富士山不是活火山么？以前也多次喷发过。你说这石墨盘和铁链，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关白说道：“自从1707年宝永大喷发之后，富士山的火山活动都是小规模的，可以忽略不计。但我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比1707年更早。” 　　“为什么？”简十三问道。 　　自从关白出现以后，简十三说话中的各种问句明显增多了。 　　关白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个圆盘，说道：“这并不是一块石头，这是一块黑碧玺。” 　　简十三差点咬了舌头，连忙伸出手在那磨盘上摸来摸去，上面残留的雪沫和冰渣被抹去，露出它暗黑但微微发光的本来面目。 　　这么大一块黑碧玺，不知道值多少钱？有没有外面那些用来包裹铁链的水晶值钱？ 　　“它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本身。”关白说道，手已经移动到黑碧玺上面雕刻的线条，“这个图案，雕刻的应该是一只蝉。” 　　“一指禅？”简十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像手指了。 　　“是鸣叫的蝉。”关白说道，“而且雕刻的手法洗练，雕工矫健、粗犷有力，锋芒毕露。这是非常典型的‘汉八刀’。” 　　汉八刀？简十三不禁真的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汉八刀他虽然了解得不多，但也知道那是中国秦汉时期的一种玉雕手法，何以会出现在富士山的火山口之下？ 　　关白直起腰来，转过身去看着一旁不远处有些黑漆漆的通道：“看来，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我们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简十三点了点头，眼神迷离：“都说日本人是徐福的后代，奶奶的，难道是真的？” 第192章 徐福东渡 　　秦时，始皇帝派遣方士徐福出海寻求长生不老的仙药，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最后不知所踪。 　　史书上记载，徐福最终到达的地方叫“平原广泽”，他感到当地气候温暖，阳光和煦，民风淳朴，于是便在这里自立为王，教授当地人农耕、渔猎、造纸和文字，从此再也没有返回中国。 　　对于“平原广泽”的真正所在地，后世一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史记》中有关徐福东渡的记载，也不过寥寥数笔，无从推断。 　　不过日本人对于徐福非常推崇，有学者专门研究徐福，有人自称徐福的后代，甚至还有专门供奉徐福的神社和庙宇。 　　而对于中国百姓来说，常常将这件事当成一个古久传说中的笑谈，自诩为日本人的祖先，却不会去探究这是否是一件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事情。 　　听到简十三提到了徐福，关白看了他一眼，说道：“就在离富士山不远的山梨县，曾经有一位叫宫下义孝的人，他家里珍藏着一份《宫下富士古文书》的孤本，里面记载着详细的徐福家世。” 　　“徐福真的到了日本？” 　　简十三其实只是随口一提。因为历史上大规模的中日往来是发生在盛唐，而汉八刀显然更久远，所以他不由得想到了徐福。 　　听关白这意思，自己好像无意中启发了他的思路。 　　“也许。”关白说道，“我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某种联系。” 　　“他们，是谁？”简十三没听明白关白的意思。 　　“徐福的后人，生活在富士山脚下。而富士山所属的山梨县和静冈县修建了许多的浅间神社，这些神社和富士山顶的这间神社一样，都供奉着富士山神、樱花之神。你看到了带有樱花之神木花开耶姬浮世绘的彩页，一路来到了富士山顶，然后又在浅间神社巫女的指引下，进入了火山口之内。而在这火山口之内，有着明显的来自中国的古代痕迹。” 　　关白看着简十三，慢慢地说道。 　　“你说，是不是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简十三揉了揉鼻子，又眨了眨眼，沉吟道：“你别说，这么一想，好像真的联系在一起了。” 　　但随即他又很困惑：“可是，这些和罗深的失踪，有什么关系？难道罗深他们一家也是徐福的后代？” 　　关白缓缓摇头：“不知道。我也只是猜测推理，究竟如何还要靠我们继续探索。” 　　简十三点了点头，刚要问接下来怎么办，关白已经向通道口走去。 　　他们掉下来的这个空间只有一个通道，看上去并不长，末端也是岩壁，看来是一个转角。 　　他快走几步追上关白，关白却一下停住了脚步，说道：“我又想到一点。” 　　“什么？” 　　“据说，姓氏里带福字的，羽字的，都是徐福的后人。你想到什么了？”关白意味深长地说道。 　　简十三怔了怔，脱口而出：“福山凉子，羽生间？” 　　关白点了点头：“当然，也许也只是巧合。” 　　简十三心说，必然就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一个两个的还可以说是巧合，要是太多巧合那就一定是有联系的，说不定背后就是隐藏的真相。 　　不管和罗深的失踪是不是有关系，眼前的富士山火山口内，应该都有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等着他们去发现。 　　简十三和关白走入通道，很快就到了底，果然末端是一个转角，眼前一片黑洞洞的，感觉很空旷，但却看不清楚。 　　二人分别打开手电筒举在手里，向四周照去，眼前呈现出一个很高但却并不宽的通道，两壁的山岩和身后空间里的一样，只不过没有那么光滑，却依然可以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 　　通道并不是直线的，在手电光的光束里看到，通道呈弧形向前延伸，隐约可以看到前方弧形的转角。 　　“走吧，进去看看。”简十三说道，“说不定徐福那老小子把自己从秦始皇那带来的宝贝都藏这里了，要是咱们找到了那可就轰动全球了，哎，你说，里面会不会有长生不老药？” 　　关白没说话，站在通道口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什么，然后睁开眼迈步向前走去。 　　简十三见状紧随其后。他现在已经对这种在地下行走的事情见怪不怪了，这里虽然没有黑金字塔那么富丽堂皇，但比神兽猎人的封印之地看着好多了，至少气氛没那么阴森。 　　眼前除了岩壁就是岩壁，单调是单调了一点，但一想到可能会发现宝藏，他还是有点小激动。 　　那包裹着铁链的水晶，那黑碧玺的磨盘，这都价值不菲，由此可见这徐福真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 　　当然，如果这些真的都是徐福留下的话。 　　简十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着关白向前走。他探头探脑地看向手电光束的尽头，期盼着能在下一个转弯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象，但这个弧形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弧弧相连，他都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原地绕圈子了。 　　忽然，一直走在简十三旁边的关白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微微一晃，随即肩头倚靠在岩壁之上，手电光也随着他手臂的垂下而照在了地面上。 　　简十三连忙看过去，只见关白脸色惨白没有血色，嘴唇也微微发白，正闭着眼睛做深呼吸，看上去有些憔悴，就像一尊容易破碎的瓷像。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用手电筒照向关白的手臂，果然，原本包裹着手臂的层层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一行鲜血顺着他的手背流了下来，滴到了地面上。 　　“关白！” 　　这是简十三第一次直呼关白的名字。他心里五内俱焚，不知道关白这样坚持了多久了，这个家伙为什么不和自己讲，而要忍着呢？ 　　这样失血过多，他们又在一个完全无法求救的鬼地方，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办？ 　　他急忙扶关白原地坐下，然后又忙三火四地去背包里拿医药盒。 　　“关白，你睁开眼告诉告诉我，哪个可以止血啊？”简十三胡乱地打开药盒，看着里面的东西。 　　“止血的，给你用了。”关白没睁眼，声音听上去倒还不算虚弱。 　　“那怎么办？”简十三懊丧地说道，“我不就是一个子弹孔吗？干嘛把止血的都用了？” 　　“没事。”关白说道，“你给我打一针麻药，我把伤口缝上。” 　　简十三没来得及多想，便按照关白指示的在他肩头打了一针麻醉药剂。这是简十三第一次打针，好在是肌肉注射难度不大，饶是这样他也又出了一身白毛汗。 　　关白靠在岩壁上积蓄了一会儿力量，然后睁开眼，单手从医药盒里取出缝合针和线：“照明。” 　　简十三连忙双手各举一个手电筒，试图再现无影灯的效果。 　　光束下，关白拿针的手微微颤抖。他当然不是害怕，而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颤抖了一会儿，他有些无力地放下了手，说道：“我稍微休息一下再缝。” 　　简十三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水给关白喝。 　　看着关白喝水的侧脸，他知道关白现在是在强撑着。他们进入弧形通道已经有几十分钟了，看样子血流了不少，再加上之前那些，又岂是休息一下就能补充回来的？ 　　不过，现在简十三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此时不用更待何时的好办法。 第193章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趁关白在一旁喝水和闭目养神，简十三也坐在他旁边，默默在脑海里开启了搜索大师系统。 　　灯塔航空连环失踪案结束后，因为这件委托案中的几次节外生枝让他颇有些心灰意冷，所以他索性将系统撂在一边，意兴阑珊。 　　而此时他和关白在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遇到了性命攸关的事情，搜索大师系统便成了最好的救命稻草。 　　简十三进入技能树界面，发现原本很多呈灰色的技能，因为他现在有了200金，而变成了红色，像一块块小型的霓虹招牌在脑海里闪闪发光。 　　他一目十行地在这众多的技能里搜寻着，一边暗暗祈祷一定要有自己现在最需要的那个技能。 　　这个技能对于简十三来说，又是一根鸡肋。估计用完这一次，以后基本没有再用的机会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嗯，找到了，果然有这种无聊的技能啊。 　　清创缝合术。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面如金纸的关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习这个技能。 　　和前几次技能学习一样，简十三忽然觉得后脑勺一热，大脑里仿佛瞬间多了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睛，黑色的眼帘就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而上面走马灯一样迅速地播放着彩色的画面。这是他脑海中刚刚被注入的清创缝合的步骤和所需材料，清晰得如同一场IMAX巨幕电影。 　　创口观察，创口清理，伤口缝合，三大类主要缝合方法，术后处理。 　　好了，那接下来就是要用的东西了。 　　简十三俯下身翻检着医药盒里的器械和药物，然后又进入搜索大师系统的物品树界面，兑换了一大堆东西。 　　持针器，镊子，麻醉剂，碘伏，医用手套，剪子，外用生理盐水，纱布，棉垫，绷带…… 　　如果不是因为怕耽误时间，他甚至想兑换一盏无影灯，然后再兑换一个发电机，那也就意味着要兑换一桶柴油……这些东西每样都很便宜，用不了多少金。 　　但……算了，他觉得自己脑海里拥有的清创缝合术，即使是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也能完美的发挥，毕竟这是从系统里兑换的技能，一上来就是最高级的。 　　简十三再次确认了一下眼前的器械和脑海里的技能，在肯定万事俱备东风也不欠之后，他轻轻拍了拍关白的肩头。 　　“你帮我照明，我来给你缝合伤口。”他说道。 　　关白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对于平日总是面无表情的关白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反应。 　　怎么忽然间就要他来了呢？伤口缝针这种事情，跟缝袜子钉扣子可不一样，就连关白自己也不知道能缝成什么样。怎么看眼前的简十三一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关白没有再想，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试，就让他试试吧，不就是一条胳膊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简十三整肃好精神，将大背包放在关白的腿上，然后又将厚厚的棉垫放在背包上，勉强搭起一个角度和高度都相对合适的手术台。 　　然后，他将关白受伤的手臂轻轻放在棉垫之上，让关白用另一只手拿着手电为自己照明。虽然角度有一些别扭，但总比关白自己动手看着舒服多了。 　　接下来就正式进入到清创缝合的步骤。 　　简十三戴上手套，先对关白的伤口进行了观察，发现这条伤口虽然很深，还在不断地向外渗血，但因为是在手臂外侧，并没有损伤重要的血管和神经，也没有肌腱发生断裂，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样的伤口正适合采用清创缝合术。 　　然后是清洗去污。简十三很仔细地用外用生理盐水冲洗创口周围的皮肤，将那些附着在皮肤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清理干净。 　　因为之前已经给关白注射了麻醉剂，现在药剂应该已经起了作用，清理完外侧皮肤就可以继续清理创口内部。 　　关白的伤口应该是被坚冰划破的，这也是一种相对幸运的受伤状态，因为伤口里即使残留冰渣也会自行融化，不像其他的受伤原因那样，伤口里有着大量的杂质需要清理。 　　他轻轻捏了捏关白的胳膊：“有感觉吗？接下来我要清理创口内部，可能会疼。” 　　关白点头，不说话。 　　简十三也点了点头，仿佛在给自己和关白加油，然后就让自己沉着下来，想象着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医生，此地也不是富士山火山口之下，而是一个真正的明亮而干净的手术室。 　　他用无菌生理盐水和双氧水冲洗伤口内部的血凝块，操作得既熟练又仔细，神情专注，浑然忘我。 　　然后他又用手术刀和剪子切去已经失去活力的残存皮肤和肌肉组织，动作迅速而准确。 　　接下来是很重要的一步，就是要进行创口内部的彻底止血。这也是简十三要在此时搬出搜索大师系统，进行技能学习的原因。 　　他没有止血的灵药，而关白的伤口一直在失血，虽然没有损伤重要血管，但血管损伤的数量多是失血量大的主要原因。 　　为了彻底止血，简十三必须先为关白进行主要血管的缝合。 　　每一个外科医生，都必然要学习缝合术，但只有很专业的外科手术医生，才精通于血管、神经和肌腱的缝合。 　　在此时只有一只手电筒照明的恶劣环境下，这对初次拿起缝合针的简十三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这时的他充分地体会到一点：即使对所有的医学书籍倒背如流，也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因为这是一个操作性实践性的工作，纸上谈兵远远不够。 　　即使像他这样，拥有搜索大师系统神赐的技能，他仍然觉得当用镊子夹起缝合针时，自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看了关白一眼，关白也正好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读懂关白眼神里的稀有的情绪：鼓励和信任。你放开手脚去做吧，没关系的，我相信你。 　　简十三感觉到心头一暖，然后便再次收敛心神，集中全部注意力，开始进行缝合。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另外一种画面。 　　在这个画面里，眼前的血管和组织层次被无限地放大，直到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它们断裂的每一毫厘边缘，就像他眼前看的是电子显微镜的放大图像，但比那个更加具象。 　　他伸出镊子，开始进行缝合。 　　要注意进针和出针力度和角度，缝线走形，注意缝合的深度，张力要适当，针脚边距要适合…… 　　注意事项犹如一个个小灯泡，在简十三的脑海里跃出来，砰然点亮。 　　关白看着简十三专注的神情，知道他已经进入一种忘我而不察外物的境界，不由得嘴角弯了弯。 　　这是关白第一次笑，虽然这笑容有些浅淡和敷衍，可惜简十三没看到也完全感觉不到。 　　简十三的这种状态，让关白觉得非常非常熟稔。大概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真正的简十三的样子，只是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的。 　　这让关白觉得，即使自己四肢全都受伤，也是值得的。 　　时间在石壁通道里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关白手里的手电筒忽然闪烁了几下，看样子电量即将耗尽了。 　　他连忙去取简十三的那一只手电，却听简十三呼出长长一口气，说道：“总算缝完了……” 第194章 倾谈 　　关白换了一个电量稳定的手电筒，照着缝好的伤口看了一会儿，细密的针脚把好像把自己的手臂变成了一副刺绣作品。 　　他的确缝得很好啊。高明的外科医生也不过如此吧。 　　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看来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 　　简十三没有停手，最后再对缝好的伤口做了术后处理，然后仔细地用纱布包好，这才像浑身积聚的力量都被卸去了一样，瘫软着倚靠在石壁上，再次吐出一口气。 　　“放心吧。”简十三喃喃地说道，“我用的是超减张缝合，已经把针脚尽量留到最小，这样以后疤痕也不会太明显，不会影响你的美貌。” 　　关白没说话，放下手电筒在包里摸出一支烟递给简十三。简十三不客气地接过来点上，使劲儿抽了一大口。 　　在日本这样一个禁烟的国家，他一直忍着没抽烟，此刻吸上一口，顿时觉得刚才缝合耗费的精力补充回来不少。 　　“谢谢你。”关白说道。 　　“讽刺我呢？”简十三翻个白眼，“你是为了救我受得伤。” 　　关白摇了摇头：“我说了是来帮你的，一路和你走到现在，如果是我掉下来，你也会救我的。” 　　顿了顿又说道：“当然，你救我的话有可能救不成。” 　　简十三怒道：“你这可真是门缝里看人了。我要不是伤了肩胛，你看我能救你不能？” 　　说着便又感觉到肩膀的疼痛阵阵袭来，还伴着刺痒。他挺起身来活动了两下，随即便想到中弹那一次也是关白救了自己，便不吭声只是抽烟。 　　“我看看你肩膀的伤怎么样了？”关白说道。 　　简十三瞪眼：“我早就好了，担心你自己吧。” 　　关白沉默了半晌，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手术用品，问道：“我能问问，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吗？” 　　关白自己的小背包里有什么他是清楚的，简十三的大背包一直在他身上背着，里面有什么他也清楚。肯定是没有眼前这些凭空冒出来的专业器械。 　　简十三嘿嘿一笑：“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关白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回答道：“真话。” 　　简十三看着关白：“我变出来的。” 　　关白眨了眨眼。这段对话听上去怎么这么耳熟？ 　　简十三哈哈大笑。自从来了这里，他这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洪亮的笑声在石壁通道里盘旋回响，仿佛环绕立体声一般。 　　“说真的，”简十三收住了笑声，靠在石壁上，“你相信我吗？” 　　之前关白这么回答他的时候，他可是一点也不信的。但是，这回简十三给关白的回答，却是千真万确的。 　　可不就是从搜索大师系统里凭空变出来的嘛。 　　关白点头：“我相信你。” 　　简十三怔了怔，微微笑了笑，将烟头在身边的石地上熄灭，然后拍了拍手。 　　“关白，”他的语气很郑重，声音平静，“对于我来说，你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手电筒被关白放在了身侧的地面上，此时失去了平衡慢慢滚到角落，光束照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关白和简十三两个人席地而坐的地方，被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之中。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很可靠，而我也不由自主地信任你。” 　　简十三觉得手电筒滚得很恰到好处，这样让他在黑暗中说这些，显得不那么尴尬和矫情。 　　“我跟你说过吧，有人说我失去了记忆。我虽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这里面还有很多疑点，但我觉得我以前可能真的认识你，而且还不是简单的认识，是那种……” 　　简十三听着关白在身旁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挑选着合适的词汇。 　　“……是那种相交了很多年的信任。现在你又两次救了我的命，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但是，很可惜的是，我完全想不起来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遗憾。 　　“即使你现在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以前我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铁哥们儿，以前咱们之间有哪些过往，说真的，这些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 　　是啊。假如一个人真的彻底忘记了过去，那即便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对他来说也像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不过，既然现在我们又认识了，我觉得以前就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还信任我。” 　　简十三扭过头去看关白，关白却看着不知名的前方，阴影里的脸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睛闪闪发亮。 　　“告诉你一个秘密。”简十三笑，“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以后也不会。” 　　“我的脑海里，有一个神奇的系统，它自称是搜索大师系统。每次我接受一个委托案，系统就会给我一些身体技能，委托案完成后会给我用来购买技能和物品的点数。所以，我并不会什么缝合术，我是刚刚在脑海里兑换了清创缝合术这个技能，顺便换了一些手术用品出来。” 　　简十三一口气说道，说完又问关白：“我说的你信吗？” 　　关白勾了勾嘴角：“信。” 　　是有一个系统啊。那这么说来，他和自己还真是情况不一样。以前的一些疑问，突然间都得到了解答。 　　简十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哎哎，你笑了哎，你笑了。” 　　关白微微动了动坐得有些酸麻的腿，说道：“我的确认识你。而且很早就认识你了，那时候，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简十三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燃吸着。他有点想象不出和关白这样一个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的人，无话不谈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不过那时候，你说得少听得多，基本上都是我在说。”关白继续说道。 　　简十三差点被烟呛了。这就更想象不出来了，他们两个人掉个个儿？ 　　“你说得对。”关白说道，“过去的事如果忘记了，那就等同于没有意义。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以前的事，如果有一天你能自己想起来，那当然好，但如果想不起来，那也没什么。因为我们还有现在和以后。” 　　两个大老爷们儿在这里互相剖白心迹，绝对值得一身鸡皮疙瘩。简十三虽然有点恶寒的感觉，但听关白语气诚恳而淡然，他便也调整好心态，还同意地点了点头。 　　“很多事，我现在没法说。”关白没注意简十三的心态变化，接着说道，“只能等着你自己去发现。等你发现的时候，希望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明白，而且信任。” 　　简十三玩味着关白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有些模糊，有些绕口，但他知道那是因为现在自己还没发现什么。 　　他不知道以后都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也想不起从前都经历过什么，但关白给他的这个回答，比之前老冉和游牧给他的那些回答让他觉得更加真实。 　　一个人最害怕的不是对过去和未来都一无所知，而是身边的人故意去让他活在一个虚幻的假象里。 　　他简十三可不想成为中国的楚门。 　　简十三拍了拍关白的肩头：“不错，你这个朋友，我简十三交定了。” 　　关白抬眼看看他，简十三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肉麻的话，没想到关白吸了吸气，说道：“有烟味儿。” 　　可不是有烟味儿嘛，老子在这连抽了两颗烟呢。 　　关白从地上站起身来，看向通道的深处：“不是香烟味儿，是硫磺的味道。” 第195章 通道尽头 　　之前简十三和关白已经在这弧形通道里走了很久，虽然不知道通向何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条通道，是呈螺旋式下降的，虽然坡度并不是很陡峭，但显然并非平地。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在富士山的山腹之内，而是深入了富士山之下。 　　富士山是一座活火山，虽然已经三百多年没有喷发过，但小微型的火山活动一直未断。此时关白说闻到了硫磺味儿，莫非……？ 　　简十三学着关白的样子也动了动鼻孔，茫然说道：“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关白将简十三从地上拉起来，举着手电二话不说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简十三连忙紧跟其后。 　　简十三一边走一边想，火山喷发前才会有硫磺的味道，他不会这么背吧，刚经历完雪崩，就要经历火山喷发？ 　　雪崩时因为他们两个人吊在登山绳上，而且那场雪崩的规模只能算是微型的，所以对他们没造成什么伤害。 　　但现在他们已经深入地底，面前只有这一条没有分岔的弧形通道，倘若真的和蒸汽岩浆遭遇，他们不是被蒸熟了就是被烧成灰了。 　　不过经过了之前的交心倾谈，简十三和关白之间已经建立了一些默契。他一路跟着关白沿着弧形通道继续向下走，没有再问什么。而随着他们的继续深入，简十三也渐渐闻到了硫磺味儿，就好像有谁在通道尽头日夜不停地燃放烟花爆竹一样，这气味儿越来越浓，越来越刺鼻。 　　与逐渐变浓的硫磺味儿一起，简十三和关白还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逐渐升高。 　　关白还好，他本来穿得就少，简十三却渐渐觉得燥热，仿佛从冬季慢慢进入春季再到了炙烤炎热的盛夏。他先是脱下了冲锋衣，走了一段路又脱下了卫衣，最后和关白一样，穿着短袖T恤衫前进。 　　简十三开始琢磨要不要把裤子也脱下来，换成短裤。因为四周的温度实在是让他热得难受，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T恤衫的前胸后背已经都湿透了粘在身上。 　　在埃及大沙漠里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有这么热，这么难受。因为好歹那里是空旷的，多风，而现在这个空间虽然不小，但一丝风也没有，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刚想提议停下来喘口气喝口水，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一下被关白抓住了。 　　“到了。” 　　简十三茫然地向前面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眼前还是弧形的通道，视野受限。 　　关白顿了顿，熄灭了手里的手电筒。 　　但通道里并没有像简十三想的那样漆黑一片，他看到眼前的通道岩壁在黑暗中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光芒，这光芒不是死的，它在微微跳动，让岩壁投射出来的巨大阴影也在随之微微颤动。 　　火山要喷发了吗？ 　　简十三有一种想往回跑的冲动，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关白已经向那暗红色的光芒跑去。 　　他奶奶的，这是要飞蛾扑火吗？简十三瞪着眼想，那好吧，老子陪你。 　　简十三甩开腿跟在关白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前极速狂奔。 　　不过他们并没有跑多久。在三四个转弯之后，二人就同时停下了脚步。关白若有所思，而简十三则目瞪口呆。 　　在他们的面前，弧形通道已经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似乎无边无涯的巨大地下平原，平原由火山岩铺就，很多地方还保持着流淌的形态，但却早已凝固。 　　在这火山岩平原之上，遍布着星罗棋布的岩浆湖，有的大如真正的湖泊，有的小如一个澡盆，亮红色的发着橙黄光芒的岩浆在湖里滚动着，翻腾着，将巨大的平原照亮。 　　而在他们的眼前，两片岩壁之间，距离他们不到百米之处，就是一个岩浆湖，差不多有一个排球场那么大，将这条弧形通道的出口彻底挡住了。 　　近在咫尺的岩浆湖中岩浆缓缓滚动，时不时火花四溅，热气蒸腾，湖边还有几个孔洞不断地向外喷出烟尘。两个人的脸颊和身体，都被映照上了一层红光。 　　简十三鼻孔一氧，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虽然关白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看他，他还是觉得有点煞风景，忙走上前去说道：“你说修这个通道的人是不是傻？大门口是个岩浆湖，这谁能过去啊？” 　　关白摇了摇头，说道：“并不。” 　　“哈？”简十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关白又往前走了几步，说道：“这里的岩浆湖是间歇性的。它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移动。” 　　简十三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修这个通道的时候，这里没有湖挡路？” 　　关白微微点头。 　　简十三抹了一把汗，看着关白说道：“那又怎样？你不怕冷这我知道，看你现在一滴汗也没出，看来也不怕热。”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岩浆湖，“可是那不是一般的热啊，这回咱俩没咒念了，看几眼过过瘾咱们就原路返回吧。” 　　关白没说话，继续看着岩浆湖，丝毫也不怕耀目的光芒太过刺眼。 　　看了一会儿，他又转头看了看两旁的岩壁，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 　　他伸手指着岩壁，说道：“我们可以从岩壁攀过去。” 　　简十三立刻大摇其头：“别开玩笑。别说咱俩现在一个肩上有伤，一个胳膊有伤，就是咱俩都完好如初，这岩壁和岩浆湖几乎呈90度角，万一一个失手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第二次机会。” 　　虽然他脖颈中戴的荷鲁斯之眼吊坠还有一条额外的命，但谁知道掉入岩浆湖毙命之后，再重生会是在什么地方？ 　　如果还是在岩浆湖的这一侧，那就是白白浪费一条命了。这个险不值得去冒。 　　但他说回去的话，也是在开玩笑。支线任务已经开启，他必须要在火山口里继续探索下去。 　　不能冒进，也不能回头，这真是让人头疼的处境。 　　关白解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登山镐，别在腰上：“我先去试试。我会在岩壁上凿出小洞，这样你过来的时候方便一些。” 　　简十三一把拽住关白：“不行，别去。徒手攀岩风险太大了。再说了，这小破镐能凿动这岩壁？” 　　他虽然不懂攀岩，但好歹也是经历过几次爬上爬下的人，这个登山镐虽然是T级别镐尖，对付对付冰雪可以，在这坚实的岩壁面前，还是太无力了。 　　说着他就从关白腰里拔出登山镐，走到岩壁旁使劲儿凿了几下，但岩壁上只有几个发白的印记，岩石依然纹丝不动。 　　他冲着关白做了一个看到没的表情，走回来坐到地上。 　　“别急，咱们再想想。”简十三说着拍了拍地面，“你先坐下，别总打岩壁的主意。你要是掉了进去，我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关白依言坐在了地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 　　但他立即又站了起来，目视前方神情专注，简十三也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仿佛屁股被烫了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简十三开口道：“你也感觉到了？” 　　脚下的大地，仿佛虚弱的身体一般微微颤抖，这感觉从脚心传来，一直蔓延到两个人的全身。 　　紧接着二人的耳边就听到了一阵低低的轰鸣声，仿佛有数十辆动车一起以极快的速度在这火山岩平原上驰骋，又仿佛有千百面战鼓同时隆隆擂响。 第196章 岩浆之湖 　　两个男人呆呆地站在通道出口，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岩浆湖，热气蒸腾，赤光耀眼。 　　脚下的火山岩隆隆颤动，耳边阵阵轰鸣传来，仿佛巨龙翻身，虎啸山林。 　　在远处目力所及的地方，有一群黑色的影子滚滚而来，它们身形高大威猛，四蹄着地奔涌向前，践踏起无数的火山灰尘。 　　仿佛是身后有致命的威胁在紧紧相逼，又仿佛眼前有致命的诱惑在频频呼唤，它们像失去了心智一样拼命狂奔，毫无畏惧，毫不犹豫。 　　它们的脚步不断地相撞在一起，身体彼此碰撞挨挤，不停地有脚步踉跄失去平衡的，身子一栽掉进了脚旁的岩浆湖。 　　随着一声声仿佛能够撕裂岩层的吼声，掉进岩浆湖的徒劳地挣扎着，扭动着，却最终被滚烫的岩浆包裹，吞噬，燃起明亮的火焰，变成骨架，变成灰烬，慢慢消失不见。 　　简十三和关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群移动的山丘一般的动物，它们有着仿佛黑色岩石一般的皮肤，皮肤上覆盖着长而稀疏的黑毛，长长的鼻子垂下来，两根白色发黄发黑的牙齿却弯弯地指向空中。 　　“他奶奶的。”简十三抹了一把漫过眼睛的汗水，声音嘶哑，“这他娘的是猛犸象吗？” 　　眼前这一群不是博物馆里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大骨架，不是《冰河时代》里憨态可掬的主人公，是一群活生生的、此时仿佛惊马一般没头没脑胡乱奔跑而来的猛犸象。 　　关白一把抓住简十三，扭头就向通道里跑去，踉踉跄跄跑了几步进入通道，又立刻戛然而止，将简十三按在岩壁之上紧紧护在自己身后。 　　简十三不明所以，刚要说话，却见这一大群猛犸象已经迅速地接近了通道口的岩浆湖。 　　眼前的原始野兽双眼呆滞形同梦游，即使见到了足以致命的岩浆湖也丝毫没有放缓脚步，就像扑火的飞蛾一般，以笨拙和决绝的姿态，视死如归一般纵身跃进岩浆湖里，一头，一头，又一头，仿佛在开展跳湖自杀的接力赛。 　　沉重的身躯坠入湖中，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朵大朵的岩浆喷溅开来，高高腾起又四散落开，在这巨大的地下平原里绽放出滚烫的烟花。 　　大朵的岩浆在空中化身为岩浆雨，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打在地上溅起花火。而刚才关白从身上解下来的登山背包，在这一片火雨中发出嗤声轻响，瞬间腾起火苗，熊熊燃烧，很快化为一堆灰烬。 　　“低头！” 　　关白在简十三身后低声说道，然后便用身体再次护住简十三。简十三下意识地面对着岩壁低下头，但却分明能感觉到那火雨落在关白的身上发出轻响，随即传来烧糊的气味。 　　“你干什么！”简十三怒道，一边用力去踢关白的小腿，“再往里跑啊，你是不是缺心眼？” 　　关白紧紧箍住简十三，整个人犹如一把倔强的钢钳，丝毫没有顾忌自己受伤的手臂，和背上已经千疮百孔的烫伤。 　　他一直扭着头看着眼前势如疯虎的猛犸象群，看着它们一头接一头的跳进岩浆湖中，看着先跳进去的猛犸象慢慢燃烧，化为白骨，白骨再化成灰烬。 　　看着一头头巨大的猛犸象将眼前这岩浆湖几乎覆盖，看着随后而来的猛犸象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听空荡的地下平原上空传来一声细心裂肺的鸣叫，这声音不同于猛犸象死前的嘶鸣，听上去黯哑难听，但又像钢针一样钻入耳膜，令人头皮发麻。 　　在这鸣叫声中，后面的大群猛犸象全部停住了脚步，它们仿佛静止了一样，动作整齐划一，神情依旧呆滞。 　　但它们的静止没有停留多久，转瞬之间，所有还没来得及投身岩浆的猛犸象又像疯了一样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后面的紧跟着前面的，挤挤挨挨地动山摇地转身而去。 　　“就是现在。”关白低声说道，“跑！” 　　说着他就像离弦的箭一般转身冲向岩浆湖。从那难听的鸣叫响起，到关白拔腿开跑，这个过程最多不过三五秒钟，完全没有留给简十三思考的时间。 　　简十三骂了声娘，咬了咬牙紧紧跟上关白。 　　这孙子要干什么？他疯了吗？自己也要跟他一起发疯不成？ 　　不不，关白和他不一样，他一直很冷静，不像自己喜欢感情用事，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跟着关白快速跑动的简十三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关白跑出了通道，跑近了岩浆湖，马上就要接近那赤红明亮滚烫的岩浆了，他的脚已经毫不犹豫地迈上去了！ 　　但下一秒简十三就明白关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一头头跳进岩浆湖的猛犸象，用它们宽厚高大的身躯，在这个排球场一般大的岩浆湖里搭起了一座肉身之桥。 　　关白飞速地迈步，奔跑，起跳，奋力一跃跳上一只猛犸象的脊背，然后踩着它们脚步不停，一直向湖对岸奔去。 　　简十三也丝毫未敢停顿，几乎是和关白一样，随后跃起，跳上，拔足狂奔。 　　他知道了，虽然这些猛犸象搭起了桥梁，但因为岩浆太过于滚烫，它们很快就化为灰烬，这座浮桥不会坚持太久。 　　而刚才如果他们跑进通道里太远，就会来不及踏上这座桥，就会错失最佳的时机。 　　饶是如此，奔跑在猛犸象层层叠叠起起伏伏的身躯之上，也让他们脚步踉跄，心里提着一口气。 　　快点跑啊，脚步还要稳，步子不能踏错。岩浆已经如同水一样漫上来，将脚下的猛犸象一只只吞噬，他们只有这一点时间，不能停，要一直向前。 　　炙热而明亮的岩浆将简十三的双眼刺得生疼，他感觉自己的眼前不断地飞舞着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它们渐渐覆盖着他的视线，让他分不清脚下哪里是可以下脚的猛犸象身躯。 　　忽然，一只已经半个身子都化入岩浆的猛犸象，回光返照一样巨大的鼻子在空中一甩，狠狠地击打在简十三的头上。 　　他只感觉脑袋一懵，脚步随之也顿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就向旁边的岩浆中栽去。 　　可恶，老子又要这样浪费一条命吗？不知道这烧死的滋味，和上次失血过多而死的滋味，哪一个更痛苦？ 　　然而又是一只强壮有力的臂膀及时拉住了他的手，他猛地挺了一下脊背借力稳住身子，随即眼前看到了关白的双眼。 　　“走！” 　　关白大力挥出手臂，将简十三几乎荡起来，而关白的身体却失去了平衡，向一旁倾斜。 　　简十三在这力量的支撑下铆足了劲儿向前跑，眼前已经就是岩浆湖的岸边了。 　　“关白！你这个孙子不要死啊。老子他娘的都欠你三条命了。” 　　简十三一个纵身跃到岸上，身子连着翻了几个滚，停在了岸边不远处。 　　他还没有喘一口气，立刻向岩浆湖看去，只看到一个影子随后也滚了过来，关白躺在他的身边，胸膛微微起伏。 　　“你该减肥了。”关白说道。 　　“滚你奶奶的，吓死老子了。” 　　简十三看着头顶望不到头的岩壁，喃喃地说道。 第197章 象冢 　　简十三惊魂未定。 　　他的惊不是因为看到一群原本已经该成为化石的原始猛犸象，也不是因为刚刚以一种搏命的姿态穿越岩浆湖，而是他以为关白为了救他自己失去平衡，生死一线间。 　　他大口地喘着气，呼吸着空气中带着硫磺味的灼热的空气，觉得这空气原来也挺美好的。 　　他一个骨碌坐起身来，看着旁边已经坐起来的关白，问道：“你刚才拽我是哪条手臂？可别把老子尽心尽力缝好的线给挣开了。” 　　关白摇头：“另一只。” 　　简十三打量着关白，虽然身上的衣服前有刮痕后有破洞，看上去像某种非主流的乞丐装，但他的脸却仍然干净整洁，和之前失血的时候惨白的脸色相比已经好多了，不知道是剧烈跑动的缘故，还是四周岩浆湖赤光的照耀。 　　“这里为什么会有猛犸象？”简十三忽地问道。 　　他想起关白之前说的话。他们可能会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意想不到的人。猛犸象虽然不是人，但的确让人意想不到。 　　“看过儒勒凡尔纳的《地心游记》么？”关白问道。 　　“电影吗？”简十三一愣。 　　“电影当然也有，我看的是书。”关白双手交叉抱着单膝，说道，“儒勒凡尔纳写了很多关于地球自身的科幻小说，除了《地心游记》，还有《海底两万里》，《神秘岛》等等，和写《时间机器》的赫伯特乔治威尔斯一起被称为‘科幻小说之父’。” 　　“什么叫关于地球自身的科幻小说？”简十三问道。他知道儒勒凡尔纳，但关白给他的这个定义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笔下的科幻世界，不是外太空和外星人，而是对地球上未探索区域的一种大胆猜想。”关白说道，“人类虽然生活在地球上，但对于这个家园还是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比如地底，比如海底。” 　　简十三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一大群猛犸象早已经远去，空旷的四野里大大小小的岩浆湖或沸腾或翻滚，旁边他们刚刚穿越的岩浆湖里，大部分的猛犸象尸体已经被岩浆和火焰吞没，剩下的远看出去就像岩浆湖里的几个小小浮岛。 　　这的确是一块未探索的区域，虽然有人工开凿的通道，但却不知年月，而如今当年的人已不知去向，他们俩是不知道隔了多久之后，初次闯入此地的陌生人。 　　“猛犸象刚才是被惊吓了吗？竟然做出这种自杀行为。”简十三说道，“但也很巧，把我们俩给成全了。” 　　关白点头：“这里既然有猛犸象，应该就还有其他的生物，我们要小心。” 　　他想起那一声难听的嘶鸣，就是那一声嘶鸣让原本要继续向前的猛犸象调转了方向，也许是一种更加厉害的生物。 　　“还有生物？”简十三眨了眨眼，“这里荒芜得除了石头就是岩浆，这些生物靠吃什么活着啊？” 　　关白站起身来，看了看望不到边际的远方：“这里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要大得多，我们还处在边缘区域。走吧，继续向前。” 　　关白向着简十三伸出手臂，简十三抓着手臂借力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刚才被岩浆雨烫的地方，还是处理一下吧？”简十三说道，就要伸手去拿背包里的医药盒。 　　幸好医药盒放在小背包里，背在简十三身上，要不然之前化为灰烬的的就是这个了。 　　关白大踏步向前走去：“先离开这里再说，这里不安全。” 　　简十三看着关白的背影，被烫的地方虽然不少，但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好吧，这个家伙也许真的不怕冷也不怕热，反正等走出这片岩浆湖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给他处理也不迟。 　　简十三背好背包紧跟在关白身后。 　　走了一段时间之后，简十三就发现这一片岩浆湖地下平原比他之前所看到的还要更大。眼前的世界虽然并不黑暗，不需要额外照明，但地面尽头的交汇处似乎永远看不到头。 　　这景象初看到的时候那种震撼和惊讶，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而逐渐褪去，慢慢显得单调了起来。 　　简十三看了看表，他们是午夜12点之后进入的浅间神社，而现在是当天的下午1点多钟，时间已经过去了超过12个小时。 　　简十三从背包里取出水递给关白，关白接过去喝着。简十三极目四望，说道：“儒勒凡尔纳有没有写地心有什么好吃的？你饿了吧？” 　　说着又从背包里取出一袋面包递给关白：“我这只有面包，凑合吃点补补血。” 　　关白没说话，接过去撕开吃着，虽然动作斯文，但能看出来真的是饿了。 　　简十三暗暗叹了口气。看这地下世界的宏伟无涯，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去，自己包里这点吃的，就都给关白留着吧，反正他自己饿个两天两夜也没问题。 　　一袋面包下肚，关白忽然加快了脚步，简十三皱眉：“刚吃了点面包你就精神了？” 　　关白没理他，却伸手向前方指着。简十三顺着关白手指的方向向前看，在前方的岩壁阴影里，有一个巨大的仿佛一座山一样的东西，隐约之间看不出具体的模样，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难道又是一群猛犸象？”简十三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里没地方躲没地方藏的，倘若猛犸象再发疯狂奔，他们可能会被践踏成肉泥。 　　但仔细一看却又不像，那座小山一样的东西显然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听到古怪的声音，好像不是一个活物。 　　不会真的是一座地下山吧？ 　　两个人带着几分警惕，快步向那个方向走去。等到前方被岩浆照亮，可以看得分明的时候，两个人停下了脚步。 　　果然是一座山，但却不是一座石山，而是一座象冢之山。 　　巨大的猛犸象骨骼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向四周扩散开去，形成一座蔚为壮观的小山。 　　下面的猛犸象已经化为枯骨，甚至是化石，而上面和边缘的猛犸象有些腐烂了一半，有些尚未腐烂，都静静地躺在那里。 　　地下平原没有风，直到走近他们才闻到空气中夹杂在硫磺味中的腐臭气息。 　　象冢似乎一直只存在于传说和文学作品中，说大象在预感到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会在最后几天走到丛林深处，沿着象道进入象冢，在那里迎接自己的死亡。 　　这里并不是丛林，猛犸象也并非现代的大象，可是眼前这座小山却实实在在是一座象冢之山。 　　关白神色平静，简十三却啧啧两声：“太可惜了。看这些猛犸象皮糙肉厚的，估计味道不怎么样。而且都烂成这德行了，看着就倒胃口。” 　　关白看了他一眼，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经过象冢，应该就穿越了这段边缘地带了。”他一边走一边扔下一句话。 　　“是吗？”简十三跟上，“那这边缘地带也太大了吧？” 　　就在他走过象冢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已进入富士山火山口，罗深失踪案支线任务完成一半。 　　获得致命威胁气氛感知技能。即可以提前预测和感知到即将到来的致命危险。 　　继续破解富士山火山口下的玄机，即可获得隐藏物品。” 第198章 有杀气 　　致命威胁气氛感知技能？ 　　可以提前预测和感知到即将到来的致命危险？ 　　这是什么鬼？ 　　之前在要沿着铁链进入火山口的时候，支线任务就已经开启，但那时候简十三一心放在其他地方，并没有在意系统的提示，对这回要给他的技能也没太听清。 　　他前进的脚步顿了顿，默默思考。这个技能听上去怎么好像有点……耳熟呢？ 　　致命……预测……感知？ 　　难道，莫非，这就是关白一直放在嘴边的“杀气”？ 　　他知道，人都是有第六感的，或者可以称之为直觉，是一种用语言无法描述的感知功能。 　　这种感觉听上去太过于玄妙和虚幻，但实际上它来源于人对于周围事物的持续了解所积累的经验，而当处于相似的环境中时，大脑就会下意识地根据经验做出判断。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英语学霸因为做了太多太多的模拟试题，所以当他再次看到类似的题型的时候，可能根本不用知道单词的具体含义，就可以根据直觉选出正确答案，通常这被称为“语感”。 　　简十三觉得，这种对杀气的感知，和学霸的语感，应该属于同一个范畴。 　　可是，语感对于学霸来说是有用的，杀气感知对于他一个搜索大师来说，有那么有用吗？ 　　难道已经经历了两次暗杀的他，在未来的路上还会遭遇更多的致命危机？ 　　真是一个不详的技能啊。 　　他暗自摇了摇头跟上关白，暂时把系统的事情抛在脑后。 　　果然如关白所说，在经过了巨大的象冢之后，眼前的地下平原景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岩浆湖的数量明显减少了，有些岩浆湖可能是像关白之前提到的那样，迁移了，干涸了，只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坑，坑的边缘是一层层垒起的岩浆石，看上去好像一个个空置的巢穴。 　　他们在这些巢穴边上走过，简十三探头看去，有一些小一点的坑里，竟然还铺有干草一样的东西，就好像真的巢穴一样。 　　看大小，这绝对不是猛犸象的家，而且猛犸象应该也不是会做巢的那种生物。 　　简十三尽力想看得分明一点，但因为平原上的岩浆湖数量减少，四周的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于是他摸出唯一剩下的一支手电筒，向那些铺了干草的坑里看去。 　　会做这种巢穴的动物，通常有可能是鸟。此地一棵树也没有，在地上做巢似乎顺理成章。 　　但坑里面除了枯黄焦黑的干草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比如鸟的羽毛或者鸟粪，所以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鸟巢。 　　在手电光束滑过的地方，忽然有一团颜色浅淡的东西出现在简十三的视野里。他连忙将手电光再次照回去一看，立刻打起了精神。 　　“哎，”他拍了拍关白的肩膀，“我发现了一个好东西哎。” 　　简十三说着快跑几步奔到那个坑前，用手电牢牢照着。 　　这是一个差不多婴儿澡盆大小的浅坑，一圈卷起的岩浆岩好像棉花糖的形状，浅坑里铺着杂草，而在杂草的上面，浅坑的最中央处，是一颗蛋。 　　这颗蛋有一个锅子大小，蛋壳看上去厚实而坚硬，颜色白里微微发青，上面还带着不少深色的斑点。 　　简十三看了看四周，好像只有这一个坑里有蛋，但这也证明了这些铺着干草的岩浆坑好像真的是某种生物的巢穴。 　　“怎么样？”简十三笑道，“这个蛋够大了，咱们两个能吃好几顿。” 　　关白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有蛋，就一定有下蛋的，动物对自己蛋的保护，可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看这个蛋的大小，这种生物虽然不会像猛犸象那么大，但绝对不会比鸵鸟小。 　　然而四周一片静谧，除了远处的岩浆湖和大大小小的坑，什么都没有。 　　简十三把手电筒交给简十三，走到坑里试着抱了抱那个蛋。别说，还挺沉的，里面的幼崽应该还远远没有孵化好，感觉上去十分安静。 　　他一把将蛋抱起来，然后走回关白身边：“走，找个合适的地方，咱俩先吃一顿再说。” 　　关白不置可否，顿了顿便继续向前走去。这个蛋看上去绝对不会好吃，还给他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但看简十三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并没有阻止。 　　走了几步，简十三觉得这样抱着蛋有些滑稽，便想把这颗蛋塞进小背包里。 　　然而关白的背包本身就不大，里面还放着饮用水和医药盒等一堆东西，塞起来有点困难，他又要小心别把蛋失手跌破了。正嘟嘟囔囔地抱怨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真是一种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感觉，就好像有一股电流瞬间从尾椎骨一路输送到后脑，然后再从脊椎蔓延向四肢，他只觉得全身发麻，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危险！” 　　简十三大吼一声，扔下手里的背包和蛋，猛地纵身扑向关白，二人同时倒在了地上。 　　而几乎就在二人倒地的那一瞬间，一声凄厉而黯哑的嘶鸣横空响起，几乎要把人的耳朵震聋，同时两只利爪仿佛数把锋利无比的刀片，从二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掠过，简十三和关白都同时听到了利刃破空的声音。 　　这利刃贴着他们的头皮堪堪而过，如果不是简十三将关白扑倒，他们两个人已经被串了糖葫芦了。 　　“什么东西？”简十三呸了一声抬头看去，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他们头顶上空盘旋。 　　“是刚才吓走猛犸象的东西。”关白说道。他也看不清楚是什么，但那叫声他记得深刻。 　　简十三看着叽里咕噜一直向前滚着的蛋，恍然道：“那个蛋不会是它下的吧？” 　　关白站起身来，保持着警惕：“看来是的。” 　　简十三一边盯着头顶盘旋的黑影，一边伸手拽过背包背在身上，压低声音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跑吗？”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平原，他们的手电已经和蛋一起滚出去老远，这种生物生活在这半黑不白的地下，要么视觉系统进化到可以暗中视物，要么就是退化到不需要看也能准确判断周围情况，无论是哪种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是不利的。 　　这黑灯瞎火的，往哪儿跑呢？ 　　简十三和关白很有默契地慢慢一步步向后退着，企图退到头顶黑影的势力范围之外去，如果有第三人在场的话，两个人的姿势看上去还真有点可笑。 　　但简十三和关白谁都笑不出来，因为那巨大的黑影翅膀一振就向下而来，似乎马上就要扑到二人身上了。 　　然而他俩这回都没有惊慌，只不过停住了脚步。 　　简十三看了关白一眼：“这回没有杀气了。” 　　话音刚落，简十三就立刻意识到，刚才他为什么觉得浑身如遭电击了。 　　这就是系统刚刚给他的技能，他感觉到了那黑影的巨大杀意。啊，原来感觉到杀气是这种感觉啊，还真是不怎么舒服，不知道关白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不过这技能看来真有用，而且他的反应似乎比关白还快了那么一点。 　　那黑影扑闪着宽大的翅膀落在了不远处，脚下就是那颗滚出去的蛋。 　　这回两人看清楚了，那黑影究竟是什么。 第199章 鸟之始祖 　　那是一只有小型直升飞机那么大个儿的怪鸟。 　　它的头很大，主要是鸟喙又大又长，几乎占据了头部的五分之四，看上去像一柄巨大的镰刀。 　　它的身子和头相比似乎有点比例失调，全身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两只肉翅好像巨大的蝙蝠翅膀。 　　它的腿不算太长，但是一双爪子看上去又大又有力，爪子上长长的略微弯曲的指甲像是数柄锋利的匕首。 　　怪鸟站在蛋的旁边，探头用鸟喙碰了碰蛋，好像在确认鸟蛋是否摔坏了一样，然后忽然张开鸟喙，再次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 　　在它打开的几乎呈180度的巨大鸟喙里，上下都有密密麻麻锋利尖锐的牙齿，好像两把巨型的钢刷一般。 　　简十三打个激灵，喃喃道：“乖乖，多亏没当时就吃了它的蛋。要不然不被爪子抓死，也被这一口烂牙磨碎了。” 　　“这好像是始祖鸟。”关白的声音镇定地传来。 　　简十三点了点头：“嗯，自从看见猛犸象，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就是看见恐龙都不会惊讶。” 　　只见始祖鸟审视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脚抓住鸟蛋，张开船帆一样的双翼，向前低空滑行，把鸟蛋仍然放回了之前的巢穴里。 　　“跑！” 　　关白低低的喝道，随即扭头就向黑暗中冲去。简十三也像条件反射一样转身就跑。 　　虽然此时没有杀气，但谁知道始祖鸟什么时候会生出杀意，它们不是人类，可不会事先打好商量。 　　但人类有时候也不会啊，笑里藏刀，暗箭难防，可能和人类相比，这些看上去恐怖的生物心思反而单纯。 　　你拿了我的孩子，我就杀了你，但既然我的孩子没事，那我也不跟你计较。 　　可能此时始祖鸟就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和始祖鸟的身材相比，简十三和关白还不够它塞牙缝的，它只是想要回它的蛋，还没有生出其他的想法。 　　所以趁现在拔足狂奔，是最合适的时机。 　　连猛犸象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始祖鸟，如果和他们正面开战，他们真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一边感叹着人类的渺小，一边没头没脑地跟着关白向前跑，简十三还要一边感受着是否有从背后或头顶袭来的杀气，以防始祖鸟追杀上来。 　　好在杀气没有再出现，他和关白一路高速向前跑动，不知不觉已经跑出去了老远。 　　此时岩浆湖已经完全被他们抛在了后面，眼前的黑暗比之前浓重，但地面似乎平坦了不少，那些大大小小的岩浆坑也减少了。 　　这种奔跑是不辨方向的，他们已经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昏暗中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在右侧前方的不远处，有一片呈现淡蓝色光芒的区域，出现在视野当中。 　　简十三和关白放缓步伐，稍事休息，看看身后一片安静沉寂，始祖鸟应该不会再追来了。 　　他们二人现在没有任何照明设备，头灯早在掉入洞窟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掉到那里去了，一支手电筒没电了，一支丢在了始祖鸟那里。 　　所以他们没有犹豫，直接向着发出蓝光的地方走去。 　　这片蓝光和御殿场午夜之后的那种暗蓝雾气不同，看上去没有诡异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舒适，似乎有什么安全又可靠的东西在等待着他们。 　　渐渐地，二人越来越接近那片蓝光，而近看蓝光又没有那么蓝了，淡淡的，温润而柔和。 　　“这是……温泉？”简十三看向关白。 　　关白点了点头。 　　眼前是一个岩浆岩洞，看上去像这片地下平原里的一个特殊区域，岩洞口不大，但岩洞内非常宽敞。 　　岩洞里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天然水池，形状各异，散落分布。水池里的水清澈透明呈淡淡的蓝色，好像一块块镶嵌在地面上的蓝宝石，看来这水里含有丰富的矿物质。 　　而水池里的水有的沉静无波，有的冒着袅袅的热气，还有的似乎沸腾一样翻滚，简十三还看到有几个水池里的水好像喷泉一样不停地汩汩喷出，流动。 　　这些水池里似乎有某种发光的物质，它们将光线从池底送出，透过水面照射在四周的岩壁上，所以他们才能看到这蓝色的光芒。 　　简十三揉了揉眼睛，笑道：“不错啊，这地方挺好的，我出了一身汗，正好洗个温泉澡。” 　　说着他迈步走进岩洞，关白紧随其后，提醒他道：“注意温度，大部分都不能算温泉，而是沸泉，都能煮鸡蛋了。” 　　简十三走在水池边沿的岩浆岩上，左右来回看着：“是啊，可惜刚才那个始祖鸟蛋没得手，不然现在就能煮了。” 　　关白想到始祖鸟那副尊容，就对鸟蛋一点食欲也没有，不由觉得没得手其实是件好事。 　　简十三挑挑拣拣选了半天，指着一个水池道：“这个温度合适，我打算进去泡一会儿。”看了看关白，摇头道：“你还是算了，你后背前胸都有伤口，还都没处理，别再感染了。” 　　说完他就扔下背包，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用脚尖再次试了试水温，哎呀连声地迈进水池里。 　　一阵暖流立刻从皮肤传到四肢百骸，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觉得这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关白忍不住提醒：“泡一会儿就好，我觉得这里还没有安全。” 　　简十三扑了一把水洗脸，说道：“岂止是不安全，这水里能发光的东西说不定还是某种放射性的矿石。我可能洗完澡就全身溃烂而死。” 　　关白没理他，蹲下身也洗了脸和手，然后走开去四处查看。 　　简十三闭着眼睛泡了一会儿，觉得舒坦极了，要是再有个搓澡按摩的就完美了。 　　畅想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所在的水池的池壁和底部，看清那发光的东西果然是类似石头一样，和周围的岩浆岩完全融合在一起。 　　“那应该是含磷的萤石，也就是制作夜明珠的原材料。” 　　关白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站在水池边说道。 　　“是吧？”简十三点了点头，“白水晶，黑碧玺，夜明珠，啧啧，真有钱。” 　　说着起身走出水池，草草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从未有过的振奋，但也隐隐有一种想要好好睡上一觉的欲望。 　　穿好衣服又觉得有些可惜：“夜明珠啊，要不咱们抠几块下来？当手电筒也好啊。” 　　“前面有个通道。”关白没搭茬，越过水池向某一个方向走去。 　　“什么通道？”简十三知道刚才关白在四处逡巡，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等走近一看，简十三一怔，随即他就意识到，原本他只是想泡个澡，却没想到歪打正着，他们好像找到了继续前进的正确方向。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石头通道，但又不普通，因为这个通道一看就是人工开凿出来的，跟之前天然形成的地下平原和这个温泉岩洞都不同。 　　通道有一人多高，不算太宽，最显眼的是入口处有几级向下的石阶，而石阶下的通道内壁似乎也嵌着萤石，发出温和的光芒。 　　“看来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偶尔也会到这里来泡温泉，所以才修了这个通道吧？”简十三猜测道。 　　“很有可能。” 　　“那也就是说，沿着这条通道，就能去往以前的人生活的地方了？”简十三挑了挑眉。 　　“是不是的，去了就知道了。”关白说道，随即迈步踩上了石阶。 第200章 秘境 　　这条通道比之前那条螺旋式下降的通道要狭窄一些，但两侧的岩壁比那条要平整许多，走下几级石阶之后，简十三和关白便置身于通道之中。 　　两侧和头顶上方的岩壁之内，镶嵌着零星分布的萤石，温润如水的光芒好像在通道内缓缓流淌。 　　这光芒温和而不刺眼，把眼前的通道映照得很清晰，两个人的视觉像是在接受温柔的按摩，又仿佛有一种身在梦境中的不真实感。 　　简十三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上下打量，他希望能在这岩壁上发现一些前人留下的痕迹，比如雕刻，比如壁画。这些东西不仅仅是一种艺术和美的体现，也同时包含了大量的时代信息，是对当时历史的记录。 　　可惜这条通道虽然很长，但岩壁却很光滑，空荡荡地什么痕迹也没有。 　　“啧啧，”简十三觉得颇为可惜地说道，“我还以为这里能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呢，结果又是一条普通的通道。” 　　说完又觉得，普通的通道总比没有通道要好，这样他和关白就不用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地下平原里盲目地乱走，且不说会遇到什么危险，最主要的是那样实在比较浪费时间。 　　“好吧，”简十三又说道，“普通就普通吧，这也无所谓了。我只希望一会儿到了尽头，别再碰上什么过不去的岩浆湖，或者是又要掉进什么大坑里。” 　　一直没说话的关白开口了：“不会的。” 　　简十三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那可说不准啊，我觉得我和各类大坑好像有缘分一样……” 　　正说着，忽然察觉到关白停下了脚步。 　　简十三抬起头来，刚要问关白怎么了，却发现前方不远处就是这条通道的尽头，而通道的出口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像一个逐渐宽敞的喇叭口，不再狭窄。 　　喇叭口的外面，一片柔和的明亮，好像此时并不是在极深的地底，而是忽然到了阳光充沛一片明朗的世界。 　　简十三疑惑地问道：“难道我们不知不觉中就走到地面上来了？不会吧？” 　　他越过关白向出口跑去，关白担心前方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危险，忙迈步跟上。 　　简十三也不是贸然莽撞，而是那光芒笼罩的世界似乎充满着一种吸引人的魔力，那种温暖，那种明媚，那种清新，让他觉得前方不会有任何危险。 　　当他一脚跨出通道出口的时候，整个人如同木桩一样呆立住了，随后而来的关白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如果说，之前他们见到布满岩浆湖的地下平原是被那明暗鲜明的对比和沸腾岩浆所震撼，那这一回他们则是觉得仿佛置身于只存在在神话里才有的玄幻世界，眼前的并不是地底空间，而是九天仙境。 　　和之前的地下平原相比，这里是一片更加广袤的土地。 　　山峦巍峨，峰石耸峙，一条条或高或低，或宽或窄的瀑布仿佛仙女两臂上的绢纱，腾起片片迷蒙的水雾，水雾化作丝丝缕缕的白云，让山峰多了几分柔和。 　　一条宽阔而纵深的大峡谷横亘在山地之间，峡谷深处有汹涌奔腾的河流穿谷而过，拍打着两岸的嶙峋怪石，浪花四溅，水声如歌。 　　大峡谷中间是一条长长的吊桥，虽然是由木板搭建而成，但无数碗口粗的藤蔓蜿蜒而上，将整个吊桥缠裹起来，藤蔓上还生长着浓密的绿叶，绿叶间夹杂着白色的小花，一朵朵，一串串。 　　隔着吊桥可以看到峡谷对岸山坡高耸的地方，似乎修建着一些古朴的仿佛祭祀所用的建筑，虽然只是一些残垣断壁，但仍然可以看出优美的形制，简洁的线条。 　　但这些都不是让简十三和关白最叹为观止的。 　　靠近他们的峡谷这一侧，是一片宽阔的略微带一点坡度的草地，草不是很高，刚刚没了脚踝。 　　草地上生长着一片密林，这些树木看上去品种各异，姿态万千，有的枝头花正开，有的果实压枝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都不是在地面上可以看到的任何一种树木。 　　它们虽然有着普通的树干，普通的枝丫，但每一株树上的花朵和果实，全部都是琳琅满目色彩斑斓的宝石。 　　鲜艳的红宝石，高雅的紫水晶，无瑕的钻石，莹润的祖母绿，碧透的翡翠，斑斓的玛瑙，光润的孔雀石，缤纷的欧泊……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宝石，它们都变成了树上的花朵和果实，静静地生长在山坡上，散发着光芒，将眼前的世界照亮。 　　这里如此空旷巨大，却仍然一片明亮，应该就是这些宝石树的缘故。 　　也许这里不是仙境，但却是一个让世界上所有人都能趋之若鹜的宝藏秘境。 　　不，这比世界上任何一个藏宝之地都更加充满诱惑，因为这里的宝石居然是有生命的，只要树身不死，这些宝石就可以永远再生，无穷无尽。 　　简十三怔怔地向前走去，一边说道：“我知道了，浅间神社里的那株樱花宝石树，应该就是从这里移栽过去的。” 　　关白点了点头，和简十三一起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仰头看去。 　　那是一株粗壮但却不太高的苹果树，绿色的叶片间硕果累累，每一个苹果都是一颗和正常苹果大小一样的红宝石，在其他宝石光芒的辉映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之前看到那棵樱花树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简十三伸出手去摸了摸红宝石苹果，“你说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宝石树呢？宝石这样的矿物，不都是地壳变迁，岩层挤压，要经过千万年甚至上亿年才能形成的吗？怎么会从树上长出来呢？” 　　关白嗯了一声，似乎思考了一阵，才开口道：“咱们现在看到的，树上的这些宝石，应该和我们平时意义上的宝石，并不相同。只不过它们的外观，看起来像宝石。” 　　简十三眨眨眼，似乎在理顺关白话语里的逻辑：“你的意思是，眼前这个苹果，并不是红宝石，而是看起来像红宝石的另外一种东西？” 　　关白点头，简十三却更疑惑：“不是宝石，那是什么呢？” 　　关白淡然说道：“可能这就是罗深作为植物学家想要研究的方向吧。” 　　简十三好像恍然大悟一样哦了一声。罗深作为这桩委托案的主人公，存在感有点低，经常被各种光怪陆离的遭遇喧宾夺了主。 　　但关白说得很有道理。假如他简十三是一个植物学家，还是古植物研究方向的，如果世界上忽然出现一种可以结出类似宝石的树，千万年来一直生长在不为人所知的秘境，这一定会成为他毕生研究的对象。 　　怪不得罗浅说，她能感觉到罗深很开心地活着，这个地方对于一个学者来说，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绝佳之处，肯定会欣喜若狂的。 　　但是一待就是半年，还一点音讯也没有，让家人心急如焚，让警方大费周章，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虽然这地方想要进来难是难了点，但半年的时间可是足够了。 　　简十三想着，不由得问道：“那你说，罗深现在会在哪儿呢？” 　　关白没说话，只是扭过头去看着远方大峡谷上的木吊桥，以及对岸隐没在云雾水汽中的建筑遗迹。 第201章 峡谷吊桥 　　简十三和关白都向四周极目远眺，发现这里虽然豁朗宽阔，但除了山脉河流和花草树木，视野里并没有人类在活动，甚至连一只鸟一只虫都没有。 　　关白率先向吊桥走去，简十三随后跟上，但心里免不了一番猜测。 　　“看这里的样子，应该是有人类生活过，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可能没有人能活到现在了。”简十三边走边说道，“要不然咱们在这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也没有个人出现呢？” 　　关白没说话，看样子也在思考什么，不过脚步却没有丝毫地放缓。 　　从通道的喇叭口出来，走上长满宝石树的山坡，可以一直通到吊桥那里。路上除了颜色嫩绿的草丛，枝繁叶茂的树木，没有其他的障碍物，看上去既祥和又安全。 　　抬头看去，头顶的洞壁距离极远，又因为有水雾笼起，视线看不到尽头，给人一种置身于山野林间的感觉，完全不像是在深入地底的地方。 　　这美好的环境让简十三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着，就连一些困扰他的疑问也似乎不那么重要了，只是悠闲地走着，仿佛在山中漫步。 　　渐渐接近吊桥，才看到这座吊桥比远看更加壮观。桥板由一块块大小规格统一的木板组成，扶手和桥架原本是粗麻绳，但现在已经被从地面上生长出去的藤蔓层层包裹，看上去仿佛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树吊桥一样。 　　不知道这吊桥修建于什么时候。此地的环境虽然并不潮湿，但木头毕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腐朽。看这座桥的样子，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从上面走过了，虽然看着结实，到底不知道能不能禁住他们两个人的重量。 　　关白决定自己在前面开路。吊桥上的藤蔓应该没问题，因为是鲜活的，不存在腐朽的危险，要确认的是脚下的木板。 　　当他第一脚踏下去的时候，木吊桥忽地颤动了一下。麻绳和藤蔓是有弹性的，这是吊桥颤动的原因，不过脚下的木板感觉倒是很结实，他又用力踩了踩，确认没问题了之后才踏出第二步。 　　简十三跟在关白身后，神情一派轻松，他不仅没看着脚下，还从吊桥的空隙中探出头去俯视险峻的大峡谷，和峡谷里奔腾汹涌的河流，感觉到刺激和心旷神怡。 　　反正有关白给他开路，他对此非常有信心，乐得清闲。 　　慢慢地，二人已经走了差不多二分之一的路程，渐渐到达了吊桥的中心。 　　虽然前半部分的桥板都非常结实，但关白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仍旧保持着一开始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探索，谨慎有加地前进。 　　简十三心里开始觉得有点慢，但他也深深知道这地方可不是随意可以放松警惕的。看脚下的距离看一会儿就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还是小心能驶得万年船，他便也亦步亦趋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就在他们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二的吊桥的时候，忽然两个全神贯注的人都同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叫声。 　　嘶哑，嘈杂，尖利刺耳，仿佛可以瞬间撕裂人的耳膜。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什么情况？难道是那只始祖鸟到底不甘心，从另外的路追了过来？ 　　吊桥虽然结实，但如果始祖鸟真的是在追击他们，那钢牙和利爪无疑能轻松地将吊桥撕裂甚至撕碎。 　　关白一个跑字刚要出口，却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声音忽然从远到近，清晰可闻。 　　“婆婆还说，来的是两个了不起的人，没想到胆子这么小。”来人笑道，“钢齿叫了一声，就把你们吓坏了。” 　　关白和简十三同时扭过头去，只见一只巨大的始祖鸟不知何时扑闪着肉翅盘旋在吊桥旁边。二人不仅没听到它来的声音，也没感觉到任何气息，仿佛是忽然从空气里出现的。 　　始祖鸟撑开双翼，从吊桥下滑翔而过，然后一个灵活地反转，直直地停在了空中。 　　这样一来，始祖鸟的脊背便展露于二人眼前。这不是之前那只了，因为有一条又宽又粗的皮质项圈缠绕在始祖鸟的脖子之上，项圈上连接着两条长长的皮带，而皮带此时绷得很紧，末端被人抓在手里。 　　抓住皮带的人高高地站在始祖鸟的后背之上，她皮肤白皙得如同富士山巅的白雪，一双眼睛大而明亮赛过宝石树上的黑宝石，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勾出一个弧度，带着一丝促狭的微笑。 　　简十三和关白同时想道，总算在这富士山火山口底下见到活人了，而且还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这个驾驭着始祖鸟的女子，身穿琥珀色绣金线的棉甲，配一条琥珀色的袴，长长的黑发高高扎起，发梢似乎还在脑后飘动，额头上还带着一条细细的琥珀色钵卷，看上去英姿飒爽，明艳动人。 　　可女子下一刻就从后背上刷地一声抽出一柄长刀，收起笑容神色凌厉，开口喝道：“你们自己跳进峡谷的话，我便饶你们一命。不然的话，我这把钻石刀可是只认血不认人！” 　　简十三和关白来不及说话，二人下意识地向那女子手中拿着的长刀看去，只见那刀非常奇怪，只能清晰地看到紧握在女子手中的雕纹精美镶嵌着宝石的刀柄，刀身却似乎隐匿了一样看不分明，只能看到一条微微呈弧形的刀锋，在空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钻石刀？难道这炳透明的长刀，整个刀身居然是用钻石做成的？这怎么可能？ 　　而在这剑拔弩张令人屏住呼吸的紧张时刻，简十三却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事情。 　　“哎，关白，”简十三揉了揉耳朵，“她说的是日语吗？我怎么能听懂日语了呢？” 　　关白还没说话，女子却又噗地一声笑了：“喂，后面那个，这么严肃的时候，不要打岔好吗？” 　　简十三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女子莫不是个傻子吧？怎么一会儿凶巴巴的，一会儿又能立刻笑出声来？ 　　他刚要开口说话，关白却已经开口了：“这位姑娘，我们是来这里找罗深的，还请姑娘带我们见一见。” 　　那女子笑容立刻又不见了，脸上严肃得仿佛雕刻一般：“痴人说梦！我们这里岂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的！”她板着脸挥了挥手里的钻石刀，冲着深不可测的大峡谷努了努嘴，“还不快跳下去？快点跳快点跳！别磨蹭！” 　　简十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们傻吗？跳下去会死人的，不摔死也淹死了。” 　　关白也说道：“姑娘不要说笑，我们不是坏人，真的是来找罗深的。” 　　那女子怒道：“我不认识什么罗深，从来没听说过！你们不跳是吧？好，我来帮你们！” 　　说着，女子就催动脚下的始祖鸟，一人一鸟纵身向木吊桥飞来，速度极快。 　　始祖鸟在几乎要撞上吊桥之时忽然瞬间转身，与吊桥几乎擦肩而过，而女子则高高挥起手中的长刀，刀锋凌厉，光芒刺眼，女子狠狠地将长刀落下，深深劈入缠绕在木桥上的藤蔓之中。 　　原本看着结实粗壮的藤蔓应声碎裂，变成纷飞的木头雨迸溅而起。 　　简十三和关白只觉得浑身跟着一颤。 第202章 吊桥危机 　　简十三和关白似乎都没想到，这么美丽的女子竟然会真的痛下杀手，原来并不是简单说笑。 　　碎裂的藤蔓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细碎的木头沫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而脚下的吊桥也剧烈地抖动起来，似乎在钻石刀的威力下不堪一击。 　　此时再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两个人只能不约而同地撒腿继续向前跑。眼看着对岸已经很近，但因为木吊桥晃晃悠悠的很难着力，二人跑起来有些吃力，脚下踉跄。 　　“我怎么感觉不到这女子的杀气啊？”简十三一边向前跑一边喊道，“难道她才是真正顶尖的杀手？” 　　关白此时也不知道该作何想法，只能向前跑，还要同时惦记着身后的简十三。 　　女子在半空中哈哈大笑，连连喊着：“跑呀跑呀，看你们的脚快，还是我的刀快！” 　　话音刚落，女子就一声轻叱，始祖鸟振动翅膀在空中盘旋一周，然后一扭身向吊桥下飞去。 　　女子松开手中的皮带，稳稳地站在始祖鸟的身上，双手高举钻石刀，随着始祖鸟向前飞动而一路向头顶的吊桥板滑去。 　　仿佛砍瓜切菜一般，原本结实的桥板在钻石刀的滑动下碎成两半，紧接着桥板就接二连三地脱离桥身，无声地坠入峡谷。 　　桥板像风中的雪花般坠落，峡谷之内的河流很快就吞噬了碎裂的桥板，一眨眼不见了踪影。 　　女子动作未停，又是一声轻叱，始祖鸟在空中原地转身，继续向后飞去，女子手中的刀落下又举起，又是一大排桥板断为两截，一连串响动之后，纷纷向峡谷坠落。 　　简十三和关白连忙收住奔驰的脚步。 　　在他们的前方和后方，原本排列整齐的桥板此时已经七零八落，万丈峡谷下浪花四溅的河流清晰可见，再无遮挡。 　　他们两个人脚下只剩下几条孤零零的桥板还安放在桥架之上，形成一个上下皆空的悬浮孤岛，将二人困在其中。 　　简十三和关白紧紧抓着荡来荡去的绳索和藤蔓，不敢再挪动脚步，生怕脚下这几块残存的桥板也落下去。 　　而随着周围桥板的松散和掉落，这几条幸存者也似乎摇摇欲坠，不复结实。 　　始祖鸟张开钢牙巨口嚎叫了一声，好像非常得意。伴着女子的笑声，始祖鸟再次飞到简十三和关白眼前，带着几分炫耀和挑衅。 　　“跑啊？”女子一晃手腕，钻石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闪耀的弧线，“你俩怎么不跑了？” 　　关白看这女子，神色淡然：“姑娘，你玩得可还开心？” 　　女子歪着头想了半晌，摇摇头道：“还行吧，不过还不是最开心。” 　　“那你要怎样？”关白问道。 　　女子咯咯笑起来：“我要你们跳进峡谷呀，这样才真的开心呀。” 　　简十三翻个白眼，真想随手捞起一块碎木头打过去。 　　之前一直盼着在这地底深处可以见到人类，却没想到一上来就碰到了这么一位拿人命开玩笑的女魔头，真是还不如再碰到什么凶猛的原始猛兽呢。 　　“那不如这样吧。”关白忽地说道。 　　女子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等着关白说话。 　　“我可以听你的话自己跳进去，但你要保证我的兄弟不能有危险。”关白平静地说道，“看姑娘也是个爽快人，不知道这个交易怎么样？” 　　简十三大口啐了一声：“关白你他奶奶的少放屁，谁是你兄弟？要跳也是老子跳，还轮不到你。” 　　关白看也不看简十三一眼，只是说道：“你闭嘴。” 　　简十三气得几乎跳脚：“老子凭什么闭嘴？老子就要说话。你敢跳进去，你信不信我立马就在你后面跳进去？” 　　关白不再理会简十三，只是看着那女子，似乎在等待女子的回答。 　　女子来回看着两个争着要跳进去的男人，忽然跺了跺脚：“算了，你们两个还是一起跳进去吧，省得在这里你争我抢的。” 　　始祖鸟在她跺了脚之后立刻又向前飞了开去，女子举起手中的钻石刀，只一挥手之间就将剩下的几块木板一一击碎。 　　简十三骂了一句娘，闪身向前一步迈到关白身边。此时他们二人的脚下只剩下唯一的一块木板，而这块木板已经从中裂缝，眼看着也要撑不住了。 　　“抓紧绳索！”关白低声喊道，随即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简十三的手臂。 　　“一会儿如果木板断裂，你一定要紧紧抓住绳索，千万不要松手。”关白嘱咐简十三道。 　　“我告诉你，”简十三在鼻子深处重重哼了一声，“你可别在那自己做什么跳下去换我一命的打算，我不会领情的。” 　　关白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依旧站在始祖鸟后背上笑嘻嘻的女子。 　　“我跟你说过了，我有一个系统。”简十三继续说道，加快了语速，“系统给了我一个东西，我还有一条额外的命。关白，你一定不能跳下去，要跳也是我跳。你抓紧绳索，她不可能同时砍断两边的绳索，等她砍断一边的时候，你就趁机荡开，尽量缓冲绳索下坠的速度，这样你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掉进水里高度也没那么高，你一定会游泳吧？我……” 　　简十三话还没说完，关白就一把松开他的手臂，看了他一眼，然后猝不及防地纵身向下跃去。 　　简十三脑袋里一懵，下意识地伸手捞了一下，然而只捞了个空。 　　他大喊一声：“关白你他奶奶的……” 　　还没骂完，简十三也咬了咬后槽牙双腿发力，紧接着向峡谷猛跳，可是身体刚刚跳了出去，却一下子挂在了绳索和藤蔓之上。 　　他扭头一看，关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他的一条手臂用绳索牢牢缠在了藤蔓上，他悬在那里像鲤鱼打挺一样挣扎了两下，却没有挣开。 　　“请姑娘照顾我的兄弟……”关白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峡谷下传来。 　　简十三大怒：“关白，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他已经被无限的恼怒和懊丧包围了，像吊在烤炉里的烤鸭一般不上不下地在空中旋转着，嘴里胡乱地大吼着。 　　视线里的关白仿佛一粒渺小的石子，在向着峡谷底不断地坠去。 　　那女子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嘬起嘴唇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然后利索地将长刀插入身后的刀鞘，拽紧始祖鸟身上的皮带，大喊一声：“看你的了！” 　　始祖鸟又是一声尖利的嘶鸣，紧接着震动双翅，一个俯冲向下，仿佛一道闪电一般急速冲了出去。 　　简十三没想到，身材如此高大健硕的始祖鸟，飞起来的速度居然有这么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就钻进了峡谷河流腾起的浪花水雾之中。 　　在他眼睛还没来得及再眨的时候，始祖鸟又已经振翅从水雾中腾空而起，巨大的肉翅扇了几下就到了简十三面前。 　　始祖鸟的后背上，不仅有站立着的笑嘻嘻的女子，还有在她身后一起站着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关白。 　　简十三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快要被吓死了，他还以为自己又要欠关白第四条命。这岂不是再过几辈子他都还不起了？ 　　但下一秒他就立刻开始破口大骂，把自己会的不会的全都一股脑骂了出去，两条悬空的腿还在空中来回踢腾着。 　　关白勾了勾嘴角，平静地说道：“请姑娘救我兄弟。” 第203章 妖女与伪君子 　　简十三一直自诩为文明人，连续破口大骂这么久还是生平头一遭。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因为再一次成为被关白救的对象而觉得内疚，还是因为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子以性命为要挟的顽笑而觉得荒唐，还是接受这个委托案以来的种种憋屈，甚至是上一桩委托案的失败，老冉和游牧对他的隐瞒…… 　　各种复杂的情绪此时都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好像只有对着险峻雄奇的峡谷大声骂出来，才能消解心头的愤懑一二。 　　关白请那女子救简十三，女子却笑嘻嘻地纹丝不动，只是歪着头看着挂在半空中狼狈的简十三，听着他响亮的骂声毫无顾忌地回响，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表情。 　　在这样的眼神下，简十三更是怒不可遏。 　　“关白，你闭嘴。”简十三脸色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老子用不着她救，就这样吊在这不知道多舒服，至少还能再吊50年！” 　　女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紧接着就变成哈哈大笑，清脆的声音仿佛一群翠鸟在山谷里啁啾。 　　关白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喊从远处传来。 　　“千绘！不要闹了。婆婆知道了。” 　　简十三吊在半空中被吊桥遮挡了视线，看不到来人的样子，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 　　关白却看得很清楚，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瘦削，眉目清朗的男子快步从峡谷对岸跑来，上穿深蓝色带银色绣线的紧身棉甲，下穿深灰色袴，头发束成发髻，上面插着一根骨笈，神色里并不慌张，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听到被男子叫名字，千绘嘟起嘴：“拓弥哥哥，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嘛，不要那么小气。” 　　这话虽然是给名叫拓弥的男子说的，但简十三觉得也是在说给自己听，认为他没风度地大嚷大骂是开不起玩笑的小气表现。 　　“妖女！”简十三大吼一声，“你这是开玩笑吗？你这是杀人你懂吗？老大不小的了，还真以为你是小女孩，装什么天真烂漫？呸！” 　　千绘哈哈笑道：“哎哟，说你小气，你还真是小气。你看他都不生气，你干嘛气得要死？” 　　千绘说着指了指站在身后的关白，还对着简十三吐了吐舌头。 　　“千绘姑娘，我兄弟身上有伤，还是先救他吧。”关白虽然面色如常，但也不想让简十三继续吊下去了，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千绘一扭腰一跺脚：“我偏不！谁让他骂我是妖女？” 　　“老子也不用你这个妖女救！”简十三继续在空中缓缓转着圈，“老子宁可吊死在这。” 　　“听到了吧？”千绘笑嘻嘻地说道，“他自己也说了不用我救。” 　　只见拓弥已经跑到了吊桥边，他脚步并没有停，身子向前一跃就轻巧伶俐地踏在了吊桥的绳索和藤蔓之上，而吊桥似乎完全没有被他的重量影响，他仿佛变成了一片轻盈的叶子，在微风的吹拂下在绳索上飘摇跳跃而向前。 　　关白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好轻功”。 　　拓弥不仅身轻如燕，而且在缠杂交错的绳索和藤蔓上如履平地，很快就接近了简十三所在的位置。 　　简十三这才仰着头看到了拓弥的样子，警惕地喝道：“你要干什么？” 　　拓弥声音柔和得仿佛夏日山坡上吹动鲜花野草的清风：“真是抱歉，我替千绘给你们道歉了。我现在就放你出来。” 　　虽然是个男人的声音，也听得简十三心里一下子燥郁之气散去了不少，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在鼻子深处哼了一声。 　　拓弥从背后抽出一把同样透明的钻石长刀，看着千绘说道：“千绘，不要再玩笑了，仔细婆婆生气了罚你去神殿思过。” 　　千绘扮了个鬼脸，却没有再说什么，脸上仍旧笑嘻嘻的。 　　拓弥点了点头，又向简十三说道：“对不起，马上就好了。”话音刚落，就手起刀落向缠住简十三的绳索劈去，势如疾风闪电。 　　这一刀刚刚好将绳索劈断，但又没有伤害到简十三分毫，力度拿捏得非常准确。 　　简十三只觉得手臂上一轻，身上一重，刚要向下直直坠去，却觉得手臂上又是一紧。 　　拓弥已经在须臾之间送刀入鞘，并抓住了简十三的手臂，然后是用力向上一扬，简十三整个人在半空中向前飞扑出去。 　　而千绘也在同时发出一声轻叱，始祖鸟大翅膀微微一动，身体向前飞出一段距离，刚刚好将飞过来的简十三稳稳接住。 　　关白一下子紧紧抓住简十三，问道：“胳膊怎么样？” 　　简十三顺手在关白胸口捣了一拳：“死不了。” 　　看着关白的样子，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似乎都是多余的，刚才也的确骂得有点累了，便闭紧了嘴巴。 　　千绘拉动皮带，始祖鸟沿着吊桥向峡谷对岸飞去，而拓弥则继续在吊桥绳索上疾步回返，一边走还一边说道：“婆婆说，让我出来迎接两位，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下，没想到就让千绘妹妹抢了先。都是我的过错，两位不要怪千绘了。” 　　说着又对千绘道：“好好的吊桥，干嘛要拆得七零八落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搞破坏。” 　　听上去好像是在责怪千绘，归咎于自己，但实际上言语之中一直在回护她，哪有半点批评的意思。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一个是妖女，一个是伪君子。” 　　拓弥好像没有听见简十三的嘟囔，自顾自说道：“回头还要让结太他们带着人把吊桥重新修好，再加固一下。” 　　很快拓弥就从吊桥上跃到了地面，千绘也勒停了始祖鸟，关白和简十三二人从鸟背上跳下来，站在拓弥旁边。 　　千绘却并没有下鸟，而是对拓弥说道：“哥哥，你带他们去见婆婆吧，我去找结太他们修桥啦。” 　　拓弥笑着点头：“嗯，好，晚饭时要回来哦。” 　　千绘也点了点头，冲着简十三嘻嘻一笑，便叱动始祖鸟扬长而去。 　　简十三对着始祖鸟远去的身影呸了一声，犹自怒气未消：“妖女还吃什么饭？” 　　拓弥整理了一下衣裳，恭恭敬敬地对二人行了个礼，说道：“欢迎二位。二位是我们这里的贵客，婆婆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二位请随我来。” 　　说完，拓弥就向前走去，神态恭谨，和面对千绘时很不一样。 　　简十三懒得理他，关白却说道：“请问，婆婆是谁？她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还有，罗深在哪里？” 　　拓弥走在前面微微躬身，回答道：“贵客不必着急，一切水落自会石出。等见了婆婆，她会亲自解答贵客的问题。” 　　简十三腹诽了着，哼，这就是故弄玄虚，吊人胃口，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关白却觉得拓弥说得有理，既来之则安之，暂且不急于一时。 　　三人一前两后走在山梁之上，渐渐接近那一堆废墟一般的建筑。 　　建筑建在高高的石头平台之上，是一座全部由石头构成的殿堂，原本应该廊柱巍峨，飞檐重角，现在看来却只剩下倾倒的石柱，残破的墙壁，支离的碎片。 　　拓弥见简十三和关白抬头打量，便优雅地解释道：“这是一处上古遗迹，据说毁于一次地震，婆婆说保持古貌即可，所以未曾修复。” 　　简十三压根没听到拓弥说什么。 　　他脸色古怪，神情纠结。 　　在一片残垣断壁之中，他看到许多花纹。有的刻于柱子底端一圈，有的刻于瓦当之上，有的是刻在墙壁的某处。 　　它们都有着一样的形状，明。 第204章 地下之城 　　简十三大踏步向废墟跑去，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残垣断壁。 　　没错，他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眼神，这间坍塌的建筑物，并没有其他的纹饰，所有的纹饰都只有唯一的形状，大篆的明字。 　　他想起了羽生间墙上的明字，以及那张来自土耳其的旅游宣传彩页上，木花开耶姬十二单衣领口的明字刺绣。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个纹饰？”简十三问拓弥。 　　拓弥躬身回答道：“贵客，这是上古建筑的遗迹，我也没有研究过，所以并不清楚。” 　　“那谁能知道？你说的那个婆婆，她知道吗？”简十三站起身来，定定地问道。 　　拓弥微微摇头：“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婆婆知道很多事情，也许她真的知道也说不定。” 　　“好。快带我们去见她。”简十三从废墟上走下来，说道。 　　拓弥并不明白这两个从外面的世界来的婆婆口中的“贵客”，为什么会对一个建筑残迹上的纹饰感兴趣。但他知道婆婆这样称呼一定有她的原因，他只需要按照吩咐做事就好。 　　于是，拓弥带着简十三和关白一路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一片高大的山崖之下。 　　这山崖抬头看去望不到边，左右也一直铺展开来，和周围的崖壁连成一体，看上去这条前进的路已经到了尽头，无路可走了。 　　拓弥却走到山崖底下，伸出手去在岩石上轻轻拍了三下，岩石沉寂了一会儿，然后岩石中间响起了轻微的摩擦声，一扇普通大门大小的石门从山腹中缓缓开启。 　　拓弥伸出手去，手心向上，姿态恭谨：“两位，请。”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石板甬路，宽阔整洁，甬路两侧等距离栽种着两行宝石树，高大的树干笔挺，树冠浓密，看上去很像梧桐树。树叶间绽放着一朵朵小小的白色小花，数十朵小花结成一串，好像是白璧无瑕，散发着光芒，将整条甬路照亮。 　　甬路两旁是大片开阔的平地，远远看出去，平地上都栽种着品种不同的宝石树，一行一列排列整齐。 　　在树与树之间的空地上，时不时可以见到活动的人影，他们似乎背着半人高的筐子，将从树上摘下的宝石果放入筐中。 　　甬路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男的都穿着紧身棉甲和宽大的袴，女的都穿着颜色各异的和衣，见到拓弥带着简十三和关白，都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他们的眼神很清亮，神态很自然，即使看到着装样貌和他们迥然不同的两人，也没有大惊小怪或者流露出诧异，一种平和淡然的气氛在周围流动。 　　“我们刚才是从城中的后门进入的。”拓弥微笑着说道，“这里是我们的种植园，收获作物是我们日常最主要的工作之一。” 　　收获作物？还不如说是收集宝石吧？简十三暗暗想道。 　　不知道这些人将宝石摘下来之后，会做什么用？是像守财奴一样统一放到一个大山洞里存起来，还是会拿出一些来到地面上换取生活必需品？ 　　看这里的人穿的衣服，那料子、那材质都不像是与世隔绝的人能做出来的。他们和外界，应该是有联系的吧？ 　　可是，他们和外面的人相比，可以说是掌握了地球上最大的一笔财富。如果有人能和外界接触，难道不会生出异心，从而想将这样的财富据为己有，去换取人间最奢华的生活吗？ 　　甬路很长，但因为景色宜人，并没有觉得走起来很枯燥，很快他们就到了甬路的尽头，那里是一个高高的城门一样的建筑，全部由石头砌成。 　　一级级石阶铺展开去，呈之字形通到城门之上，单侧的石头扶手上雕刻着各种不同的造型，有猛犸象，有始祖鸟，还有各色花鸟鱼虫，不一而足。 　　城门之上的石橦石柱上镶嵌着一颗颗形状各异的萤石，将整个城门的造型勾勒出来。 　　简十三和关白跟着拓弥登上城门，拓弥向前走了几步，伸手道：“前方就是城，在这里可以看清城的全貌。” 　　简十三和关白视线已经被牢牢吸引，眼前的景象令人意想不到。 　　之前的桃花源村如果说是一个山坳里的村庄，那眼前所见的确的的确确是一座真正的城，一座古城。 　　中间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贯通前后，以这条大道为轴心，无数道路棋盘一样分布开来。 　　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有的是木结构的，有的是石结构的，也有的石木结合，造型介于秦汉与隋唐之间，古朴宏阔，飞檐斗拱。 　　许多房屋之间都有回廊曲折相连，中间点缀着假山水池，亭台楼阁，任何一个角落拿出来都像是一幅构图精美的画面。 　　街道上除了彩衣蹁跹的行人，还有一种矮小的马拉着精致的马车穿梭在人群中，那种马看上去和现代的马不一样，四肢短小有力，肌肉健硕，动作灵活。 　　除了这些，还有就是满街栽种的梧桐宝石树，将整个城笼罩在柔和温馨的光芒之中。 　　拓弥笑着指着不远处一栋最高的三层建筑，说道：“那里就是婆婆住的地方，我和千绘也住在那里。” 　　简十三眯着眼睛打量那座建筑，前面有着巨大的石质阙门，上面覆盖着朱红色的瓦当，脊正中雕刻着一支盛开的八重樱。 　　阙门内的建筑主体建于一座高高的石台之上，石台上建了两层，石台下建了一层，遥遥看去可以看到围廊和敞厅。 　　围廊和敞厅之外是一片水池，水池上修建着九曲回廊，水池上生长的莲花熠熠生辉。 　　隐约可以见到有人在回廊上坐着戏水垂钓，还有人不停地在敞厅里穿梭，看衣饰都和千绘拓弥相似，只不过颜色斑斓不同。 　　这是一座城市，一座真正的地下城市。 　　它依旧保持着秦汉甚至商周时期的特点，但又有所改良，此时出现在眼前，无异于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拓弥笑着任由简十三和关白又多看了一会儿，等他们的神色有所缓和，这才领着他们从城门的另一侧拾级而下，置身于城中。 　　城门口已经停着一辆两匹矮马牵引的马车，樱桃红的木质马车带着细麻卷帘和格子木窗，马车里的内壁上还镶嵌着萤石。 　　拓弥请简十三和关白上了马车，他自己亲自驾车，沿着城中的大道向那最高的建筑走去。 　　马蹄声嘚嘚，街上人声细语轻轻，简十三拉开格子窗向外看去。 　　道路两旁也有酒肆和店铺，虽然没有人声鼎沸，但也十分热闹，和人间的城市好像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他忍不住想，这里的人不知道使用什么作为货币？宝石吗？那岂不是说，随便到郊外走一圈就能攒够一辈子的钱了？ 　　在经过一家人头攒动的酒肆的时候，简十三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扑鼻而来，就好像醇厚的肉香里夹杂着浓郁的酒香，令人食指大动。 　　这些人也不知道都吃些什么？他没看到稻田，也没看到牧场，总不会是吃那些幸存下来的古生物吧？ 　　他完全想象不出，这样诱人的香气，和他见过的那些面目可憎的古生物，有什么关系。 　　小矮马虽然身材矮小，但脚力很好，很快他们就进入一条岔路，前方就是那修建在石台上的、高大的阙门。 　　阙门之上那只雕刻的八重樱，此时正面看起来更加鲜艳欲滴，妩媚娇艳，就像少女春风中微笑的脸。 第205章 婆婆的住所 　　矮马拉动的木车轧轧地通过宽阔高大的阙门，进入一条石板路。 　　石板路的两侧种植着挨挨挤挤的宝石樱树，茂密的樱花仿佛粉色的海浪扑面而来，许久未曾在地下感受到风吹的简十三和关白，此时觉得有一阵微风拂面，还带来了一缕缕似有若无的淡淡花香，仿佛夏夜里幽幽的歌声。 　　马车停在了石板路的尽头，拓弥打开帘子让简十三和关白下来，带着他们向樱花深处的小径走去。 　　不多时樱花树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眼前的卵石小径通向水面上的回廊。 　　小径两侧种植着鸢尾花，海棠花，雏鹅黄，小菖兰和山黧豆，不远处的架子上还垂着仿佛瀑布一样的紫藤，只不过它们和宝石树一样，都不是普通的花卉，花瓣和花蕊也都是各色珍奇宝石。 　　回廊上有不少年轻男女，三五成群坐在廊边，见到拓弥都站起身来鞠躬打招呼，笑容可掬。 　　“拓弥回来啦。” 　　“拓弥，我刚刚钓上来两条大鱼，回头做了鱼头汤给你和千绘送去。” 　　“拓弥，你看到千绘妹妹了吗？” 　　拓弥都一一微笑着回答。 　　有一位身穿姜黄长袍的男子走过来，对拓弥说道：“婆婆刚才还问，拓弥回来了没有呢。” 　　拓弥点了点头，问道：“婆婆现在在融馆吗？我这就带贵客去见她。” 　　姜黄长袍的男子微微一笑：“婆婆等了半晌，后来去博士那里了。” 　　拓弥想了想，说道：“那也好，我先带贵客去洗漱更衣，然后再去请婆婆。” 　　姜黄长袍男子笑着走开，拓弥继续带着简十三和关白穿越曲折的回廊，进入一间敞厅。 　　这间敞厅石砖漫地，形制阔大，白色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人物，车马，植物，建筑，神怪，上下都有繁复华丽的边饰，颜色有黑色，大红，朱红，石青，石绿，锗色等，看上去色彩鲜艳，笔触华丽，栩栩如生。 　　从敞厅旁边的角门进入一条穿廊，穿廊的尽头又是一间敞厅，一样的彩绣辉煌，夺人眼球。 　　不知道穿过了几间敞厅，几条穿廊，拓弥这才将二人带入一间不再敞开的房间。 　　房间很大，中间放着一堵彩绘镂空屏风，屏风后是一个巨大的莲花形水池，水池四周铺设着高高垂下的帘幔。 　　水池旁的地上架设着高高的石台，石凳，石台上摆放着木质的水瓢，用来洗头发的猪苓，皂角，敷面用的面药和口脂，几摞干净的毛巾，还摆着几面光滑的铜镜，而石凳上则摆放着两套换洗衣裳。 　　此时莲花形水池中已经蓄满了热水，热气袅袅蒸腾，将整个房间衬托得仿佛仙境一般。 　　拓弥走到石台前，拿起一个圆形的木盒，将盒中一些仿佛干草干花一样的东西倒入水池。那些花草一接触到热水，立刻浸透没入，随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令闻到的人不由得胸臆舒畅。 　　“这是药草，和温泉水混合以后有很好的治愈功效，特别适合于各类外伤。”拓弥放下木盒，恭敬地说道，“两位贵客尽管在这里沐浴更衣，不用担心身上的伤势。” 　　说着，拓弥就从门口走了出去，把简十三和关白留在了房间里。 　　简十三冲关白咧了咧嘴：“请吧？这回你可以泡澡了。” 　　关白没说话，也没客气，脱下已经成了碎条状的T恤，露出前胸的划伤和后背的烫伤，看上去的确有点惨不忍睹。 　　简十三摇了摇头：“我看你伤得有点多，不如我先下去给你试一试，没问题了你再下。” 　　说着就低头脱了衣裤鞋袜，抬头看时却见关白早已经进入了水池中，正微微闭着眼睛养神。 　　从他那泰然自若的表情来看，好像身上的伤口真的一点不疼，似乎还很舒服。 　　简十三皱了皱眉，抬脚迈进水池里，一股暖流从脚心立即传遍全身。但他仍然有点不满地对关白说道：“你这个家伙，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当耳旁风？” 　　关白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 　　简十三坐在莲花池里的台阶上，让自己的全身浸泡在温度适宜的泉水中，说道：“刚才我说不让你跳不让你跳，你非跳。你好像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呢？” 　　关白的声音有一点点嘶哑：“没事，那个叫千绘的姑娘，是在开玩笑。” 　　简十三哼声道：“我怎么没看出来是开玩笑？那峡谷那么深，底下都是乱石急流，这样的玩笑能随便开吗？” 　　关白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挑：“好，你说得对，以后听你的。” 　　简十三自顾自说道：“都跟你说了我还有一条命的，你不听，也不打个招呼就往下跳，吓死我了……呃？你说什么？” 　　关白却不再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按着手臂上那道长长的缝合线，眼神清亮。 　　简十三嘿嘿干笑了两声，忽然说道：“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搓澡巾？在这地底下走了这么长时间，出了几身臭汗，估计都能搓出泥来了。” 　　说着就在水池中淌水走到石台边上，研究那上面的一大堆东西。 　　就在这时，拓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石盒走了进来，边走边说道：“这盒子里是婆婆亲手做的药膏，一会儿贵宾洗完之后，在伤口上涂上药膏再穿衣服。” 　　说着就走到了石台旁边，将装着药膏的小小而精致的嵌宝石盒放在了石台之上。 　　简十三对拓弥怒目而视：“谁让你进来的？洗澡呢。非礼勿视知不知道？” 　　拓弥微微一笑：“贵客别开玩笑，大家都是男人，何来非礼一说？” 　　简十三气结，还没等再反驳什么，拓弥已经施施然走了出去，把简十三的不满抛在了脑后。 　　这温泉水加上那草药，让两个疲惫而一身伤痕的人感觉到久违的舒适，一直泡到过足了瘾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水池中出来。 　　擦干身上的水珠，简十三给关白仔细地上了药，感叹了一番以关白伤口之多，不如直接用刷子以刷油漆之法来涂反而更省事。 　　而简十三肩胛上的枪伤已然好了很多，关白还是给他涂了一点药膏。 　　这药膏涂上去之后感觉浑身清凉，不论药效如何已经觉得精神一振，周身舒适。 　　等两个人连琢磨带瞎蒙地穿上一身棉甲和袴之后，拓弥才又再出现，这一次又领着二人向敞厅之上的高大石台而去，直接上了二楼。 　　穿过几个偏厅，来到一条过道，过道里布置着栽种在长方形木花盆里的各色宝石花，一面叮咚作响的珠帘被两位女子打开，让三人进入里间。 　　这里看上去应该是一间会客厅。脱下鞋子走上俢在石台上的榻榻米，四周是琳琅满目的装饰和摆设，有插在陶瓷花瓶里的巨大彩色羽毛，有扇面形的山水画摆台，有造型别致青烟袅袅的香炉，看上去古朴而有质感。 　　榻榻米上摆着一张长方形的矮木桌，四个桌角镶嵌着玳瑁一样的宝石，桌腿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桌上摆着一套陶制的茶具。 　　一位身穿海蓝色带玄色暗花阙腋袍的女子，正端坐在矮木桌前，用旁边一只三足铜风炉聚精会神地煮茶。 　　听到动静，女子抬起头来，细眉细眼，红唇一点：“你们来了。” 第206章 地下城的往事 　　看到这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简十三觉得自己已经石化了。 　　眼前这位姿态优雅，脖颈修长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虽然此刻并没有穿那一身复杂的十二单衣，但那张脸简十三无论如何都不会看错。 　　这个女子，正是御殿场深夜游行，鹤田屋浮世绘所画，以及那张来自土耳其的旅游宣传彩页上，神秘的樱花之神、富士山之神，木花开耶姬。 　　“婆婆，贵客我给您带来了。”拓弥深深地鞠躬，神态和声音都非常恭敬。 　　婆婆？木花开耶姬就是拓弥和千绘口里的婆婆？ 　　眼前的木花开耶姬看上去比其他的人大不了几岁，居然被称为婆婆。 　　木花开耶姬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拓弥你辛苦了。两位贵客，请随便坐，不要客气。” 　　简十三和关白走上榻榻米，坐在了小木桌旁，木花开耶姬的对面。 　　还没等简十三开口问什么，木花开耶姬对着拓弥点了点头，拓弥鞠躬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或者说，两个人，一个神。 　　“你真的就是日本传说里的樱花之神？木花开耶姬本尊？”简十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木花开耶姬微微笑着，将风炉上茶鼎的盖子打开，用一柄木质茶勺将橘皮、薄荷和几样其他的干草加入茶鼎，末了又加了半勺盐，动作轻柔典雅，目光也十分专注，仿佛并未听到简十三的发问。 　　简十三看了一眼关白，却见关白一点也不急，居然饶有兴致地看着木花开耶姬煮茶，一言不发。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又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俩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罗深在哪里？还有……那个明字的符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鹤田屋的羽生间？” 　　他肚子里有太多的疑问了，而眼前的木花开耶姬却什么也不说，真令人火大。他很想随手拿起一个茶瓯扔在她高高梳起的发髻上。 　　木花开耶姬放下茶勺，抬起头来看着简十三和关白，悠悠开口道：“我等了两千多年了，终于等来了你们。我的心情，比你们还要激动。” 　　激动？那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等了两千多年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有那么老了？像阿风那么老？那叫她一声婆婆倒也不亏。 　　“不过很可惜，事情和我原本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木花开耶姬的目光在关白和简十三身上逡巡着。 　　“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简十三问道，“婆婆，拜托你不要打哑谜好吗？” 　　木花开耶姬捂住嘴一笑：“不，别叫我婆婆，不敢当。叫我木花就好了。” 　　哎哟，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果然是女人，对自己的年龄都这么敏感，即使成了神也不例外。 　　简十三按捺下焦急与不满，尽量耐心地说道：“木花，你就直说吧，好吗？我们千辛万苦地来到这，挺不容易的，你就别再心理上再折磨我们了。” 　　木花开耶姬微微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了风炉上沸腾的茶鼎，似乎在琢磨如何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这片土地上一个非常普通的女子，那时我还不叫木花开耶姬，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成为神祇。” 　　看来这是要从头讲起了，简十三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准备听她的长篇大论。 　　“那时我们过着刀耕火种的朴素生活，一切看上去都很安宁，直到有一天，有数十艘巨大的帆船出现在海面之上，帆船上载着很多从遥远国度来到这里的人。他们穿着精美的服饰，带着丰富的物品，给我们这片土地带来了从未有过的生机与活力。” 　　“他们？是徐福吗？”简十三不由得问道。 　　木花开耶姬赞许地点了点头：“是的，正是大王。从那以后，我们开始种田，狩猎，捕鱼，学习织布和文字。大王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可是，徐福他们不是生活在地面上的吗？你怎么到了这里？”简十三奇怪地问道。 　　“别急。”木花开耶姬柔声说道，“知道前因，才有后果。”说着，她将茶鼎从风炉上取下来，放在木桌上的一个铜盘之上。 　　简十三暗暗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大王带过来的人里，有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大王说，他是自己的贴身侍从，而他的能力也的确很强大。那时这片土地上除了人类，还有很多妖兽，恶鬼，那个人凭借一己之力，击杀了很多为非作歹的妖兽恶鬼，保护了我们的安全。” 　　简十三心里一动。这种举动听上去很熟悉啊，难道那个徐福的贴身侍从，竟然是一名神兽猎人？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人察觉到了富士山火山口下的异动，设法进入了地底，在这里发现了生活在地底的人类。他们是地面上人类的一个分支，几万年以来就一直生活在地下，虽然外表和地面上的人类一样，但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身体机能，都和地面上的人类相差很多。” 　　原来这些人是一直生活在地底的啊，简十三还以为这些人是徐福带来的那些三千童男女的后代，看来并非如此。 　　“那个人认为地底的环境更适合他生活，于是他带着一些自愿进入地底的人，离开了大王，来到了这里。因为我当时在地面上已经没有了亲人，再加上对他又十分信任，所以就跟着他进了这里。” 　　“因为他能力强大，再加上极具领导能力，很快他就成为这里的首领。他也将很多新的东西带到了这里，让地底之人过上了更好的生活，还在城外郊野修建了一座石头建筑，用来纪念当时的迁徙。” 　　那座建筑果然是他修建的，那也就是说，那些神兽猎人的族徽也是他留下的，这个人真的是一名神兽猎人。 　　“我们在地底生活了很多年，本来以为这就是以后的生活，谁知道忽然有一天，他说他要走了，要离开我们了。” 　　“我当时非常震惊，就问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要去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找一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个神兽猎人后来走了？这倒是有点出乎简十三的意料。他会去做什么呢？他不是已经随徐福离开了中国，定居海外地底了吗？有什么重要的事突然要离开呢？ 　　“临走之前，他在樱花宝石树上摘下一株花枝，注入自己的力量，并把这株花枝留给了我。从那时开始，我就成了他选中的樱花之神，护佑这一方土地，能够和他在的时候一样，平安祥和，富饶昌盛。” 　　“在他即将离开地底的时候，他和我说，假如有一天有人能够从火山口的水晶铁链进入地底，那就是他回来了，或者是和他有关的人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指引你们来到这里的，但那条水晶铁链两千多年来第一次震动起来，我就知道是他说的情况发生了。” 　　木花开耶姬将茶鼎里煮好的茶慢慢地舀出来，加进碧青色的茶瓯里：“可是，你们……不是他。你们也不知道地底的事情，可见并不是他派来的，对吗？” 第207章 他大人 　　“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他究竟是谁，但我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是干什么的。”简十三说道。 　　木花开耶姬神色一怔，不过只是转瞬之间的反应，就像水面被风吹动的涟漪旋即恢复平静一样，她仍旧表情平静，微微带笑。 　　“对我来说，他是做什么的已经不再重要了。”木花开耶姬说道，“在我心里，他做得最重要的事就是延续了这支地底的人类血脉，注入了新的活力，他就像是我们的神一样。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在他面前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简十三想起一路上发生的种种难以解释的事情，开口道：“你也挺厉害的啊，画像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大半夜的还玩百鬼夜行，把我们吓得不轻。你就别妄自菲薄了。” 　　简十三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揶揄和埋怨，丝毫没有顾及眼前这位神祇的感受。 　　木花开耶姬看了简十三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微微摇了摇头道：“不，你们在外面遇到的那些事，并不是我的授意。说实话，我是直到锁链震动，才知道有外人来了，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简十三和关白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相信：“不是你又会是谁？这世上总不会还有第二个木花开耶姬吧？御殿场的鹤田屋，画像是你吧？还有那个旅游宣传彩页……” 　　说着，简十三就要伸手去背包里找彩页来当证据，手刚伸出去就想到，那彩页放在自己的大登山背包里，在熔岩湖旁边遭遇猛犸象溅起的岩浆雨，化为了灰烬，已然不复存在了。 　　“呃……”简十三扎煞着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忙看向关白，“关白你可以作证，那彩页上是不是也有她的画像？” 　　关白点了点头。 　　木花开耶姬将舀好的茶给他们两人端到面前，礼貌地说道：“贵客，请品尝一下吧。” 　　简十三的注意力暂时被眼前这奇怪的茶吸引了。只见碧绿通透的茶瓯中，一抔暗绿碎茶末、翠绿薄荷、黄色橘皮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草药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几乎看不见茶水。 　　闻一闻鼻端的气味，甘香馥郁，清雅醒脾，细细闻一下又夹杂着几分不属于茶味的古怪味道。 　　可关白却很自然地端起放在碧绿荷叶形茶碟上的茶瓯，呷了一大口在嘴里慢慢咀嚼着，不是喝而是吃。 　　原来，这就是古时的吃茶。 　　简十三觉得新奇而不习惯，但也学着关白的样子吃了一口，就好像吃了一嘴的薄荷牙膏，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脸部有点扭曲。 　　木花开耶姬也吃着茶，说道：“我想，那可能是因为我的一部分灵力，遗留在地面上的缘故。”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御殿场。那是个很美的地方，也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地方，千百年来，我的灵力也在那里滋养了一些其他的小神灵，有一些会化成我的样子。它们应该都是善良的，虽然有些调皮，但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御殿场，保护富士山。” 　　“不过它们的灵力还是太弱了，只能做一些小小的障眼法，这些障眼法可以迷惑普通人，但是对于像二位这样的人来说，很容易就能识破。” 　　“是啊，”简十三嚼着茶苦着脸说道，“御殿场的警察估计就被这障眼法霍霍够呛，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做无用功。” 　　“请问，”关白吃完了一口茶，开口说道，“您知道，那位厉害的人物，他叫什么名字吗？” 　　简十三没想到关白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本来接着就打算问罗深在哪里，这才是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但他看到关白的神色非常严肃，就想他应该是有自己的理由，于是便暂且按捺下自己的问题。 　　其实对于那位神秘的神兽猎人，他也是感兴趣的。但他觉得，那个人应该只是个普通的神兽猎人而已。 　　他和阿风进去的那个封印之地，修建于周朝，也就是说，早在周朝末期，二圣已经被封印，一圣独大。 　　那么，跟随徐福东渡到日本的这个人，很大程度上就是那一圣的跟随者，说不定还是奉一圣的命令，来保护徐福的。 　　而对于背叛了二圣的那一圣，简十三虽然和他并不相识，也没有深仇大恨，但一想到镌明圣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他就对那一圣一点好感也没有。 　　所以，他虽然对神兽猎人一族很感兴趣，但一想到木花开耶姬口中那个厉害的人很有可能是一圣的手下，他便不再想问更多。 　　但没想到，关白竟然问了。他为什么会对那个人感兴趣？他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会对什么事情感兴趣的人。 　　简十三向木花开耶姬看去，发现关白这个原本很简单的问题，但看起来似乎给她出了个难题。 　　她细长如柳叶的眉毛蹙了蹙，放下了手里的茶瓯，双手指尖交叠在一起，身子微微弓起。 　　“很抱歉，贵客。我虽然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但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不仅如此……”木花开耶姬神色更加局促，“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啊？”简十三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疑问，“这怎么可能呢？” 　　木花开耶姬抬起头来，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从我们认识他第一天起，就一直叫他‘他大人’，就连大王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称呼他为‘他’。而且，他一直戴着遮面生活，连眼睛也遮住了，夜晚的时候，他会单独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所以，一直到他离开我们，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简十三嗤声道，“搞什么神秘主义？” 　　要不是他一再看到神兽猎人的族徽而认定‘他’是一位神兽猎人，此时一定会认为，他是一名在秦时犯下滔天大罪的通缉犯，为了逃避追捕才不得不跟随徐福出海避祸，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连姓名和脸都不敢给人知道。 　　“那他的声音如何？”关白情绪稳定，语音平和。 　　“声音？”木花开耶姬咬了咬樱桃一般的嘴唇，脸颊上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嗯，干净得仿佛雨过天晴的山谷，清冽得好像夏日湖面的一缕清风。”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别搞得这么文艺好吗？直接说很好听不就得了。” 　　木花开耶姬没有在意简十三大煞风景的态度，继续说道：“确实很好听，但我不知道不这样说该怎么形容。只有听过的人才了解。” 　　关白却丝毫没觉得木花开耶姬的描述有什么不妥。他反而深思了一刻，忽然说道：“他以前生活的屋子，现在应该还在吧？我想去看一看。” 　　这回木花开耶姬和简十三都很惊讶，木花说道：“他的房间……的确还留着。因为我们地底这里的树木千年不腐，再加上他离开之后，我一直用灵力保护着他的房间，所以应该保存得跟当年一样。” 　　“只是……”木花开耶姬犹豫着，“从来没有人能进入他的房间，就连我也没进去过。” 　　她的语气温柔，但话语里的含义也非常清楚。 　　我都没进去过的地方，为何要给你进去看呢？ 第208章 测谎樱花 　　关白立即就听懂了木花开耶姬的意思。 　　对于现在这些生活在地底的人来说，木花开耶姬就是他们的神，而那个‘他大人’则是木花开耶姬的神，是地底世界上古时候的存在。 　　这样尊崇的地位，千百年来被木花视若珍宝，对于地底的人来说也是口耳相传中的传奇，曾经亲手修建了郊外的纪念石殿。 　　忽然有一天来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外人，刚说了几句话就要见这样一个神一般人物的住所，的确是有些唐突的请求。 　　关白一点也不以木花这样的反应为忤。 　　他思考了一下，郑重地说道：“我知道，我的请求有些冒昧，但我想，如果看看他的房间，我应该就能够知道，这位厉害人物的名字。” 　　木花开耶姬和简十三又是同时一愣。 　　简十三不由得暗想，关白这一招挺猛啊，就是不知道他是以此为幌子，还是说他真的有把握看出来房间主人的名字？ 　　难道这位古怪神秘的他大人，会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堂而皇之地写在床头？ 　　他甩甩头晃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看了看桌子对面的木花开耶姬。 　　木花显然在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是否值得她将自己珍而重之了千年的房间给两个陌生人看。 　　其实对于她来说，那位他大人的真实姓名已经并不重要，就像他的真实身份一样。 　　在她的心中，就算他永远无名无姓，没有脸孔没有样貌，都不会丝毫动摇他的神圣地位。 　　可是，她立刻想到，当年拥戴他大人而跟随他来到地底世界的人，如今已经全部死去，可能连枯骨都已经腐朽了，只剩下自己还记得当时的一点一滴。 　　如果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不能将他大人的名姓和事迹记录下来，流传出去，那以后还会有谁来做这件事呢？ 　　也许，这也是他大人当初赐予自己灵力的原因之一吧？ 　　两千多年过去了，他大人一去不复返，杳如黄鹤，不知所踪，那自己能做到的，恐怕也只剩下记忆和怀念了吧。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木花开耶姬的思绪如同早春的柳絮一样飘飘洒洒。她第一次下定决心要去探索他大人的过去。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确定。 　　木花开耶姬整理了一下缺腋袍的领口，神色恭谨而认真。 　　“我想，去看一看他的房间，并没有什么不可以。”木花说道，“不过，我有个问题要先问过两位贵客，还请贵客一定要诚实地回答，不要有隐瞒。” 　　简十三和关白看着木花开耶姬的眼睛，发现那原本细长的眼睛慢慢张开，原本好似弯月的笑眼收起了笑意，看上去比原本长相严肃的人更加严肃。 　　他二人也不由得收敛心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除了水晶铁链的颤动给了我提示，让我知道你们来了以外，我在见到你们的时候，就发觉你们不是普通人。”木花开耶姬慢慢地说道，”你们能按照两千年前他留给我的指示来到地底，一定和他是有关系的。我想知道，你们和他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简十三皱起了眉头，挠了挠鼻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面前这位神祇的逻辑思维能力。 　　我们和他的关系？ 　　这个问题我们自己也很想知道好吗？ 　　我们还没弄清楚他究竟是谁，怎么能知道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看样子，如果不说出和这个他大人的关系，木花开耶姬便不会让他们去看那间屋子，而不看屋子关白也就无法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不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吗？ 　　简十三刚想说话，却见木花开耶姬忽然挥动着洁白纤细的手掌，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了一枝盛开的八重樱，她将粉色云朵一般的八重樱向小木桌上一推，那支樱花就那样悬空立于木桌上方，与木桌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如果你们说的不是真话，这株樱花就会掉下花瓣。”木花开耶姬的眼里放射出精明的光芒，微微一笑。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个测谎仪看着还挺漂亮的，可惜再漂亮也是个测谎仪。 　　他倒是不担心花瓣会掉，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说谎。 　　关白他就更不担心了，这个家伙绝对不会和神兽猎人有什么关系的。 　　他只是觉得木花开耶姬对他们的不信任，让他觉得微微不爽。 　　”好吧，男子汉大丈夫，还能怕你一朵小花？”简十三挥了挥手，“我简十三，句句都是真话，我先说。” 　　木花开耶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关白也认真地看着他。 　　“我之所以能找到这里，其实并不是因为你木花开耶姬的画像，而是因为你画像上的衣领上，有一个奇特的族徽。这个族徽，在鹤田屋羽生间的嵌板上也有，就和你们这座城郊外那栋建筑的废墟上的雕刻纹饰一样，所以我觉得，你所说的他大人，应该就是这个族的族人。” 　　“而我作为一个优秀的搜索大师，在调查上一起委托案的过程中，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这个族三千年前的一个封印之地，所以我对他们的族徽很熟悉，也很感兴趣。” 　　“当时我正对于寻找罗深毫无头绪，但却看到了熟悉的族徽，而且还是看到了两次，尽管不知道这和罗深有没有关系，却还是一路顺藤摸瓜到了这里。” 　　“但你要说我和这个他大人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那我可说不上来。我又不认识他，怎么可能有什么关系？” 　　简十三说完，冲着木花开耶姬挑了挑眉毛。 　　木花开耶姬看着眼前绚丽夺目的八重樱，它轻轻漂浮在木桌之上，缓缓旋转，微微发光，但却没有一片花瓣落下。 　　木花开耶姬点了点头，说道：“虽然你不认识他大人，但也算是冥冥之中和他大人有了联系。只是，你说的这个族徽，究竟是哪一族？” 　　之前木花开耶姬并不在意他大人的来历，但现在她改变了主意，决定记录和纪念这一切，那自然也要知道和他大人有关的点点滴滴了。 　　简十三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却听旁边一个沉静如水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神兽猎人一族。” 　　木花开耶姬的表情是好奇，简十三则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你知道神兽猎人？”简十三扭过头去，脱口问道。 　　关白点了点头。 　　一刹那间，许多细微的记忆涌入脑海。 　　简十三想起来了，在鹤田屋的羽生间里，当时还是关白先发现了嵌板上的明字族徽，可是当自己问他的时候，他却说只是觉得突兀。 　　那他之所以知道自己去了富士山，而随后追上来，应该也是看到了那张旅游宣传彩页上的木花开耶姬领口的族徽。 　　“所以，你也知道那个族徽是属于神兽猎人的？”简十三继续问道。 　　关白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查过许多资料，连一根毛都查不到，你是怎么知道的？”简十三继续问道。 　　这段神兽猎人的历史，不知为何没有留下任何史料记载，而神兽猎人一族最辉煌的时期早在三千年前就落下了帷幕，眼前这个关白，他为什么会知道呢？ 第209章 关白的前世今生 　　简十三感情复杂地看着关白，情绪如同水下汹涌的暗流。 　　因为觉得这世界上除了他不会有人知道神兽猎人，所以他没有和关白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而关白自然也隐藏得很好。 　　此时关白很坦然地说出神兽猎人这四个字，这让简十三只觉得心惊肉跳。 　　关白不是坏人，这他是知道的，但为何他会觉得，好像有什么他完全没想到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在简十三的追问下，关白神色依旧很镇定。他看着眼前悬空漂浮的八重樱，勾了勾嘴角，似乎陷入了迷梦一般的回忆。 　　“我知道神兽猎人，那是因为，我曾经就是一名神兽猎人。”关白看着八重樱，眼波流动，“或者可以说，我的前世，曾经是一名神兽猎人。” 　　木花开耶姬瞪大眼睛看着关白，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意思，或是在想关白和他大人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而简十三则像死机了一样，大脑细胞仿佛一瞬间集体休眠，让他无法思考，无法给出任何反应。 　　“我不知道为什么前世的经历会牢牢地留存在我的记忆里，就好像一切不过是发生在昨天，我也一直试图找出其中的原因。”关白继续说道，“我虽然记得前世的几乎每一件事，但却唯独忘记了前世结束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原因让我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而这些记忆是否是一个重要的指示？” 　　“因为我常常能感觉到，这些记忆，或者说这些感觉，冥冥之中指引着我，让我重新踏入历史的河流，向上追溯。我想，也正是这些记忆和感觉，让我找到了简十三，并来到了这里。” 　　“还有很多事情是模糊的，不清晰的，所以我还会继续追寻，但若是想让我现在就很明确地说出，我和那个他有些什么关系，很抱歉，我也说不上来。只能说，如果他真的是神兽猎人的话，那我们就是曾经的族人。” 　　木花开耶姬缓缓地点头，似有所悟：“没错，你和他也是有联系的，所以，你们两个人都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也不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一切都按照他当时的安排发展了。” 　　她挥了一下手，那枝用来测谎的八重樱瞬间化作一蓬粉色的雾气，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我想，他一定也很乐意让你们去看看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木花开耶姬优雅地站起身来，向门口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做请的姿势。 　　关白和简十三站起身来，简十三感觉自己好像双腿坐得有些麻木了，怎么踩在地上像是梦游一般。 　　看着向门口的珠帘走去的木花开耶姬，简十三一下子攫住了关白的手臂。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简十三有些微微的恼怒。 　　“你没问过。”关白说道。 　　“我没问过？”简十三哼了一声，“在鹤田屋的羽生间，我不是问过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明字，当时你否认了。还说我没问过？” 　　关白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没说话。 　　简十三脸上现出失望的表情：“你还是没和我说实话，对吧？你也不是什么搜索大师，你找我也不是为了帮我破案，你只是想从我身上找到神兽猎人的线索。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关白看了简十三一眼，别过头去。 　　简十三自嘲地笑了一下：“亏得我还和你掏心掏肺的，把你当成哥们儿。原来你不过是利用我。” 　　说着他又撇了撇嘴：“好了，现在你知道了，我掌握的有关神兽猎人的东西，就这么多，对不起让你大失所望了。” 　　他说着就大步走向前去，跟上木花开耶姬。 　　“姓关的，从现在开始，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咱俩井水不犯河水。”简十三声音不大，但却斩钉截铁。 　　关白脸色平静，好像深夜的月色，只有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影。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跟在木花开耶姬的身后。三人从会客厅走进偏厅，从偏厅走入穿廊，从穿廊踩上楼梯进入三楼。 　　一开始在路上还会遇到一些年轻男女，他们都恭敬地向木花开耶姬鞠躬行礼，但上了三楼之后就不再有其他的人，只剩下他们三个。 　　三个人没有人说话，这让看上去就有些光线黯淡的三楼显得更加的安静，令人局促不安。 　　只有三个人踢踢踏踏的木屐声，回荡在三楼宽阔的穿廊里。 　　“三楼的门口，我加了封印。”木花开耶姬开口打破了沉默，“在他的房间门口也加了一层。没有我的带领，普通人看不到入口，也找不到这里。” 　　她感慨万千地环顾着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了加封印。太久太久没来了，我还以为我永远不会再来这里呢。“ 　　“这里似乎比较黑。”关白说道。 　　木花开耶姬点了点头：“嗯，他似乎很不喜欢光亮，估计这也是当初他想要到地下生活的原因。我们这里照明都靠宝石树和萤石，三楼这里的很少，所以比较暗。” 　　简十三虽然此时怨气冲天，但也不由得觉得奇怪。神兽猎人为什么会怕光亮？又不是吸血鬼。 　　偌大的三楼穿廊旁有许多房间，但都房门紧闭，鸦雀无声，显然是无人居住的。 　　木花开耶姬一直带着他们两个人走到底，面前是一面很普通的双开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黑曜石雕刻的门环，显得古朴厚重。 　　简十三看到那门环的一瞬间，神情呆滞了一下。 　　黑曜石的雕刻笔触细腻，雕工华丽，两只栩栩如生的狰狞兽呼之欲出。 　　再次见到狰狞兽，居然是在这里。可是那不是最凶恶的神兽吗？为什么却变成了守卫家宅的门环？ 　　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和以前简十三的认知不一样了。 　　木花开耶姬双眼炯炯有神，嘴唇微微颤动，伸出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形，然后顿了顿，轻轻按住门环，将木门推开。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房间，好像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让人心里生出惴惴不安的情绪。 　　木花开耶姬也没想到屋子里竟然一丝光亮也无，楞了一下便轻轻挥手，几块巨大而光洁的萤石从她的袖口飞出，高高地悬浮在屋子上方，慢慢将整个房间照亮。 　　这是一间很简单的房间，中间没有隔断，是一个整体。 　　房间的一角堆着一摞小山一样的竹简，排列整齐，竹简旁是一方木质几案，几案上一盏简陋的油灯已经干涸，旁边地上摆放着一个蒲团，看样子他会经常在这里阅读竹简。 　　另外一个角落里，放着叠好的被褥，几套干净的衣服，仿佛这里的主人随时可能会回来，又仿佛他刚刚才离去不久。 　　除此之外，房间里如雪洞一般空旷，除了堆放竹简的对面位置，摆放着一个特殊的东西。 　　那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镶嵌在一块圆柱形的石台之上。铜镜大约有一人高，镜面打磨得非常光滑，如同轻盈碧波，比那时候普通的铜镜照人的效果要好很多。 　　铜镜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默默地打量着三位不速之客。 第210章 聚魂镜 　　眼前这面铜镜，无论是大小形制，还是光洁程度，都是他大人所生活的那个时代极其罕有的。 　　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现代的穿衣镜。 　　木花开耶姬也被这面铜镜的出现所迷惑，她上下打量着，嘴里喃喃地说道：“为什么，他的卧房里，会有这样的一面铜镜？” 　　简十三点了点头：“是啊，一个不喜欢亮光，终日穿着一身黑衣，还戴着遮面的人，为什么需要这么大一面铜镜？” 　　难道这位神兽猎人，私底下是个自恋癖，揽镜自照，自恋成狂？ 　　关白神色凝重地观察着铜镜，还从铜镜后面慢慢绕了一周，心里忽然一动。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怎么？”木花开耶姬察觉到了关白的异样，问道。 　　关白想了想，开口道：“这面镜子，应该不是普通的铜镜。七尺之高，如琢如磨，其底入石，其首入空，如得此镜，当可聚魂。” 　　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吟诵一首诗词：“这面铜镜，看上去很像当年的一件宝物，聚魂镜。” 　　“聚魂镜？”木花开耶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铜镜狭窄的边框，“那是做什么用的？” 　　关白答道：“聚魂镜，据说可以用来帮助魂魄不全之人镇魂，这种镜子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而是可以按照某种方法制作出来，只不过这种方法早就已经失传了，我当年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见过。” 　　木花开耶姬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慌的神色，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还是被关白捕捉到了。 　　“为什么，他的卧房里会有聚魂镜？”木花仿佛想到了什么，“难道他……？” 　　关白点了点头：“像你所说的，他躲避阳光，不喜光明，一身黑衣，终日遮面，这都是很典型的魂魄不全的人的表现。而此时咱们面前这尊聚魂镜，更是最好的证据。” 　　“这位神兽猎人，是一个魂魄不全的人。” 　　“魂魄……不全……”木花开耶姬下意识地喃喃着，似乎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和她朝夕相处的人，竟然是一个残缺的人。 　　而这种残缺和肢体上的残缺不同，灵魂残缺的人通常形同呆傻，智力低下，但他大人显然并不是这样的残缺。 　　“是的，他大人智力和灵力都在，那他灵魂的残缺就会表现为无尽的肉体痛苦。“关白说道，“他一定随时随地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这种痛苦折磨如影随形，就像跗骨之蛆，只要灵魂残缺一日，这种折磨就一日不会结束。只有在聚魂镜面前，这种痛苦才能稍微有所减缓。“ 　　木花开耶姬的脸色变得煞白，眼里浮现了晶莹的泪光，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还是没有办法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竟然受了这么多的苦？”木花开耶姬连声音也在微微颤抖，“我一点都不知道，他从来都没表现出来过。他……一定忍得非常辛苦。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这面聚魂镜，那以后他怎么办？那岂不是……”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地滴落在衣襟上，看她的样子好像立即就要将这面聚魂镜带走，给不知是否还在人世，已经消失了两千多年的那个人带去，缓解他的失魂之痛。 　　但她也清楚，这件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她只不过是刚刚知道而已。 　　她的泪水里还充满了对自己的怨恨，当年如果自己细心一点，是不是就能发现他的异样？那样自己是不是能多少帮助到他一点？至少，不会让他活得那么孤独，孤独地承受着痛苦折磨。 　　“既然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聚魂镜，说明他可能是找到了补全魂魄的方法。”关白说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看木花开耶姬哭得伤心，不忍心看她继续难过。 　　但这句话对木花开耶姬的确有用，她红着眼眶微微点头：“很有可能……像他那样能力强大的人，即使魂魄不全也能力强大到令人敬畏的人，一定能找到补全魂魄的方法。他没有回来，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成功了，你们说是吧？” 　　关白没说话，简十三却从心里觉得，没有回来多半是因为失败了，倘若真的成功了，又为什么不回来？他承诺过的。古人对于承诺这件事非常重视，一诺千金，更何况假如他成功了，那么回来一次对他来说绝对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 　　“我有个问题。” 　　简十三已经半晌没说话了，因为他对关白对自己的隐瞒仍旧耿耿于怀，但此时他被这个他大人的过去吸引，便暂时把私人恩怨先搁置到一边。 　　“这个人，这个神兽猎人，为什么会魂魄不全？他之前经历了什么？”简十三问道。 　　木花开耶姬和关白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缓缓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大人在到达日本之前，都经历了什么。他们和简十三一样，也都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许通过这间空旷的房间，他们并不能知道他大人关键的过去，但还是有很多线索可以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关白离开聚魂镜，走到竹简那里去翻阅，发现那都是一些普通的古书，记载着如何农耕、如何饲养家禽、如何织布裁衣、如何建房造屋等等，却并没有他一开始想象中的神兽猎人一族的秘密典籍。 　　看来他大人当年在地下城生活的时候，真的是为了这里的百姓做了很多的事情，即使他不会的，他也愿意一点一点地去学习。 　　大致翻了一遍竹简，关白又走到被褥衣衫那里。这间卧房因为被木花开耶姬封印保护，所以两千多年过去了，屋子里依旧纤尘不染，原本棉布的衣服被褥没有腐烂也没有碳化，摸上去仿佛还和当年一样柔软干净。 　　那套换洗的衣服，的确是一套纯黑的棉袍，很普通的棉布质地，没有任何花纹。 　　棉袍下压着白色的袜子，也浆洗得干干净净。 　　关白伸出手去，将白色的袜子取了出来，他的手似乎有一点颤抖，但还是将袜子展了开来，露出脚踝的部分。 　　果然不出他所料。虽然这位神兽猎人已经脱离了原本的族群，单独地生活在一个远离故土的地方，但他仍旧保留着过去的一些鲜为人知的小习惯。 　　比如，将自己的名讳绣在袜子上。 　　一旁的简十三也想起来了，在那个封印之地，阿风也曾经辨认过镌明圣袜子上的刺绣。 　　他急忙走过去，顾不得之前和关白的嫌隙，伸头去看他大人袜子上的名讳。 　　可是他还没等看到那个深蓝色的刺绣，先看到了关白一张几乎让人不认得的脸。 　　他从没看到关白有这样的表情，震惊，恐惧，痛苦，难以置信。一向波澜不惊的关白，此刻的脸色比他失血过多的时候，还要更加苍白如纸。 　　而关白就像不认识他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注视着他，像是要把他吞噬到自己的眼神里。 　　简十三不知道关白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让他如此反常和失态。 　　他一把抢过关白手里的袜子，向那袜角的刺绣看去。 　　这两个字，他印象深刻。因为就在那封印之地里，在那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袜子上，就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字。 　　镌明。 　　这个袜子的主人，居然是镌明圣。 第211章 散魂术 　　“镌明圣？”简十三脱口而出，“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镌明圣。” 　　关白看着简十三，他闭了一下眼，尽量让自己保持平日的清醒和镇定，理清思路，不要陷入这一堆头绪纷乱的乱麻里去。 　　“为什么绝对不可能？”关白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认识镌明圣吗？” 　　木花开耶姬脑子里此时也是混乱的，她根本不知道镌明圣是谁，也不知道这个镌明圣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死在了封印之地，简十三还亲眼见过他的尸首。 　　“镌明圣是谁？”木花开耶姬也问道，“是他大人的真实名字吗？” 　　简十三看了一眼木花，不知道该摇头还是该点头：“镌明圣，他……是神兽猎人一族的三圣之首，也就是神兽猎人里最厉害法力最高强的。不过，他不可能来到日本，也不可能是这位神秘的他大人。” 　　“因为，早在三千年前，他就已经被封印了。” 　　“封印？”木花开耶姬微眯着眼睛想了一刻，说道，“他大人很强大的，可能那封印根本封不住他，他逃了出去，从而来到了这里呢？” 　　简十三摇了摇头：“我曾经亲眼见过镌明圣的尸体。虽然……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确……已经死了。” 　　他看向关白，只见关白手里仍然拿着那只雪白的袜子。 　　“也许，他大人只是因为崇拜和尊敬镌明圣，所以会保留着镌明圣用过的袜子？”简十三说道。 　　可是随即他就觉得这可能性实在太低。他大人怎么会这么变态，居然保留着别人的袜子，还是别的男人的袜子？ 　　但如果要是让简十三现在就相信，这位他大人就是镌明圣，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难以将二者联系起来。 　　关白缓缓地摇头，语气低沉得就像漫漫长夜里的无尽叹息：“这个他大人，应该就是……镌明圣。” 　　木花开耶姬和简十三一起看向关白，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 　　关白站起身来，拿着袜子的手竟然在微微的发抖：“因为，他魂魄不全。” 　　他走到聚魂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隔着时间和空间，看到了镌明圣。 　　“镌明圣被封印，那一定是很邪门的、几乎无法突破的封印。但镌明圣毕竟是镌明圣，他想出了办法。这个办法就是，用自身一半的法力作为代价，将三魂七魄摧毁为碎片，并以残魂的状态突破封印，进入轮回。” 　　“这种方法极其残忍，被称作散魂术，用这种方法进入轮回的残魂，每一世都会持续忍受魂魄不全的巨大痛苦，直到他找到自己灵魂所有的碎片。” 　　“这个他大人，是一个有着残魂的人，他应该就是使用了散魂术的镌明圣。那些灵魂的碎片会被吸引到世界上一些灵气聚集之地，可能当时有一片刚好就在日本，所以镌明圣才来到了这里。” 　　“而他后来不告而别，应该也是发现了其他的灵魂碎片。” 　　简十三听着关白低沉暗哑但却逻辑清晰的话语，觉得似乎他分析得很对，但还是有几个疑点。 　　“那为什么镌明圣的尸体还留在封印之地？”简十三问道，“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一点腐坏的迹象。” 　　关白看着简十三，说道：“在我的印象里，镌明圣是一个法力高强的人，可能他用了什么方法来保持肉身不腐，也有可能这是散魂术的作用之一。具体我也不知道，只能靠猜。” 　　“可是，那封印之地里留下了一个彩绘屏风，里面说，被封印的其中一圣想法逃出去了，镌明圣留下了。”简十三说出自己认为的最大的一个疑点，“我怎么感觉，那一圣比镌明圣还厉害呢？无声无息地就逃走了，而且是全身而退，我并没有在封印之地发现其他人的尸体。” 　　关白愣住了，嘴唇无力地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简十三倒也没有继续再追问。关白虽然已经承认，他前世是一名神兽猎人，但对于三圣这样处于神兽猎人一族最核心地位的三位圣人，关白可能接触得很少，那对于这些族内秘辛想必知道的也不多。 　　简十三忽然心里一动，直眉楞眼地问了关白一句：“你见过镌明圣本人吗？” 　　关白的脸色更加灰败，眼神也有些躲闪，这和他平日的样子，真的非常不同。 　　简十三点了点头：“你见过，对吧？”他追问道，“而且……你也觉得他和我长得很像，是吗？” 　　关白怔住，半晌叹了口气，开口道：“不是很像。是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最初遇到你的时候，简直吓了一大跳。” 　　他勾了勾嘴角：“可是，接触你之后我才发现，你和镌明圣的性格南辕北辙，完全不像。”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你不会以为我是他吧？我可是三魂七魄都在的人，我每天过得不知道多开心，身上哪儿也不疼，用不着这劳什子聚魂镜。” 　　木花开耶姬却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走到近处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简十三，恨不得将他的音容笑貌印到瞳仁里。 　　一边看，她一边喃喃地说道：“我说呢，为什么我见到你的时候会觉得眼熟，但我肯定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和地底城有缘。现在我明白了，你的确和他大人很像，你们的身高，身材，一举一动，都很像……除了声音以外。” 　　简十三对木花开耶姬对他大人的声音的描述，仍然记忆犹新。那毫不吝惜的溢美之词，到他这里就成了一个例外。 　　简十三哼了一声：“我本来就不是他。” 　　说着，他又转身对关白低声说道：“那你之前说，我们以前就认识，是不是也是你的某一个前世？你难道能记住你每一世的事情？” 　　关白自从进入了这间房间，脸色就一直很不好看，此时更是几乎难看到了极点。 　　“我现在也不能肯定了。”他迟疑道，“这件事，我还要再好好想一想，等理顺了再和你说吧。” 　　简十三嘿嘿一笑，就此也不再提了。因为在他的心里，他已经认定关白就是个利用了他的骗子，接近他无非是因为他掌握着神兽猎人一族的一些线索，还有就是他竟然和镌明圣长得像，至于关白和他说的那些什么掏心窝子的话，此时回想起来都透着一种额外的虚假。 　　但关白怎么说也是救了简十三几次的人，这一点不是假的，他也领情。所以两相抵消之下，简十三倒也不再怨恨和责怪关白，只是要想恢复到从前的信任也是很难了。 　　他对木花开耶姬说道：“好了，这位他大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就是神兽猎人一族的三圣之首镌明圣，虽然他一去不复返，现在也不知所踪，但总算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们地下城和神兽猎人一族之间，的确有着很深的联系。” 　　“不过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引子。我来这里是为了罗深而来的，现在能让我见见罗深吗？” 第212章 罗深现身 　　虽然还不能百分百肯定，这位神秘的他大人就是镌明圣，但木花开耶姬已经很开心了。 　　镌明圣是神兽猎人一族的三圣之首，是最强大的人，而他即使魂魄不全，也仍然在这里将地下城的文明发扬光大，开辟辉煌，还给了木花开耶姬神祇的身份。 　　这让她觉得自己多年来坚持的信仰，又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即使他大人不再归来，她也可以尽她一切的力量去让这份他大人的心血继续辉煌下去。 　　开心而满足的木花开耶姬很爽快地答应了简十三要见罗深的请求，并将简十三和关白二人带离了他大人的卧房，直接来到了一楼的一间房间里。 　　这间房间位于简十三和关白洗浴的那间浴室的隔壁，也布置成简单的会客厅样式。 　　石台上的榻榻米平整而光洁，几个蒲团随意地摆放在上面，旁边摆放着绘有垂柳春桃的如意耳尊，红袖添香美女造型的青铜香炉，窗边垂着一条条色泽明丽的鲛绡帷幔，上面绣着姿态各异、灵动蹁跹的彩蝶，仿佛围绕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迦南香而翩翩起舞。 　　拓弥好像一直等在这间房间里，见木花开耶姬领着二人来了，便微微一鞠躬转身走了出去。 　　三人像之前一样坐在了榻榻米之上，围着小木桌，只不过这一回桌上不再有复杂的茶具，而是摆着几碟鲜艳欲滴的各色新鲜水果，一股果香飘荡在空气中，香甜四溢。 　　简十三等着见罗深，而关白却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再感兴趣，而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他完全没有想到，镌明圣竟然经历了那么可怖的事情，吃了那么多的苦，忍受了那么久的孤独。 　　如果他能预料到，那他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镌明圣那样去做。可惜那时候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着复仇，却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散魂术这件事。 　　他以为，那不过是又一个普通而又高明的法术，就像镌明圣经常使用的那些一样。在他心里，他对于镌明圣深深的信任，让他变得盲目。 　　他坚信镌明圣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他却唯独忘了，镌明圣可以伤害他自己。而这件事，他居然和木花开耶姬一样，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千年之后才知道。 　　他恨自己为什么如此迟钝，如此没用？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简十三。虽然他仍然坐在他的旁边，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但关白知道，现在的简十三对他已经不再信任。 　　他不是故意想骗简十三的，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有很多的事情连他也不知道，不明白。 　　这一趟日本之行，似乎有一些谜团解开了，但与此同时又浮出了更多新的谜团，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简十三说，才能让他相信，自己骗他不是出于恶意。 　　也许只有等所有的谜团都解开的那一天，等简十三的记忆彻底恢复了的那一天，这一切才能真正说清楚。 　　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关白不介意再等下去。他也只能继续等下去。带着遗憾和悔恨，继续等下去。 　　很快，简十三就看到有人远远走了过来。 　　不，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坐在一张简单的木质轮椅之上，而另一个人在后面推着。 　　在后面推着的那个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走近了，简十三发现正是那个妖女千绘。 　　而坐在那张轮椅上的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简十三也觉得并不陌生。 　　刀裁一般的脸孔，秀丽的丹凤眼带着山间甘泉的清冽，又好像洒在薰衣草田上的第一抹日光。唇边带着礼貌的微笑，让看到他的人都如沐春风，忘却忧愁。 　　一张和罗浅很像，但又似乎完全属于两个极端的脸孔。罗深。 　　“就是这两个笨蛋，要见你。”推着罗深的千绘停下脚步，低下头在罗深耳后说着，清晰的声音却没有掩藏的意思，笑嘻嘻的脸上带着一丝挑衅。 　　“不要胡说。”木花开耶姬板起了脸孔，对千绘说道。 　　千绘吐了吐舌头，但却没有放开推着轮椅的双手。 　　简十三站起身来，走到罗深面前：“你就是罗深？” 　　面前的少年微微一笑，犹如蔷薇瞬间绽放：“是我。请问你是……？”清脆而低徊的声音仿佛山间回响的钟鸣。 　　简十三一瞬间有些失神，他仿佛看到了久违了的罗浅，那个让他深埋心底却念念不忘的人。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我叫简十三，是一名搜索大师，是来找你的。“他的目光看向罗深的双腿，“你的腿……怎么了？“ 　　罗深笑容不变，神色镇定：“半年前，我从山上失足跌落，摔断了双腿。若不是千绘救了我，我连命都没有了。” 　　“现在我虽然成了残废，可是我还有命，还能继续我的研究，我很开心，我不想离开这里。” 　　还没等简十三继续说什么，罗深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开门见山地扔了出来。 　　“在这里研究什么呢？”简十三看了一眼木花开耶姬，“难道是研究那些宝石树？” 　　罗深笑着点头：“是啊。这种神奇的树难道不值得研究吗？全世界只有这里才生长有这样的树，能研究它们，是我作为一个古植物学家毕生的梦想。” 　　这句话简十三听着觉得耳熟。果然被关白料中了。正是这些宝石树，吸引了罗深来到这里。 　　“你当初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宝石树的？”简十三问道。 　　他和关白之所以能进入地下城，是因为木花开耶姬灵力的引导，而罗深，他又是被什么引导的呢？ 　　那张来自土耳其的旅游宣传彩页，被罗深就那样随意地放在了小皮箱里留在了西山别墅，根本就没有随身带到日本，可见那张彩页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我在土耳其研究奥斯曼帝国的历史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端倪，然后就想过来碰碰运气。”罗深回忆道，“其实我那时也不能肯定，直到我亲眼看到了这些宝石树。所以说，我其实是因祸得福。” 　　罗深说着就回头看向千绘，千绘也探过头去看他，两个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各种默契，尽在这一笑之中。 　　“你……是怎么从山上跌落的？”简十三忽地问道。 　　罗深脸色一变，原本礼貌而优雅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也是个意外。” 　　简十三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也觉得他这个答案漏洞百出，便继续追问道：”既然是个意外，为什么半年来你都不和你的父母家人联系？你知道他们有多担心你吗？从这里送个信儿出去，应该并不难吧？“ 　　罗深还没回答，千绘却开口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罗深拍了拍千绘的手，她立刻停住了嘴不再说话。罗深想了想，抬头问简十三道：“我能问问，是谁派你来找我的吗？” 　　简十三看着罗深的眼睛，轻轻说道：“你的妹妹，罗浅。” 　　罗深的脸忽然变得扭曲起来，仿佛内心在经历一场巨大的痛苦，他好看的脸变得有些抽象，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渗出，双手也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深深抵进了手掌之中。 第213章 我知你知他不知 　　听说是罗浅委托简十三来找他的，罗深的脸色立刻如同风云变幻的天空，阴晴莫测。 　　“你走吧。”罗深咬了咬牙，忽然开口说道，“你看到我了，我虽然成了残疾，但我还活着，还活得很开心。你的委托完成了，你离开这里吧。” 　　这话听上去让简十三觉得有些不舒服，这里面虽然有一点认同，有一点劝慰，但更多的好像反而是嫌弃，希望他立刻消失在眼前一样。 　　这让简十三随即联想到了上一起委托案里的那几个失踪者，他们都在桃花源乐不思蜀，不愿意和他回去。类似的事情又在这里再次上演了。 　　简十三摇了摇头：“你的父亲母亲，他们都很惦记你，你母亲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还有你的妹妹罗浅，她真的非常关心你，一再嘱咐我要把你找到。” 　　他试着从年轻人的角度去揣测罗深的心理：“你的父母，包括云姨，他们一直在和我说你有多优秀多完美，我相信这一点，也相信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不要再让他们操心了。” 　　罗深的眼圈随着简十三的话语微微有些泛红，他沉默地咬着下唇，心里似乎在经历一场纠结的挣扎和选择。 　　千绘不忍地抚了抚罗深的肩头，动作非常轻柔，然后她抬头对简十三说道：“你不懂的，罗深是不会再回去了，这样反而对大家都好。” 　　简十三对这个妖女本来就没有好印象，对她的一再插嘴也是很不耐烦：“什么叫对大家都好？我看只是对你一个人好吧？妖女，你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你考虑过罗深的家人吗？” 　　千绘好看的眼睛立时瞪了起来：“我自私？我看你才是自私吧？难道不应该尊重当事人的选择吗？” 　　简十三烦恼地甩了甩头，他仿佛又看到了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这种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毫无意义。 　　他不再看千绘，而是面对着罗深，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你不愿意回去，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找到了你。我会回去告诉罗浅这一切的经过。我努力过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罗深目不转睛地看着简十三，开口说道：“你……和罗浅是什么关系？” 　　简十三一怔，随即感觉空气中漂浮过一缕尴尬。是啊，什么关系呢？ 　　当他冷静下来之后，他也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好像都是他一个人在一厢情愿，而罗浅真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浅浅淡淡的，虽然行为让他刻骨铭心，但她对于此却一句话也没有。 　　不解释，不说明，不承诺，不定义。她就像一缕吹动发梢的清风，吹过了，就再也找不到。 　　简十三曾经以为，这就是爱情，但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能轻易地定义爱情，他觉得这一切仿佛一个散发着七彩光的肥皂泡，美好而虚幻。 　　“没……什么关系。”简十三说道。 　　可是不善于说谎的他，尤其是在罗深面前，在这样一张和罗浅极其相像的面孔前说谎，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你忘了，我和罗浅是双胞胎。”罗深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我能感觉到，她对你的感觉……有些特殊。” 　　“特殊……？”简十三的心立刻砰砰地跳了起来，仿佛一面被敲击的非洲鼓。 　　“是的。”罗深打量着眼前的简十三，这位穿着白色绣金线的棉甲和白色袴的青年，白色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的俊逸。他的确是可以和自己的妹妹相匹配的一对璧人，只是……太可惜了。 　　“我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知道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我只能说，那种感觉很特别。” 　　简十三有片刻的失神。有没有可能，罗浅是因为少女的害羞，或者是因为这一切的发生都太过突然，没有留给她更多的时间去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否则，她怎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特殊的感觉？就像自己对她那样。 　　“我喜欢她。”简十三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脱口而出，仿佛酝酿了很久的暴雨降下了第一滴雨滴，然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是的，他喜欢罗浅。自从那个夜晚，女孩罗浅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和心里。 　　尽管随后而来的任务让他们天各一方，尽管关白给他讲过那个恐怖的双胞胎的人格的故事，尽管他知道了罗浅十三岁的时候就杀了人。 　　但他还是喜欢她。 　　此时话一出口，简十三反而觉得自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身体轻松了下来。 　　原来，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简十三坦诚的话语，让会客厅里的两个人如遭电击，脸上显现出复杂的表情。 　　一个是罗深，而另一个则是关白。 　　罗深叹了口气，而关白则决定不再沉默。 　　“罗深，你告诉他吧。”关白开口道。 　　罗深将目光移向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棉甲和袴，略长的头发在耳后扎起，脸色苍白犹如易碎的瓷器，看上去比白衣男子更加出色。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是谁并不重要。”关白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简十三身边，“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 　　这句仿佛绕口令一样的话，让简十三蹙了蹙眉。 　　“你又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简十三眼睛里射出寒光，“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关白对自己的隐瞒，简十三觉得出离的愤怒。如果换成别人，他可能不会这么在意。而这种过于的愤怒同时又让他觉得很困惑。 　　关白没有回答简十三的疑问，而只是望着罗深，那目光看上去仿佛百年无波的深潭之水。 　　罗深和他对望着，两个人好像在用目光进行无声的交流。空气中的尴尬慢慢凝固。 　　拓弥一直站在木花开耶姬旁边，此时他看了木花一眼，木花微微摇了摇头，拓弥便恭敬地收回目光。 　　虽然不知道这三个男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紧张。他又偷眼看了看妹妹千绘，发现千绘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罗深的身上，心无旁骛。 　　“告诉他吧。”关白再次开口，“这件事，由你来比我告诉他更合适。” 　　罗深笑了，笑容中却带上了深深的痛苦和无奈。 　　“我不愿意这样说，也不愿意这样想，虽然这都是真的。如果你觉得这件事他应该知道，那你也应该明白，这件事让我多么痛苦。”罗深喃喃地说道。 　　简十三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在这磨磨唧唧的，还不如个好老娘们儿。” 　　关白和罗深的表情都微微变得扭曲，可能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骂过。 　　可是，还没等关白或者罗深有谁再开口，另外一个声音却在会客厅门口响起。 　　“要说什么？没人肯说的话，我来说怎么样？” 　　这声音让简十三和罗深都如同置身于沸腾的岩浆湖之中，声音沙哑中带着性感，低沉而清晰。 　　跟着声音一起响起的，是高跟鞋踩踏在石板地面上的铿锵之声。 第214章 冰与火 　　会客厅里所有的人都立刻向门口看去，拓弥和千绘同时闪电般拔出背后的钻石刀，拓弥将木花开耶姬挡在身后，而千绘则一步跨在罗深面前。 　　一个高挑瘦削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皮裤，一双长过膝盖的高跟皮靴，搭配一件设计简洁的白色棉质衬衫，一身极简的装束在她一头橙红色的短发衬托下，显得性感迷人。 　　她就像沙漠里的一团火焰，南极海面的一座冰山，热到极致，冷到极致，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但更令人惊恐不安的是，她的手里拎着一把小巧玲珑的手枪，她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甩着，枪口不断地在空中调换着方向，银色的枪身反射着光芒，充满着致命的诱惑。 　　“大胆！竟然敢擅闯地下城！你是谁？”千绘的声音高高地响起，让房间里的人瞬间找回了心神。 　　但当千绘问道你是谁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在轻轻颤抖。因为她已经认出来了，眼前这张面孔为何会觉得如此熟悉，简直和坐在她身边的罗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浅浅？”这回是罗深和简十三一起脱口而出，叫出了罗浅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简十三在和罗深一起叫出名字之后，又继续问了一句。 　　他和关白进入这里都费了大力气，再加上他大人早已设计好的一些指引。罗浅一个女子，又是怎么单枪匹马地闯到这来的？ 　　仿佛是在回答简十三这句话，会客厅外面的穿廊里响起了踏杂的脚步声，还有人惊恐的呼叫声。 　　“婆婆！不好了……” 　　“婆婆，不好了，融馆外面的侍卫……” 　　“有人闯进来了，快去护卫婆婆！” 　　随着脚步声和呼叫声，十几名身穿各色棉甲的年轻男女出现在会客厅门口，他们都举着各式长刀，虽然当中有的人身上还流着血，有的人头发散乱，面色惊慌，但他们的出现仍然井然有序，动作整齐划一。 　　看到木花开耶姬安然无恙，他们松了一口气，但转眼又看到一脸淡然站在正中间的罗浅，他们立刻怒目相向，只等一声命令便会乱刀挥出，将这不速之客斩于刀下。 　　“就是她！”其中一个男子嘴角犹自流着鲜血，“她打伤了我们！” 　　“她手里拿着可以远程攻击的武器，伤了我们好几个人！婆婆，请允许我们将她拿下问罪！”另一个男子说道。 　　木花开耶姬虽然不认识罗浅手里的手枪，但她可以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武器。即使是融馆周围，地下城里训练最有素的侍卫，也不是那武器的对手。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木花开耶姬温和而严肃地说道，“将伤者带到医馆医治，其余的人退到穿廊里。” 　　“婆婆……”那受伤的男子还要说什么，却见拓弥挥了挥手，于是那十几名男女鱼贯而出，会客厅里再次恢复到刚才的样子。 　　“深，”千绘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是……你的妹妹吗？” 　　罗深的脸色仿佛即将降下倾盆暴雨的天空：“是……是的。” 　　千绘的眼神从清澈渐渐变为一片寒霜，仿佛北方腊月里的湖面。她慢慢握紧了手里的钻石刀，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 　　“深，你别怕，千绘会为你报仇。” 　　“千绘，别冲动……”罗深一把握住千绘执刀的手臂，语气关切不已。 　　罗浅看向罗深，微微一笑。这笑容仿佛千年美酒令人沉醉，但美酒里又像是加入了顷刻致命的剧毒，令人胆寒。 　　“哥哥，这是你的新女朋友么？”罗浅说出了她进入这里的第二句话。 　　罗深神色变幻：“浅浅，够了，不要再闹了。我已经失去了双腿，也不会再回北京，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罗浅仍旧笑着，简十三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着罗深。 　　罗深重重叹了口气，对简十三说道：“我的腿之所以摔断，是因为罗浅……她把我推下了山坡。” 　　简十三慢慢地看向罗浅，似乎在用眼神询问她，这件事是真的吗？ 　　罗浅笑容未变，语调也依旧低沉：“没错，是我。” 　　“为什么？”简十三仿佛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只能发问。 　　“因为只要罗深存在一天，他就永远是别人眼里的完美好孩子，而我就永远是他光芒笼罩下的魔鬼。”罗浅眼波流转，火焰和冰山同时出现在她的眼光之中。 　　“我吃了六年的苦，受了六年的罪，可是我回来以后，仍然不被人所接受。我无意中听到罗子成说，他要提前立下遗嘱，将全部家产留给罗深。而我，一分钱也得不到。” 　　罗浅淡淡地说着，声音里不带什么情绪，仿佛在述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与她没有任何联系。 　　“我不在乎钱，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赚到钱。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概念。但我不能接受这种毫无公平可言的差别待遇。这不公平。” 　　“那你害罗深，这就公平了吗？”千绘气得脸颊通红，双眉倒竖，“罗深他才是无辜的！你这种逻辑，分明就是强盗的逻辑！” 　　罗浅瞟了千绘一眼，完全没把她的愤怒放在心上。 　　“好吧，你这样说也可以。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我就是喜欢害人，喜欢看人倒霉和死亡。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我这样说，你可还满意？” 　　说着，她似乎是无意识地微微转了一下身，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却刚好指向了千绘。 　　“不，浅浅，千绘她……她只是口无遮拦，你不要生气。”罗深急忙向前探身，试图将千绘挡在身后，语气中充满了焦急与担忧，还有一丝恐惧。 　　他是了解这个双胞胎妹妹的，他知道，刚才她的最后一句话听上去情绪和语气都没有变化，但实际上她已经生气了，那把枪随时可能扣动扳机，而即便身手如拓弥或者千绘，也无法与子弹的速度与威力相抗衡。 　　“她说得对啊，没什么错。“罗浅一只手举着枪，另一只手托着手肘，神态闲适，”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向着简十三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好哥哥想说什么，你的好同伴在隐瞒你什么吗？” 　　简十三愣愣地看着罗浅，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那姣好的脸庞，看上去竟然如此地陌生。 　　“没错，那些想要杀了你的杀手，都是我派出去的。”罗浅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就要怪你了。你那么有自信，认为自己一定能找到罗深，而我怎么能让罗深真的被找到呢？” 　　“所以，我必须要杀了你。可惜啊，你命大，没死了。不过这样也好，我干脆跟来看看，我的好哥哥到底躲在哪里？这样岂不更是一劳永逸，永无后患么？” 　　罗浅的笑容深了几分，长长的眉毛和眼角耸入鬓角，看上去媚态无限，却让简十三觉得如同坠进了万丈冰窟之中，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了。 　　原来，这就是关白一直想提醒自己的事情吧。 　　那两个想要取他性命的杀手，都是罗浅派来的啊，想要他的命的，原来是罗浅啊。 　　是罗浅啊。 第215章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简十三虽然一直在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下意识地进行自我催眠，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偶尔会蹦出来提醒他，某些潜在的可能。 　　现在，当事人已经亲口承认了一切，他却仍然如同坠入五里雾中，不愿意轻易相信和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 　　哪怕她十恶不赦，哪怕她只配在地狱起舞，他也希望，他能是她眼里的例外。 　　可惜，这种希望并没有化为现实。在她那充满了千年寒冰一般的眼底，他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简十三轻轻开口问道，“如果你不想让我找到罗深，你可以不委托我，我当时本来也是要走了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罗浅嘴部的轮廓仿佛天上的弯月：“那可能是因为你太优秀了，我觉得你肯定能找到罗深，我不能让这种可能存在，那会让我寝食难安。我不仅要让罗深消失，也要让那些能找到他的人消失。” 　　简十三看着罗浅，好像要把她深深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可是我只是想帮你，仅此而已。“ 　　罗浅笑容加深，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最好的大理石一般的牙齿：“你是不是真的想帮我，你清楚，我也清楚。别以为那一晚上能代表什么，那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她目光炯炯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但又好像没有聚焦看任何一个人，只不过房间里瞬间好像冷气森森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真心实意地对待谁，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只不过有些人将这些目的冠以堂而皇之的理由，便显得高尚了许多。其实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自己。” 　　她看向罗深，说道：“你，我的好哥哥，说是为了自己伟大的研究而努力，其实呢？如果没有父母给你建起来的经济基础，恐怕你现在唯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赚钱糊口吧？” 　　她微微一笑，把目光转向木花开耶姬：“而你，众人眼里的樱花之神，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子民们，你早就已经神力凋零，所剩无几了？看看你现在的法力，连提前预知和阻止我进入这里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做地下城的护佑者？” 　　拓弥和千绘脸色微微一变，千绘刚要开口说什么，拓弥却用眼神制止了她：“不要听她的妖言蛊惑。” 　　罗浅看了看拓弥，又看了看千绘，笑意不减：“而你们两个，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樱花之神，你们已经不想再在这个落后的地下城生活下去，而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是不敢说，还是不忍心说？” 　　拓弥和千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千绘甚至还身体晃动了一下，好像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平衡。 　　“你不是一心要去看看你的罗深，曾经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吗？”罗浅对千绘轻声说道，“你不是把这个当成你最大的梦想之一吗？” 　　罗深紧紧握住千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想把自己的力量和温暖传递给她。千绘重新站稳了，但目光却向木花开耶姬看过去。 　　木花开耶姬却并没有看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她断开了联系一样。 　　“还有你，简十三。”罗浅将视线移向一边，“你之所以同意来找我的哥哥，难道不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吗？” 　　简十三神色黯然，对罗浅的质问置若罔闻。 　　罗浅看了他三秒钟，轻蔑地笑了一下，又转头将目光看向关白。 　　这回，轮到罗浅微微皱眉了。 　　所有的这一切，从最开始就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知道，罗子成最得意的弟子印乐生曾经在开罗失踪，而一位年轻的搜索大师顺利地将他带了回来。印乐生一旦回国，必然会来拜访她的父亲，当他知道罗深失踪的时候，一定会提出请那位搜索大师来帮忙。 　　在她独自一人生活在问题少年训练营的六年里，她并不是一个心甘情愿被改造、被摆布的人，她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让周围的很多人以她马首是瞻，甚至包括那些身为成年人的训练营教练。 　　那些和她一样的问题少年，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社会背景，这些逐渐成为了她握在手心里的人脉，为她编织出一个宏大的网络。 　　通过这样的网络，她得到了很多资讯，其中就包括对简十三这名搜索大师能力的描述。分析结果和直觉告诉她，这个搜索大师，很可能会真的找到罗深的下落。 　　于是，她雇佣了杀手，一个，两个，明处，暗处。 　　她要把找到罗深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她的计划里，将她原本的计划全盘打乱。 　　这个人，就是眼前的关白。 　　她查不到有关关白的任何记录。简十三的记录已经少得离谱，只有两桩委托案的记录，而关白，除了名字以外，她得不到任何资讯。 　　这个人仿佛是凭空出现在世界里的，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能一连两次将她的暗杀计划破坏掉，让简十三一次次死里逃生。 　　最终，也是因为这个关白的存在，罗浅才不得不亲自出马。 　　“你到底是谁？”罗浅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计划？” 　　关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你现在停手，一切还来得及。” 　　罗浅笑得很妩媚，如同夏夜里独自绽放的昙花：“停手？那多没意思啊。你们不是很强大吗？一个两个的，有灵力，会武功，居然会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停手？” 　　“你手里这把带着消音器的西格绍尔P365，用的是加长带托座弹匣，容弹量12发。”关白看着罗浅手里精巧的手枪，“你刚才在外面用了一些，但想必你又重新装满了子弹。我们这里有六个人，每个人都可能在你的手枪下中弹。即使是一个人，我们也不能冒这种风险。” 　　他向前走了一步：“罗浅女士，我们当中不会有任何人威胁到你。请你停手吧。” 　　简十三听着关白镇定而清晰的语声，明白他说得是对的。 　　拓弥和千绘武功高强，木花开耶姬身负灵力，关白和简十三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但，他们不能冒险。 　　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不能全身而退，他们不能就这样和罗浅正面冲突。 　　更何况，简十三也不希望罗浅有任何损伤。 　　木花开耶姬一直都没有做声，此时她站了起来，走下榻榻米，木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悦耳的轻响。 　　“你说得对，我的确自私了。”木花开耶姬的声音听上去很淡然，并不像是很内疚的感觉，“我的灵力越来越弱，很快就不能再继续保护地下城。可是只要我还在，我就不会放过任何企图破坏这里，给这里带来灾难的人。” 　　她的目光看向了罗浅的颈项：“你戴着一个古老的护身符来到这里，让我的灵力也无法预知你的到来，甚至现在也无法阻止你。但，我不怕冒险。” 　　“只要能保护我的子民和我的贵客，我不怕冒险。”木花开耶姬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漠。 第216章 美人头护身符 　　在木花开耶姬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除了罗浅以外，房间里的每个人耳边都响起了木花开耶姬那仿佛耳语一般的声音。 　　“我现在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在跟你们说话。因为她戴着一个古老的护身符，我的灵力无法伤害到她，所以只能靠拓弥和千绘了。” 　　“一会儿，拓弥和千绘负责保护罗深和两位贵客，由我来面对她。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有灵力，她轻易伤不了我。只要我设法取下她的护身符，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服她。” 　　木花开耶姬的话结束了，房间里又恢复到正常的样子，仿佛刚刚时间有过短暂的静止一般。 　　罗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到木花开耶姬款款地向她走来，身姿犹如弱柳扶风。她将手枪举得高了一点：“不要过来。” 　　木花开耶姬停住了脚步，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我不过去。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说。”罗浅对于这个神祇并不惊讶，也不惧怕，仿佛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甲。 　　“你那个护身符，是从哪儿得来的？”木花开耶姬问道。 　　罗浅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衫的前胸。从敞开两颗扣子的衣襟看出去，并看不到她有戴着什么东西，只能看到她雪白的肌肤仿佛美玉一般光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罗浅笑道，“你不是神吗？那你猜呢？” 　　木花开耶姬缓缓摇头：“你不告诉我没关系。但我要告诉你，这个护身符虽然能力很强大，但它却会对主人产生巨大的反噬，侵蚀人的心智，让人渐渐疯狂。” 　　罗浅看了木花开耶姬三秒钟，忽然抬头仰天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得不可抑制。 　　笑声一落，她单手一用力，刷地一声拉开了自己的领口，一颗扣子被拽掉了，咕噜噜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 　　在她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在胸衣边上一点的位置，在她柔嫩如春桃一般的肌肤上，居然纹着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纹身。 　　那个纹身是彩色的，色彩艳丽，鲜艳欲滴，纹的是一个美女的人头。 　　女人眉目含情顾盼神飞，红唇仿佛罂粟的花瓣，鲜红，靓丽，却充满了死亡一般诡异的感觉。 　　这样一个妖异莫名的女人头颅，纹进了罗浅玉色的皮肤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眼前一片缭乱。 　　“你是说这个吗？”罗浅问道，“如果你说的护身符就是这个，那你要失望了。我无法把它从我身上除掉，除非……你剥了我的皮。” 　　简十三额头的血管汩汩地跳动着，仿佛有人在他的大脑里敲响了水陆道场，让他目眦尽裂。 　　怪不得那天晚上，她要熄灭房间里的灯光。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不知道她胸前有这样诡谲阴森的纹身。 　　难道，这就是那个让木花开耶姬束缚住了手脚的，所谓的护身符？ 　　木花开耶姬的神色也如同霓虹灯一般变了又变。 　　她的确察觉到罗浅的不同，一个普通的人类，除了手中那黑洞洞的武器，还有就是身上有着一种力量的保护。 　　她也没有危言耸听，那种保护着她的力量，感觉上并不是正常的，隐约带着一种邪恶和疯狂。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居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护身符，而是一个纹绣在皮肤上的纹身。 　　这个变故一下子将她刚刚想好的计划打乱成一盘散沙。 　　“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罗浅淡淡地说道，眼里掠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既然你说，我将会变得疯狂，那我可不能辜负你的预言。那就让你先来尝一尝疯狂的滋味吧。” 　　说着，罗浅就收敛了笑容，仿佛暗夜里的乌云瞬间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天空一下子陷入无尽的黑暗。 　　她的手腕只是轻轻地一摆，一颗子弹无声无息地从枪口喷出，在所有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撕裂了空气，向着木花开耶姬的胸口而去。 　　木花开耶姬的身形微微一动，子弹扑地一声钻进了她的肩头，溅起一蓬血花，仿佛在她的阙腋袍上燃放了一朵小小的烟火。 　　木花开耶姬闷哼一声向后倒去，被大惊失色的拓弥紧紧抱在怀中。 　　“婆婆！”拓弥和千绘同时叫道。 　　千绘下一秒随即舞动着钻石刀，就要向前扑去，却被木花开耶姬喝止住了：“不要！” 　　千绘的脸色变得通红，双眼也有着红血丝，但她心里也清楚，木花开耶姬喝止她是为了什么。 　　在她的钻石刀劈到那个女子之前，那个黑洞洞的武器就会击中她，而以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怕她无法像婆婆那样躲开一丝距离，而避免命丧当场。 　　地下城的所有年轻侍卫，他们无论男女，都是自学会走路那天开始便开始学习武功。 　　原本他们以为自己的武功很高强，足以保护地下城的安危。但直到危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们才颓然发现，他们原来不具备实战的经验，原来人类的武器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们所在的这个时代。 　　再加上罗浅身上的护身符纹身，她的武器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到木花开耶姬，这让拓弥和千绘震惊到无以复加。 　　“太可惜了。”罗浅作势吹了吹干净的枪管，“居然这样还能躲过去一点。” 　　不过她对于木花开耶姬的死活并不感兴趣，她只是想让她不再碍手碍脚的。 　　这一次罗浅转向了关白。 　　“你和这个没什么用的神一样，只会妨碍我的好事。”罗浅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来，投射出幽冷的光辉，“你杀了我的一个杀手，这一次，你得还回来了。” 　　罗浅说完，就毫不犹豫眼也没眨地举起了手里的西格绍尔，冷酷地按动了扳机。 　　关白没想到，罗浅的第二个目标居然是自己。 　　不过尽管千钧一发之际，电光火石之间，关白也完全可以纵身一跃，让自己的致命部位逃离开罗浅的射击范围。 　　但在那千分之几秒钟，他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 　　假如这一次罗浅又是一击即中，或者他逃离了主要的射击范围，而只是让自己的不致命部位中枪，那么接下来罗浅就会再继续射击，那时目标就是罗深，或者简十三。 　　他不能让罗浅再次射击，绝不能让简十三成为罗浅的下一个攻击目标。 　　在几乎与枪声响起的同时，关白纵身向前跃去。 　　是的，他没有躲开，而是迎着枪口，向子弹和罗浅，狠狠地扑去。 　　只要扑中罗浅，或者扑掉她手里的枪，那么伺机而动的千绘和拓弥就有了机会。 　　他关白要做的，就是要给他们创造这样一个机会，哪怕是用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有的人速度居然比他还要快。 　　如果此时有慢镜头回放，会看到简十三在罗浅还没有举起手枪的时候，就纵身向前扑去。 　　他不仅仅硬生生地撞开了随后而来的关白，而且将那把西格绍尔紧紧地握在了胸前，并连续地、不断地扣动扳机，直到枪里所有的子弹全部打在了他的体内。 　　鲜血顿时如同月光洒满了大地，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第217章 给你一条命 　　那一瞬间，一连串轻微但却异常清晰的子弹出膛的声音，仿佛钢针一枚枚钉进了关白的耳朵，神经和心脏。 　　他被简十三用极大的力气撞开，在他飞开的刹那，他已然明白了简十三要做什么。拼命地修改在半空中向一旁摔去的动作，然而一切都显得那样徒劳。 　　等他将身体僵硬，鲜血四溢的简十三揽在怀里的时候，那些子弹已经全部或进入或穿透了简十三的身体。 　　罗浅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微微的诧异和惊讶，正是这短暂的波动，给了简十三时间，从而让他以自己的身体和性命，扭转了局面。 　　拓弥和千绘第一时间欺身上前，将钻石刀架在了罗浅的脖子上，锋利的刀锋虽然很难辨认，但皮肤的触感却不会说谎。 　　罗浅挑了挑眉毛，松开了握着手枪的手，神态非常闲适。 　　在她的淡然中，简十三仍然握着手枪的枪筒，向后倒入关白的怀里。他和罗浅的手，刚才再次握到了一起，但这一次犹如握住了死神的手一样。 　　他和她的手，随着她放开手里的枪而再次彼此摩擦而过，就像在她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样，仿佛人群中不经意地擦肩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简十三！” 　　关白低低地叫着简十三的名字。 　　木花开耶姬神色焦急地从旁边走来，俯身蹲在简十三身旁，看着他胸前一片模糊的血色，有些不知所措。 　　“你将他放平，我用灵力试一下给他疗伤……”木花开耶姬对关白说道。 　　简十三笑了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不用了，我有话要和罗浅说。” 　　木花开耶姬十分茫然，因为她走近之后就立刻发现，简十三的生命在迅速地流逝，就像手里握不住的沙。 　　即使是用她的灵力来治疗，也只能稍微延缓这种死亡的步伐，而无法阻止。 　　她来不及发愣，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手，在简十三身上注入灵力，却不知道这能有多大的用处。 　　罗浅站得很直，因为她只要稍稍动一下，那两把钻石刀就会一前一后割破她的脖子。 　　但她神色非常从容，看上去仿佛在欣赏赏心悦目的景色。眼前简十三的惨状在她的眼里，如同不存在。 　　“浅浅。”简十三想要笑，但却觉得胸口抽抽地剧痛。那种痛好像不是来自于胸前的那些子弹孔，而是来自心底深处。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可以用另外的方法来解决。”简十三看着罗浅，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可能这是死亡来临前的预兆。 　　“你不喜欢的人，不一定非要杀了他们，因为总会有人不喜欢你，没有人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而真正喜欢你的人，不管你做过什么，都会真心实意地喜欢你。” 　　“你想要我的命，好的，我给你就是。” 　　罗浅微微一怔，但随即又轻蔑地一笑。在她六年的训练营生涯里，她已经听了太多的这种心灵鸡汤了，这让她觉得恶心。 　　不过，眼前的场景与往日不同。此时与她说出这番话的人，却是被她枪中的子弹射中的人，正在与死神做着最后的交接。 　　这种感觉，她倒是第一次经历。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要多去了解一下这个英俊的年轻男子，那早已经淹没在记忆里的北京一夜，此时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不过她立刻就意识到，什么都来不及了。 　　简十三嘴里不断地有大口大口的血液涌出来，让他的声音变得模糊。 　　但他却没有停止说话，这一回他是面对着木花开耶姬：“把她送走吧，远远离开地下城，离开罗深，但别伤害她。” 　　木花开耶姬握住简十三开始变得冰冷的手，点了点头，然后向着拓弥和千绘挥了一下手。 　　“先把她关起来，派人看守。等下再安排人，想办法送她出去。” 　　木花开耶姬下达了命令，拓弥和千绘应声是，带着罗浅出去了。他们都不知道，罗浅是怎么进入的地下城，所以也许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问清楚。 　　不过既然答应了简十三，他们就不会再食言伤害她了。 　　看着罗浅一步步离开会客厅，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简十三没有等来罗浅的回眸。 　　这一切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失望。只是随着胸膛里的血液不断地流出去，他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 　　“给他用那种药吧，”一直沉默的罗深开口说道，“治我的腿的那种。或许……还来得及？” 　　这个年轻男子，他和自己的妹妹之间那种不同寻常的关系，他是能感觉到的。只不过此时他的感觉却告诉他，一切也许已经结束了。 　　木花开耶姬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挥动双手，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源源不绝地输入给简十三。 　　她知道她救不了他的命，但哪怕能延长一刻也好。她顾不得自己肩头的枪伤，也顾不得自己越用越稀薄的灵力。 　　如果不是简十三这样做，今天受伤的恐怕就不止她一个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关白握着简十三胳膊的指节有些发白，他将另一只手向身上棉甲的胸口里摸去。 　　这个时候，也许只有那个能救他一命了。 　　简十三却嘿嘿地笑了。 　　“我和你说的话，一看你就没记住。”简十三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我说了，我还有一条命的，你怎么不信……” 　　简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忽然断了，他的头歪在了一边，手垂了下去，落在了洒满鲜血的地面上。 　　“他……死了。”木花开耶姬的脸色苍白如纸，无力地坐在了地面上，用双手捂住面颊。 　　关白拿开了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用两只手环着简十三的身躯。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就埋藏在他大脑的某处，只要轻轻一想就能彻底被想起。 　　在一个幽黑湿寒的地洞里，一个古老而邪恶的封印之术，将他们面前的通路封住。 　　而那个人用自己身体内的鲜血作为开启封印的方法，鲜血如同喷泉涌入那个青铜容器，而他的生命却在与此同时消逝。 　　就在他以为失去他了的时候，那个人却再次醒了过来，还笑嘻嘻地和他打趣开玩笑。 　　是了，简十三和他说过，他还有一条命。他想起来了。 　　关白看了看怀里已经完全失去生命体征的人，尽管下巴上还带着鲜血，惨不忍睹，但那张熟悉的脸却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等着你醒过来。关白在心里默默说道。 　　好像只是一瞬间，简十三便睁开了眼睛。 　　记忆很快地回到脑海中，他立刻便想起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 　　因为他还有荷鲁斯之眼吊坠给他的最后一条命，所以他一早便在心里定下了一个计划。 　　在罗浅的心里，连她的双胞胎亲哥哥都可以杀，那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将面临危险。 　　他必须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地下城的人是镌明圣的子民，他们是无辜的。罗深失去了双腿，这已经很不公平了。而关白，他虽然令简十三大失所望，但简十三绝对不想他有任何闪失。 　　所以，只有自己死一次，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从此以后，那个曾经将罗浅视为心底最秘密珍宝的简十三，的确已经死了。 　　简十三抬起头来，却并没有看到榻榻米的日式房间，也没有看到关白。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黑色大理石的桌子旁边，对面是一个绿色脸颊、神色温润但又带着几分关切的、看上去非常熟悉的人。 第218章 再见奥西里斯 　　“奥……奥西里斯？” 　　简十三双眼圆睁，像两颗新鲜的桂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个人。 　　他惊讶地环顾四周，发现身边是熟悉的黑色大理石墙壁，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高贵的幽暗光芒。 　　身前不远处的脚下，数十级黑色台阶之下，是一片绿色的郁郁葱葱的灌木状植物，结着紫红色的累累硕果，欣欣向荣。 　　这……不是在黑色金字塔的内部吗？ 　　眼前这个绿色皮肤、相貌堂堂、笑容和蔼可亲的人，不正是那个埃及的冥界之主奥西里斯么？ 　　简十三瞬间大脑好像短路了，暂时失去了思考功能。他下意识的念头里，是他仍旧在黑色金字塔中没有离去，之后发生的一切不过都是他的一个梦，而现在这个梦醒了，他自然还在原地，从未离去。 　　难道，阿风，镌明圣，关白，木花开耶姬，罗深和罗浅，他们都不过是简十三的南柯一梦？ 　　“不不，那不是梦。”奥西里斯的笑容如同草原上最和煦的微风，吹动山头的野花，“那些都是真的。不过，现在荷鲁斯之眼吊坠已经用完了它的三次法力，在它物归原主之时，残余的法力将你带回了我这里。” 　　“简十三，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奥西里斯温文尔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喜悦。千年的幽居生活让原本生性淡然的他，更加沉稳肃重，但惟有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总是一再让自己的情感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我也很高兴，奥西里斯。” 　　简十三摸了摸鼻子，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几乎变成马蜂窝状的胸口，发现那里已经完好如初，就连棉甲上也没留下任何孔洞，那场枪击仿佛不曾存在过。 　　但他的困惑丝毫没有减少：“虽然我很高兴再见到你，但是我也不得不问一句，我为啥又见到你了？” 　　他的脸孔仿佛核桃一样皱起来了。可不是嘛，刚刚他还在日本的富士山之下，怎么转瞬间就到了埃及的黑金字塔之中了？ 　　虽然两个地方都是在地下没错，但这两个地下的距离未免也有点太远了。 　　奥西里斯呵呵笑着，笑声犹如山间的微风吹响了古老的柳笛：“因为荷鲁斯之眼本来就是属于我们埃及的宝物啊。荷鲁斯是我和伊西斯的儿子啊。“ 　　简十三眨了眨眼，他知道荷鲁斯是奥西里斯的儿子，也是古埃及神话中法老的守护神，复仇之神。 　　但这和搜索大师系统给他的荷鲁斯之眼，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奥西里斯知道他有一个搜索大师系统，也知道这个系统给了简十三荷鲁斯之眼？ 　　这……这简直比黑色金字塔里面出现了印乐生的雪佛兰开拓者还要更加违和。 　　不过再次听到奥西里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声，这让简十三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不少。他说见到奥西里斯很高兴，这句话一点也没掺假。他原本以为今生再也不会见到这位彬彬有礼、气质出众的埃及冥王，没想到再见相隔却并不久。 　　奥西里斯看着简十三，像是在仔细观察他，然后微微点头：“哦，我明白了，你还并不知道。” 　　“我还不知道什么？”简十三觉得奥西里斯说话的感觉怎么和某个人有点像呢，都让他觉得摸不着头脑，嗯，有点像那个关白，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你还并不知道过去的事。”奥西里斯目光炯炯。 　　“哦，你是说我失忆这件事啊——”简十三有点意外，“你也看出来我失忆了啊？这么明显的吗？” 　　奥西里斯看着简十三，缓缓摇头：“不，你没有失忆。只不过你现在脑子里的记忆，并不属于你。” 　　简十三连连眨眼，脑子里更加混乱：“奥西里斯，这不像你了啊，你可不是这么吞吞吐吐的人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也不明白？” 　　奥西里斯站起身来，白色的麻布长袍在他的腿间蹁跹舞动，显得他更加潇洒倜傥。但他的表情却很凝重，似乎在认真思考，思考该如何给简十三解释这件事情。 　　他走了两个来回，忽然停在了简十三身边。 　　简十三也抬头看着他，等着这位令他信任和崇敬的冥王，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有对埃及曾经有过贡献的人，才能得到荷鲁斯之眼的帮助。”奥西里斯说道，“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戴着荷鲁斯之眼，而你给我的感受也是非常亲切，所以我对你才会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在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想，你和埃及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为什么你能得到荷鲁斯之眼。可惜我并看不到你的前世，即使现在你又再次坐在我的面前，我还是无法看到你前世的样子。” 　　“呃……什么？”简十三已经晕得如同连续坐了十次游乐场里的大摆锤，“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前世是只猪？是棵树或者草？“ 　　奥西里斯摇头：“即使前世是动物或者花草树木，我也应该可以看出来的。如果看不出来，那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根本没有前世。” 　　简十三觉得有点冷，仿佛空调在脚下不断地吹风。没有前世，那是什么意思？ 　　奥西里斯轻轻拍了拍简十三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别害怕，咱们只是讨论一下嘛，没有前世也不是什么坏事。” 　　简十三只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不害怕，只是觉得莫名的诡异。 　　“然后，我索性就去问了我的儿子荷鲁斯。那荷鲁斯之眼是他的东西，他知道的肯定比别人多一些。”奥西里斯说道。 　　“荷鲁斯听完我的描述，一点也不意外，反而非常镇定，好像这一切都很寻常。他说，父亲，你难道忘了，他曾经来过埃及，还帮助了我们？” 　　“我当时一愣，随即记忆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涌进了我的大脑。我想起来了，我以前就见过你，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而你那时看上去比现在还要年轻，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简十三咬了咬自己的舌头，觉得一阵钻心地疼痛，随即一股甜腥的味道充斥在唇齿之间。 　　不好，咬得太狠了，咬破了。 　　但他却确认，眼前这一幕，他听到的这些话，都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简十三，在几千年前到过埃及，见过荷鲁斯？ 　　这太匪夷所思，无法置信了，简直比忽然有人告诉他，他是从氪星来的，本名叫卡尔艾尔还更让他惊讶到忘记了呼吸。 　　“荷鲁斯……他是不是年龄太大了，记性下降了，记错了？”简十三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开口道，“我来找印乐生那次，是我第一次来埃及。” 　　奥西里斯笑了：“喝过尼罗河水的人，总有一天会再次重返埃及。不论是哪个国度，哪个时代，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出现。” 　　他郑重地将手放在胸口，行了一个古埃及的礼节，嘴里念念有词：“很抱歉上次我没有能够认出你。欢迎你再次回到埃及，我的朋友，伟大的镌明。” 第219章 荷鲁斯与赛特的战争 　　简十三像触电一样从黑色大理石凳子上弹了起来，仿佛屁股上装了一个巨大的弹簧。 　　他的脑子里过火车一样轰鸣不止，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倒流，让他一瞬间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思考。 　　眼前举止优雅的冥王奥西里斯，居然对他行了礼，还称呼他为镌明。 　　这个世界上，他只认识一个叫镌明的人。不，不能算是认识，他只不过是在天山之下的封印之地见过一次他的尸首。 　　奥西里斯口里的镌明，会是那个镌明圣吗？ 　　“等……等一下！”简十三惶惶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古怪，“奥西里斯，你肯定是认错人了。我虽然和他长得很像，但我的确不是他啊！” 　　奥西里斯面带微笑，轻轻拂了拂一尘不染的雪白麻布长袍：“我知道，我可能是有点仓促了，冒失了。你还没有拿回属于自己的记忆，所以你不记得也是正常的。但是，我相信，我的儿子荷鲁斯不会认错，他的荷鲁斯之眼不会认错，而我，虽然有点老眼昏花，但现在也绝对不会认错。” 　　他微微向前倾着身体，仔细打量简十三的眉眼，然后站直身体，闭上双眼仿佛在用直觉去感受。半晌，他对呆若木鸡状的简十三点了点头。 　　“没错，我再次确认，虽然好像老了一点点，但你就是他。” 　　奥西里斯看着远处大理石墙壁上跳跃的火把，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我已经再次死去，成为了埃及的冥王。而我的儿子荷鲁斯，继承了我的事业，带领子民们和我的弟弟赛特不停地争斗。” 　　“我在冥界的入口看着人间的这一切，只希望战争能早日结束，人民都能过上安定的生活。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赛特的能力。” 　　奥西里斯慢慢走到一面黑色大理石墙壁的下方，用手中的连枷在上面轻轻一点。 　　黑色大理石在连枷的点击之下仿佛变成了平静的湖面，闪现一点微小的涟漪。这涟漪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墙面。 　　而在涟漪的中心点处，慢慢开始闪现一点光芒。这点光芒仿佛初升的太阳一般，将光辉洒向周遭，一幕幕生动的画面仿佛巨幕电影般开始在光辉中出现。 　　公元前三千年，成年的荷鲁斯终于知道了父亲奥西里斯被赛特谋害的真相，被仇恨充斥了胸膛的年轻人决定回到由赛特统治的埃及，为父亲报仇。 　　但是，只有一腔孤勇的荷鲁斯羽翼未丰，无法与残忍和强大的赛特相抗衡。智慧之神托特适时出现，他点醒了鲁莽的荷鲁斯，让他先去找到能够战胜赛特的双面王冠和权杖与连枷。 　　荷鲁斯为了找到这两样圣物，走遍了无数的国家，遇到了众多的神祇，最终集齐了这两样圣物。 　　而当他来到古中国的时候，荷鲁斯遇到了年轻的镌明。 　　那时候的镌明，还不是神兽猎人的三圣之首，只是轩辕部落一个普通的少年，却拥有着过人的智慧、宽广的心胸和沉稳的气度。 　　荷鲁斯虽然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找到圣物的下落，也没有遇到神祇，却与少年镌明不期而遇。他发现了镌明身上有着上古遗留下来的强大灵力，只不过此时灵力尚未觉醒。 　　他对少年镌明倾吐了自己周游列国的目的，表明了自己要为父报仇和还给埃及大地和平繁荣的理想。少年镌明被荷鲁斯的蓝图所震动，决定跟随荷鲁斯走完后面的路。 　　后来，他们一起回到了埃及，在南部一个叫布吐的小城集结了属于自己的军队。这支军队骁勇善战，聚拢了越来越多的民心，最终与赛特的大军在底比斯遭遇。 　　这是一场长达七年的旷日持久的战争。赛特不仅拥有强大的军队，还能调动当时四周大地上的许多怪兽。比如生活在尼罗河源头的卡托布莱帕斯，拥有人头鸟身的灵魂神怪巴，人头蛇身的西克罗普斯，它们都成为了赛特旗下的力量。 　　最开始，荷鲁斯败绩多胜绩少，尤其是赛特指挥这些怪兽势如破竹，几乎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但是荷鲁斯一直没有放弃，聪明的他在战争中发明了铁器，用铁质兵器与赛特交战，让赛特吃尽了苦头。 　　而在这持续不断地战争中，镌明体内的灵力终于觉醒，他成为了荷鲁斯军团的秘密武器，一把能让所有怪兽闻风丧胆的武器。 　　最终，荷鲁斯终于击败了赛特，重新夺回了埃及大地的掌控权，让长期处于赛特残暴统治下的埃及人民得到了休养生息。 　　虽然镌明在战争中只杀掉了怪兽，一个赛特的士兵也没有杀过，但他无疑给了荷鲁斯最大的帮助。 　　战争结束后，荷鲁斯邀请镌明留在埃及，成为法老之外最有威望的大祭司，这是对一个外族人最大的信任和重用。 　　但镌明拒绝了，他说他离开家乡太久了，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荷鲁斯没有强求，而是将自己的部分法力作为礼物送给了镌明，还承诺镌明可以和他一样，拥有荷鲁斯之眼的庇佑。 　　少年镌明离开了埃及大地，回到了家乡古中国。起初的一段日子，他和荷鲁斯还有一些联系，荷鲁斯知道，镌明被轩辕部落的酋长选为了神兽猎人，他的强大法力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黑色大理石墙壁上的画面定格了，简十三看到了两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英姿飒爽，气度不凡。 　　一个小麦肤色，头上戴着金质的鹰隼王冠，身上围着亚麻短裙，手持权杖的年轻人，眉眼英俊，看上去与奥西里斯有几分相似。 　　另一个年轻人身穿天蓝色的长袍，一头长发随意扎起，几缕黑发在肩头随风飘舞。他脸若刀裁，神色肃朗，双眼仿佛月色深沉，让人过目难忘。 　　这是简十三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镌明，他是那么年轻，那么俊朗，和自己……那么地相像。 　　奥西里斯也看着面前影像中的两个人，口里啧啧连声：“我那时候，就在这里看着你和荷鲁斯一起，肃清埃及大地上的战乱，你真的是一个很伟大的人，来自一个伟大的国度，向埃及伸出了友好之手。所以，荷鲁斯之眼一定会护佑你的。” 　　眼前的画面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面黑色大理石的墙壁，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高清的立体电影。 　　奥西里斯看着仍旧呆若木鸡的简十三，微微蹙了蹙眉：“可是，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荷鲁斯和你失去了联系，而你又变成了现在的简十三，一个完全没有了镌明记忆的人？” 　　简十三愣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已经酸麻的脖子，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啊。在这件事情里，最懵圈的，应该就是我吧。”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倒是知道，我……镌明他为什么和你儿子失去联系了。因为他被自己的族人封印了，后来还……死了。” 　　奥西里斯一怔，随即笑道：“封印，这有可能。但是，死却是不会的。” 　　“因为你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啊。” 第220章 上古记忆 　　简十三一时语结，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从他第一次见到奥西里斯的时候，除了最开始那碎尸状的伽椰子让他心惊肉跳之外，之后剩下的全部都是信任和交谈之中的如沐春风。 　　像奥西里斯这样的人，不，这样的神，坦荡，温和，优雅而又富有智慧。他不会轻易许下承诺，更不会轻易打破原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可靠的。 　　可能，他简十三，真的就是那个遥远的镌明圣。 　　这一刻起，简十三心里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之所以能成为一名搜索大师，能来到埃及，能去往天山和日本，这一切之间都有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联系。 　　仿佛有丝丝缕缕的纤毫之线，冥冥之中将他和这几个地方联系在了一起，每一件委托案的发生，似乎并不是偶然的。 　　这纤毫之线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过去和未来，将他和镌明圣，紧紧地包裹在了一起，不可分割。 　　他开始想要梳理清楚脑海中这些缠缠绕绕的线索，将每一块残留的拼图整理清晰，进而将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图画。 　　他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在镌明圣身上，都发生了什么，而他，他简十三现在存在的意义和目的又是什么。 　　简十三转回身去坐在了大理石凳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奥西里斯。 　　奥西里斯微笑着，绿色的脸颊看上去和蔼可亲。他也察觉到了简十三内心的变化。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和几千年前相差无几，也许很多东西都发生了改变，很多过去都已经被遗忘，但他身上那种坚韧不拔、那种犹如磐石一般的坚毅，并没有改变。 　　奥西里斯也坐在了大理石凳上，和简十三面对面。 　　他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手指刚刚展平，简十三就感觉到了自己脖颈之间的那块荷鲁斯之眼吊坠从衣领里漂浮而出，慢慢地飞到奥西里斯的手掌心，金色的链子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施惠于埃及的人，会得到荷鲁斯之眼的护佑。虽然它对你的三次护佑已经完成使命，但让它再最后一次帮助你吧。” 　　奥西里斯轻轻合上手掌，将手向前推出，荷鲁斯之眼吊坠化为一道金色的光芒，丝丝缕缕地注入简十三的双眉之间。 　　简十三在那光芒的照耀下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只感觉到额头上发出微微的热量，眼前一片殷红，但殷红和热量只是刹那就消失了。 　　然而，他脑海里的变化却刚刚开始。 　　荷鲁斯之眼吊坠幻化的光芒仿佛一把金色的钥匙，开启了他大脑里尘封已久的角落。 　　历史的烟尘渐渐散去，真实存在过的过去如同巨石浮出水面。 　　无数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的记忆一瞬间潮涌而来，重新回到简十三的脑海之中。 　　镌明，一个出生在轩辕部落的普通少年，他的先祖是伏羲氏后裔，最初拥有强大的天地灵力。 　　随着人类的繁衍，这种灵力渐渐被人间的烟火气所掩盖，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安居乐业的普通人，终日为平凡的生计所忙碌。 　　他想起了他的父母，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父亲在部落里负责日常狩猎，而母亲则拥有一手雕刻的技艺。 　　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他和父母幸福而平凡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他的弟弟出生，为这个家庭带来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微弱的灯火下，母亲雕刻着古朴的玉环，父亲将白日猎到的野鹿剥皮炙烤，浓郁的肉香在房间里飘荡，而他则抱着弟弟在一旁玩耍。 　　但这样的日子似乎很快就结束了，战争来临了。 　　部落和部落之间的争斗此起彼伏，年纪轻轻的男人纷纷变成了冲锋陷阵的士兵，很多村落只能看到妇女和孩童。 　　父亲和他们分开了，成为了轩辕部落的一名士兵，不久就传来了战死沙场的噩耗。 　　他不想杀人，哪怕是敌人也不想。即便是敌人，也是有父母妻儿的，和他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偷偷安顿好母亲和弟弟，离开部落到外面的世界去流浪，借此逃避部落的征兵。 　　他还记得他在郊野遇到荷鲁斯的那一幕。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比其他部落的人更迥然不同样貌的人，尽管那时荷鲁斯改变了衣着，但却改不了那种异域的气质和风貌。 　　他很意外他和这个异族人竟然可以用语言交流，那时他还不知道荷鲁斯是来自另外一个古老国度的半神。 　　同样失去父亲的两个人，仿佛拥有了跨越国度的共同语言，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谈起各自的理想。 　　最后，他被荷鲁斯的理想吸引了，他想要跟他回他的国家去看一看。 　　那时候，他的灵力已经开始复苏，他和荷鲁斯很快就到了埃及，他亲眼看到了不同的国度，不同的人民，不同的风俗习惯，不同的美丽景致，但却在忍受着相同的战争和灾难。 　　他希望荷鲁斯成为终结战争和灾难的人，他希望自己能有能力去帮助他。 　　果然，他的灵力迅速觉醒，那些奇形怪状的神兽妖兽，在他强大的法力下一一被击溃，消灭，驱逐。他在这个过程中也慢慢发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所以，当战争结束，荷鲁斯邀请他留下的时候，他想起了遥远的东方，他的国家。 　　那里有着一个和荷鲁斯一样，可以终结战乱的人，姬轩辕。 　　他应该回到那里，像帮助荷鲁斯一样帮助姬轩辕，让轩辕部落成为那片土地上最伟大的开拓者。 　　在接受了荷鲁斯的部分法力之后，他很快回到了古中国，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现在他可以好好地保护他们了。 　　而那时姬轩辕正在组建一支神兽猎人，为保护弱小的人类，与那些肆虐大地的神兽作战。 　　他成为了姬轩辕最看好的人选，很快就加入了神兽猎人，但他和他们不同的是，他的灵力是自身觉醒，而他们体内的灵力来源于神兽本身，是姬轩辕用一件上古的法器引出灵力，并转而注入他们体内。 　　这些神兽猎人渐渐形成了力量强大的一族，成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们服从于黄帝的命令，但却拥有远远高于普通人的能力，他们看上去和普通人一样，但在百姓中却有着神一样的地位。 　　他想起了黄帝曾经用略带担忧的目光看着他，对他说道：“镌明，我不知道在我之后的人，他们是否还会像我这样信任你们，重用你们，毫不怀疑你们。当大地上不再有邪恶神兽肆虐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们还能否像现在这样，自由地生活着。” 　　他知道，睿智的黄帝这种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心思细腻敏捷的他也考虑过这一点。那时他已经是神兽猎人的首领，他绝对不希望自己的族人有一天遭受灭族之灾。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封印他的，居然不是别人，反而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那个人，那个被他当做兄弟一般对待的人，将他和他的弟弟，神兽猎人一族最强大的二圣，封印于天山之下。 　　他想起了他的名字，从玄，他的族人都称他为从玄圣。 第221章 芥子须弥 　　与镌明圣和他的弟弟舒明圣相比，从玄圣曾经是一个体内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即使在最初黄帝将神兽灵力转注到第一批选定的神兽猎人体内之时，从玄也没有表现出比别人突出优秀，一直是一个很平凡的存在。 　　他的优势在于他的身体素质非常好，是一名石工出身，终日赤裸着上身在采石场里劳作不休，锻炼出了一身棕色的皮肤和健硕的肌肉。 　　不过能成为神兽猎人的，都必然有很多长处，身体好这个条件在众人中反而显得很不起眼。 　　虽然其他的神兽猎人没有对从玄表示出过鄙视，也从来没有欺负过他，但在日常的修炼中他每次都是成绩最差，甚至有几次几乎是擦边通过修炼考核，险些被驱逐。 　　心性好强好胜的从玄，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别人看得起他，他不眠不休地修炼着，钻研着，学习着，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几成癫狂。 　　终于，他的拼命见了成效，他的成绩一点一点地慢慢提升了上来。虽然这个过程很漫长，很辛苦，其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但他最终终于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百年之后成为了第三圣。 　　不过，现实总是很残酷的。很多事需要努力才能成功，但有些事即使努力了也未见得能达成所愿。 　　无论从玄圣之后再怎么修炼，怎么呕心沥血，以头抢地，他的灵力始终无法望到舒明圣和镌明圣的项背。尤其是三圣之首的镌明圣，他感觉自己就像万丈悬崖深处的一只小虫，仰望着雪山之巅的一株雪莲，终其一生也无法与之比肩。 　　从玄圣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如此刻苦，如此费尽心血，却永远无法赶上二圣。 　　他想等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将二圣拉下马，而他取而代之的机会。 　　这个机会，他等了三百多年。 　　夏朝的第九位君主姒芒，一个愚蠢而残忍的人，他开辟了河祭的先例，认为中原大地五谷丰登安居乐业的关键在于要向河神献祭。 　　其实黄河是因为夏朝第七代君主姒杼和第八代君主姒槐对水患的持续治理，才有了两岸的清平，可惜到了姒芒这一代，之前治水的成果被荒废了。 　　这样一个人，就是从玄要等的人。 　　从玄费尽心机，不惜一切地协助姒芒大搞河祭，不仅将五牲六畜进行祭祀，还将难得的玄玉倾入河里，甚至最后还鼓动姒芒进行野蛮的活人祭。 　　姒芒将从玄视为知己，视为最值得信赖的人，出入行宫甚至可以无需通禀。 　　从玄见时机已经成熟，便向姒芒慢慢地渗透谗言。他将镌明圣和舒明圣的灵力歪曲为神秘的邪恶力量，并让姒芒看到百姓对二圣的拥戴，让姒芒感觉到神兽猎人一族不断地壮大，渐渐成为一支威胁到君主统治的可怕力量。 　　头脑简单的姒芒逐渐深信不疑，他开始惶惶不安，日夜悬心。对于三圣这样三个已经活了一千多年灵力强大备受推崇的人，姒芒渐渐越来越畏惧，害怕，惶恐不安。 　　而一个君主的怀疑，往往是臣子厄运的开始。 　　姒芒和从玄定下了密谋，以封印狰狞兽为借口，在天山秘密修建了一处封印之地，从玄让自己身边一批忠实的弟子在封印之地设下重重封印。 　　从玄深知，如果正面对决，自己万万不是二圣的对手，那就只有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二圣掉进自己设好的陷阱。 　　镌明圣对于从玄，一直是信任有加的。他不是没有仔细考虑过黄帝曾经给他提到的顾虑，所以他一直以严明的纪律治理着神兽猎人一族，而他本人虽然在朝野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却始终很低调，兢兢业业，不结党不营私，甚至在人前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 　　就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维持了千年，却没想到最终是自己的族人将他送进了虎口。 　　舒明圣作为他的亲弟弟，聪明睿智，富有远见，曾经多次提醒他要注意从玄这个人，也和他讲过很多从玄对姒芒助纣为虐的行为，可惜秉性善良的镌明圣不想同室操戈，只是训诫过从玄几次。 　　那幽暗狭长的甬道，那空旷肃杀的地下殿堂，那些紧紧困住他的封印魔咒，那些仿佛仍然回荡在耳边的惨叫和大笑，那似乎还可以闻到的浓重的血腥气和滚滚的杀戮之气。 　　简十三的脑海里瞬间被满满的记忆充斥着，这些记忆就像镌刻在石板上的字迹一样，清晰无比。 　　千年间的事情，不过用了须臾就全部回想起来，这让他想到一句诗。 　　生如芥子有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 　　一切仿佛浮生一梦，梦中千回百转，颠沛流离，梦醒不过两手空空，白驹过隙。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奥西里斯。 　　“你想起来了。”奥西里斯轻轻说道。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时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犹豫，有些后悔。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和什么都不知道相比，也许知道了事实的真相才是最痛苦的。 　　简十三此时却平静了不少。 　　他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的过去是什么样的，虽然这个过去的自己和自己想象中的自己截然不同，天上地下，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去接受，但总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我想起来了。”他点了点头，“不过，我只想起来我被封印之前的事情。进入封印之地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的脑海里仍然一片空白。我还是不知道，我是怎么成为简十三的。” 　　奥西里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有预感，你会一步步慢慢地找回所有属于你的记忆，直到你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点，这样完整的记忆可能不一定都是好的，很可能会让你变得痛苦而纠结，生出很多不必要的虚妄。” 　　简十三摊了摊手：“没错。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开始觉得，做简十三比做镌明要好多了。” 　　奥西里斯看着简十三努力地想对着自己展露一个笑容，但很可惜失败了。 　　他关切地看着简十三：“不管是镌明还是简十三，那都是一个名字，你一直是你，永远是你，只不过人都有不同的阶段，不同的状态，无论如何，做你自己就对了。” 　　简十三忽然觉得奥西里斯不仅仅是睿智英明，简直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神祇的光芒，令他心悦诚服，通体舒泰。 　　“奥西里斯，你说得对。”他终于微笑了出来，“怎么办？我越来越舍不得离开你了，和你谈话感觉真的太好了，我都有点嫉妒荷鲁斯了，有个这么智慧的老爸。” 　　奥西里斯皱了皱眉头，似乎有点失落：“可惜呀，荷鲁斯是伊西斯的遗腹子，他还没出生我就来这里了，我和他可没有机会像和你这样好好聊天过。” 　　简十三挑了挑眉：“太好了，那我就不用嫉妒他了，该换成他嫉妒我啦！” 　　奥西里斯和简十三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黑色金字塔里回荡着数千年都没有过的愉悦气氛。 第222章 死而复生 　　大笑中的简十三忽然感觉到眼前的景色如走马灯一般变幻，奥西里斯那张亲切的脸孔开始旋转和淡化，渐渐变为虚无。 　　“镌明，很高兴能再次和你聊天。希望你不要被过去的痛苦束缚，勇敢地做你自己吧。” 　　奥西里斯的声音也变得空旷悠远起来，渐渐远去，消失。 　　等简十三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关白嘴唇几乎和脸色一样苍白，双眼中带着七分焦急三份惊喜，一缕黑发凌乱地垂在脸侧。 　　“你醒了？”他的声音轻得如同一朵羽毛，充满了希望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简十三咧嘴一笑：“老子说话算话，不像你，没一句真的。”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关白狭长明亮的眼睛里微微泛红，可等他眨了眨眼之后，发现关白再次恢复了冷静，刚才似乎是他的错觉一样。 　　“这……简直就是奇迹，你真的活过来了。”木花开耶姬的脸出现在简十三的视野里，脸上带着无限的欣慰。 　　她肩头的枪伤已经包扎好了，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衣衫和鬓发一如先前一样整洁。 　　简十三抬了抬头，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枕着一个舒适的衾枕。他摸了摸自己的前胸，棉甲虽然仍旧破烂不堪，沾染着的鲜血已经凝固，但胸口却什么疼痛的感觉也没有。 　　罗深坐在轮椅上，停在榻榻米的石台之下，神情松弛了不少，但却带着一丝好奇：“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人类，难道你和婆婆一样，是神仙？” 　　简十三还未答话，站在罗深身后的千绘却撇了撇嘴：“什么神仙？你要是看见他在吊桥上那个熊样，就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是神仙啦。”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却听拓弥说道：“贵客即便不是神仙，也一定有神的保佑，才能逢凶化吉。” 　　千绘哼了一声表示不屑，简十三点了点拓弥，说道：“还是你有见识。我自然不是神仙，不过我身上有个宝贝，救了我一命。可惜呀，这回用完，我可就只剩一条命了。” 　　木花开耶姬轻轻拍了拍简十三的肩头：“虽然命是回来了，但你的身体却很虚弱，你还需要在这里多养几天。” 　　简十三这才感觉到，自己虽然哪儿都不疼了，但整个身体却好像大病初愈一样，浑身疲乏无力，四肢软得如同面条，看来自己的确还需要将养。 　　罗深笑了笑，说道：“别担心，这里的水果营养价值很高，有些还有修复伤口恢复活力的功效，用不了多久就能生龙活虎了。” 　　千绘接口道：“是啊是啊，深，你也要多吃水果哦，这样再过几个月，说不定你就能下地走路了呢。” 　　简十三这回没和千绘斗嘴，反而好奇地问道：“什么水果这么神奇？话说回来了，我也没见到地下城有种水果的地方啊？” 　　拓弥说道：“就是我带两位贵客来的时候，从后门进城之前，看到的那两片果园啊。” 　　简十三想了想，说道：“不对啊，那两片果园不是种宝石树的吗？” 　　拓弥呵呵笑道：“正是那些树。这些树上所开的花，三日之内是宝石，三日之后就可以提炼各种材料，这些树上所结的果，三日之后即化为可食用的水果。只要宝石树不死，都是这样。” 　　简十三不禁看了一眼关白，关白也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怪不得会看到那些人在果园里劳作，简十三还以为他们是在搜集宝石，却原来这些宝石树还有这种奇特的变化。看来地下城的人日常生活和饮食，全都是来源于这些宝石树。 　　罗深说道：“是不是很神奇？我也就是被这种独特的树种所吸引，这才决定寻找地下城的地点。我在研究奥斯曼帝国历史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有人留下关于这种树的记载，还曾经有人移栽过几棵，可惜因为生长环境的原因，那些宝石树都枯死了，而枯死的宝石树留下的宝石是不会变化的，成为了一笔巨大的宝藏。后人都把这个记载当成是无稽之谈，或者只是对宝藏感兴趣，而我却对这种植物产生了兴趣。我研究了当时地形地貌的记载，推断出大致可能在今天的日本，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他本来说得兴致勃勃，说着说着却忽然叹了口气。 　　“没想到，罗浅她也跟着我来到了日本，还在我登山的时候将我推下了深谷。幸好千绘救了我，要不然我早就死了。” 　　千绘见罗深情绪低落起来，便温柔地抚着他的肩膀，劝慰道：“都过去了，过去了。以后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你的。” 　　简十三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死过去多久了？罗浅……她怎么样？” 　　拓弥说道：“我已经让人将她关在了一个很保险的地方，派了人守着。她身上已经没有别的武器了，不会轻易逃出去的。同时我也让结太他们去查了，看一看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 　　关白将简十三扶起来，给他身后靠了两个蒲团支撑着，说道：“没多久，再久一点的话我们就会以为你真的死了。” 　　简十三点了点头，问道：“木花，你们这里一共有几条进来的路？” 　　木花开耶姬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一共就只有两条而已。一条是你们进来的那条，我们从来都没有走过。还有一条就是罗深坠落的山谷，我们在那里和浅间神社的神官们交代一些重要的神谕，除了千绘和拓弥等几个人，其余的人也都不知道。” 　　简十三想了想，说道：“把罗浅送出去之后，就把那条路封死吧，再开一条路和神官们沟通。罗浅她……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木花开耶姬点了点头：“是的，我也有此打算。趁我的灵力还没有太薄弱，现在还有能力这样做。只是……”她犹豫地看了看罗深，“你真的以后再也不打算出去了吗？” 　　罗深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垂下头，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我……我何尝不想爸爸妈妈，可是只要我回去，浅浅她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情。伤了我倒没什么，要是伤了爸妈……可能我还是彻底消失在地面上才是最合适的。”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罗浅，肯定不会用罗浅的方法来做事，他们是不会伤害罗浅的。但是的确如罗深所说，他的妹妹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而他则是炸弹的引线。 　　“这件事，交给我吧。”简十三说道，“不要问我用什么办法，实话实说，我现在还没有想出来任何办法。但既然我接受了这件委托案，不管委托人是谁，我都会尽力将这件事做完。” 　　他肯定不会伤害罗浅，也不会让罗深和他的家人就这样永远分开，更不会让地下城的人面临着生活被打乱甚至被破坏的威胁，不会让他大人和木花开耶姬几千年的努力化为乌有。 　　他一定会想出妥善的办法。 　　因为他是简十三，同时，他也是镌明圣。 第223章 我是镌明 　　三天后，简十三拄着拐杖在围廊里散步，旁边跟着面无表情的关白。 　　围廊外曲水流觞，碧波粼粼，水面上莲花盛放，氤氲起淡淡的薄雾，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白莲清香。 　　这三天里，木花开耶姬带着拓弥千绘他们一起，做了许多事。 　　罗浅自从被关起来之后，便一言不发，因为有了简十三的叮嘱，木花他们没有用强，反而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她。 　　但因为有了那个诡异的女人头护身符，木花也没有办法用灵力从罗浅嘴里获得答案，她究竟是怎么进来的，成了一个谜。 　　第三天的时候，木花派拓弥将罗浅送出地下城，交给了前来接应的浅间神社神官。 　　富士山周围的浅间神社不止一间，它们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和一定的影响力。在神官的运作下，罗浅被列入禁止入境的名单，除了她的本名以外，连同她先后两次入境所用的假护照上的假名字一起，都上了黑名单。 　　罗浅当天就被遣返回国。这也是木花为了保护地下城所能做到的最大的程度了。 　　然后，木花用灵力将那条和神官沟通的通道彻底封死，另辟新路，并消除了富士山顶浅间神社巫女脑海中有关那条水晶铁链的全部记忆。 　　简十三慢慢拄着拐向前走，拐杖的两头都包裹着厚厚的麻布，与石板地面接触时悄无声息。 　　他想起了在木花做完这些保护地下城举动之后，自己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 　　“破解了富士山火山口下的玄机，罗深失踪案支线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物品：八重樱印记。 　　八重樱印记可以让拥有者获得三次瞬间移动能力，凡是笼罩在八重樱光环里的人，都可以和拥有者一起瞬移到地球上任何真实存在的地方。三次瞬移之后，八重樱印记将消失。 　　可以在物品树中查看八重樱印记，点击即可立即标记。” 　　如果说简十三曾经想过，最想要获得的超能力是什么的话，那无疑就是瞬间移动了。这回获得的能力听上去不仅可以让他自己使用，还可以和别人一起用，的确很不错。 　　可惜只有三次那么少，要使用的时候还真的得仔细衡量一下是否值得。 　　他伸出右手，看到自己手心里那个仿佛纹身一样的八重樱印记。 　　数朵拇指肚大小的八重樱丛生堆叠，悬垂开放，颜色从雪白到嫩粉再到深粉，温柔而明丽。 　　这是当他点击了物品树里的八重樱印记之后，就出现在他手心里的标记，仿佛与生俱来就在他的皮肤里一样，带着几分晶莹剔透。 　　他不禁想到了那枚遗失的琅嬛金球。这样镌刻在皮肤里的物品，肯定是不会丢失了，这让他觉得十分安心。 　　他放下手，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跟在他身旁的关白。 　　在初步接受了自己就是镌明圣之后，简十三面对关白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关白，他说他前世是一名神兽猎人，那他和自己就是族人，虽然那些记忆恢复之后立刻又变得有些遥不可及，但面对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自己的族人，简十三心里还是觉得非常亲近。 　　关白之前之所以语焉不详，无法明说，应该是因为简十三他自己一点以前的记忆都没有了吧？ 　　即使关白一出现就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将真相告诉他，那时的他肯定也是无法相信的吧？ 　　所以，关白的隐瞒也是有原因的，不是恶意的，他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埋怨他了呢？ 　　关白并不知道此刻简十三内心深处的一连串发问，但他也能感觉到，死而复生的简十三，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直觉这些改变很重要，很关键，但既然简十三没有主动讲出来，那他也不会去问。 　　对于他来说，只要简十三还活着，这个人还在，那就比什么都好，其余的都可以忽略。 　　当看到他中弹身亡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只要他活过来。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 　　只有简十三活着，他这漫长岁月里的寻找和等待才是有意义的。 　　当关白在木花开耶姬的带领下，在他大人尘封千年的卧房里，看到那袜子上的镌明二字的时候，他有那么一刹那动摇了，真的以为镌明已经不在人间，他感觉到那时候自己万念俱灰。 　　但很快他又清醒过来。不，镌明还在，只不过他经历了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镌明本身也忘记了，他要坚信自己的感觉，简十三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告诉他的，这一定不会错。 　　简十三走到围廊边上，放下拐杖坐在了廊檐下，半个身子探出去，看着水面上清雅高洁的白莲。 　　“你感觉怎么样？”关白问道。 　　“好多了，估计到了明天，连拐杖都可以不用拄了。”简十三回答道。 　　关白松了一口气。这地下城的宝石水果，的确对身体健康有奇效，他身上那些烫伤擦伤，包括胳膊上的伤口，都迅速恢复了。 　　“这里真的是一块宝地。”简十三笑了笑，说道，“地下人和地上人有着共同的祖先，在发展进化中成为了两个分支，原本占据了丰富资源的地上人，却并不知道其实真正的宝藏在地下。” 　　关白默不作声，眼神浮动。 　　“这件事可真的不能让地上这些人知道啊，那对木花他们来说，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而且木花的灵力在下降，渐渐不能保护这里，潜在的危险越来越大了。”简十三收敛了笑容。 　　“可恨。”他低声咕哝了两个字。 　　关白看了他一眼。 　　简十三摊了摊手：“我是说，偷了我宝贝的那个臭狐狸，太可恨了。如果不是他，我还会有琅嬛金球在手，那时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一定能帮到木花他们。” 　　关白断断续续听简十三讲过这段过去，原本冰块一样的脸颊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简十三没注意到，仍是恨恨地说道：“那臭狐狸最好不要被我捉到，否则我一定轻饶不了他！” 　　只听“咚”地一声，原本靠放在栏杆上的拐杖不知为何倒下了，还向前滚出了一段距离。 　　关白低下头去，走开两步拾起拐杖，送回到简十三手里。 　　这个小小的插曲打断了简十三幽怨的思路，他站起身来，沿着栏杆继续向前走去。 　　关白踌躇了一下，跟上简十三，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你帮我缝好伤口之后，我和你说的那些话吗？” 　　“什么？” 　　“当你发现和记起一些事的时候，希望你还能像那时一样明白，而且信任。”关白一字一句地说道。 　　简十三倏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关白。 　　是的，这句话关白说过，但他当时并没有理解是什么意思，可是不理解并不耽误他那时全心全意地开始信任关白。 　　那种真真实实的信任，难道就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吗？ 　　“关白。”简十三看着他的眼睛，“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关白也看着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虽然只是一些，还远远不完整，但我已经想起来了，我就是镌明。” 　　关白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第224章 回到北京 　　愣了三秒钟，关白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属下参见镌明圣。” 　　简十三一怔，连忙将关白搀了起来，脸上表情古怪。 　　“哎，你这是干什么。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要来这一套。”简十三怪叫道。 　　关白难掩激动的神色，问道：“你都想起什么了？” 　　他差一点就问出那句“你想起我了吗”，但随即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跟那时已经完全不同，他又怎么会认出来。 　　“我只想起来被封印之前的事情。”简十三说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仍然是一片空白。” 　　关白激动的神色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让自己尽快恢复平静。 　　“那也很好了。”关白说道。 　　简十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总是感觉怪怪的，可能我还没有完全适应。” 　　“慢慢来，别急。” 　　“是啊，急也没用。我发现，我接的这些委托案，并不是单纯的找人，好像也是和我有着很重要的关联，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是一盘棋里的棋子一样，有点不爽。” 　　简十三此刻面对着关白，不知不觉就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很信任关白的吧。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到底还是有一些指引。”关白劝他。 　　“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镌明也被称为圣，可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乐天知命呢？”简十三喃喃说道。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仿佛都在思考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 　　当命运之轮开始桀桀转动的时候，一切似乎已经注定，无法更改。究竟怎样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做出正确的抉择，恐怕也没有人能够回答。 　　又过了两天，简十三和关白已经彻底恢复好了身体和精神，他们也决定要离开地下城了。 　　众人再一次聚集在一楼的会客厅里，简十三和关白穿上了他们来时的那身衣服，拓弥已经让人洗干净并缝补好了。 　　“罗深，我思考了很久。”简十三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最合理的解决方法是怎么做。我会先回去，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你的父母，他们知道你还好好地活着一定会很开心，但知道是……你妹妹做的，又会伤心和害怕。” 　　罗深神色有些黯然，但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知道这一切之后，也就不会那么急着让你回去了，这一段时间你就先好好地养腿伤。六个月后，我会再回来一次，如果那时你想好了愿意回去，我会带你回去的。” 　　千绘听了，神色不安地看了一眼罗深，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说，但眼圈却有点泛红。 　　“你放心，我会和你父母好好商量这件事，也会叮嘱他们注意自身的安全，并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对待你妹妹。” 　　尽管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罗浅所为，但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将罗浅定罪，而且作为受害者的罗深，他也不想追究自己的妹妹。 　　然而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罗浅的存在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却毫无预兆的火山，让人提心吊胆又束手无策。 　　六个月的时间，简十三究竟能做到什么，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简十三转身看着木花开耶姬：“木花，我们走了。不过，我还会再回来的。” 　　木花开耶姬微笑着点了点头。 　　简十三并没有告诉木花他就是镌明圣，也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他大人，因为他没有他大人的那段记忆。 　　这样也好，就让木花开耶姬仍旧平静地生活在这里吧，毕竟今日的简十三和镌明圣不同，和那个他大人也不尽相同。 　　“走了，关白。” 　　关白走到简十三身边，简十三伸开右手，看着手掌心里那株栩栩如生的八重樱，心里想着他要去的地方。 　　几秒种后，一道粉色的霞光从简十三的手心亮起，瞬间将简十三和关白包裹起来，笼罩了他们的全身。 　　这霞光绚烂明亮，流光溢彩，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在霞光中的两个人身体仿佛变成了透明的一般，看上去虚幻莫测。 　　紧接着霞光就疏忽一暗，四周转瞬恢复了正常，只有眼里残留的光斑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简十三和关白在木花开耶姬等人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耀眼的霞光让简十三和关白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等到霞光散去，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傍晚华灯初上的街头。 　　街上车水马龙，橙色的车头灯和红色的尾灯汇成两条光华夺目的河流，身边是行色匆匆的行人穿梭街头，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忽然出现的男子。 　　北京，他们终于回来了。 　　简十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些神情恍惚，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身旁的关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掉了。 　　他向四周极目眺望，衣衫斑斓的人群中看不到关白的身影。 　　这个家伙，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真是莫名其妙。简十三几分懊恼地掏出手机，赫然发现手机居然还有20%的电量。可惜也没留下关白的联系方式，这家伙不会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吧？ 　　他原地等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等回来关白，悻悻之余又安慰自己，这家伙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大不了他回去让游牧帮自己把这个家伙找出来好了。 　　简十三决定不再等，而是给印乐生打了个电话，让他将罗子成夫妇约出来。 　　印乐生听到简十三的声音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 　　简十三没接茬，而是叮嘱他一定不要让罗浅知道他找罗子成夫妇。印乐生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一个半小时后，简十三在街头一家咖啡厅里，和罗子成夫妇见了面。 　　他们三个人坐在一个灯光昏暗不明的角落里，狭小的咖啡厅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顾客，慵懒的爵士乐低低地在灯光下盘旋，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简十三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虽然依然衣装整洁仪态高贵，但难掩神色中的复杂情绪。 　　他喝了口咖啡，将事情的经过讲给他们听，当然略过了和罗深失踪无关的那些细节，但却没有隐瞒关于罗浅的一切。 　　崔珍珠两行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拿着搅拌勺的手微微颤抖，情绪非常激动。 　　罗子成也很痛苦，但却紧紧攥住妻子的手。 　　简十三讲完了，觉得自己长长松了一口气。再复述一遍这些有罗浅的事情，对于他来说，仍然是困难的。 　　“深深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崔珍珠拿着罗深写的亲笔信，那是临行前简十三让罗深写的，这能让罗子成夫妇对此深信不疑。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想将那一行行熟悉而清秀的字迹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罗子成眉头拧成一个麻花结，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一样。 　　“年轻人，谢谢你。我们家这样的家丑，我本来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可是，事实就是事实，瞒也瞒不住。只要深深活着，我也不想在乎那些了。我决定，尽快将罗浅送到国外……” 　　他还没说完，手边的电话就震动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立刻脸色变得铁青。 　　“罗浅……她逃走了。” 第225章 罗子成的决定 　　前几日，浅间神社的神官上下打点，着人将罗浅遣送回国，那时的罗子成夫妇虽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终生禁止入境这样的判决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女儿犯得绝对不是小错。 　　罗子成将罗浅软禁在西山别墅，把她反锁在自己的房间中不许出来，连一日三餐都是送进去吃。 　　简十三觉得，聪明如罗子成夫妇，应该多少已经察觉到，罗深的失踪和罗浅有着很大的关联，所以当时他和罗浅走得很近，想为了罗浅接下这个案子，才会遭到罗子成的断然拒绝。 　　身为父母，自己的女儿如何狠辣他们不是不知道，罗子成更是因为这个女儿才失去了母亲，这种怀疑和敏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只不过同样因为身为父母，他们虽然对女儿百般地畏惧、憎恨，到底还是有骨肉亲情在里面，更何况假如当时罗深真的不在人世了，罗浅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孩子，恐怕在面对罗浅的对问题上，他们前怕狼后怕虎，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何处理。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真相，罗浅的确就是始作俑者。得知罗深还活着的喜悦和庆幸还未能仔细品尝，对罗浅的惊怖和忧虑却迅速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困扰。 　　送出国去，这也许是罗子成在那短暂的时间内能想到的最恰当的处理方式，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罗浅比他了解得还要更可怕。 　　云姨在西山别墅中遭到了不明身份的人的袭击，昏倒过去，等她醒来时，罗浅已经不在了。 　　简十三在罗子成接到云姨的电话后，也来不及细想，便匆忙和罗子成夫妇一起驾车来到西山别墅家中。 　　云姨鬓发纷乱，眼睛红肿，伤势倒没有大碍，半卧在沙发上用纸巾擦眼泪，一边低低地给崔珍珠和罗子成讲着事情的经过。 　　简十三也没有细听，只是看着曾经来过一次的房间默默发愣。 　　罗浅是如何逃走的，他对此并不在意，她总是有着自己的方法，就像当初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地下城那样，直到最后，木花开耶姬也没有查到她的踪迹，只好命人地毯式搜索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 　　简十三在意的，是罗浅去了哪里。看样子，罗子成夫妇并不打算报警，本来儿子就已经失踪半年，这回再爆出女儿失踪，他们将会遭受到什么样的舆论打击，也许是他们所不能承受的。 　　可是，不报警的话，以后就是罗浅在暗他们在明，谁都不知道灾难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在他们头上。 　　简十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罗浅那冷漠而美丽的脸孔，充满着罂粟花一般妖娆和危险的诱惑，这让他忽然联想到传说中歌声动人但却足以致命的塞壬女妖。 　　当初当他踏进西山别墅，在院门口看到穿着围裙的浇花女郎时，他何曾想到这样比花儿更妩媚娇艳的女子，竟然是砒霜毒药。 　　崔珍珠低声劝慰着云姨，又走开去拿药油给她擦拭。罗子成面色已经变得灰败，鬓边的白发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垂坠无力，走起路来原本挺拔的腰身也变得有些微驼。 　　等崔珍珠拿了药油回来，罗子成将她叫住，又招手让靠在门边的简十三过来，几个人围坐在壁炉前面，气氛凝重。 　　罗子成伸出双手抹了一把脸，好像想要抹去全身的疲惫和倦怠，慢慢开口说话。 　　“珍珠，这一次你不要怪我。” 　　崔珍珠双眼还挂着泪珠，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罗子成的意思。 　　“咱们结婚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中，我没有一件事拂逆过你，对你除了爱护还有尊重，因为我相信你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但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支持我的决定。” 　　罗子成深深地看着妻子的眼睛，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指尖，他的手掌和她的指尖都如同冰一样凉。 　　“我决定，将我们名下的十七家公司控股的股票、九套私人房产尽数出售，连同所有银行存款、基金，一分不留全部用来设立慈善基金。剩下这套别墅，我打算赠给阿云，感谢他十几年对罗家的付出。我会向学校申请退休，我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足够你我温饱。咱们回老家去，颐养天年。” 　　说到最后，罗子成的声音变得略微哽咽，但他强自忍住了。崔珍珠半张着嘴忘了哭泣，眼神中不断闪烁着惊讶，惶惑，不安，最后却慢慢转为愁苦，疲惫和释然。 　　“珍珠，这样不论是罗深还是……罗浅，他们都必须只能靠自己了。罗浅……她也许会看在咱们这样的煞费苦心上，能做到真正放手。” 　　罗子成的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仿佛黄连在口。 　　崔珍珠惨然地笑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却很温柔：“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你这样做的用意。子成，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们夫妻都是一体。” 　　半晌，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也觉得很累了，也是时候该歇一歇了。” 　　她何止是觉得打拼事业劳累，本来一双儿女承欢膝下，物质富足生活优渥，夫妻恩爱相敬如宾，这样的日子简直就是人人称羡，可谁知先有婆婆遇害，后有兄妹阋墙，在这耀眼光环下埋藏着多少痛苦和折磨，这才是让她觉得最累的。 　　她轻轻笑着，笑声中一点愉悦也没有，充满了无限的痛悔。 　　“子成，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对待……浅浅的事情上，太过分了？如果小时候在祖母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们能及时劝导她，如果……当年……当年那事发生后我们不把她送到那里受苦，是不是今天的结果就会不同？” 　　罗子成愣了好一会儿，微微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听云姨说道：“这别墅，我不能要。你们也别赶我走，我跟你们回老家去。我这一辈子婚也没结，儿女也没有一个，从这个家出去，你们让我上哪儿去呢？” 　　崔珍珠扭过身去和云姨抱在一起，两个女人哀哀地低声哭着。 　　罗子成转过头来看着简十三：“小简，你之前说，深深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简十三虽然知道地下城并不是百分百的安全，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罗子成看着简十三的眼睛：“那就好。即使一辈子不能再见到他了，只要他好，那就好。”叹了口气又说道，“这件事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原谅我一开始的无礼，我也是无可奈何而为之。” 　　简十三摇了摇头。他曾经是不太喜欢罗子成夫妇的，认为他们对罗浅太过于苛刻，严重偏心，但现在他觉得，如果他是罗子成，说不定他做得更糟糕。 　　对于罗子成这个散尽家财的决定，他的确很震惊，但静下心来一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罗浅心里积郁已久的怨恨稍微有所化解，也才能多少保证一点罗深的安全。 　　但究竟这样做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简十三也说不准。 　　罗浅的怨恨就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旦燃烧就会将善与恶一并吞噬，丝毫不留一点。这样的人，是否真的会收敛，谁也不知道。 第226章 失而复得 　　离开西山别墅时，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简十三拒绝了罗子成在他家中留宿的邀请，独自游逛在灯火辉煌的北京街头。 　　虽然是午夜，街上仍然有很多车辆驶过，街边一些店铺仍然在营业，年轻男女坐在华灯之下过着喧嚣的夜生活，不知愁滋味。 　　简十三走在街头的脚步有些虚浮，心里有些茫然，看着略显空旷的周遭，一瞬间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何人的错觉。 　　其实在他走出西山别墅的那一瞬间，搜索大师系统已经在他脑海里提醒他，这件委托案已经结束了，他获得了300金的奖励。 　　不过简十三已经意识到，这个搜索大师系统好像也有一个秘密。 　　每一件他接到的委托案，都不是孤立的和偶然的，彼此之间都有着奇妙的联系。 　　包括他获得的隐藏物品，都好像不是随机挑选的，而是有着独特的存在目的和意义。 　　他伸开手掌看着手心里的八重樱印记，想到了琅嬛金球和荷鲁斯之眼吊坠，这几样东西好像都和镌明圣有着紧密的关系。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立在午夜的街头。橙黄色的路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看上去有几分迷蒙。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炸雷突然炸裂，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强烈地在他的脑海中绽放。 　　这几样隐藏物品，难道都是镌明圣留给他……留给他自己的？ 　　难道说，镌明圣早就知道他会有一天失去全部的记忆，而这个搜索大师系统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他找回这些记忆？ 　　九月的夜风微微带着一丝寒意，让驻足街头的简十三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这种自己设计好了一切，但又被自己完全忘掉的感觉，真的非常诡异。 　　第二天，简十三就乘坐飞机飞回了威海。 　　这一次让他意外的是，和游牧一起开车来机场接他的，还有老冉。 　　老冉以前从来没有到机场接过他，这回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笑嘻嘻地出现在了接机大厅。 　　简十三没有和他们多说什么，只是觉得非常疲惫，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一回的案子，没有了委托人，老冉自然也没有拿到佣金，要是以往他一定牢骚满腹，可这一回他却也没说什么，看上去好像只要简十三人回来了就好。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开始变得有一点微妙，失去了往日的那种自然。虽然游牧还是每天宅在家里打游戏，老冉偶尔没事来蹭烟抽，嬉皮笑脸地聊天，但简十三内心深处的感觉却很强烈。 　　老冉和游牧一定有事情瞒着他，这件事情非常之重要，重要到无论如何也要瞒住简十三。 　　有时候和老冉一起抽烟，简十三默默地打量着他，会有一种老冉的演技还真的挺不错的感觉，可能一般的老戏骨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简十三没有再问过之前的问题，也没有了想去济南齐鲁医院的念头。 　　他已经知道，自己是镌明圣，如果古久的记忆都能一点一点找回来，那么他成为简十三之后的记忆，也一定能找回来。 　　也许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既然戏台已经由别人来搭建，他不介意等着都搭好了之后再来唱这出戏。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镌明，但恢复的那一段记忆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他变得比从前隐忍和谨慎，不过这种微妙的变化，连他自己也还没有意识到。 　　回来已经接近一周了，简十三因为精神疲倦，身体也跟着懒散起来，那套穿回来的衣裤还被他扔在洗衣篮里没有洗。这可不像平日小有洁癖的他。 　　看看十一国庆就快到了，简十三决定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和不停地思考问题相比，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反而让他觉得更加放松。什么都不用想，把一把子力气用光，然后晚上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就在简十三把裤子扔进洗衣机的时候，他听到“当”地一声响，似乎是重物和洗衣机滚筒撞击的声音。 　　他想着是不是裤兜里还有没掏出来的钢镚儿，便把裤子从滚筒里拽出来一半去摸裤兜。 　　他的手刚触到裤子口袋里的那个东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将手拿出来，展开手掌，手心里是一个金质的小球，外面金丝缠绕，金光闪烁，里面一颗玉球一样的东西光芒温润，金球上还缠着丝绦。 　　居然是丢失了已久的琅嬛金球。 　　这琅嬛金球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裤子里了？ 　　他迷茫地坐在了洗衣机旁的柜子上，回忆着他从拓弥那里接过缝补清洗好的衣裤，在屏风后换好的情景。 　　他可以很肯定地说，那个时候裤子口袋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要不然他肯定会发现的，他有穿好了裤子之后，把手插进裤兜整理一下的习惯。 　　再之后他用八重樱印记的瞬间移动能力回到了北京，之后接触的这些人，有谁是能把琅嬛金球放到自己裤兜里的人？ 　　罗子成夫妇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是游牧或者老冉，他们也没有那个身手，如果接近自己的话，他一定会有所察觉。 　　如果是自己换下裤子之后，游牧或老冉再放入兜里，这也太不合理了，放哪儿不好非得放到一条被扔进了洗衣篮的脏裤子兜里？ 　　简十三突然色变，低低地骂了一句：“关白，你他娘的！” 　　除了关白的身手比他好之外，其余的人似乎都不可能。尤其是关白在回到北京之后瞬间不告而别，这更让他增加了几分嫌疑。 　　可是，关白为什么会有琅嬛金球呢？ 　　如果当初的阿风判断没错的话，琅嬛金球应该是被那只叫青咏的臭狐狸偷走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关白的身上？ 　　难道青咏和关白认识？青咏将琅嬛金球转赠给了关白？ 　　关白这个冰块脸，又是怎么和青咏那个臭狐狸认识的呢？ 　　简十三握着琅嬛金球在洗衣机面前足足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左思右想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忙在意念中打开搜索大师系统，进入物品树页面，并找到荷鲁斯之眼吊坠。 　　他仔细看着荷鲁斯之眼吊坠的页面，只见吊坠在物品树上呈现立体的造型，但却已经恢复成灰色，下面写着：荷鲁斯之眼吊坠，可使用次数：0。 　　他又翻到八重樱印记，立体的印记散发着红色微光，下面的可使用次数是：2。 　　他立即又翻到同样发着红色微光的琅嬛金球，看到下面的可使用次数赫然是：1。 　　简十三清楚地记得，他在拿到琅嬛金球之后，为了帮助阿风恢复灵力而用掉了一次，之后他们就从盗洞离开，紧接着就发现金球失窃。 　　也就是说，琅嬛金球应该还剩2次的使用次数。 　　是谁，居然也能催动琅嬛金球里的镌明圣巅峰灵力，用掉了一次使用次数？ 　　那个人既然能使用琅嬛金球，又为什么会把它还回来呢？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哪些人是隐藏在黑重的帷幕后面，让他所难以认清的呢？ 　　简十三觉得简直一个头三个大。 第227章 米哈尔来了 　　琅嬛金球的失而复得让简十三喜忧掺半。 　　他想找一个保险的地方妥善安置金球，可这个球戴在脖子里太大，挂到钥匙链上又太招摇，思来想去，他索性将金球简单地缝在了他日常不离身的小背包里面。 　　虽然缝的针脚看上去有点像对刀口的缝合，但十分牢固，这让他感觉安全感上升了好几个点。 　　回到家中休养生息的日子，一开始觉得非常舒适。 　　九月已过，十月来临，威海国际海水浴场的游客骤减，这让简十三立刻觉得眼前清净了不少，再坐在阳台上抽烟看海的时候，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蓝天高远，仿佛澄净碧透的蓝色锦缎，朵朵白云则是锦缎上的花纹点缀；而大海深静，随风起伏的浪花折射着璀璨的波光，涤荡着胸膛里的浊气。 　　简十三让自己在这样的背景里放松下来，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思考，把自己变成一个无脑人，就这样一连过了半个多月。 　　这天，正当简十三决定躺上床睡个美美的午觉的时候，游牧挠着乱糟糟的头发走了过来，神色古怪而困惑。 　　“你让我查的那个关白，有点难度啊。”他讷讷地开口了，留意着简十三的脸色。 　　简十三知道游牧在盯着他看，却故意别开脸去假装不知道，答话的声音听上去也很随意而无谓。 　　“有啥难度？” 　　“户籍系统里有十几万叫关白的，除去女的、年龄不符的，还剩九万多。”游牧吭吭哧哧地说着，“你给我的那个画像，除了能看出来是个人，基本特征都毫无参照性，我这样找下去，估计到明年下半年差不多能找出来。” 　　简十三随手拾起床头柜上的一个颈枕向游牧扔过去，神情看上去恨不得那颈枕是石头或者金属做的。 　　“你埋汰你爷爷呢？”简十三怒道，”我的绘画水平堪比梵高毕加索，就你不识货。” 　　游牧一缩脖子躲过了颈枕，看着颈枕穿过卧室门咕噜噜滚进了客厅，忙扭身去捡了回来，扔在简十三的床脚。 　　“梵高没看出来，毕加索倒有点像。”游牧嘿嘿乐着，“抽象得要命，就跟毕加索的巨作格尔尼卡似的。” 　　“格啥？”简十三没听清。 　　“你别管格啥，找人的素描图总得有这个人的特征吧？这样我才好开展工作啊。”游牧扭了扭脚腕，像是不经意地说道，“要不，咱让老冉从公安局找一个画像师吧？听说现在他们用的画图软件可牛了，分分钟让罪犯原形毕露。” 　　简十三翻白眼道：”我要找的不是罪犯。” 　　“反正你让我找人得有个有参考价值的画像，要不这活我可干不了。” 　　这还是游牧第一次和简十三说他干不了。简十三看着游牧三秒钟，游牧也理直气壮地回瞪着他，表示自己有绝对充足的罢工理由。 　　可简十三却不想找老冉。 　　如今他和游牧老冉心里都有了芥蒂，那种随意的感觉很难恢复到最初。除了这个原因以外，简十三预感这九万多关白里，也没有他要找的那个关白，游牧最后还是会做无用功。 　　他甚至直觉关白也许完全不用他去找，总有一天还会再次出现。 　　“不用麻烦老冉了。你先随便过滤一下吧。”简十三平平淡淡地说道，“先把长相难看的、一般的、中等的都刷掉。我要找的关白，长得像我这么英俊潇洒，风华绝代。” 　　游牧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转身走开了。 　　简十三将自己裹在轻柔温暖的蚕丝被里，看着窗外柔静的天空。就当给游牧找点事儿干了，找得到当然好，找不到也无所谓。 　　就在游牧每天呕心沥血地过滤那些关白们的时候，简十三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电话。 　　“简！你猜我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是米哈尔兴奋高亢得像歌剧一样的声音。 　　简十三沉默了一秒钟：“中国。” 　　“哈？”米哈尔的声音里立刻充满了大大的失望，“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我还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呢。” 　　简十三哼道：“你这么问我，肯定就是在一个能给我惊喜的地方。你要是在南极，估计也不会打电话给我吧？” 　　“哈哈哈哈！”米哈尔爽朗地大笑起来，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愉悦，“我和凯特打赌，说你一定能猜出来，果然，我赢了！” 　　这个金发少年，看来是和法国女朋友一起到中国来了。 　　“我们的第一站就是古都西安。”米哈尔声音里洋溢着意气风发，”不是说这里是中国最有底蕴的十三朝古都吗？还有世界闻名的八大奇迹之一秦始皇兵马俑。秦始皇是我唯一知道的中国皇帝……” 　　接下来就是一大段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本来听上去就很复杂的俄语从他的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来，好像无边无际的字母海洋，将简十三重重包围起来。 　　过了足足十分钟，米哈尔才停止了对汉唐的向往与评价，问简十三道：“简，你来吗？来这里度个假吧？一切费用我全包了，怎么样？” 　　其实和残垣断壁的名胜古迹相比，简十三更喜欢雄伟壮阔的自然景观，和去西安相比，他宁愿去印度洋上某一个无名小岛吃椰子晒太阳。 　　不过现在这个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了，原本那种舒适随意的感觉，总是处处透着刻意和别扭。与其这样等待着下一个委托案的来临，还真不如随米哈尔走一趟。 　　别说，他还真有点想念这个小帅哥了，也不知道上次被狐狸附身了那么长时间，对他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影响。但从他电话里的语气听来，应该是没啥事。 　　略微一思考，简十三就同意了米哈尔的邀请。 　　米哈尔高兴非常，立刻帮简十三订好了机票。 　　简十三只是简单地和游牧说，自己出去玩几天散散心，就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出门了。 　　虽然直到他到了咸阳国际机场也没接到老冉的电话，但他隐约感觉，游牧和老冉一定在留意他的去向，说不定还在担心他会真的去济南齐鲁医院。 　　老冉不来电话反倒透着一种刻意，似乎在向简十三传达一个信号：放心，我们不会监视你或者干涉你的，你是自由的。 　　可其实如果他真的去了济南齐鲁医院，他就不信他们能真的无动于衷。 　　管他呢。当他看到在机场接他的，笑容比他的金发还要灿烂的米哈尔时，他决定把这些不必要的顾虑远远抛开。 　　米哈尔踮起脚尖向简十三招手，而他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健美，棕色秀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的西方靓妹，从露脐装可以隐隐看到这美女居然有腹肌。 　　”这是我女朋友凯特！”米哈尔笑成一朵花。 　　凯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和简十三相握：“你好，你比米哈尔说得看上去更加英俊。”居然是一口流利的英语。 　　简十三笑着和这位法国大妞握了握手，米哈尔驾车带着他们一路疾驰，向西安市区的索菲特传奇酒店而去。 第228章 女网友 　　西安是一个在汉唐光辉穿透历史照耀之下的伟大古都。 　　保存完好的明代古城墙包裹着城市的核心区域，钟鼓楼的暮鼓晨钟悠远浑厚，碑林的历代碑刻书法底蕴厚重，围绕着大雁塔和大唐芙蓉园的曲江新区再现了大唐盛世的繁华和绮丽。 　　而近郊的秦兵马俑，唐华清池，乾陵，法门寺，如同一枚枚耀眼的明珠点缀在三秦大地之上，令人无限神往。 　　可惜的是，秦汉隋唐留下来的地面遗迹非常少，赫赫有名如阿房宫，未央宫，大明宫尽数毁于战火，今天人们能看到的都是现代复原的建筑。 　　与此相对应的是，西安市包括整个陕西省的地下遗迹资源之丰富，在全国可谓首屈一指。 　　在西安有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坊间说法。在西安是不允许在地上挖坑的，即使是自家院子里的地面也不可以，因为只要随便一挖就能挖出来一个至少千年以上历史的古墓，这些都是宝贵的历史遗迹。 　　在简十三和米哈尔、凯特优哉游哉地畅游西安的这些天，他有两个突出的感受。第一个是在中国众多的城市中，西安可以算得上是城市建筑最有风格其中之一，整体规划中以仿汉唐式建筑风格为主，气魄宏伟，严整豁朗，舒展平远，颜色简洁明快，古朴大方，而现代化的建筑都要为其做烘托和点缀，以突出城市的整体特色。 　　第二个感受则比较私人。米哈尔和凯特这对登对的情侣就像两块绚丽的磁石，牢牢地吸引着路人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欣赏，有艳羡，有嫉妒，有憧憬。而简十三则像照亮着两块磁石的移动电灯泡，常常让他觉得极为不爽。 　　可是每当他有些内伤的时候，米哈尔都会用比向日葵还灿烂的笑容对着他，让他瞬间就没了脾气。 　　当然，整体来说这种不用自己掏钱就可以四处游逛的生活，让简十三还是觉得比较满意的，他觉得西安除了天气热一点以外，基本上没什么缺点。 　　凯特虽然是第一次来中国，但她却有一个已经神交了三年多的中国网友。 　　网友是个女大学生，在西安一所大学读金融专业，因为想要本科毕业后到法国留学，所以大一的时候就在一个外国人教中国人外语的网站上认识了凯特。 　　凯特在那家网站上兼职打工，专门给人教法语，和这个女孩一见如故，便从师生变成了网友。 　　这也是凯特这次想要来西安的一个重要原因，她想和这位中国网友见个面。 　　在简十三到达西安的第五天，女孩从外省探亲归来，和他们在索菲特传奇酒店的餐厅里见了面。 　　本来简十三觉得这种事凯特和米哈尔去就好了，自己没有必要跟着掺和，但米哈尔非要硬拉着简十三，看他那一脸有故事的坏笑，简十三就大概猜到，这小子八成想要当红娘呢。 　　女孩名叫周月歌，中等身材，素面朝天，穿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配一条宽松的破洞牛仔八分裤，清汤挂面的齐耳短发，显得她的皮肤比牛奶还要白嫩，简十三甚至隐隐能看到她脸上短短的小绒毛，让他联想到了夏天的水蜜桃。 　　周月歌和凯特坐在简十三和米哈尔的对面，用流利的法语和凯特喁喁私语，一点初次见面的局促都没有，仿佛两个朝夕相处的老朋友。 　　对法语一窍不通的简十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米哈尔用俄语聊着天，一边和盘子里七分熟的牛排作斗争。 　　“凯特说，你是一名搜索大师？”吃到一半，周月歌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简十三问道。 　　简十三嘴里含着牛排嚼着，点了点头。 　　周月歌歪着头看了简十三一会儿，看上去好像从来都不曾听说过搜索大师这样一个职业。 　　“你曾经帮助过凯特的男朋友找失踪的人？”周月歌继续问道。 　　简十三还是点头，咽下了牛排。 　　他看着周月歌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毫不避讳地打开搜索引擎搜索他的名字。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够直接的，也不知道是个性如此，还是有点秀逗。 　　简十三一边切着牛排，一边用余光瞟到周月歌微蹙的眉头，看来应该是没什么收获。然后又看到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灯塔航空乘客失踪的字样，当然，同样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周月歌抬起头来，眼睛中掠过一丝轻蔑。 　　简十三暗暗翻了个白眼，放下手中的刀叉，严肃地说道：”你不会认为什么事都能在网上查到吧？” 　　周月歌面无表情：“至少可以说明，你是不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如果真的话，怎么也能查到点什么吧？” 　　简十三这回真的翻了个白眼：”妹妹，你都要大学毕业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像我这么机密而危险的职业，当然不可能在网上这么开放的地方供人参观。” 　　周月歌眨了眨眼：“谁是你妹妹？” 　　简十三无语，半晌只好继续埋头切牛排，并深深为自己为什么要回答她的问题而感觉到后悔。 　　周月歌见简十三不理她了，用法语开始和米哈尔交流起来。 　　米哈尔看了一眼简十三，神情立刻变得非常眉飞色舞，叽叽咯咯地说了一大串，周月歌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看上简十三一眼，似乎在说，真的假的？ 　　简十三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周月歌在向米哈尔打听那件灯塔航空的连环失踪案。 　　他一边郁闷地吃着沙拉，一边想着，不知道米哈尔会怎么给周月歌讲述鲲鹏的存在和桃花源的故事，这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在吹牛皮编段子。 　　这不是为了凯特和周月歌见面安排的晚餐吗？怎么成了以他为中心了？简十三暗暗摇头。 　　米哈尔总算讲完了，周月歌眼睛里的轻蔑已经变成了半信半疑，还带着几分探究的好奇。 　　“你真有他讲的那么厉害？”周月歌问道。 　　简十三看了她一眼，本意是不想搭理她，但碍于凯特和米哈尔的面子，只好怏怏地说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周月歌撇了撇嘴，低下头猛切牛排，切了半天又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犹豫豫的，似乎在踌躇该不该开口。 　　“要是一个人并没有失踪，那你还能把他找回来吗？”周月歌有点没头没脑地问道。 　　简十三拿餐巾纸擦了一下嘴，面露无奈：“请说中文。” 　　周月歌脸微微一红，想了想，说道：”有一个我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她当然并没有失踪，但最近我发现她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对。就是那种——”她斟酌着合适的语言，“就是那种灵魂被掉包了的感觉。” 　　简十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几乎可以肯定，她虽然外表还是她，但真正的她已经……失踪了。”周月歌的眉眼中透出了十分的寥落、惶恐和不安，“这样的失踪案，你能破案吗？” 　　简十三有些痛苦地揉了揉脸颊。 　　眼前这位看上去精明干练的女孩，不会是个神经病吧？ 第229章 灵魂失踪 　　晚餐结束，周月歌就回学校去了。她已经大四了，上半学期安排了实习，她在家里开的外贸公司挂了个职，其实不过是偶尔跑跑留学的事，日子非常清闲。 　　简十三对周月歌的印象不太好。这个女孩身上总是时时处处流露出一种聛睨一切的优越感，看人的时候黑眼仁向下，很明显是被一直以来都很顺遂的人生宠坏了。 　　不过好不好的也无所谓。简十三觉得自己和这个周月歌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此后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米哈尔也多少察觉了简十三对周月歌的印象一般，所以也不再有下文。 　　本来以为这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就此过去，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凯特就接到了周月歌的电话，说是要过来找简十三，还带着一个自己的朋友。 　　米哈尔极为好奇，缠着简十三问昨天晚饭他都用汉语和周月歌聊什么了，为什么这个女孩子变得这么主动？还感慨着，说简十三的魅力就是这么大，他早就知道。 　　简十三没把米哈尔的话放在心上，他预感周月歌来找他肯定是无关风月，多半是和昨晚她口中的那个灵魂失踪了的朋友有关。 　　他立刻觉得有些窒息。这个女孩子，发什么神经？哪有人那么容易就能把灵魂搞丢的？那世界还不乱套了？多半是女孩子敏感的心态在作祟，什么我的朋友变了，没有以前那么关心我了之类的小女生情结。 　　他有心想避开，但架不住凯特的一再拜托，不知情的米哈尔也以为周月歌对简十三产生了好感，一个劲儿地在旁边敲边鼓。 　　没办法，简十三只好在米哈尔和凯特的房间里，和周月歌以及她的朋友见了面。 　　简十三以为，周月歌带来的朋友就是她那位灵魂失踪了的朋友，但经过周月歌的介绍才知道并不是，而是她那个朋友的男朋友。 　　简十三不禁为这复杂的关系感觉到有些头痛。 　　男孩看上去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看人和说话的时候都有些腼腆，像个小姑娘似的还会脸红，脸红的时候就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也是肤色白皙，十指修长。 　　“这是我闺蜜的男朋友，叫邱何，我闺蜜叫程素寒。”周月歌没有一点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和邱何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小寒的人。” 　　周月歌看了一眼邱何，邱何忙点头表示赞同。 　　“大约两个月前吧，小寒突然性情大变。原来她是一个特别活泼的人，就好像一点烦心事都没有，整天都是开开心心的，然后一下子她就转性了，每天沉默不语，惜字如金。最主要的是，她会经常说一些我和邱何听不懂的话。” 　　周月歌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好像在为自己的闺蜜担心。 　　简十三打断周月歌的话：“那可能是大四要毕业了，心理压力比较大，那叫什么来着？哦，——毕业综合征吧？其实都没什么大事，注意调整心态就好了。实在要是觉得严重，你们应该给她找个心理医生，而不是找我。” 　　周月歌不满地撇了一下嘴：“你能让我说完你再发表意见吗？你说的这些我们早就考虑到了。我们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没用。” 　　简十三碰了个钉子，心里觉得极度不爽，都想立刻拔脚走开，但刚一转头就对上了米哈尔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他叹了口气忍下了起身离开的冲动。 　　“小寒的变化不是那种病态的变化。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抑郁啊，消极啊这样的变化，而是……就是性格一下子180度大转变的那种。”周月歌尽量让自己的描述能更加准确，“虽然和她提起以前的事她还都记得，但我就是感觉，她的身体里好像……好像换了一个灵魂，一个留存着小寒全部记忆的灵魂。” 　　周月歌说着，忍不住自己也打了个冷战，一时间有点说不下去了，便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邱何。 　　邱何搓了搓手指，想了想，这才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其实，小寒的变化是我先发现的。我怕我是不是感觉错了，便请月歌来帮我，但月歌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 　　邱何白皙的脸色变了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 　　“我和月歌都觉得，小寒的情况有点像……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一样。”邱何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虽然我们没有感觉到恶意，但很担心时间久了会对小寒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简十三忽然一怔。他扭头看向米哈尔，听不懂汉语的米哈尔和凯特坐在一旁玩手机，仿佛是感觉到简十三的视线，米哈尔抬起头来抿嘴一笑。 　　附身这种事情，的确是曾经发生过的，当事人此时就坐在这间客房里。当初米哈尔被青咏附身的那一幕，立刻浮现在简十三的眼前。 　　看到简十三的神色终于从无动于衷变成了有一丝动容，周月歌决定趁热打铁。 　　“你知道我是不怎么相信你的。”周月歌抬起下巴看着简十三，“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和邱何一起再来找你吗？” 　　简十三没说话，甚至动也没动。他知道周月歌这句话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回答，这句话是问给她自己的。 　　果然，周月歌稍作停顿就继续说道：“因为我第一次听到搜索大师这个奇怪的职业，就是从小寒的嘴里说出来的。” 　　周月歌注意着简十三脸上的变化，慢慢说道：“小寒性情变了以后，会说一些谁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我和邱何都问过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谁告诉你的？小寒一开始没有回答，后来我们问了几次，她就突然说，找来一个搜索大师，就能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搜索大师，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职业，无论是四处打听还是到网上搜索，都一无所获。昨天我听凯特说，你就是一名搜索大师，当时我还怕是法语和汉语的意思不同，所以特意问了你。” 　　她看了一眼邱何，又和邱何一起看着简十三。 　　“我觉得，小寒所要找的搜索大师，应该就是你。” 　　简十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型，他对着窗外的景色看了一会儿。和这位程素寒的失常相比，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周月歌会不知道搜索大师这个职业？而且看来她身边的人也都不知道，就连搜索引擎都搜不到。 　　他自己的确没有用网络搜索过搜索大师，他一直以为这个职业就像私家侦探一样，是一个很正常的职业，虽然可能搜不到每一个案件具体的侦破过程和负责人员，但这个职业总是还能搜到的。 　　周月歌对简十三的走神有点不满意，提高了声音说道：“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们？我虽然还没赚钱，但只要你肯帮小寒，委托金随便你开价，我让我爸转账给你。” 　　简十三冲着周月歌翻了个白眼，转而把目光看向邱何。邱何眼神里全是期待，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和咄咄逼人的周月歌相比，他更愿意听邱何这个猫一样的男子讲话。 　　“你跟我说说，在程素寒发生性情改变的时候，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230章 校园里的古墓 　　邱何低着头回忆着，一边断断续续讲着那前后他和程素寒的一些经历。 　　简十三听了一会儿，就觉得这些身为学生的人其实生活不过是简单的吃饭睡觉，实习学习，毕业论文，听上去和性情大变都没有什么关系。 　　他打断了邱何的话：“也许，是程素寒自己的一些单独经历也说不定，所以你说的这些都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邱何停止了讲话，神色变得郁郁。 　　简十三沉吟着：“一般这种奇怪的事情发生，都会有特殊的经历。比如……”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米哈尔一眼，“比如遇到某些动物，狐狸啊，黄鼠狼啊，蛇啊什么的。再比如，去墓地或者坟场这样阴气比较重的地方。”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邱何的脸色倏地一变，眼神中掠过一丝异样。 　　“说吧。”简十三敏锐地说道，“无论你说出什么，我都只会从搜索大师的职业角度去分析问题。” 　　周月歌也狐疑地看着邱何：“有什么事情是你没想到的吗？” 　　邱何的喉结动了一下，表情有些扭曲：“这……还真的有一件事情。只不过我觉得，会真的和那件事有关系吗？” 　　在简十三的目光审视和周月歌的言语催促下，邱何讲出了一件他和程素寒曾经发誓不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在周月歌、邱何、程素寒三人就读的那所大学里，开辟了一个新的校区，距离老校区大约二十公里，位于西安市的郊区。 　　而邱何和程素寒他们二人就读的学院是最先搬到新校区的学院，也是唯一一个。因为新校区的一切建设都处在方兴未艾的状态，还容纳不了太多的学生，所以他们学院的学生就成了第一批移民。 　　新校区占地面积很大，有一千七百多亩，从校门口走到学生宿舍区要足足走上半个小时，而在这半个小时的路途中，他们要路过一个非常大的山坡。 　　这个山坡的存在显得十分突兀，看上去并不是那种真正的山，而是一个用黄土堆垒形成的土包，周围用铁栅栏密密地围了起来，大家都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有人说，学校打算在后期将这里真的修建成一座假山，会有亭台楼阁，长廊水榭，还会栽满桃树李树，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雅趣。 　　也有人说，其实那里真正的秘密是，原本打算在那里建一座体育馆，但在挖地基的时候发现底下是一个大型的古墓。 　　工程队将这一发现上报政府，但因为登记在册的古墓遗迹的挖掘工作已经排到了下个世纪，而这个古墓经考古发掘专家来看过，说从形制和规模上看，墓主人的身份都并不显赫，而且古墓附近发现了数个盗洞，有价值的东西也许所剩无几，因此也只能将发掘工作向后顺延。 　　虽然短期内不能发掘，但古墓之上却绝对不能修建任何建筑物了，所以只好将土重新垒回去，便形成了一个土包，为了保护还修了一个铁栅栏。 　　程素寒原本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平日就喜欢不按套路出牌，邱何一切事情都没有什么主见，都听程素寒的。 　　那程素寒不知道怎么，发现有一条铁栅栏是松动的，刚好可以从中间钻过去，而土包的另一侧便是学校那高高的围墙，中间一片空地人迹罕至，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因为新校区的校园里几乎没有适合约会的地方，校园之外又是一片荒野，还未开发，这片土包和围墙之间的草地就成了绝佳的幽会场所，而且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花园。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偷偷钻进铁栅栏，坐在土坡上看月亮看星星，畅谈诗词歌赋和人生理想，乐得轻松快活，无人留意。 　　不过那一次他们再去的时候，之前足足下了三天的雨，他们虽然是隔了一天才来的，但土包上的泥土仍然松软黏滑，搞得他们的鞋底沾满了黄泥，沉得犹如铁锭。 　　两个人于是便有些败兴，想着算了还是回去隔几天再来，没想到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 　　“一定是因为雨水的缘故，那天土包上的土质非常松软，小寒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地方，忽然一下子人就矮了一大截。”邱何看上去仍然心有余悸，“我还没来得及去拉她，就见她陷进去那地方一周的土都稀里哗啦地塌了下去，不大一会儿就榻出来了好大一块。” 　　幸亏那些土非常蓬松柔软，虽然发生了坍塌，但声响很小，也没有对程素寒造成什么伤害。 　　邱何一边喊着让程素寒别怕，一边一步一滑地走过来，想要把她从土坑里拽出去。 　　可等他走近的时候，却发现程素寒站在坑里没有动，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不远的前方，月光映照在她的眼睛里，看上去泛着两抹银辉。 　　“小寒，你看什么呢？”邱何感觉到有些隐隐的不安，“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程素寒却好像完全没听到邱何的话，只见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启手电筒功能，向前方照去。 　　邱何顺着手机的光芒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看，这一看不要紧，他立刻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如果不是旁边还有程素寒，他都能尖叫出来。 　　黄土塌陷的地方，在手机青白色的光芒照耀下，竟然是一条黑洞洞的，可容两人并肩走过的墓道。 　　看来当初那个传闻是真的，他们的校园里果然挖出了一个古墓。而这个古墓虽然用厚厚的黄土再次重新掩盖住，却因为三天的大雨而再次露出了本来面目。 　　邱何感觉到毛骨悚然，连忙叫道：“小寒，咱们赶紧离开这里，万一被学校知道咱们把这里踩塌了，就算不开除也要受处分，咱们马上就毕业了，可不值得冒这个险！” 　　虽然这个土包并没有任何人在这里看守，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学校保安就会转到这里来看看，万一发现了这个塌陷的大坑，校方真要认真起来要查，也是很有可能查到他们头上的。 　　他们只是贪恋安静无人的情侣，并不是盗墓贼，为这个背了处分完全不值得。 　　只见程素寒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别那么胆小，下来陪我看看。这会儿天都黑透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邱何知道自己劝不住程素寒，想了想，只好一咬牙跳进了土坑，站在了她的身旁。 　　眼前的墓道像张洞开的大嘴，似乎在等着千百年后有人自投罗网一样。 　　程素寒看上去有点兴奋，迈开脚步向前走去，邱何战战兢兢地跟在一旁。 　　这个墓道是由大块的青砖砌成，顶上呈拱形，没有任何彩绘和雕刻，看上去倒有点像是一个烧砖的砖窑。 　　墓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长，他们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了前面砌着一堵封死的青砖墙。 　　邱何拉了拉程素寒的袖子：“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咱们回去吧？” 　　程素寒却甩脱了他的手，走上前紧贴着砖墙，用手机在一侧照着，看得很仔细。 　　邱何也下意识地看去，看到最边上的一块青砖上，阴刻着一列文字。 　　那文字不仔细看很难分辨，但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认出来了。那上面写着的是， 　　“泰始三年素夫人。” 第231章 程素寒的变化 　　泰始是西晋开国皇帝晋武帝司马炎的第一个年号，泰始三年即公元267年。 　　看来这个校园中的古墓，墓主人死于267年，这一点应该是可以确定的。 　　素夫人看来是对这个墓主人的称呼，看上去像是个女子。一般来讲，古墓砖石上所刻的铭文，除了墓主人逝世的时间，如果是家族墓葬或者夫妻合葬，应该有这个家族和夫家的姓氏，而这个古墓却没有姓氏，素夫人应该是对墓主人的一种尊称。 　　既然被称为夫人，多半是已婚女子，或者是当时在社会上有一定影响力的风尘女子偶尔也会以夫人自居。 　　以之前考古发掘专家对这个古墓的评价，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墓葬，这个孤独地埋葬在西安郊外的西晋女子，不知道生前是什么样的身份。 　　程素寒举着手机对着那块青砖专注地看了半晌，身体一动不动，全神贯注的样子不知道为何让站在一旁的邱何觉得惴惴不安。 　　邱何一再催促程素寒离去，虽然语气一直是温柔绵软的，但到最后已经开始频频拉拽程素寒的袖子。 　　可程素寒就像着了魔一样，不仅纹丝不动，还用手摸了摸那一列阴刻的铭文，眼里掠过一丝奇异的迷恋。 　　又过了半晌，程素寒才同意离去，不过回去的路上一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她只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和谁也不要说，一定要保密。” 　　邱何当然对此再同意不过，他本来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如果不是程素寒非拉着他到那个地方去约会，他是绝对不会踏足那里的。 　　此时是在简十三的提示之下，再加上两个多月来程素寒的变化让他十分不适，束手无策，这才狠狠心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连着三天小寒都没出来见我。她们宿舍除了她就只剩下一个室友，其余两个出去实习了晚上不回来住。那个室友说，小寒一直在睡觉，每天会醒来一两回，问她时回答一切都正常，摸她额头也没觉得发烧，给她带的饭也都吃了，便没再放在心上。” 　　邱何看着简十三。 　　“到第三天，我大着胆子偷溜进了女生宿舍去看小寒，看到她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以外，别的都还好，这才稍稍放了点心。” 　　“不过也正是从那三天之后，小寒的性格就完全变了。以前都是她说我听，现在她经常是一直沉默不说话，但却是脸上带着一种微笑，旁人看来觉得那是礼貌的微笑，可我和月歌看了，却觉得那种笑容非常陌生，而且觉得很疏远。” 　　周月歌在一旁连连点头：“我和小寒大一第一天报到就认识了，这几年和她朝夕相处，只有她搬到新校区这几个月在一起的时间少了。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我几乎都快不认识她了。” 　　简十三思忖了一下，问道：“她都说过什么你们听不懂的话？” 　　周月歌和邱何对视了一眼，开口说道：“她后来很少说话，就是一直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小，和以往高门大嗓的她不一样。我隐约记得，她好像说过什么‘缝纫，三分熟，八字相合’什么的，我听不懂，觉得她可能是在胡说，便没放在心上。” 　　邱何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小寒偶尔会自言自语一样小声说话，听得不是很清楚。月歌说的那几个我也听到过，还有就是好像在说什么生生死死的事，搞得我经常心惊肉跳。不过，她说得最清楚的那一次，应该就是让我们去找搜索大师的那一次了。” 　　周月歌也连连点头：“是的，那次小寒说得很清楚，还说了两遍，所以我就记住了。” 　　说完她忽然神情一凛，眼神古怪地说道：“你们说，小寒会不会是被那古墓中的女鬼给附身了？” 　　邱何的脸色立刻变得比周月歌还难看。其实他自从刚才讲完那件事之后，心里也隐隐约约起了这个念头，可以想到程素寒是自己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心里早就认定的妻子，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化。 　　简十三揉了揉鼻子：“我不认为，一个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女鬼，能知道搜索大师这个职业。” 　　周月歌一愣，随即倒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可紧接着她就又陷入了困惑。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说道，“你会帮我们的吧？” 　　邱何紧张地揉着自己的手指，喃喃地说道：“简先生，我们好不容易才碰到了您这一位搜索大师，真心希望您能帮助我们。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想接这个委托，那您能帮我们介绍一位其他的搜索大师吗？拜托您了。” 　　其他的搜索大师吗？简十三扪心自问，除了他自己，他没有再见过其他的搜索大师，之前关白自称搜索大师，那可是一句假话。 　　直觉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很有可能只有简十三他这么一位独苗搜索大师。 　　忽然，他临时起意，当着周月歌和邱何的面，拨通了老冉的电话。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老冉看到来电显示时，脸上那惊讶的表情。 　　“哎，十三，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呢？你今天做好吃的要请我去你家吃吗？”老冉在电话那头打着哈哈。 　　“少废话。”简十三哼道，“你肯定知道我不在威海，装什么犊子？” 　　老冉嘿嘿乐着：“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又没跟踪你，怎么能知道你在哪儿？” 　　“你不说我的事你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吗？现在又不知道了？” 　　“嘿嘿嘿，十三，听你这话火气可是不小啊，谁给你气受了？告诉我我帮你出气。”老冉话里话外都带着十足十的讨好。 　　“谁敢给我气受？”简十三翻了个白眼，“我正在外边度假呢，遇到一个棘手的案子。不过我可不想破坏我度假的好心情，不打算接。这样吧，你把这个案子接了，转给你手里其他的搜索大师，到时候佣金分给我点就行，算是给我这个牵线人的答谢，如何？” 　　老冉在电话那边足足沉默了五秒钟，这才悻悻地说道：“你就一句话的事儿，就想从我这分佣金，这有点不地道吧？” 　　“少啰嗦，接不接？给个痛快话。老子忙着呢。” 　　“接，当然接。”老冉答应得倒很痛快，“有钱谁不赚那不是傻子吗？” 　　“嚯，你也不问问是什么样的案子？” 　　“问啥，有什么事儿是搜索大师解决不了的吗？”老冉的语气充满了骄傲和自负。 　　“行，那我等你回信儿了。定了哪个搜索大师，你就回我个电话。客户正在这等着呢，急！”说着简十三就撂了电话。 　　周月歌和邱何面面相觑，没想到简十三能这么干脆利落地就同意了给他们介绍另外的搜索大师的请求。 　　可简十三却没看他们，只是盯着面前的手机，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果然，还没到五分钟，老冉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十三呀，真是不巧啊。其他的搜索大师不是正在处理委托案中，就是也像你一样休假了。”老冉的声音听上去夸张而虚浮，“这样吧，既然是你遇到的，那还是你接最合适，你说那？距离上一个委托案也过去快一个月了，你休息得也差不多了。” 第232章 再次出现的老搭档 　　老冉的反应，和简十三在拨出这个电话之前的预想，几乎一模一样。 　　先是装作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然后又否认自己详细掌握他的一举一动，接着便是答应给他找别的搜索大师，但最后必然是假装绕了一圈之后，又着落在简十三身上。 　　简十三根本没想让别的搜索大师来接手，他只是趁这个机会，确认一下自己心里面的那个猜测。 　　放下电话，简十三思考了一会儿，仔细询问了周月歌他们学校新校区的一些情况，具体位置，那个土包附近的布局等，然后就让周月歌和邱何先回去，他要再好好想一想。 　　邱何神色非常犹疑，看样子好像是不想就此离去，想得到简十三一个确定的回答，帮还是不帮。 　　周月歌比邱何镇定了许多，她站起身来，拢了拢齐耳短发，说道：“没事，邱何，咱们先回去吧。简大师毕竟是大师，做事之前思虑周翔一些也是应当的，我们等他的消息便是。” 　　这句话说得软不软硬不硬的，非常符合周月歌独立而有些刚愎自用的性格，和现在很多女大学生的傻天真十分不同。简十三不由得对她多了一分欣赏。 　　这样的案子，和他之前接触过的案子截然不同，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是否真的能帮助到他们，所以他必须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其实他内心深处有一句话没有讲出来，他觉得，这件事与其来找搜索大师，还不如找一位大仙给程素寒做个法事，也许反而对症。 　　但看周月歌和邱何的样子，他们多半不会认识什么大仙，作为现代教育培养出来的祖国花朵，也不会随便去做这样荒唐的事情。 　　可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十二分的荒唐。 　　一个西晋时期的古墓，虽然是连下了三天的雨，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塌出了墓道来，要真是有这么简单的话，盗墓贼也不用费尽心思去琢磨那些打洞的法子，只需要向地上灌水不就得了？ 　　而且听邱何的描述，虽然墓道是出现了，但尽头是一堵砖墙，他们非但没有见到棺椁，就连砖墙也没有进去，只看到了几个铭文，就失魂落魄起来，这墓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么强的能力，能穿透重重砖石，附身到程素寒身上？ 　　最让简十三无法想通的是，程素寒为何会让周月歌他们来找搜索大师？作为一个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女鬼，她是如何知道搜索大师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的？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的附身事件，这件事好像就是冲着他简十三而来的。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除了疑惑，却并没有胆怯的感觉。即便真的是冲着他来的，他也不会害怕。如此更好，倒省得他没门没路地摸索下去了。 　　这样想了一下午，简十三已经可以确定，自己要接下这桩特殊的委托案。 　　但在最后决定之前，他觉得有必要见一下程素寒，和当事人面对面谈一谈。或许那些周月歌和邱何听不懂的话，他能听懂，那样的话也许这件事直接就可以得到解决。 　　说实话，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悄悄咪咪地进入那个被掩埋的古墓一探究竟，那里毕竟和一般地方不同，万一他被当成盗墓贼，那他的后半辈子可就全交代了。 　　吃过了晚饭，米哈尔和凯特打算出去看看西安的夜景，顺便去大麦市街吃点小吃，简十三没有和他们一同去，而是打算给周月歌打个电话。 　　就在他把手机拿出来准备拨号的时候，客房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谁啊？”简十三拿着手机向门口走去，顺嘴问着，心里想多半是酒店的服务生。 　　一拉开门，简十三就愣在了门口，然后他下一个动作就是猛地挥出右拳，打在了门外那个人的左下巴之上。 　　门外的人没有躲也没有动，硬生生地受了简十三这一拳，一缕黑发垂在了脸侧，显得骨骼分明的脸颊略有些瘦削，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夜空中的星。 　　“关白，你他娘的还有脸来见我！”简十三打完一拳随即又非常后悔。这个关白的脸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反而打得他手指疼得要死。 　　关白没说话，顿了三秒钟就单膝跪在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刚要开口，却一把被简十三拖进了房间里：“你他奶奶的少来这一套，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这是2019年，少搞你那五千年前的幺蛾子！” 　　关白勾了勾嘴角，就着简十三的手臂顺势站直了身体，客房的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 　　简十三脸色铁青：“说！你神出鬼没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说不清楚，你休想出这个门。” 　　一想到关白在北京不告而别，如今又突然出现，再加上是琅嬛金球事件的重点怀疑对象，简十三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说他上辈子是神兽猎人吗？不是他还对着自己行礼叩拜吗？怎么感觉自己一点也掌握不住他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个曾经的镌明圣，已经完全没有了丝毫的灵力，不复当年的如日中天了？ 　　关白看着怒不可遏的简十三，取下背包扔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拿起桌上一瓶矿泉水拧开，旁若无人地咕咚咕咚喝起水来。 　　简十三第一个反应就是把他手里的水打掉，但一转眼却看见了穿着短袖的关白裸露的手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虽然不是那种蜈蚣一样恐怖难看的疤痕，但还是很明显，犹如白瓷上的一道裂缝。 　　过往的种种一瞬间冲进简十三的脑海。这道疤，还是因为要救他而留下的。不管怎么说，关白救了他好几次，这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些，简十三的怒气忽然平息了不少。他走到床脚坐下，与关白的视线齐平。 　　“说吧，为什么？”简十三的语气也平静了下来。 　　关白看着他，几秒种后开口道：“程素寒这件事，你接下来吧。我是来帮你的，和以前一样。” 　　简十三完全没想到，关白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这个家伙，他又是怎么知道程素寒这件事的？难道他也和老冉一样，时时刻刻监视着自己？ 　　“我觉得，程素寒这件事跟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有点相像。而那件事对你对我，都很重要。”关白在简十三开口之前又说道，“说不定解决了这件事，你我都会有新的发现。” 　　“一直以来，你都是在跟踪我吗？”简十三问。 　　关白看着简十三，缓缓摇了摇头：“也许你不信，但我真的没有。不仅如此，我也没有让别人跟踪过你。” 　　“我身上，还留着一部分前世做神兽猎人时的灵力。虽然只是残留，但也足够用来做一些事情。比如说，洞察到族人的踪迹。”关白神色坦然，语气清明。 　　简十三看了他半晌，确认他的确不是在说谎，但旋即又觉得极其郁闷。 　　自己可是镌明圣啊，为啥一点残留的灵气都没有呢？ 　　他悻悻了一会儿，这才拿起自己随身的挎包，将里面的琅嬛金球展露出来。关白看到了那个被缝在包内侧的金球，眼睛中掠过一丝古怪的表情。 　　几分尴尬，外加几分好笑。 第233章 关白与青咏 　　简十三将琅嬛金球展示给关白看，带着一副洞察世事的表情。 　　“如果其他的事情你都不方便告诉我的话，那这件事麻烦你解释一下。” 　　简十三内心深处已经认定是关白所为，当然希望他承认，可是承认之后又必然有更多的问题接踵而来，所以他竟然还有一点希望关白否认，一时间心里充满了矛盾。 　　关白盯着那金球看了一会儿，平静无波的表情下隐隐有暗流涌动。 　　他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这个琅嬛金球，是我放进你的口袋的。” 　　简十三听到他痛快地承认了，不由得百感交集，把接下来准备好要问的话给忘记了。 　　过了半晌，他才醒悟过来，动容道：“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金球的？你又怎么知道这个东西是我的？” 　　简十三想起那只附身了米哈尔的绿眼狐狸青咏。那个家伙虽然十分讨厌，但仔细想一想，从它忽然出现，一路上和阿风陪着他穿过封印之地的重重关卡，到最后和金球一起消失，那个家伙似乎除了偷走金球，并没有做过什么恶事。 　　相反，当他在狭长洞穴里被冰冷的大手拽住脚踝，当他在湖水中即将被黑色的头发状东西偷袭的时候，青咏还两次出手相救。 　　如果青咏那个臭狐狸真的落在了关白的手里，说不定以它那微末的道行，完全不是关白的对手。 　　他紧接着问道：“青咏……你把它怎么样了？” 　　关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是在担心它吗？” 　　简十三呸了一声：“我关心它做什么？那臭狐狸偷走了我的宝贝，我恨不得亲手剥了他的皮做大衣！” 　　咬牙切齿骂了一阵，简十三忽然又叹了口气：“不过那家伙也没有多坏，估计修炼得不怎么样，那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化不成人形，只能附身于人，笨得要死。我只希望你虽然拿到了琅嬛金球，但没废了它的道行，那家伙罪不至死。” 　　关白的脸部线条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柔和：“圣主，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地善良。” 　　“滚！”简十三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开始排队，“别叫我圣主，老子叫简十三。也别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怎么搞得这么暧昧？” 　　关白忽然神色一暗，慢慢说道：“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变成美女也没用，你不吃那一套，所以……我才变成了一个男人。” 　　简十三好像见了鬼一样一下子从床脚弹起来，胡乱将手里的背包砸向关白，背包里的东西叽里咕噜掉出来滚得满地都是，而琅嬛金球虽然缝得结实，却也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简十三一个箭步窜到门口，伸手放在门把手上，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拉开客房门，夺门而出。 　　他的脸色如同雨后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变幻不停，看上去诡异而又好笑。 　　“这这这……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简十三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关白早就伸手接住了简十三兜头扔过来的背包，好整以暇地捡着地上凌乱的物品，看上去十分悠闲。 　　听到简十三如此问，他直起身来，身材挺拔地站在屋子中间。 　　“我本来想等事情有点眉目了，再告诉你，可你总是没耐心等。”关白面无表情，“这和镌明圣可不一样。” 　　他看着简十三惊疑不定的表情，慢慢说道：“我那时在天山遇到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谁，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谁。我那时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直到在那间隐藏的大殿里，你启动了琅嬛金球里的灵力，想要帮助阿风恢复法力。金球的确不同凡响，它不仅帮助了阿风，也帮助了我。我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个金球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必须要借用金球的力量。” 　　简十三感觉自己全身好像变成了某种植物，想动也动不了，手脚都微微发麻。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所以你就把它偷走了？你想要你可以告诉我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 　　“如果我那时候告诉你，我已经想起了我的前世，我前世就是一名神兽猎人，不知道为什么今生变成了一只愚蠢的怎么修炼都化不成人形的狐狸，所以我必须要用琅嬛金球里的镌明圣灵力来帮助我修炼，你会怎么做？”关白问道。 　　简十三转了转眼珠，喃喃说道：“我会认为，你是个无耻的骗子，只是想骗走我的宝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借给你的。” 　　“所以啊。”关白在心里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简十三好像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大力地摇头。 　　这真是太荒唐了。他本来以为自己遇到过的荒唐难解的事已经一箩筐了，却没想到没有最荒唐只有更荒唐。 　　关白，这名前世的神兽猎人，他居然就是那只——臭狐狸青咏？ 　　脑海里那只臭狐狸虽然顶着米哈尔的脸，但它那牙尖嘴利活泼跳脱的样子，和关白一直以来给他留下的不苟言笑冰块脸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很抱歉。”关白说道，“我未经你的允许，用了琅嬛金球里的一次灵力。果然如我所料，我真的化成了人形，恢复了几乎全部的前世记忆，而且体内的法力还提升了。”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把琅嬛金球还给你。可就在那时，我体内提升的法力让我察觉到了世界上居然还有我的族人存在，我惊喜万分，急忙寻踪而去。” 　　关白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万万没有想到，法力给我的指引居然把我再一次带到了你的身边。虽然你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我相信这个指引绝对没有错，就连当初我们在天山相遇也应该不是一个偶然。” 　　“可是，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我无法告诉你任何事情，我不想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知道这些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自己去发现，这样才更容易接受。” 　　关白抬起头来：“我的话说完了。你是镌明圣，神兽猎人以你为尊。你要怎么处罚属下，我都绝无怨言。” 　　说着，关白便单膝跪下，虔诚而肃穆地双手交叉行礼。 　　简十三这回没有拒绝关白的跪拜。他愣愣地看了关白好半天，一动不动恍若雕像，关白便也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 　　良久，简十三迈着僵硬的双腿，转过身走到冰箱旁边，拉开门挑了两罐啤酒，将其中一罐向关白扔去。 　　“接着。” 　　关白伸手不着痕迹地抓住飞来的啤酒，但却并未起身，只是抬头看着简十三。 　　简十三走到沙发那坐下，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下半罐。 　　“跪着喝完再起来！”他甩下一句话，又接着将剩下的半罐一饮而尽。 　　关白勾了勾嘴角，也拉开拉环将啤酒一口气喝光。 　　简十三酒量奇差，一罐啤酒下肚双颊已经开始泛红，而关白的脸色却显得愈发瓷白。 　　简十三打量了关白一眼，忽然问道：“哎，你是怎么催动琅嬛金球里的灵力的呢？” 第234章 程素寒睡着了 　　关白听简十三如此问，眼神中掠过一丝不解。 　　“就是和你一样，结跏趺坐，将琅嬛金球捧在双手掌心，然后闭目沉思。”关白毫不犹豫地说道。 　　简十三疑惑地看着他：“就这样？” 　　关白点了点头，表情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简十三困惑地揉了揉鼻子。搜索大师系统不是说，只有他能催动琅嬛金球里的镌明圣巅峰灵力吗？为什么关白也能做到？莫非因为关白也是神兽猎人？ 　　可是神兽猎人应该也有法力高下之分啊。就比如那个从玄圣，他不就是始终无法超越舒明圣和镌明圣么？按这个能力等级来划分，除了曾经是镌明圣的简十三之外，应该不会有人能轻易催动琅嬛金球啊。 　　“关白，你以前在神兽猎人族里，是什么等级？”简十三忽地问道。 　　关白不易察觉地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属下只是普通的猎人，还入不了圣殿。” 　　简十三想起脑海中的记忆。神兽猎人圣殿中，最高的等级就是三圣，镌明圣，舒明圣，从玄圣。每一圣麾下有七神通，十四护法，二十一佑军，四十二战天，依次按等级高低排列。再下面就是普通的猎人，他们入不了圣殿，要等着逐级递升，具体数量超过万人。 　　他仔细过滤着他麾下的一张张可入圣殿的面孔，的确没有一张像关白这样的。那些人虽然不少，但倘若真的有丰神俊朗如关白者，镌明圣即便是同为男人，也应该多少有些印象。 　　可是，一个连圣殿都没有资格进的猎人，真的能催动琅嬛金球里的灵力吗？ 　　简十三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现在的长相，和你上辈子像吗？” 　　关白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果然。 　　“那你上辈子长啥样？叫啥名？快一一招来。”简十三不信邪，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关白眼神中泛起一丝无奈，似乎是又遇到了不方便回答的棘手问题。 　　“十三。”关白这回没有叫他圣主，但语气委婉诚恳，“我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我不能现在告诉你的，以后你一样会知道，何必急于一时？” 　　简十三眯着眼睛看了关白好一会儿，认定关白虽然说了很多，但依旧有很多在瞒着他。 　　这不是关白第一次这样了，简十三其实多少已经有点习惯了。仔细想想，关白多次对他的隐瞒也并非恶意为之，如果当时他就和盘托出，自己恐怕早就把他当成骗子见一次打一次了，虽然自己真打起来未必打得过他。 　　“我和你一样，虽然能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但有一些非常关键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关白语气低沉，“就好像一张拼图总是缺了中间的那几块，无法完整拼起来。所以，并非我不告诉你，而是我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 　　简十三觉得，像这样类似的话，关白也说过不止一次了。 　　关白没害过他，即使是在身为青咏的时候，也没害过他。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有谁是值得简十三信赖的话，肯定有关白一个。 　　也许他真的像关白说的那样，心太急了，总是想一夕之间就洞察所有事情，可这件事纵横数千年，跨越数个国度，涉及到太多的人，更何况还事关生生死死，前世今生，又岂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好！”简十三心下拿定了主意，“从今天开始，关于这些疑问，我不再问你，我只等自己去慢慢解开好了。” 　　关白暗暗松了一口气，微微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释然。 　　“不过……”简十三忽然沉吟道，“你是不是也能变成美女？”他忽然嘿嘿一乐，脸上充满了揶揄。 　　关白眼神立刻变得清冷：“不能。我修炼的是正统的路子，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只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为啥把你自己变得比我还帅？你是不是有私心？” 　　“没有。只能变成这样，没有别的选择。那可能因为我就是比你帅。” 　　“那你的尾巴呢？变出来给我看看？” 　　“变不了。” 　　“那你的绿眼睛呢？你附身米哈尔的时候眼睛可还是绿的，现在怎么不绿了？” 　　“……” 　　“在什么情况下你会现原形？” 　　“你不是说了不问我问题了吗？！” 　　—————————————————— 　　晚餐的时候，简十三将关白介绍给米哈尔和凯特，说是自己的搭档，一起来接受委托案的。 　　米哈尔完全不知道当初自己被附身的事，也不可能对现在的关白有什么别的记忆，只是夸了几句“和简一样英俊”之类的好话。 　　而关白见到米哈尔也不动声色，就好像真的是初次见面一样，保持着冷冰冰的礼貌。 　　“你就装吧。”简十三偷偷腹诽着关白。 　　他一边吃饭，一边将打算接下周月歌闺蜜程素寒案子的事简要地告诉了米哈尔，米哈尔既兴奋又失落。 　　兴奋的是，他心中的神探简十三终于又要一展神威，失落的是，他已经和凯特定好后天就去成都，本来还想邀请简十三同去，看来还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没事。说不定案子解决得很快，到时候假如你们还没离开中国，我再去找你们玩。”简十三安慰着米哈尔。 　　米哈尔立刻又变得期待起来，他心里对简十三充满了绝对的信心。 　　可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九点多，简十三就接到了周月歌的电话。 　　“不好了。”周月歌劈头就说道，“小寒昏迷不醒，我们现在正在省医院。” 　　简十三撂下电话就和关白出了门，打了个车直奔陕西省人民医院。 　　医院狭长的走廊被日光灯照得一片银白，连着白墙和银色的金属座椅一起，看上去让人觉得非常刺目。 　　周月歌和邱何脸色苍白地站在走廊里，看着简十三和关白大步走过来。 　　简十三简单介绍了一下关白，听说关白也是搜索大师，周月歌点点头，似乎对简十三对此件委托案的“重视”表示满意和赞赏。 　　“怎么回事？”忽略掉周月歌的表情，简十三直接问道。 　　周月歌看向邱何，邱何的眼袋很大，看上去很憔悴，搓着手指喃喃说道：“上午我从你那离开，回到学校已经中午了，想把找到搜索大师的好消息告诉小寒。小寒的手机是她舍友接的，说小寒还睡着。我以为她是赖床，没想到到了下午三点多还没醒。我让她舍友叫她，可她舍友说怎么叫都不醒。我当时就慌了，就打电话给了月歌。” 　　周月歌点点头接过话来：“我接到邱何的电话就直接从老校区坐车到了新校区，进了小寒宿舍，发现她确实叫不醒，于是就打了120。救护车把小寒送到了这里，医生对小寒进行了检查。” 　　周月歌顿了顿，神情有些古怪：“医生说，小寒没有病，就是睡着了，但是睡得很沉，医生也叫不醒，甚至她对药物和脉冲电流都没有感觉。具体什么时候能醒来，医生也说不出。” 　　简十三看了关白一眼，关白也看着简十三。 　　本来他是想和程素寒直接对话的，看看从她那里可以得到什么线索，可如今看来，这可能性已经很低了。 第235章 月光下的土丘 　　简十三和关白到病房里看望了程素寒。 　　因为已经从ICU挪到了普通病房，房间里除了程素寒以外还有另外一个病人，所以简十三和关白并未多做逗留。 　　初次见面的程素寒看上去身材小巧，脸颊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皮肤莹润，虽然睡着但双眉却微微皱着，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医生再次对简十三解释了一遍，说的话意思和周月歌转述的大致相同。程素寒并非昏迷，只是沉睡，但这种深度睡眠竟然比昏迷还要更沉。医学上这种病例极其罕见，不过也并不是唯一的一个，医生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疑难杂症也接触过不少，看淡了人间生死，所以态度也比较镇定。 　　至于她何时会醒来，医生给出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有可能明天就能醒，也有可能一年后才能醒，即便是现在最权威的医生，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看到一片素白的房间里，排列整齐的病床，墙上安置的呼叫设备，淡粉色的围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这种感觉让简十三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和关白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虽然并没有经过言语的交流，但基本上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简十三招手叫过来周月歌和邱何，说道：“本来我打算和程素寒谈一谈再决定是否接下这桩委托案，但现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谈不成了。虽然她可能明天就能醒，但与其这么没有目的的等着，还不如直接付诸行动。” 　　他看向关白，只见关白眼神清平，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简十三对邱何道：“这里先交给周月歌吧。你带我们去你学校，我们这就去那里看看。” 　　邱何眼中掠过一丝喜悦，但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扭头看着周月歌。 　　周月歌瞪着简十三：“你决定接下这个委托案了？” 　　简十三微微点头。 　　周月歌难得地微笑了一下，但又立即恢复了严肃：“说吧，佣金是多少？虽然我现在没那么多钱，但我可以先付给你订金。五万块够订金吗？”说着她就开始掏手机，嘴里似乎嘟囔着要给她爸发微信什么的。 　　简十三翻了个白眼，随手拽起邱何就向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凡事自己都做不了主？听女朋友的也就罢了，怎么连女朋友闺蜜的话也听？真给我们男人丢脸……” 　　邱何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地一路去了，周月歌犹自捧着电话发愣。 　　他们三人打车到了新校区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偌大的校区在周遭黑漆漆的荒野里看上去仿佛海面上的灯塔，孤独地亮着灯火。 　　出租车司机若不是看在邱何肯加价的份儿上，才不肯大半夜的拉着三个男人往这种荒郊野岭跑，一路上不时用车载电台和其他车辆保持通话联系，就差没嘱咐他们若有苗头不对立即报警了。 　　见三人下了车，出租车司机一踩油门忙不迭地跑了，宽敞空旷的校门口只剩下他们三个身影。 　　简十三有点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个造型简洁大方的校门，汉白玉砌就的巨大铭牌上镌刻着鎏金的大字，几盏聚光灯打在上面，熠熠生辉。 　　邱何带着简十三和关白刷卡进入校园，门卫室里的保安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头。虽然已经是夜半时分，但大学校园并没有宵禁制度，每天都会有人迟归，况且还有很多家属住在校园里，保安大概已经习以为常。 　　三个人一路无话，只是加快脚步向前走去。简十三边走边打量着校园里的景致，他发现这个新校区的建筑和建筑之间距离都很远，道路也都修得极其宽阔疏朗，放眼望去几乎看不见什么可以遮阳的树木，偶尔一排不过是纤弱得如同少女手臂的小树，看样子也是刚刚移栽不久。 　　看来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方，的确是一副方兴未艾正在建设中的模样。此时他才明白了邱何说的校园里没有情侣约会的地方这句话，看来除了那个无人踏足的土包和围墙之间的秘密地点，还真是没有太合适的地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视野里出现一片稍微密集一点的建筑群，此时大部分窗口已经漆黑，只有个别的窗子还在透着青白的灯光。 　　邱何指着前方低声说道：“那里就是宿舍区。”又指向右前方稍近一点的地方说道，“前面就是……就是那个土坡了。” 　　听出邱何后半句话的声音里带了点些微的颤抖不安，简十三拍了拍邱何的肩膀：“一会儿你把我们带到栅栏外，你就直接回宿舍睡觉吧。明天睡醒了再去看女朋友。” 　　邱何眼神感激，但又担心地问了一句：“你们……行吗？不会有事吧？” 　　虽然他是一个当代大学生，但女朋友程素寒诡谲的变化还是让他惴惴不安。假如真的有超出人力的东西存在，这两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哥哥，能做到全身而退吗？ 　　简十三哼了一声：“大不了就是个女鬼，有什么可怕的？”说着指了指关白，“看到这位哥哥没有？告诉你，他可是名副其实的狐狸精……” 　　邱何蓦地下了一大跳，眼神闪烁地看着关白，嘴角微微抽动。 　　关白说道：“十三，他是担心你我，你又何必故意吓他？” 　　邱何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讷讷道：“不会的，这位关大哥怎么会是狐狸精？” 　　简十三呸道：“什么关大哥关二哥的，少套近乎。” 　　三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土包之前，简十三停下脚步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的黑暗中，大约半层房高的一个土坡，除了底端长着一些稀疏的杂草之外，看上去光秃秃好像一只捏坏了的馒头。 　　今夜的月色不知为何格外得好，月亮看上去比平日大了许多，黑色的月海看上去宛若近在身侧。月亮的清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笼罩在土丘之上，剪出的影子让土丘多了几分神秘和肃穆。 　　简十三打量了一下围绕着土丘的铁栅栏，看到一人多高的栅栏上面虽然是像红缨枪一样的铁尖，但并没有电网、摄像头这一类的东西，应该是不在他和关白的话下。 　　而关白却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土丘，眼神中有一丝探究。他很肯定自己没有来过这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但不知为何，这土丘之下竟然有一种让他觉得非常熟悉的感觉。 　　简十三看完了铁栅栏，头也没回地冲邱何挥了挥手：“你走吧，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你们小心点。”邱何拔脚要走，“天亮之前一定要出来，千万别被保安发现了。” 　　“放心吧。”简十三有点不耐烦了，“就算发现了，我们也绝对不会把你和周月歌供出来的，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 　　邱何不再叮嘱，向着宿舍区飞奔而去。 　　简十三回头看了一眼关白，随意打了个响指：“走！”说着他就双手握住铁栅栏，轻轻一跃，整个人已经在里面了。 　　就在他的脚接触到土丘的那一刻，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简十三不由得一怔。难道不是由老冉转给他的委托案，也会触发搜索大师系统？ 第236章 青砖为墙 　　“程素寒委托案开启。完成本案可得到500金。接受本案，即可获得初始技能两项和进阶技能两项。 　　初始技能为： 　　1、夜视技能。即可在完全黑暗中看清周围五平方米之内的情形，所见与白昼相同。 　　2、耗氧量降低技能。即人体组织细胞所需要的血红蛋白含氧量降低50%。 　　进阶技能为： 　　1、抗毒性二级。即可抵御血液类毒素、神经类毒素，自体血液可自行产生两种毒素的血清。 　　2、身体素质耐力再+5。即肌肉抗疲劳能力增强，肺活量增加，新陈代谢速度加快。 　　此后所有技能提升及物品包获得均需要通过金来换取。在未完成本案之前，将不能接到新的委托案。你接受本案吗？请选择是，或者否。” 　　简十三脑海中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关白正无声无息地跃进了栅栏里，却见简十三神色有些古怪，在明朗的月光下看上去透着几分诡异。 　　简十三见关白看他，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这里那个搜索大师系统，刚才又说话了。” 　　关白没吱声，脸上一副你继续说的表情。 　　“给了我一个夜视功能，一个耗氧量降低的技能，这两个听上去在古墓里似乎的确用得上。不过又给了我一个抗毒性的进阶技能，在古墓里也有中毒的危险吗？”简十三有点不确定。 　　“古墓里也会有毒虫，淬了毒的机关，或者是尸毒。”关白说道。 　　简十三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很纳闷：“不是说是一个品级很低的古墓吗？也会有淬了毒的机关？” 　　一般的毒虫他当然不怕，肯定没有埃及大沙漠里的毒蝎那么恐怖，而尸毒这东西，不是说只有尸变了的粽子才有尸毒吗？难道这个土丘下面会有个粽子等着他们？ 　　简十三突然觉得洒遍全身的月光变得无比得幽寒。 　　“不知道。”关白却一点惧色也没有，“下去看看才知道。” 　　简十三回过神来，忍不住说道：“虽然我也不怕，但我突然想起来，我们是不是来的有点仓促了？也没采购点下墓用的设备，咱俩既不是摸金校尉又不是土夫子，这样会不会太莽撞了？” 　　关白盯了他一眼，迈步向土丘另一侧走去，随风飘来一句话：“需要什么，我可以变，你可以在系统里买。” 　　简十三咀嚼了半晌关白这句话，一下子醒悟过来，连忙跑着追上去。 　　“怪不得之前我问你，你那块钢板和登山绳都是从哪儿搞来的，你告诉我说是你变的。我当时还以为你信口开河，看来是真的啊。”简十三瞬间把没有提前采购的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不是什么都能变，你也别想得太美了。”关白一边说一边走。 　　简十三嘿嘿一乐。就算关白不能变也没什么，系统里那个物品树跟个大超市似的，罗深委托案还有300金没有用，换点什么也应该够了。关白要是不提醒他，他倒把这个茬给忘了。 　　铁栅栏内的土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铲平了面积也应该足够盖一座教学楼，简十三和关白沿着底部绕了一圈，看到了上面带着电网的高高的围墙，然后紧接着就看到了月光下那个坍塌的大坑。 　　这个坑有七八平方大小，形状不规则，坑周的泥土一片零落，看上去非常明显。如果不是因为在土丘的里侧，恐怕早就被人发现。就算如此，两个月过去了也没有被保安察觉，看来埋在这里的这个古墓还真是不受重视。 　　简十三刚想说出自己的看法，就听关白说道：“有结界。”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 　　“什么姐姐妹妹的？”简十三没听清。 　　关白看了他一眼，指着脚下的大坑说道：“这个坑周围不知道被谁设置了一个结界，所以两个月过去了，也没有人察觉这里有个坑。” 　　简十三恍然，但又好奇：“谁啊？谁会在这里设置结界？” 　　关白摇了摇头。 　　简十三又问：“不对啊。如果这个结界一直就有的话，那当初建筑工人是怎么发现这个古墓的？” 　　关白思索一刻，回答道：“很可能是坍塌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触发了结界，说不定和程素寒身上发生的事就有关系。” 　　简十三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那也不对啊。既然有结界，那为啥你我都能看到这个坑？” 　　关白语气冷淡：“我能看见是因为我体内有灵力。你能看见我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简十三纳闷地挠了挠头，却见关白二话不说就跳进了坑里，向着黑洞洞的墓道走去。 　　简十三只好吞掉后面要问的问题，跟着关白跳进了大坑。 　　头顶的月光纵使明亮，但也无法照进眼前的墓道。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墓道，在简十三的眼里却看得很清晰。 　　墓道四周全部用青色的石砖铺就，砖块与砖块之间是抹匀的加了糯米的石灰浆，质地细腻，看上去和现代的水泥相似。 　　向前走大约五米，就是墓道的尽头，一堵同样青砖砌就的砖墙赫然呈现在眼前，砖墙的顶部是由楔形砖砌成的拱形。 　　这个墓道不长，青砖上没有任何纹饰或者彩绘，看上去非常简朴，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一览无余。 　　但尽管简十三对古墓一窍不通，他却隐隐感觉到这个古墓不同寻常。 　　他不知道那位来这里看过的考古发掘专家，当初看到的是否就是他面前的这个墓道，仅从墓道的长度来看，很可能将其判断为寻常人家的墓葬。 　　可看这青砖光洁平滑，犹如刀裁，铺砌的技法虽然简洁但十分细致，砖缝上的石灰浆不像是抹上去的，倒像是为女子修饰妆容一般细腻的手法。简简单单一条墓道，一面砖墙，却透着背后隐藏的心思和技艺。 　　如果真的是泰始三年下葬了墓主，那这座古墓历经了一千七百多年后，仍然如此焕然如新，可见当时修建之时的确是下了功夫的。那青砖表面不知道曾经涂抹了什么东西，能保持得完好无损，简十三伸手轻轻敲了敲，竟发出轻微的悦耳声响，在静谧的月夜听上去犹如玉鸣。 　　关白虽然没有用手电筒，但看上去在黑暗中他也能看见眼前的东西，只见他走到砖墙右侧，上下打量。 　　简十三停下手头的研究也走过去看，没多久就看见了那块独特的青砖。 　　虽然阴刻并不深，只有浅浅的凹陷，但那几个字的确非常清晰。 　　泰始三年素夫人。 　　只有年，并没有具体的月份和日子，只有尊称，并没有姓氏和名讳。 　　这个神秘的墓主人，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看来只有进入眼前这堵砖墙，才能慢慢解开这个谜团。 　　“需要什么工具？”简十三思索着，“大锤？凿子？还是……” 　　正说着，只见关白伸出右手在砖墙上轻轻地抚摸着，要不是他眼神清冷，表情严肃，简十三简直以为他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简十三不知道关白在搞什么鬼，正要说话，只见关白手指微微一用力，竟然从看上去密实的石灰浆戳了进去，然后再是手腕一动，一块青砖已经松动，随着扑簌簌落下来的石灰粉，关白手里已然拿着一块完整的青砖。 　　“你……老实交代，你和《盗墓笔记》里的小哥是什么关系？”简十三怪叫道。 第237章 真墓道 　　青砖在关白的力量下，一块又一块地被他从那堵墙上卸下来，很快墓墙中心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缺口。 　　简十三学着关白的样子，试着去抠动青砖，脸凑到缺口的时候，立刻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鼻而来。那气味里带着长久的岁月，但又不是发霉和腐烂的气息。虽然还未看到墓室内的一斑，他已经感觉到了时间的印记。 　　以简十三目前的指力和腕力，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人，甚至比自幼开始习武的人更要强上几分，但他在卸掉那些青砖的时候还是花了一些力气，并没有关白看上去那么轻松。 　　他有些悻悻地说道：“还说什么我是镌明圣，我看我现在的能力，只配给你打个下手。真是好奇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搞得我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 　　关白专心致志地卸着墓砖，淡然地说道：“不要妄自菲薄。” 　　简十三翻着白眼，一声不吭地继续和眼前的墓砖较劲。 　　没多久，一面墓墙就已经被他们卸得差不多，简十三觉得已经不用再继续了，便叫停了关白，探头探脑地向洞口之内看去。 　　带着十足好奇心的他原本以为会立刻看到墓室内的情景，之前他虽然去过天山之下的封印之地，但那里其实并不是墓室，形制结构上完全不同，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一个尚未开发的古墓。 　　可刚看了几眼他就立刻失望起来，回头对关白说道：“里面好像还是一个墓道。” 　　关白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他也留意到了这些青砖的规格和工艺，虽然他对古墓的了解并不比简十三多多少，但也觉得这座古墓有着不同寻常之处，砖墙外的墓道实在是太短，不合常理。 　　砖石结构的墓葬始于魏晋时期，这与泰始三年的年代符合，但那个年代的墓葬通常拥有狭长的墓道，有些墓道既长且深，通入深深的地下墓穴。 　　所以当简十三说里面好像还是一个墓道的时候，他并未觉得意外。 　　简十三见关白点头，便想弯腰进入墓道，却被关白一把拽到身后。 　　“为了防止有暗藏的机关，你走后面。”说着，关白就当先进入了墓道。 　　简十三当然知道关白是在关心他，但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难道你就不怕机关吗？你要是受了伤，还不得是我给你治疗？ 　　紧随着关白迈进墓道，简十三就立刻感觉到周遭的氛围发生了变化。身后那堵墓墙不知为什么，好像是将阳世和阴间区隔开来的屏障，他一步就从清风朗月的人间，迈入了森然肃穆的鬼蜮。 　　他们置身的墓道，依然全部由青砖砌就，狭长而幽暗，脚下呈略缓的斜坡一路向下而去，直通向前。 　　前方通向哪里简十三看不清，那已经超过了他五米的夜视范围，看来这条墓道才是这座古墓真正的墓道。 　　而之前那面青砖墙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设置了结界，让普通人看到的只是它的伪装。可惜简十三和关白看到的都是它的本来面目，不知道当时建筑队的工人和前来鉴定的考古专家，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墓道两侧墙壁的青砖之上，是以月白和朱红二色为主色调的壁画，这些壁画虽然没有汉唐墓葬壁画那样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但用色洗炼，构图宏阔，笔法苍劲，看上去令人感觉触目惊心，宛如人已经置身画中。 　　简十三看向离他最近的一幅画面。一株直耸入云霄的参天古树之下，几个红裙少女正在翩翩起舞，旋转的舞姿让裙摆飞扬，露出里面白色的裤子。而几个少年围坐在古树四周，演奏着各种乐器，与少女们的舞姿遥相呼应，即便是千年之后，仿佛也能听到升入云霄的美妙音乐。 　　这幅画的下一幅，场景变换。数十位少男少女排成一个方形的队列，每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长衫，手中拿着狭长的佩剑，摆成一个统一的姿势，看上去好像在练剑。而队列的前方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少女，她的身形画得比其他人都高大，但仍显得柳姿花貌。可她手里却握着一把比她个头还要高许多的长枪，看上去英姿飒爽。 　　简十三不知道其他的古墓里都是什么样的壁画，但这样的壁画他的确还是头一次见。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讲述墓主人生前的一些经历吗？看她一会儿跳舞，一会儿耍枪，竟然还是个刚柔并济的女子。 　　如果真如他所猜测，那眼前这个握着长枪的少女，不就是少年时代的素夫人吗？ 　　他心中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看清楚素夫人的长相，于是他身子前倾，双眼聚焦在红衣少女的脸上，仔细端详。 　　按理说，即便是再丹青妙笔，也不会像现代的照相技术一样精准还原人的样貌，更别说中国的仕女画本身就不讲究写实，讲究的是一种美的意境，仅凭墓道的一幅壁画，是不可能还原墓主的真实长相的。 　　可是当简十三凝神细看的时候，他却蓦然觉得眼前的少女一张宛若春日桃花的脸颊分外清晰。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少女的秀丽容颜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放大，让他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 　　忽然，原本平面的壁画忽然变得立体，古树下的少女竟然真的飞旋起舞，舞姿如同蛱蝶穿花，金鱼戏水，而少年们的伴奏乐声好像泉水叮咚，金玉相击。 　　一道婉转的歌声不疾不徐地传进简十三的耳朵： 　　闻欢下扬州，相送江津湾。愿得篙橹折，交郎到头还。 　　篙折当更觅，橹折当更安。各自是官人，哪得到头还。 　　舞姿本来十分轻快，应该是欢乐的舞蹈，歌声也十分清越，唱的人嗓音也甜美，但歌曲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索，虽然淡如清烟，但终究难掩愁怀。 　　简十三似乎被这有些哀婉的歌声感染，不忍心再去看少年人的歌舞，便转过头去看那练剑的人群。 　　白衣少年们衣袂飘飘，每个人都把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但却一丝杀意也没有，只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更不要提前面遗世独立的红衣少女，她笑靥如花，那把长枪在她手里完全不像是战场上的武器，而更像少女手中拈着的花枝，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看的人如醉如痴，只想要一直看下去，看下去，连眨眼也舍不得。 　　不知不觉中，简十三似乎被这故事一般的壁画迷住了，只想着往前走两步，再去看看下面一幅又画了什么。 　　关白猛然伸出手臂拦住了简十三，低声喝道：“十三，别看了！” 　　简十三脑海里忽然一凛，紧接着他眼前的少女、耳畔的歌声顿时消失不见，他好像大梦初醒一般看向身旁的简十三，脸上带着一个茫然的表情。 　　“这壁画里有摄魂术。”关白手臂微微用力，“好在是你，如果是普通人，只怕要被摄去了魂魄。” 　　简十三觉得额头有一滴冷汗好像要掉下来了，他努力甩了甩头，将萦绕在眼前耳边的残留幻象甩开，但仍然觉得有一丝明显的晕眩。 　　他忽然明白，关白那么说绝对是给了他面子的，倘若不是有关白在，他就是那个被摄了魂魄的普通人。 第238章 壁画里的线索 　　“壁画里怎么会有摄魂术？那是什么法术？”片刻后，稍微恢复了些神智的简十三问道。 　　关白警惕地看着前方，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那是一种用来对付普通盗墓贼的法术，其实并不复杂，但却很有效。人的心智被壁画吸引，就会忘记自己所处的地方，忘记要做的事，会一直沉浸在画中的世界。” 　　简十三咋舌道：“听上去比毒箭和陷阱高级多了。”感叹了一会儿又说道，“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什么了吗？画上的人好像活了一样，我现在脑海里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红衣女子的长相。你说她会不会就是素夫人？” 　　关白摇头：“不知道。” 　　简十三看着关白一如既往地镇定的脸，对于自己的心志不定而被壁画迷惑有一点羞恼。这个家伙怎么就没事呢？难道说，这个摄魂术摄不了狐狸精的魂？ 　　也对。一直以来只听说有狐狸精迷人心智的，还少听说狐狸精反被迷的。不知道关白被迷惑的样子，会是什么样呢？ 　　正在胡思乱想间，关白已经放下了拦着他的手臂，说道：“好了，我已经把这墓道里壁画上的摄魂术暂时封住，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简十三压根没留意关白是何时用何种方法封印住摄魂术的，但一听说可以继续向前走，立刻精神振奋起来，和关白一起向墓道深处走去。 　　大概是因为壁画里有摄魂术，这条墓道中再没有设置其他的机关，看来墓主人对于摄魂术很是信赖，认为它可以挡住几乎所有擅自闯入者。 　　虽然关白说已经暂时封印了摄魂术，简十三还是不敢再去看壁画，怕万一再被迷住那可实在丢脸，便目不斜视地一路向前走去。 　　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原本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墓道中忽然出现了碎裂的青砖，还有散乱的黄土，而在混乱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三具姿态不同的枯骨，枯骨附近随意丢弃着几样东西，其中的金属质地已经锈迹累累，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简十三和关白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几具枯骨其中有两具是呈坐着的姿态，一左一右都是面对着壁画，其中一具的头骨还呈仰望的姿态。还有一具离得稍微远一点，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头部冲着壁画的方向。 　　“这……”简十三开口道，“这不像是殉葬的啊，殉葬的人怎么会这么随意躺在墓道里呢？简直有碍观瞻。” 　　关白摇头：“当然不是殉葬的。他们应该是盗墓贼。” 　　说着关白仰头看着墓道的上方，简十三也随着他抬头看去，果然见到墓道顶部有两个相距不远的盗洞，青砖碎裂，黄土露出。但盗洞已经不通地面，而是再次被黄土覆盖。 　　看样子这三个人是两拨不同的盗墓贼，虽然打通了盗洞，但却判断错了墓室的位置，只是进入了墓道。但进来之后就看到了壁画中了摄魂术，估计是一直看到死，而直到死他们也无法将视线从壁画上移开。 　　简十三被自己的想法惊起一身冷汗。他刚才没有问关白，被摄住了魂最后会怎么样，如果没有关白在，看来他就会成为这个墓道中的第四具白骨。 　　简十三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道：“专家说过，这个墓被盗过，看来这回倒是说对了。只希望墓室里没进过盗墓贼，要不然咱们就白来了。” 　　关白绕过白骨向前走，说道：“你我又不是冲着陪葬品来的，盗不盗的有什么关系？” 　　简十三跟上关白：“我这不是希望能多找到点有用的线索吗？” 　　关白忽然又收住了脚，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这壁画里就有线索。” 　　“啊？”简十三一怔，立刻就要去看壁画，但旋即又想到了摄魂术，赶紧把转了一半的脑袋硬收了回来，搞得他脖子差点被扭到。 　　关白瞟了他的窘态一眼，问道：“我叫醒你的时候，你看到几幅？” 　　“两幅。”简十三揉着后脖颈。 　　“足够了。”关白说道，“你说说你的发现。” 　　简十三一脸懵圈。就那两幅画，能有什么发现？这墓道少说也有三百米长，他就看到了最开始的两幅，相当于一场电影刚出了个片名，这信息量也太少了。 　　但看关白严肃的表情，他便期期艾艾地说道：“嗯，墓主人喜欢跳舞，性格可能比较活泼好动，墓主人还会武功，日常会有一堆练剑的少年陪她练功，她的武器是一把长枪，看着非常酷炫……” 　　他看了看关白，似乎从关白幽深的黑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笑意，忙说道：“你别看我，你有什么发现你就说，别卖关子。” 　　关白顿了一下，敛去眼睛里的笑意，说道：“其实我也只看到几幅而已，并没有太仔细看。你看到的那两幅在最入口处，我也看到了。” 　　“那你说。” 　　“我感觉，这个叫素夫人的墓主人，好像并非中原汉人。当然，魏晋南北朝时期正是中原文明和周边少数民族文明大融合的时期，当年生活在西安附近的胡人也不少，这很正常。”关白说道。 　　“你怎么看出来她是胡人的？”简十三问道。 　　他回忆了一下那红衣少女的服饰，好像也是交领右衽，深衣宽袖，这看上去应该是中原汉人的服饰啊。 　　简十三说道：“那壁画上的服饰虽然是中原服饰，但那大树下坐着的少年，手中使用的乐器却都是来自西域。胡笳，羌笛，竖头箜篌，手鼓，全部都是胡风东渐带来的西域乐器，并非华夏传统乐器。” 　　简十三努力回忆着那些少年人手中乐器的样子，但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光顾着看美女了。 　　“这……”简十三说道，“你也说了，胡风东渐，那可能人家就是喜欢外来乐器呢，也不能从这个就判断素夫人是胡人。” 　　关白点头道：“的确如此。但少女在大树下起舞，少年围绕四周伴奏，这种踏歌一直到汉代才慢慢被中原所接受，在此之前都是周边少数民族的习惯。而且如果仔细看那些少女的样貌，她们虽然算不上高鼻深目，金发碧眼，但和汉人的长相还是有着些许不同。” 　　简十三脑海中立刻涌现出印象深刻的红衣少女的脸，先前看时还没注意，只是被少女的花容月貌迷惑，此时被关白这么一说，他还真觉得那少女的长相带着三分少数民族的特点。 　　怪不得他总觉得那红衣少女挥舞长枪的样子不像武功呢，可能是因为西域的武功招式和中原不同。再一想，少女手里的武器似乎也不是长枪，长虽然长，但枪头不是普通的枪头，结构似乎更为复杂。 　　可惜这些印象都不深刻了，即便努力想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还看到哪些我没看到的了？”简十三半晌问道。 　　关白神色肃穆：“这个素夫人，后来出嫁，出嫁仪式规模极其宏大，光是描绘出嫁队伍就用了二十幅以上的壁画。她的嫁妆极其丰厚，她的嫁衣、头冠看上去极其华丽，随嫁的侍女、仆役达到上百人。但是奇怪的是，整个出嫁过程，并没有对新郎进行过任何描绘。” 　　简十三看着关白，等着他惊世骇俗的结论。 　　“我推断，她很可能是嫁给了皇帝。” 第239章 素夫人的嫁妆 　　从有《周礼》开始，历朝历代的婚嫁都遵循“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即使是皇帝也是一样，只不过更加隆重盛大。 　　当然，皇帝自己是绝对不会给未来的老丈人丈母娘去送彩礼的，而是安排大臣代去，迎亲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同样由臣子代劳。 　　从这一点来看，假如壁画上有关素夫人婚礼的描绘中，并没有出现新郎官本人，似乎符合皇家婚礼的特点。 　　可是，仅凭这一点也不能就百分百肯定。也许是绘制壁画的人采用了虚实结合的叙事方法，或者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而必须抹去新郎的形象，这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这是素夫人的墓，而不是素夫人和她夫君的合葬墓。 　　当简十三说出自己的疑问时，关白仔细想了一想，并没有反驳：“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之所以推断她嫁给了皇帝，一方面是因为没有看到新郎的形象，还有一方面是因为她丰厚的嫁妆。” 　　“一般来说，古时人们遵循六礼来进行男女婚配，和现代社会最大的不同在于，每行一礼，男方都要送给女方相应的彩金，反之对女子的嫁妆就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而素夫人的嫁妆箱笼无数，车马盈门，再加上侍女、随从，可以看出来，她的家世本身就很雄厚。” 　　“而在历史上，一个来自西域的女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嫁妆？西域和中原不同，西域各国彼此牵制，国力不强，普通出身的女子绝对不会有这么丰厚的嫁妆。极大可能是，她不仅仅是嫁人，还承担着嫁与皇家进行和亲的使命。” 　　关白一通说辞说得简十三眼睛不停地眨。别说对古时的婚礼，他就是对现代的婚礼也不怎么了解，而现在他也不方便再回头去看壁画，只好耐心倾听关白的分析。 　　“还有一点。‘东汉魏晋以来，时或艰虞。岁遇良吉，急于嫁娶，六礼俱废’。魏晋南北朝时期，士族生活极其奢靡，醉生梦死，荒淫无度，他们已经不再遵循六礼，就连太子也是如此。可能也只剩下皇帝的婚礼，才这样大张旗鼓了。” 　　简十三听着关白连举了三条论据支持他的论点，觉得说得都有道理，都没有什么可反驳的余地，但隐约中他就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就算你说得都对，但我只需要说一点，就能把你的结论推翻。”简十三说道。 　　关白看着他，在黑暗中他可以看清眼前的关白眼神明亮清澈。 　　“如果素夫人真的嫁给了皇帝，她的墓为什么会在这里？”简十三问道，“西晋的都城不是在洛阳吗？皇帝的后妃不是应该和皇帝葬在一起吗？她为什么单独葬在此处？” 　　关白并没有否认，反而点头：“嗯，这个我也考虑过。而且，假如她真的是皇帝的后妃，西晋时期的夫人在后宫品级可是不低，仅次于皇后和贵嫔。她又怎么会只有这样一个普通的墓穴呢？这里虽然处处透着精致，但形制上的确不高。” 　　简十三见关白也考虑到了他所想到的，便说道：“壁画里这些线索，和古墓主人本身之间，似乎有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我看我们也别站在这里瞎猜了，继续往里面走吧，素夫人究竟是谁，找到她的棺椁就能知道了。” 　　关白点了点头，和简十三一起继续向前走。因为简十三有了夜视技能，而关白本身负有灵力，所以两个人不再需要照明设备，就能慢慢前进。 　　大约三百多米的墓道一路向下，坡度虽然不是很陡，但向下的感觉很明显。简十三根据坡度大致估算，现在他和关白已经到了大约一百多米深的地下。 　　地下，又是地下。他似乎每次委托案都要和地下打交道，不过除了第一次进天山下面的封印之地是孤身一人，其余几次都有人陪他，倒也不觉得孤单。 　　很快，墓道到了尽头，在简十三和关白面前的，是一扇黑褐色略带纹理的双开木门，两个人乍一看到，恍惚间竟然有一种并非身在古墓，而是在谁家大院门口的错觉。 　　木门并不是很大，比常见的院门要小一些，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四周的青砖墙之内。门的四角都包着翡翠包角，门上面有两个饭碗大小的翡翠门环，雕刻成两朵莲花的形状，花心中各垂下一个翡翠圆环，造型简单中带着特立独行的清雅。 　　木门之上是同样翡翠质地的重檐斗拱，斗拱复杂交错有如祥云腾舞，与檐角瓦当上的流云纹彼此呼应。 　　此时墓道里没有光，但不知为何简十三觉得，眼前的木门质地细腻光洁，而翡翠门环和斗拱华丽庄重，竟然彼此映照生辉，因而泛着微微的光芒。倘若有照明设备，还不知道将是怎样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不过这用料奢侈的墓门并没有让简十三和关白感到惊叹，毕竟他们也是见识过满山谷都是各色宝石树的人，反而是木头吸引了简十三的注意力。 　　“这木门是什么材质？”简十三问道，“不仅千年不腐，而且居然还能和翡翠争奇斗艳，也是难得一见。” 　　关白看着木门，木质似乎保持了原本的黑褐二色，因为年代久远而愈发显得黑红黑红的，但那并非涂了什么颜料，而是因为氧化。 　　“看上去像是黑酸枝。”关白说道，“这种木头是酸枝木里密度最大，抗腐蚀性最强的，产量稀少不说，而且中原大地也不产这种树。别看只是两扇门，这酸枝木在当时的价值，绝对不会比这门上的翡翠便宜。” 　　简十三点了点头，酸枝木他是知道的，但用这么一整块黑酸枝来做门，还是在将近两千年前，其奢侈程度可见一斑。 　　他不禁回头看了看远处隐隐约约的盗墓贼尸骨，不禁有点为他们感觉到可惜。就差这么一段距离，他们就与稀世珍宝擦肩而过，与死神不期而遇。但幸好如此，要不然他此时就看不见这么难得一见的木门了。 　　“这扇门，虽然小而简单，但做工精致，用料考究，可见这个古墓虽然形制不高，但处处透露出墓主人特殊的身份。”关白说道。 　　“是啊，”简十三摸了摸鼻子，“她要是不特殊，也不会把咱俩折腾到这里来了。怎么样，这个门有没有古怪，是直接推门而入呢，还是需要先扣门环？” 　　关白没理会简十三的胡言乱语，他走到门旁边仔细的查看四周，并启动灵力进行探查，并没有发现什么隐藏的机关。也许，面前的真的只是一扇普通的墓门。 　　简十三也没有感觉到什么杀气，但一想到墓门后面很有可能就是墓室，不知道将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他的心里有点小期待和小忐忑。 　　关白和简十三一人伸出一只手，抚在翡翠门环之上，然后彼此对视一眼，几乎在同一时间叩响了门环。 　　原来他们二人的心思想到一块儿去了，都想看一看这样的独特设计，究竟会发出怎样不同的声音。 　　敲击声骤然响起在古墓之中，犹如落石击水，发出珠落玉盘风拂银铃般的声音，铮铮琅琅，余音不绝，让人精神瞬间一振。 第240章 独特的墓室 　　就在洋洋盈耳的金石之声还在墓道内盘桓不绝的时候，眼前的酸枝木双开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 　　门打开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没多久简十三和关白就看到了墓门里面的大致情形，然而当两人看清眼前的时候，却同时呆立在当地不动，浑身僵硬，仿佛中了定身术，化成了两株人形植物。 　　墓门之内果然是墓室，这个墓室呈长方形，因为太远的地方看不清楚，无法具体判断大小，以及它是否还有耳室。 　　简十三在墓门开启之前，曾经想象墓室里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是会直接看到棺椁，还是会看到大量的随葬品，或者是看到陪葬的人佣。甚至有可能看到一地的狼藉，证明盗墓贼曾经到过墓室，拿走了有价值的东西，只剩下一片混乱。 　　即便是一向冷静如冰川雪的关白，也没有想到会看到眼前的一幕。 　　这个墓室，被设计成了一个院落的样子。院子里有小桥流水，亭台水榭，花木扶疏，修竹成林，面积虽然并不是很大，但胜在结构精妙，自成一派。 　　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白色的陶砖，砖上烧着佰草纹、锦鱼纹、回环纹，纹色淡雅高洁。而边角处有的一排陶砖上有着圆圆的小孔，看样子是漏水孔，这样的设计可以将墓室内的积水排出去，保持墓室的完整和干燥。 　　那些花草树木都是雕刻而成，竹子用的青玉，花朵用的碧玺，树干是金丝楠木雕刻，虽然大小比正常的花木都要小很多，但历经千年仍然栩栩如生，仿佛可以闻到幽幽的花草清香。 　　原本应该有溪流池塘的设计，现在已经干涸，但造型还保留着，可以清晰地看见池塘里青白两色玉石雕凿而成的荷花，碧色的莲藕。 　　溪流两岸是看似随意堆叠，但却造型古朴雅致的怪石，沿着溪流一路向下。一座汉白玉的小石桥搭建在溪流两岸，雕刻着华美繁复的花纹。 　　再远处的景致虽然看得不是很分明，但隐约可见屋宇连绵，飞檐重角，高楼林立，竟然将墓室打造成了一个逼真的院落，似乎隔着千年可以感受到，曾经有人生活在这里。 　　不过简十三和关白都知道，即便再栩栩如生，宛如再造，这里毕竟是古墓之中，不可能有人生活在此处。只不过是墓主人的设计别出机杼，跟其他古墓都不一样，不仅仅是将生活用具陪葬，生活场景画在墙壁上，更将原本生活地方的景致在古墓中还原。 　　对于墓主人来说，这样的场景可能是她最熟悉的场景，但对于闯入古墓的外来者来说，这真是最诡异莫名的场景，让人看了不禁浑身上下不舒服。 　　这就像在原本应该睡活人的房子里放了一张棺材一样，有一种极其违和的感觉，美则美矣，但却让人惊吓。 　　简十三看了半天，这才勉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说道：“这他娘的感觉真难受，我都怕一会儿忽然从花丛中走出一个人来，那真能把我吓个半死。” 　　关白没说话，迈进了墓门，立刻置身于院落之中。这下有了人作为对比，简十三这才发现，这个墓室应该不是很大，里面的东西看上去都是缩小了三分之一的样子。 　　关白虽然进了门，但却没有继续向里走，而是转头看着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 　　简十三也走进去站在关白身边，他大概能猜出来关白在找什么。这个墓室里没有看到棺椁，那就是说这只是前室，棺椁应该在后面的墓室里。 　　可是这间墓室里的设计纷繁复杂，一时看不清哪里才是通往后墓室的入口，贸然走进去又怕万一有什么机关，简十三只好抻长了脖子认真看着。 　　忽然，他眼前一花，感觉到就在那一丛修竹之后，似乎有个人影在微微闪动。 　　简十三本来应该害怕，应该立刻就让关白注意那里，但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刚才那么忐忑了，好像那个人影给他的感觉并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是面目可憎的殭尸，而只是隔墙花影动，疑似玉人来。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鞋底踏在纹饰精美的陶砖之上，感觉到了脚步的踏实。穿过一丛花草，绕过池塘边，沿着溪流快走几步，踏上那座汉白玉的石桥。 　　石桥洁白温润，栏杆扶手上雕刻着各式花朵，芙蓉清雅，木棉火热，杜鹃艳丽，牡丹雍容，触手感觉不凉不热，温度正好。 　　走下石桥，走过一对汉白玉的石凳和一张小巧的八边形汉白玉石桌，眼前就是那一丛亭亭而立的修竹。 　　简十三放缓脚步，心里居然带着一丝期待。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看上去衣袂蹁跹，矫若惊龙，若是个女子，一定是个佳人。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简十三带着期待转过修竹，果然见到通幽之处立着一位红衣少女，少女背对着他，身姿更胜修竹，袅娜婉转，云鬓如雾，只是一个背影就已经令人浮想联翩，暗生波澜。 　　“你……是素夫人吗？” 　　简十三好像已经完全忘了，他现在身处古墓之中，除了他和关白之外，绝对不应该再看见任何活人，尤其是还是一个古装打扮的女人。他不假思索地问着，而且希望女子能给他答案。 　　红衣少女呵呵一笑，缓缓回过头来。 　　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笼香雪。一个很美丽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异国的味道，并不像百分百的中原汉人。 　　这女子让简十三想到了历史上有名的杨贵妃，据说她之所以受到唐明皇的无限恩宠，就是因为他的样子与一般中原女子不同，带有混血儿的特点。 　　难道素夫人也是因为这一点，而嫁给了皇帝？ 　　“你是素夫人吗？”简十三见红衣少女只是笑却没有答话，再次问道。 　　但那少女似乎没听懂简十三的问话，又似乎不想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又回过头去，自顾自向前走。 　　简十三连忙跟上，一边还想着关白去了哪里，怎么没跟上来。但此时还是跟着红衣少女要紧，这里的情形她一定比自己熟悉，跟着她准没错。 　　但跟着她究竟要干什么，要去哪里，简十三却并没有再深想。 　　红衣少女看上去弱柳扶风，但走起路来无声而快速，仿佛戏台上迈着台步的角儿，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一堵矮墙的后面。 　　“哎，你等等我啊。”简十三连忙喊道，“你要去哪里啊？” 　　他忙不迭地跑向矮墙，刚从墙角转身，却差一点撞到了前面的人。简十三一个急刹车控制住身体，一边说道：“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不过你干嘛要站在拐角呢……” 　　他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嘴里。因为他看到面前的人正是那个红衣少女，只不过此时她以一个古怪而别扭的姿势站在他的面前，两个人几乎是呼吸可闻的距离。 　　但简十三却没有听到任何呼吸声，他的耳边只是一阵彻底的空旷的安静。在这片安静中，面前原本低着头的红衣少女慢慢地抬起头来，原本美丽的脸变得一片青黑，两只眼睛是两个腐烂的黑洞，嘴巴里一颗牙齿也没有，微微地张着。 第241章 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恐怖如殭尸一般的面容虽然吓了简十三一跳，但他却并没有恐惧畏缩，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脑海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脑子好像停止了运转，一切都凭本能的反应。 　　简十三伸出手去，扶住红衣少女的双肩，轻轻摇晃：“喂，你还没回答我，你是素夫人吗？” 　　眼前少女腐尸一般的脸微微仰起，一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好像在打量简十三，慢慢地，这张脸起了变化，青黑之色渐渐褪去，腐肉化而新肉生，少女那张原本娇柔秀美的脸颊重新出现在简十三的眼前。 　　只见红衣少女向着简十三微微一笑，抬起手遥遥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家，修长的手指宛如春葱。 　　简十三若有所悟，点头道：“你是说，那里是你的家？” 　　红衣少女点头微笑，樱唇微微上翘，更显得娇俏可人。 　　简十三胸膛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一把拉住红衣少女的手，向着那遥远的屋宇走去。 　　好像他和少女认识了很久，又好像初次相识便一眼万年，简十三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但这一次他的所思所想和之前截然不同。 　　他已经不想再追问红衣少女究竟是不是素夫人，那些都太微不足道了。 　　他知道的是，他绝不能允许这个红衣少女离开他到远方去，他要和她在一起，厮守生生世世，直到白云苍狗。 　　他和少女走了很久，但又好像转眼之间就到了。 　　眼前是充满了西域风情的房屋。在椽子上铺上织就的芦席、稻草或者包谷杆，抹一层泥浆，再铺一层干土，然后用麦秸拌泥抹平。厚厚的屋顶也是平台，上面晒着谷物，瓜果，还有五颜六色的衣衫。 　　少女穿着鲜艳的衣裙在篝火下翩翩起舞，少年们用各种乐器相和，马儿嘶鸣，牛羊咩咩，月光下的大地充满了自由和甜蜜，就连月亮也似乎变成了粉红色。 　　红衣少女拽着简十三欢笑着加入少女的队列，旋转的舞姿立时将红色的衣裙舞成一朵最艳丽的天山红花。 　　简十三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装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和周围的少年一样，他笑着举起一面带着铃铛的手鼓，铿锵的鼓声和叮当的铃声，与优美的乐声交缠在一起，飞入高远的夜空。 　　简十三感受到了极大的快乐，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和这位红衣少女成亲了。在他的内心深处，这是一件让他渴盼了已久的事情，而他觉得，少女和他的心思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就在他憧憬幻想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红衣少女被自己的哥哥送给汉人的皇帝做妃子，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愤怒而惶恐的简十三好不容易找到了红衣少女，看到她的笑容不再绽放，知道她和自己一样难过，但还是鼓足勇气问道：“黛娜，你会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吗？” 　　黛娜的眼里带着晶莹的泪水，还有着哀痛和不忍，欲言又止。 　　黛娜并没有跟简十三走。没多久，黛娜就被盛大的送嫁队伍送走了，负责的正是黛娜的哥哥，也是这个西域国度的王。而简十三，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教黛娜弹琴跳舞的乐师，他根本掌握不了自己和黛娜的命运。 　　那个人，那个汉人的皇帝，会对黛娜好吗？他听人说，那个皇帝后宫佳丽无数，虽然在他心里黛娜肯定是最美的，但那个皇帝会懂得珍惜吗？ 　　人都说，天家最是无情，那个皇宫就像一个监牢，送进去的人，再没有活着送出来的道理。怎么办？他绝对不能允许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被那样的监牢囚禁一生。 　　简十三下定了决心，他带上了一样东西，只身尾随送嫁的队伍而去。黄沙千里，驼铃声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不知道走了多久，跟了多远，他发现自己终于来到了中原，这个曾经听闻但却第一次见到的城市，洛阳。 　　一路的跟随到这里不得不结束，他没办法跟入皇宫，那高高的宫墙无情地遮挡住了他和黛娜，如同王母用玉簪划下的银河。 　　他想了很久，很久，想遍了所有可以进宫的方法，但最后却绝望地发现，只有那一个方法才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皇宫，去到黛娜的身边。 　　手起刀落，心也随之碎成齑粉，随风化去。他如愿进入皇宫，成为了崇华殿的一名内官，而崇华殿里住着的，正是被封为素夫人的黛娜。 　　黛娜见到成为了内官的简十三，悲喜交加之下吐出一口鲜血，接着就是大病一场。他和其他宫人一起精心侍奉黛娜，而这期间他也发现，那个汉人的皇帝几乎天天都来看望黛娜，除了没有封她为皇后，可以说是宠冠后宫。 　　可黛娜却对皇帝的宠爱不冷不热，即使病体痊愈之后，也仍旧每天郁郁寡欢，只有在见到简十三的时候，眼里才有夹杂着痛苦的喜悦。 　　很快，皇帝的荣宠如同烧过的开水，慢慢散热，降温，最终变成一抔冷水。皇帝的妃嫔多得让他头疼，每天晚上到底要临幸哪个妃子，成为了最难以抉择的问题。 　　于是皇帝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坐着羊车在宫苑里随意行走，羊车停在那里就在哪里宠幸妃嫔。众妃嫔们为了吸引拉车的羊，使出浑身解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在这一片荒唐的混乱中，唯有素夫人黛娜从容不迫，甚至关起宫门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然而，后宫是一个不见刀光血影的战场，只要置身其中，就无法完全超然物外。虽然黛娜没有争宠的心，但还是成为很多妃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因为黛娜出身于西域小国，虽然是王妹，但在朝中并没有势力支持她，又因为她容颜出众，妃位尊崇，但却已经不被皇帝宠爱，因此经常会遭到别人的欺辱刁难。 　　入宫两年后，简十三终于想到了一个计策，他让黛娜以身体有恙需要静养为理由，请求皇帝允许他到西都长安清修。因为皇帝早已对这个素夫人不再感兴趣，便很快同意了。 　　他们终于脱离了勾心斗角的宫廷，来到了如同冷宫一样的西都，对于其他嫔妃来说，这是无情的流放，素夫人终于从她们的威胁名单中除名。但对于黛娜和简十三来说，这是解脱和自由。 　　可惜天不遂人愿。终日的郁郁寡欢忧思忡忡，给黛娜的身体造成了伤害，他们在西都平静生活了一年，却无法将黛娜的身体养好。眼看着黛娜一天天憔悴下去，简十三心如刀割。 　　黛娜却似乎非常平静。她笑着对简十三说，这一年的生活是她从来没想过的，是她多得了一年，老天对她已经很眷顾了。原本以为，她会这样孤独地在异乡终老，却没想到身边有他陪着。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走了，他怎么办呢？ 　　简十三这时候想到了自己随身带到中原的那个东西。他将那个东西拿给黛娜看，黛娜虽然十分震惊，但对于他的话，黛娜一向是深信不疑的。 　　既然今生无法在一起，那就让我们一起期待来世吧。 第242章 黛娜之死 　　简十三设法收买了钦天监的官员，让他们向皇帝进言，说黛娜不适合葬入帝陵，更适合西都附近的风水。 　　被后宫上万佳丽扰攘不休的皇帝很快就同意了，他甚至几乎忘了还有一位素夫人在西都生活，这一年来各种各样的美人来来往往，他早就把黛娜抛到了脑后。对他来说，他的妃子只要还在晋朝的国土上，而不是非要落叶归根回到西域，那他就无瑕多管。 　　在简十三周密的安排下，黛娜的陵寝很快修好了，因为规格形制不高，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刚刚好赶在黛娜弥留之前。 　　最终，黛娜下葬在远离家乡，远离洛阳的地方，而简十三在做好一切之后，剩下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继续跟随黛娜的脚步…… 　　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憓憓兮。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庶见素韠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 　　------------------------------- 　　“十三，醒醒！” 　　关白的声音好像从非常悠远的隧道里传来，从缥缥缈缈到清晰可闻，将迷蒙中的简十三唤醒。 　　简十三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浓重的迷茫和呆滞，脑海里同时有一个不同的记忆涌了进来，那一刹那他几乎分不清哪一个记忆才是真实的。 　　直到他看清楚黑暗中关白的面孔，他才恍惚回忆起来，他是和关白一起进入了一个泰始三年素夫人的古墓，这个古墓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墓室，而他在墓室里遇到了一个红衣少女，名叫黛娜…… 　　不对！简十三蹭地坐起身来，看向关白：“我怎么了？” 　　关白的眼神里带着一抹歉意：“对不起，我忘了及时提醒你，这间墓室里的设计也带有摄魂术，而且隐藏在其中，我刚刚察觉了想要告诉你，就发现你晕倒了。” 　　简十三觉得浑身一阵浓重的疲倦，就好像刚刚大病初愈：“我晕倒了多长时间？” 　　关白略一思索，说道：“从你我迈进墓室开始，到我发现你晕倒，到我把你叫醒，大概一共三分钟吧。” 　　简十三骇了一大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差点撞到关白的下巴，关白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看着仓皇的简十三。 　　“才……才三分钟？”简十三两个眼睛瞪得溜圆，“你知道我在幻境里过了多久吗？三年，整整三年！以前看到那个南柯一梦的故事，我还觉得是用夸张的手法写成的，现在我可真的知道了，南柯一梦是什么滋味！” 　　关白看简十三的脸色很不好，便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清水递给他。 　　简十三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半瓶，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但那环境中的感觉仍然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清晰得仿佛是他的真实经历一样。 　　“我知道了，这个素夫人的确是个西域女子，是前车师国的王妹。她在晋武帝司马炎刚刚登基就嫁给了他，司马炎封她为夫人。可惜她很快就失去了宠爱，最后一年搬到了西都长安居住，最后死在了长安，葬在了这里。”简十三说道，脸色阴晴不定。 　　“在你的幻境里，你能看到素夫人生前的经历？”关白问道。 　　“岂止是看到啊！”不知道为什么，简十三有点恼火，“我在幻境里是素夫人的……她的……嗯，青梅竹马的情郎。” 　　关白看着支支吾吾的简十三，嘴角向上挑了挑。如果不是简十三曾经告诉他，简十三是没有前世的，那他一定会以为，简十三曾经有一世就是素夫人的情郎。 　　“不错啊，你是幻境的参与者，并不是旁观者，这样可能得到更加真实的历史吧。”关白一本正经地说道。 　　简十三咬着牙根，恨恨地说道：“不错个屁！这个情郎是个大傻逼，为了进宫陪着素夫人，竟然……竟然……” 　　关白有一分好奇：“竟然什么？” 　　简十三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胯下，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梦境而已，并不是真的。可是那梦里的疼痛却是真真实实的，简直不堪回首，不能多想。 　　人在幻境中时，简十三已经浑然忘记了自己是简十三，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黛娜的情郎，一心一意只想和黛娜在一起。就算为了黛娜去死，他也甘之如饴，更遑论只是切掉一块肉。 　　但从环境中清醒之后，简十三却只剩下茫然和后怕。 　　关白看到简十三下意识的动作，不由得也明白了几分，眼神中浮上一丝笑意。 　　“笑个屁。”简十三瞪他，“老子只是梦里做了太监，并不是真的太监。” 　　关白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那现在我们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素夫人的确是来自西域，也的确是嫁给了皇帝，而这里之所以形制简单，是因为素夫人失宠。” 　　简十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完全是因为失宠，而是我……那个情郎的特意安排。” 　　“哦？”关白问道，“为什么？” 　　简十三晃了晃脑袋，他发现幻境中的时间虽然给他的感觉和真实的时间一样，一天一天熬过来，但并不是每一天的记忆现在都非常清晰。就好像一条链条，中间断断续续有缺失的部分。 　　“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一定是和素夫人的死有关。”简十三努力回忆着，“我觉得，咱们应该找到素夫人的棺椁，我隐约记得，秘密就随葬在素夫人的棺椁之中。” 　　关白点了点头：“好。我已经暂时封印了这间墓室里的摄魂术，我们可以继续向里去寻找其他的墓室。这座古墓是西晋时期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有一个后墓室，那里就应该有棺椁。” 　　简十三也点头同意，随即便开始继续打量四周。这回他再看这宛如谁家庭院的墓室时，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里显然是按照黛娜生前生活过的西都重乐宫庭院建造的，他和黛娜在那里生活了一年，这个庭院是他们每天都要看到的地方。虽然是黛娜的枷锁，但也是他和她最后的幸福时光。 　　简十三有那么一瞬间又感觉自己似乎成了黛娜的情郎，他连忙整肃好精神，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不远就到了头，这时候他才发现，之前看到的那些远处的楼宇房屋，亭台楼阁，原来都是绘在墙上的壁画。这些壁画和墓室内的庭院一起，虚实结合，共同复刻了黛娜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转过头去，简十三看到关白在向他招手：“这里。” 　　他走过去，只见一面汉白玉的影壁，上面雕刻着崇山峻岭，乱石嶙峋，云雾蒸腾。 　　关白走过影壁，声音传来：“棺椁在这里。” 　　简十三心里一动，循声而去，只见前后墓室只用汉白玉影壁隔开，并没有其他障碍。 　　后墓室比前墓室小很多，也是长方形，里面的结构一览无余。 　　墓室内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块三级台阶的地台，地台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椁，似乎是由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玉石雕凿而成，上面雕刻着飞天神鸟，松柏祥云。 　　简十三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棺椁，看上去敦实厚重，像一个小型的集装箱。 第243章 设法开棺 　　简十三和关白看到眼前这仿佛小型集装箱一样的棺椁，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这和他们固有概念里的棺材，的确非常不一样。和这个棺椁的大小相比，长方形的后墓室都显得略有些狭窄，周围只剩下了很有限的空间。 　　简十三看了关白一眼，问道：“这个就是素夫人的棺椁吗？怎么这么大个儿？” 　　关白点了点头：“如无意外的话，整个古墓也就这么大了，这个就应该是素夫人的棺椁。只不过外面黑玉雕凿的这一层被称为椁，是外层的套棺，里面还有一个棺材，那个就没这么大了。” 　　简十三了然地哦了一声，道：“对，好歹也是皇帝的女人，再不受宠也比普通老百姓强多了，是得搞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棺椁。” 　　但随即他又微微皱起了眉头：“可是，这椁这么大，又是玉石质地的，就算咱俩有这么大的劲儿，也没可能把这盖子掀起来啊？” 　　关白没说话，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这个黑玉椁只是重量问题，反而算不上一个难题，关键在于它很高，目测高度超过两米，即使他和简十三有足够的力量将棺盖抬起来，但他们却无法助力。 　　“有两个办法。”关白想了想，说道，“第一个是我们设法将外面的黑玉椁从侧面切割开，然后将里面的棺材拖出来。” 　　简十三眉头没有舒展，显然对这个办法不太认同：“用什么切？电锯？你能变出来电锯，但你能变出来电吗？就算我在系统里兑换个柴油发电机，你知道那噪音有多大吗？即使在百米深的地下，夜深人静的也足以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了。” 　　“到时候棺椁没切开，我们两个就先被逮起来了。再说了，电锯能不能切开这黑玉椁还两说呢。咱们看着觉得像是黑玉，谁知道具体是什么材质？” 　　关白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说道：“还有一点，这个黑玉椁是一件十分难得的文物，它不仅花纹精美，工艺精湛，而且是一块世间难寻的巨大黑玉，可能是考古发掘上的一个孤品，价值连城。切开它就是破坏了它，如果不是别无他法，我也不想这么做。” 　　简十三连连称是：“那这条咱们就先略过，说你的第二个办法。” 　　关白道：“第二个办法就比较简单粗暴了。只需要找到适合咱俩垫脚的东西，咱俩就能踩在上面把棺盖抬开了。这棺盖虽然轻不了，但我觉得以你我的力量，应该没问题。” 　　简十三好像眼前一亮，觉得这第二个办法似乎靠谱，忙说道：“那咱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东西啊。” 　　说着他就转身出了后墓室，打算到前墓室里找点合适的垫脚石。关白站在棺椁面前看了几秒钟，也转身跟在了简十三身后。 　　简十三一边在前墓室里逡巡一边念叨着：“我刚才看到有个汉白玉八仙桌，还有两个石凳，溪流边上还有挺多大石头，就是形状有点不规则，管他呢，先拿着再说……” 　　他径直向着八仙桌走去，走到近前抱住桌腿，站稳下盘一用力，八仙桌已经被他抱了起来。他一边向后墓室走一边叮嘱关白：“你看看那个汉白玉的小桥你能不能给掰下来，我看那个也不错。” 　　他到后墓室放好八仙桌，又回来搬石凳，搬完石凳再次从后墓室出来的时候，却见关白还是站在原地，好像在发愣。 　　他急忙摇晃关白的肩膀：“喂，你没事吧？不会是被摄魂术迷了吧？” 　　关白摇头：“没有。我就是想说，这前墓室里的东西，不够用。” 　　简十三立刻跳脚：“什么？那你不早说？”一边跳脚一边左顾右盼地看着四周，也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的确，这前墓室虽然设计建造得十分独特，但几乎以河流花木为主，其余的造型也都各异，就算把它们都搬到后墓室，也不可能做成两个高度和稳定度都合适的垫脚石。 　　简十三有点颓丧，蹲在池塘边嘟囔：“那怎么办？总不能出去到外面找吧？那暴露指数还不成倍增加啊？” 　　忽然，他好像猛地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站起身来道：“哎，你不是能变东西吗？变个二三十块大石头出来不就行了吗？” 　　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这呢，还费劲巴力地搬了石桌石凳进去，这个关白在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才对嘛。 　　却见关白眼神中闪现一丝尴尬，过了一会儿他才在简十三殷切期盼的目光中说道：“我这个变东西的法术，我和你说过了，也不是什么都能变。比如要变大石的话，我得预先知道这附近方圆百米之内有这样的大石。也就是说，我无法凭空变出东西来。” 　　简十三觉得自己头顶有点冒烟：“那你这不就是五鬼搬山术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法术呢。” 　　关白隐去尴尬，恢复了平静，言之凿凿地说道：“我的灵力只恢复了很少的一部分，不能灵活运用也是正常的。而且我对这附近的情形不熟悉，咱们又是趁着夜色来的，并没有做事先观察。” 　　简十三哼了一声道：“那你还说不用采购装备，你这个家伙，做狐狸做久了连最起码的诚信都不讲了。” 　　关白面不改色：“就算采购装备，也不会想到需要大石头啊。” 　　简十三觉得，此刻的关白倒的确和青咏有几分相像了，都开始强词夺理了。他懒得和他打嘴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那现在怎么办？用你那点灵力，能将棺盖移开吗？” 　　关白出了会儿神，缓缓摇头道：“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可以的。但是后墓室里面有结界，我的灵力在那里完全无法施展，不过是一个力气比较大的普通人。” 　　“又有结界？”简十三气息一滞，之前已经淡忘的疑惑又升了起来，“这里不是皇帝妃子的坟墓吗，为啥总是有结界啊，摄魂术啊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关白道：“不知道。你可能比我清楚，毕竟你中了摄魂术进入了幻境，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简十三下意识地点着头，踱着步走上了汉白玉石桥，坐在了桥栏杆之上，一只手放在了芙蓉花雕刻上，若有所思。 　　刚才他从幻境中被关白唤醒，短暂的恍惚后便想着进后墓室看棺椁，还没有时间仔细回味那幻境中的三年时光。此时关白提起来，他又有些神思不定。 　　在整个和素夫人有关的南柯一梦里，他似乎忽略了什么最重要的环节，而这个环节应该非常重要。 　　“关白，”简十三说道，“我觉得，在素夫人的故事里，有一个人比素夫人本人更加重要。” 　　关白点了点头，了然地说道：“你。” 　　简十三点头：“对，就是我。也就是那个素夫人的青梅竹马。我隐约记得，素夫人的陵墓是他暗中主持修建的，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先不说三个月的时间能否够用，关键的是，当他买通钦天监的官员，向皇帝禀报素夫人不宜葬入帝陵的时候，素夫人还没有死。” 　　他看向关白：“为什么他会提前开始谋划？他谋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第244章 君为何所谋 　　“我记得，我当时跟随黛娜到洛阳之前，随身带了一样东西。后来在我决定给黛娜修建陵墓的时候，曾经拿给黛娜看过，当时她很震惊。后来也正是这件东西，成为了整个事情的关键点。”简十三沉吟着说道。 　　“什么东西？”关白问道。 　　是啊，什么东西呢？简十三闭目沉思，努力回忆着幻境中的点滴，可惜每次记忆的镜头转向那个东西的时候，焦距就变得不准，脑海中的画面一片模糊，完全无法分辨。 　　“我想不起来。”简十三困惑地说道，“或者更严格地说，我根本没有看到过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关白想了想，说道：“这也正常，毕竟是摄魂术带给你的幻境，不是真的，就算你感觉在那里过了三年，但也不会像真实生活那样，历历在目。” 　　简十三扭头看着关白：“你说，这摄魂术为什么会让我看到这些呢？又为什么让我看不清那个关键的东西呢？” 　　关白虚看着已经干涸的池塘，缓缓说道：“有关于灵魂的法术，本身就是一类禁术，比如摄魂术，散魂术，聚魂术，因为一旦启用，即使身负最高超法术的人，也很难控制好其中的度，稍有偏差就会谬以千里。这个古墓里的摄魂术，就属于这一类。施下法术的人，究竟想让人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简十三脑海里灵光一闪，说道：“我刚进这里的时候，看到被设计成活人生活的庭院，当时随口说了一句，一会儿要是忽然走出个人来，非把人吓个半死不可。结果，我被摄魂之后真的就看到有人从那片竹林旁边走过。难道，这摄魂术会让人看到他最害怕的东西？” 　　关白沉思着，摇了摇头：“如果是看到让你害怕的东西，那为什么后来你又看到了素夫人的经历，而且是以她青梅竹马的视角去看到的呢？” 　　简十三觉得关白说得有道理，虽然千年前的古人活着出现在古墓中的确能把人吓死，但幻境中的他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害怕，即使在见到腐尸一样的红衣少女时，他也没觉得恐怖。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他在幻境里胆子变得奇大无比了？ 　　还有，他为什么会在幻境里成为黛娜的情郎？黛娜身边出现的人可绝对不止他一个。 　　“难道说，我之所以能在幻境里成为那个人，是因为这里的摄魂术，就是那个人设下的？”简十三略带惊讶地问道。 　　关白点了点头：“这倒很有可能，说起来也有点道理。不过我觉得，你所经历过的这些，可能是那个人想让你看到的，但这是否就是他真实的经历，还不好说。” 　　简十三也点头：“嗯，能布下摄魂术的人，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我不能被他蒙了，那些幻境里的经历，还要客观对待，冷静分析。” 　　关白扭头看了看影壁后面的后墓室，说道：“我觉得，一切的谜底都在那个棺椁里，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打开那个棺椁。” 　　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如何打开棺椁这个难题再次摆在了他们面前。第一个和第二个计划都暂时被搁置了，他们还需要再继续开动脑筋。 　　最牢靠的方法就是，他们先原路返回地面，等天亮了去附近的工厂采购一些砖石，然后等天黑再偷偷地运进来。 　　但这个方法也是最笨的，先不说那么多的石块搬起来多么麻烦，就说他们如何能在保安的眼皮子底下，将数十块石块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校园？ 　　就算采取一个折中的法子，采购完之后先运到学校围墙外面，再让关白用他的“五鬼搬运术”把石块搬进墓室，而因为关白在后墓室里无法施法，他们还得再把砖石从前墓室手工搬运到后墓室，那也需要一天再加晚上几个小时的时间。 　　这么大费周章的，就是为了打开一个棺椁的盖子，简十三和关白都觉得有点不值。 　　有什么方法能既省时间，又不被旁人所察觉呢？ 　　简十三眉头皱成一个核桃，想抽烟又不愿破坏了墓室里的环境，只好烦躁地在汉白玉石桥上来回踱步。 　　“唉，要是有什么方法能先破了后墓室的结界，那就好了。”简十三连连叹气。 　　关白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看了一眼简十三，欲言又止。 　　“想到什么就快说。”简十三瞪他，“这里设计得再漂亮，也是死人待的地方，我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关白开口道：“破结界的方法倒不是没有，就是有点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 　　“什么牛刀马刀的，现在能打开棺椁就是最有用的。” 　　关白听简十三这么说，便伸手指了指简十三胸前的小挎包。 　　简十三先是迷茫，随即立刻想起了什么。他哗一下拉开拉链，指着包里面缝着的琅嬛金球：“你是说它吗？” 　　关白点头：“琅嬛金球里的镌明圣巅峰灵力，破个结界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只不过就这样浪费掉它的最后一次，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一次使用金球，帮助阿风恢复了她的灵力，让他们可以从封印之地顺利走出。第二次使用金球，帮助关白提升了灵力，不仅可以化为人形，还恢复了几乎全部的前世记忆。 　　由此可见，镌明圣的巅峰灵力的确不可小觑，虽然简十三确定自己就是镌明圣本尊，但他也明白，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此生能否重现这样的灵力，其希望实在是比国足世界杯出线还要渺茫。 　　难道要把这样绝无仅有的灵力，用在开启棺椁这样的小事身上吗？ 　　关白见简十三盯着琅嬛金球，眼里流露出不舍的目光，便说道：“算了，我们还是先出去吧，笨法子虽然笨，但总好过奢侈浪费。”他自然也是不舍得琅嬛金球大材小用的。 　　简十三不置可否，而是快速起身向后墓室走去，关白见状紧随其后。 　　简十三直接走到黑玉棺椁旁边，站在三级石台之上，石台边上只有一条非常狭窄的边沿，只能容纳他的半只脚。 　　他勉强站稳身子，用力伸出双臂向上摸去，两只脚跟也尽力翘起。以他185的身高再加上臂长，也只是刚刚可以摸到棺盖和棺身的接合处。 　　想要和关白一起合力抬起棺盖，他俩至少需要两摞稳定的、高度超过一米的垫脚石。 　　环顾一下狭窄的后墓室，黑玉棺椁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即便有什么现代化的器械可以用来吊起棺盖，恐怕也没有足够的施展空间。 　　简十三冲着关白自嘲地一笑：“谁让咱俩不是专业盗墓的，想不出更好的开棺方法。来都来了，怎么也要把事情解决了再出去。” 　　他伸手到挎包里，稍一用力将琅嬛金球从内里扯了下来，金玉之声回荡在墓室之中，好似戛玉敲冰。 　　“东西不就是来用的嘛。”简十三好像在安慰关白，也像是在自我安慰，“千金散尽还复来，何况一个琅嬛金球乎？” 　　说着，他就盘腿坐在了棺椁之前，将琅嬛金球端端正正地捧在了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245章 生而多苦 　　关白看着眼前正襟危坐的简十三，看着他那张在黑暗中熟悉的脸庞，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让人痛苦，快乐往往就像绵延不绝的山岭里偶尔可见的萤火虫，微弱，游移，而且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失不见。 　　从前的他，会为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而深深苦闷。那些在孤寂无人的深山默默独自修炼的日子，每一天清晰得都如同手心里的掌纹，让他不敢或忘。 　　从他有最初的记忆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一只没有什么天分的狐狸，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每天除了寻找果腹的猎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修炼。 　　可这件事，却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他觉得自己很笨，很蠢，虽然身边没有其他伙伴来做对比，他还是知道这一点。他经常觉得，自己可能要修炼到天荒地老，遥遥无绝期，既不会成为一只灵力高强的灵兽，却也不会轻易死去，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孤寂的天地之间。 　　他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他不能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就像自己知道的那样，和野兔角逐智力和体力，为了每日的温饱而奋斗，成年后可能会有自己的家，生一窝平平无奇的小狐狸，然后看着他们长大，自己则昏昏老去，最后埋骨山林。 　　他不知道自己脑海里的神智和身体里浅薄的能力，最初是从何而来，这些让他成为了和周围的动物不一样的存在，可是这样的存在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他是否真的喜欢有这样的与众不同。 　　再后来他到了天山，那个地方更是孤寂到仿佛最深黑的夜色，除了他之外再看不到别的动物。说他贪恋那里隐隐约约的灵力也好，说他冥冥之中和那里有缘分也罢，在他心里，他倒觉得那种纯粹的孤单慢慢让他开始安心，开始习惯，开始学会去放下心里的那些思虑。 　　他仍然很笨，修炼得很慢很辛苦，并没有因为那来自于地底深处的无名灵力而就此突飞猛进，但他的心却在一点点着陆，一点点踏实。 　　如果他不是遇见简十三，他也许也会从此安于命运，做一只迟钝的狐妖，可能当他若干年后终于可以走出天山的时候，人间已经又是千年。 　　偏偏简十三就出现了，在那从来没有人类踏足过的地方，出现在自己这个已经有几百年没见过人类的狐狸面前。 　　虽然他灵力低微，但他还是感觉到了简十三身上有着一种让他异常熟稔的气息，那种感觉就像任何动物体内的本能在苏醒，在呢喃。他仿佛透过简十三看到了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母亲、兄弟。 　　这种亲切而又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一时间难以承受。 　　那种微妙的感觉，就像一个常年忍受疼痛折磨的人，忽然有一天不再疼了，但他却仍然觉得极其不安，生怕这种感觉只是一个暂时的假象。他会恐惧疼痛再次复发，他会忧虑不疼的感觉不告而别，他会因此而感觉身上仍然隐隐作痛。 　　也许是这种熟稔感的极度诱惑，也许是因为作为狐狸的敏锐直觉，他跟着简十三进入到了地下封印之地。他的确对来自地下的灵力感兴趣，但与这种微不足道的兴趣相比，更重要的事情是跟着他。 　　在他七百多年的独自生活中，这是他第一次想要跟着一个人。 　　虽然这个人没有任何灵力，看上去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相处起来嘴皮子不饶人，倔强得像一块石头，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想跟着他，甚至想以后都跟着他。这样的话在他快要淹死、快要冻死、快要各种死的时候，他都能立刻救了他。 　　这种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起的想法，让他觉得古怪而激动。他曾经听闻，修炼的灵兽最终都会找到自己的主人，与主人血脉相连休戚与共，他隐隐觉得，简十三就是他要找的主人。 　　然而，一个小小的金球却将他心里这微末的烛火浇灭了。 　　人类常常会做各种假设。假如当初如何如何，那现在就不会这样。可是如果真的时光可以倒流，再给人一次选择的机会，一切是否还会和当初一样？ 　　假如当初他没有一时贪念偷了那个琅嬛金球，假如他没有依靠琅嬛金球里的灵力恢复前世的记忆，他是否现在会更快乐？ 　　现在的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一直以来就是一只平凡的狐狸，他有着一个属于人类的前世。而他也并不是像他记忆里的那样只做了七百年的狐狸，那不过是他有了神识之后的岁月。 　　现在的他更知道，简十三之所以给了他那样熟稔的感觉，并不是因为他是他的主人，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在一起并肩战斗过，共同生活过。 　　隔着数千年的岁月长河回顾过往，他发现自己的痛苦日益加深，他甚至常常不能相信，前世的他竟然是那样的一个人。这种痛苦折磨着他，吞噬着他，让他感受到了比以往更深重的孤独。 　　现在，他甚至偶尔会怀念过去那无知而愚蠢的日子，那时的快乐也很少，但总比现在多。 　　关白看着简十三手里的琅嬛金球慢慢发出金色的光芒，金光渐渐化为七彩光，将黑暗逼仄的墓室映照得流光溢彩，云蒸霞蔚。 　　简十三的身影在七彩光的一侧被拉得狭长，关白的影子则在另一侧显得愈发茕茕孑立。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坐一站，被七彩霓虹分割成两个阵营。 　　关白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自己被镌明圣灵力笼罩和沐浴。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如同早春的花朵在枝头绽放，在四肢百骸之间缓缓游走。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和镌明圣的一段对话。 　　那天他们两个人在露台上品茶，镌明圣喜欢自己亲自动手烹茶，因此身边的侍从都被遣开。 　　夕阳西下的地平线明霞绮丽，高大的树冠在山谷清风中微微拂动，归巢的倦鸟带过一丝啼鸣，空气里是茶叶和茉莉花的清香。 　　“为什么同意大王削弱神兽猎人的权力？”他问道，“虽然现在邪恶神兽已经多半退出大荒，但还是为非作歹的还是时有出现。我们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年的事，难道大王还不相信我们的忠心？” 　　镌明圣将碎茶、薄荷和柑橘放入茶壶，茶壶在风炉上汩汩地冒着白汽。他微笑道：“这一千多年来，神兽猎人们已经做了够多了，是时候该歇息了。想想那些失去父亲的女儿，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儿子的母亲，解甲归田不是为了大王，而是为了她们。” 　　他沉默不语。等水开了，镌明圣将茶沫用木勺舀进茶瓯，递给他。 　　他吃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归田？你甘心放弃千年的基业，从万人瞩目的朝堂回归民间？回去能做什么？种田，伐木还是打铁？就算你能做到，他们呢？” 　　镌明圣看着夕阳，微笑不变：“我们本来就是从民间来的，自然总是要回去的。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凡事都要懂得放手。而所谓基业，不过就是曾经做过一些从心而为的事情，做过了，也就该走了。” 第246章 嵌宝镶金缀玉棺 　　琅嬛金球发出的七彩霞光慢慢暗了下去，渐渐消失，墓室内恢复了原本的黑暗。 　　简十三睁开眼睛，看到关白站在对面深思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抹不可捉摸的神色。 　　他笑了笑跳起身来，说道：“干什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是不是我刚才发功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帅气？” 　　关白转过脸去没理他。 　　简十三嘿嘿一乐，顺手将琅嬛金球扔回挎包里，略带惋惜地说道：“虽然灵力用完了，这个小球看上去还是很精致的，你说卖了能不能换套房？” 　　关白默默地感应了一会儿墓室里的情形，说道：“结界的确已经打破了。以镌明圣灵力的强劲，只怕前墓室和墓道里的摄魂术也消除了。” 　　一想到将不会再见到幻境里的黛娜，简十三稍稍有那么一瞬间失神，但随即想到真正的黛娜此时就长眠在黑玉棺椁里，便说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开棺吧。” 　　关白点了点头，示意简十三站开一点，然后慢慢伸开双臂，略微分开向前向上打开，似乎在运作体内的灵力。 　　简十三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关白动用灵力，不禁想到了在封印之地关白两次救他，都是指头尖上冒出绿色的光点。而现在的关白却不是那样施法，有些好奇想问，可看关白神情专注，精神集中，便没有开腔打扰。 　　虽然简十三看不到灵力是如何从关白体内涌出，又是如何在墓室里流动的，但他却感觉到原本沉闷瘀滞的墓室里似乎有一股微风从脸颊上拂过。 　　这微风几乎弱不可察，只怕比人的呼吸还要细微，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微风中仿佛还带着一丝凉意，让他不禁感觉到精神一振。 　　就在关白伸出手臂大约十几秒钟后，简十三耳畔传来一阵低微的响动，好像干涸滞涩的门轴被缓缓推动，又好像上好的丝帛被慢慢撕开。他看到黑玉棺椁上原本盖得密实的棺盖，好像被一股极大的力量从上面吊起。 　　随着砰地一声闷响，黑玉棺盖已经脱离了棺椁，他分明地看见一蓬黑烟从棺椁内喷出，不由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随着棺盖的慢慢升起，黑烟逐渐变淡，慢慢看得不是很清楚。而棺盖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抓起，动作极其缓慢的向一旁移去。随着又一声沉重的闷响，棺盖被斜着倚放在墓室的后墙上。 　　关白放下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被打开的黑玉棺椁。但因为棺椁太过高大，他们并不能看清棺椁内的具体情形。 　　“刚才有一股黑烟从棺椁里冒出来。”简十三看了一眼关白，“不会是毒气吧？” 　　毒气他自然也是不太怕的，但他担心关白。 　　关白摇了摇头：“不是毒气。应该是一些积年的浮尘，棺椁内可能有些随葬品腐化成灰了。” 　　简十三放下心来，说道：“咱们进去看看。” 　　关白点了点头，走到棺椁旁边，踩着之前简十三放到棺椁旁边的汉白玉八仙桌，然后向上轻轻一跃，双手便抠在了棺沿之上。然后他又是一用力，整个身体向上腾起，双脚随即稳稳地站在了狭窄的棺沿上。 　　“里面有什么？”简十三迫不及待地问道，一边走过去踩上八仙桌，将手递给关白。 　　关白没回答，只是几下轻巧地将简十三也拽了上来，两个人并排站在棺沿之上，一起向下看。 　　巨大的黑玉棺椁内部，是一个狭长的金丝楠木嵌宝镶金缀玉棺，棺材中间低两头翘起，看上去既像一只小船，又像一只女子的绣鞋。 　　棺身的金丝楠木刷着橙红色的彩绘，图画并不复杂，只是几个简单的线条，但线条内部都由镶嵌进去的金丝细细描边，金丝内部镶嵌着形状各异的玉石，玉石周围点缀着祖母绿、孔雀石、绿松石、玛瑙、玳瑁，五光徘徊，十色陆离，显得雍容华贵，富丽堂皇。 　　简十三不由自主地啧啧连声，说道：“光这一个棺材就值不少钱了。” 　　关白说道：“看这个棺材的造型，也很有西域棺木的特点。素夫人活着的时候虽然不能回到家乡，但死后处处都带着家乡的痕迹。” 　　简十三看黑玉外椁内部还有一些富余的空间，足够他们两个人站立，便说道：“开内棺的盖就不用灵力了，我看咱俩就能搞定。” 　　关白指着棺材旁边的空间，说道：“这里有不少随葬品，一会儿下来的时候注意脚下。” 　　说着便当先向下跃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关白就站在了黑玉椁的内部。 　　简十三不甘落后，但又没有把握像关白那样不踩坏任何明器，只好反身扒着外椁的边沿，用略显笨拙的姿势，沿着外椁壁出溜下来。 　　饶是如此，他还是立刻感觉到自己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关白扭头看他，他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弯腰作势去看脚底下到底踩到了什么。 　　这金丝楠木内棺的四周一圈都是陪葬品，但因为原本下葬的时候在上面覆盖了一层丝帛，而丝帛不知为何腐朽成灰，被两人一踩，一层薄灰在脚下翻卷，这才看出底下的明器都是什么。 　　简十三原本以为，以黑玉椁和嵌宝镶金缀玉棺的气派，随葬的明器一定都价值不菲，可仔细一看，周围摆放的竟然不过是一些乐器、兵器，其材质不过是木头、金属，有一些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看了一圈，竟然连一个瓷器、玉器、金器什么的都没有。 　　略一思忖，简十三已然明白。黛娜本来就是擅歌舞、喜练武的人，虽然自从进了皇宫之后就再没有穿过舞裙、拿过兵刃，但那一段纵情恣意的生活应该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乐器兵器成为她的随葬再正常不过。 　　而这样的安排，应该和那位他倾情出演过的青梅竹马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还在看着那些随葬品愣神，关白已经在细心地查看内棺，看了一会儿说道：“棺内应该没有暗藏伤人的机关，但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形，还不好说。” 　　简十三随口道：“咱们也没在墓室里点个蜡烛什么的，兜里也没带黑驴蹄子，开了棺万一有个大粽子怎么办？” 　　关白顿了顿，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简十三心说，你倒是个混不吝的，估计肯定没看过盗墓类的小说，不知道尸变的可怕。不过他们两个一个是狐妖，一个体力远超常人，虽然满身上下没有一件能用来对付粽子的东西，但也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就让粽子得了手。 　　想到这简十三便放下了原有的三分担心，向关白挥了挥手：“那就别等了，开棺吧。我也看看梦里的素夫人两千年后变成什么样子了。” 　　说着，他就和关白一人一头攫住棺盖，一二三一起用力将棺盖向上抬起。 　　没想到这看上去不大的棺盖还真的非常沉重，好在两个人虽不能说神力，但力量也非同一般，很快就一起将棺盖抬起，轻轻放到一侧。 　　狭长的内棺里，一具几乎已经完全腐朽的枯骨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的衣衫早已化为泥尘，附着在尸骨之上。 第247章 重新寻找线索 　　嵌宝镶金缀玉棺内，一具早已腐朽的枯骨，静静地躺在里面。 　　不知道是因为墓主人本身身材小巧，还是因为腐烂的缘故，这具枯骨在棺内看上去很纤瘦。原本的筋肉都已经腐烂殆尽，骨架泛着暗色的黄，身上的衣物也都腐化，丝丝缕缕地黏着在骨架上，看上去让人有些胃里不舒服。 　　只有颅骨上的头发反倒大半还在，虽然已经看不出来下葬的时候梳得什么发型，但黑色的发丝仿佛还有些微黯淡的光泽，衬托得那双眼黑洞洞的骷髅看上去愈发诡异。 　　关白眼里掠过一丝诧异，开口道：“这黑玉椁和金丝楠木棺都是隔绝外界很好的材质，没想到尸体已经腐朽成这样了。” 　　简十三生平第一次看到千年枯骨，的确是一种特别的感受，但让他更感慨的是，幻境里和壁画里那个风姿绰约的佳人，纵使活着的时候再明眸善睐，巧笑倩兮，也终究逃不过化为骷髅的结局。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衰老和死亡离自己很遥远，好像那都是别人的事情，自己总是有着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 　　然而这个世界上纵然有诸多的不公，最公平的就是所有人都逃不过衰老和死亡。 　　黛娜没有衰老，她死在了她风华正茂的年纪，可还是和所有人一样，最终成为腐烂的骨架。 　　回忆起幻境里的一些往事，简十三恍惚中又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黛娜的青梅竹马，一种浓重的哀伤涌上心头。 　　不得不说，这座古墓中的摄魂术看似无声无息，不像毒箭流沙那样险恶，但其实更是一种杀伤力极强的武器。 　　他只在那幻境里待了不到三分钟，却过了整整三年，即使现在有幸醒来，却总是感觉那一切如同乌云压顶一样盘旋不去。 　　幸好琅嬛金球里的灵力已经将摄魂术散去，之后再有人进入这里，也不会中招了。 　　简十三在一旁发呆感慨，关白却蹲下身来查看棺内的情形。然而他仔细看了半晌，却发现楠木棺内除了这具枯骨，竟然别无他物。 　　他略微蹙了蹙眉，站起身来，沉默无语。 　　简十三回过神来，问关白道：“你看出什么来了？”他也渐渐留意到，枯骨周围除了一些衣物腐朽的残余外，什么东西也没有。 　　“就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才奇怪。”关白说道。 　　“怎么呢？” 　　“这不过就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骸骨，黑玉椁和楠木棺里也没有其他的玄机，所以，程素寒究竟是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关白问道。 　　简十三也觉得这个问题让人困惑。他原本以为，解开谜题的谜底一定在棺椁里，只要开了棺就能发现。哪怕棺材里躺着一只即将长身暴起的粽子，他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意外。 　　除了意外，还有失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真的只是素夫人的一个墓穴，而程素寒的变化和素夫人根本无关？ 　　他慢慢地调动自己的大脑，将那些看到黛娜尸骨而生发出来的伤春悲秋情绪慢慢挤走，让自己可以正常思考。 　　这里不管是何人的墓穴，它都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语焉不详的壁画，神秘诡谲的摄魂术，别出心裁的前墓室设计，以及这么大到罕见的黑玉棺椁。 　　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不然搜索大师系统不会在他踩到墓穴上的封土之时，才开启案件。 　　他隐隐觉得，是连续两次中了摄魂术，让他脑海里多了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似乎好像一道迷障，无形中遮掩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眼前的情形。 　　他转身坐在了楠木棺的边沿上，对着关白说道：“我感觉，咱们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 　　关白想了两秒钟，说道：“现在外面的摄魂术已经破了，不如咱们再回去重新看一遍，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简十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个墓穴并不大，即使再从入口处开始重新看一遍，也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 　　两个人从黑玉椁内爬出来，回到前墓室。 　　简十三道：“你在前墓室里仔细找找，我去墓道里再看看壁画。” 　　关白没说话，但却依言往前墓室的角落里走去。虽然前墓室的摄魂术已经破了，但那种古怪的设计仍然给简十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所以他宁愿去看壁画。 　　快步跑回墓道的入口处，简十三准备从第一幅壁画开始认真揣摩。站在露着一个大豁口的墓道门前，他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小角天空，比浓黑稍微亮那么一点点。 　　他抬手看了看表，从他们卸下第一块墓道门的青砖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了。 　　他收敛好心神，假装自己是一个参观博物馆的历史爱好者，从第一幅树下踏歌的壁画开始认真看下去。 　　三百米的墓道不算长，但三百米的画卷可就不短了。好在两侧的墓道所绘壁画完全一样，他只需要看一边就可以。 　　前面几幅都是黛娜在西域时情景的描绘，虽然画中的黛娜始终穿着那件红色的中原汉人服饰，但周围的背景一看便可知并不是中原。 　　踏歌，舞蹈，练功，草原上骑马，沙漠上骑骆驼，篝火围炉，月下饮酒，每一幅都是一个美好的故事。故事里充满了青春和自由，洋溢着几乎溢出画外的快乐，让看画的人也感同身受。 　　这些应该都是黛娜在西域家乡时最美好的回忆，即使魂兮归去也要将之一同画在墓室里，陪着她去往另一个世界。 　　然而画风很快一转，简十三看到了之前关白提到过的，盛大的送嫁场景。 　　由骏马和骆驼组成的送嫁队伍，马背上和驼峰上都是红色绘着金色纹饰的箱笼，队伍中的仆从也有一大半四人一组，扛着同样的箱笼。虽然箱笼都是盖着的，但可以想见黛娜的嫁妆有多么丰厚。 　　仆从后面是侍卫，腰间挎着佩刀，单手按在佩刀之上，神色虽然平和，但却给人一种凌厉肃穆的感觉。这样的侍卫数量比仆从还多，他们都穿着典型的中原服饰，想必是由晋武帝派到西域专门负责护送的人。 　　侍卫后面是一组仆从，手里都举着高高的幡旗，看上去不同于中原的旌节。这些幡旗五颜六色，斑斓耀目，仿佛随着微风烈烈舞动。而执旗的仆从穿着滚羊毛边的西域服饰，与队伍中其他人的服饰明显不同。 　　执旗的仆从后面，是一大群牛羊，雪白的养群仿佛天上的云朵，黑白花的奶牛间或点缀在其中。牛羊绵延一片，显得散落在四周的牧羊人形单影只。 　　简十三之前并没有看到这些壁画，当时他还反驳关白的素夫人来自西域的观点。现在他发现，壁画上显然并没有要将素夫人来自西域这件事隐瞒。 　　他向前走去，便看到了一群风姿各异的侍女，手里或捧着铜镜，或捧着妆奁，簇拥着一座十几人共抬的云辇。 　　本来应该帷帘遮掩的云辇，在壁画上却将帷帘卷起，露出坐在里面的华服女子。 　　大红绣金银神鸟纹的嫁衣华丽无匹，头上的头冠金丝金鳞，仿佛凤栖梧桐。 　　裹在嫁衣里的黛娜，平静的表情下掩藏着深深的哀伤，让人不忍直视。 　　而在黛娜的旁边，一个侍女装扮的女子似乎与其他侍女隔开距离，单独在云辇旁服侍。女子身材娇小，眉眼间和黛娜一样有着三分异族风情，看样子应该是黛娜在家乡时的贴身婢女。 　　简十三的视线从黛娜转向那个婢女，眼神中掠过一丝犹疑。 第248章 物是人非 　　简十三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为了证实这个念头，他加快了原本慢吞吞如蜗牛的步伐，向前继续看壁画。 　　一座阔大疏朗的宫殿，飞檐重角，端庄肃穆。宫殿前花木掩映的院落里，站着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中间的华服女子是黛娜，一位女官贴身而立，周围的几个看上去是侍女和内官。 　　郊外行猎，当先的马匹上是几个穿着紧身猎装的人，有男有女，神采各异。其中一匹棕黄色高头大马上骑着的正是黛娜，她正搭弓射箭，目标是丛林中的一匹麋鹿。而她身后的一匹白色骏马上，是猎装的女官。 　　温泉沐浴，黛娜正穿着素白的衣裙莲步轻移，迈上温泉宫的石阶，身后跟随一队侍女仆从，而搀扶着黛娜手臂的女官，正关切地注视着脚下的石阶。 　　简十三忽然不再接着看壁画，而是拔腿向前墓室跑去，越过那三具盗墓贼的枯骨，一路跑进了墓室。 　　“我发现一件事！”简十三冲进墓室便大声喊道。 　　关白从墓室一角的角柱旁边闪身出来，边走边问：“什么事？” 　　简十三有点急切地说道：“有件事，我想你说得是对的。我在幻境里过的那三年，可能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三年，至少，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实。我看到的，可能只是那个人想让我看到的。” 　　关白没有说话，而是注视着简十三，等着他给出更详细的解释。 　　简十三想了想，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有点繁杂的思路，说道：“在幻境里，我和黛娜在一起过了三年，我熟悉她的日常起居，熟悉她生活过的崇华殿和重乐宫，熟悉她身边的侍女、内官。尤其是她最后一年在西都重乐宫的日子，那时她身边的人比在洛阳时少了很多，不过就剩了几个贴身的心腹。” 　　“嗯，如何？”关白说道。 　　“可是，我刚才在壁画里，却看到了一个不熟悉的面孔。”简十三说道，“这个人应该是黛娜从西域家乡带过来的贴身侍女，后来在皇宫里做了女官，但仍然服侍着黛娜，还跟着黛娜一起到了西都。但是，我在幻境里却从来没有见过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关白沉吟着：“会不会是壁画画得失真，不像了？” 　　简十三连连摇头：“不，我不仅是从样貌上来判断，还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可能只有中过摄魂术，真正去到过幻境里之后才会有。我觉得，那个人是故意不想让我记得有这个女官的。可惜我从摄魂术里清醒了过来，又回过头去再看壁画，这种感觉很分明地告诉我，那个女官，有问题。” 　　关白略一思忖就说道：“走，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他在前墓室里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前墓室也没有耳室，与其在这里做无用功，不如和简十三一起去看看壁画。 　　两个人于是又进入墓道，简十三将那个女官一一指给关白看。果然，从送嫁开始，那个女官就几乎和黛娜形影不离，只要有黛娜的地方就必然有她，而她又肯定是和黛娜距离最近的那个人。 　　关白没有进入过幻境，所以他并不能理解简十三的切身感受。这个女官尽管有些特别，但她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呢？她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仿佛是感受到了关白的疑问，简十三指着一幅壁画让关白看。壁画里的黛娜和那女官并肩而立，女官轻轻托着黛娜的手臂，神色恭谨，其余的侍女内官站在稍远一点的后方。 　　“你看，”简十三说道，“看黛娜的身高，再看看那个女官的身高。” 　　关白凝神看过去。只见黛娜虽然算不上很高，但却比那身旁的女官足足高了一头，看上去修长高挑，如玉树亭亭。 　　“不仅是壁画，我在幻境里也记得，黛娜的身高不算矮，如果换算成现代的度量，她净身高至少超过一米六八，再穿上厚底的绣鞋，身高超过一米七。这种身高在西域也许不算高，但在当时的中原女子当中，属于比较高挑的。”简十三用手在壁画上连比划带说。 　　“而这个女官，即使头上梳了高耸的发髻，也比黛娜矮了一头，也就是说，这个女官身高应该在一米六以下。怎么样，想到了什么吗？”简十三问道。 　　关白扭头看着简十三：“你的意思是……那金丝楠木棺里的尸骨……？” 　　简十三大力点头：“对啊。你想想，即使肉身腐烂了，骨头再缩水，也不会相差那么多吧？” 　　关白脑海里浮现出楠木棺里那面目全无的尸骨。小巧的骨架，瘦削的身材，看上去只有一米五左右，倒像是一个未长成的少女。 　　两个人立刻向墓室跑去，一路穿过前墓室直接跑进后墓室，像之前一样攀上黑玉椁，进入到内部，一起注视着楠木棺内的尸骨。 　　简十三指着那尸骨道：“你看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有一米七。我怀疑，躺在这里的这具尸骨，根本就不是素夫人黛娜，而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官。” 　　话音刚落，简十三的脑海里便响起了搜索大师系统的声音： 　　“程素寒委托案支线任务触发。” 　　“程素寒委托案支线任务：晋代古墓埋藏的秘密。” 　　“任务要求：找到晋代古墓内的秘密空间，破解晋代古墓内埋藏的秘密。完成支线任务可获得技能和‘传说类’隐藏物品。技能为：近身格斗术。 　　“支线任务可选择拒绝接受，但拒绝后该任务将永久消失。” 　　“你接受本支线任务吗？请选择是，或者否。” 　　正专注入神地分析棺内尸骨的简十三蓦然被系统的声音吓了一跳，思路一下子也被打断了。他没想到支线任务会在此时开启。 　　关白见简十三好像突然被定身法定住了，不由得出言提醒：“你还好吧？” 　　简十三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子，悻悻地道：“系统又来了。不过这也说明，我们的方向的确是正确的，这个系统有时候更像一个语音提示，只有路走对了它才会响起。” 　　关白点了点头，但旋即又有些迷惑：“就算这具尸骨真的不是素夫人的，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简十三说道：“系统提示，这个墓穴里有隐藏的秘密空间，咱们还得再仔细找找。” 　　关白再次点头，但迷惑之色不减：“一具不是素夫人的尸骨，一个隐藏的秘密空间，这和程素寒的失常，似乎都很难联系起来。” 　　简十三叹气：“是啊，有时候线索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迷了眼。” 　　关白见简十三叹气，劝慰道：“没关系，有提示总是件好事。不如这样，咱们还是先从尸骨着手，一个一个来。” 　　简十三也没有更好的想法，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便把目光再次投向棺内的尸骨。 　　“这个人死的时候，年龄也绝对不大，老死可以首先排除。”简十三试着分析尸骨的死因，“如果是中毒，尸骨应该不是现在这个颜色。如果是病死，那从尸骨上也看不出来，至少以你我的眼光是看不出来的……” 　　关白忽然伸出手指着尸骨：“可如果是意外死亡，则很有可能会留下痕迹。” 　　他从包里取出一副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在了手上。 第249章 他杀或自杀 　　关白戴上的手套像雪一样白，他毫不犹豫地将双手伸向那副尸骨，像一个法医官一样仔细地审视着。 　　在简十三的心目中，原本关白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会很多的东西，的确很像一名真正的搜索大师。 　　可是，也就是在不久之前，他才知道关白实际上是那只叫青咏的狐狸。一只终年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狐狸，如今虽然修成了人形，到底跟正常人还是不一样的。别的不说，就说他对现代社会生活的了解，这可不是一件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记忆里那些让简十三觉得有些古怪的事情，比如关白的冷漠，不知从而来又不知去往何处的莫测，不怕冷又不怕热的奇特体质，这些似乎都有了答案。 　　所以，看着眼前的关白专业而熟练地对尸骨进行检查，简十三心里既有几分莫名的信任，又有忍耐不住的好奇。 　　“从木花开耶姬那里回到北京后，你去了哪里？”简十三侧身坐在了棺沿上，好像不经意般地问道。 　　关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停，目光却并没有移开：“回了一趟天山。” 　　这个答案和简十三料想得差不多，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有点没来由的伤感：“你现在可以变成人了，为什么还要回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记得关白说过，那个地方适合修炼，可不过是一个月关白就又到了西安，那点时间对于修炼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关白手里的动作停了更久的时间，这才慢吞吞地回答道：“除了那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简十三心头忽然仿佛插进了一根刺。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当他认定老冉和游牧不是他一直以来以为的老冉和游牧之后，他也有了这样的念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自己究竟属于哪里。 　　这种感觉最开始可能只是一簇小火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星星之火终于燎原，这样的念头在他心里开始根深蒂固起来。 　　威海的那个家原来对他来说是个家，是心之所在，安身之所，后来却变成只是一栋房子，让他不至于吹风淋雨，仅此而已。 　　可是关白却比他更甚，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天地虽大，却无处容身，只能再回到那个不知道该如何去称呼的地方。 　　“这回完事儿之后，你就别大老远的再跑回天山去了。”简十三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那地方出来一次太麻烦。你现在应该多跟外面的社会接触，修炼这种事不急于一时，慢慢来。你跟我回威海吧，房子肯定够你住的。” 　　关白这回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前的简十三神态自若，仿佛在说一件云淡风轻的事情。关白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胸口一闷，但他很快说道：“好。” 　　关白的心仿佛被切成了两部分，一半如火一般滚烫，一半却如冰一样寒冷。现在的简十三虽然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镌明圣，但他只恢复了一部分的记忆。而等到他恢复了所有记忆，得知了真相的那一天，可能就是关白的心整个结成冰的那天。 　　他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临，但该接受的审判是逃不过去的，在很多很多年前他做了那个决定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临。 　　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的情形会是这个样子。 　　他居然兜兜转转之后，又和简十三相遇，又和他一起并肩作战，解决难题。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连神兽猎人一族都已经消失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甚至找不到一点影子，然而他和简十三却仍然存在，将久远的故事以另一种方式续写。 　　简十三对关白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很满意，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回你要是再突然消失，我下个委托案可绝对不带你玩了，说到做到。” 　　关白听着简十三半真半假的语气，点了点头。 　　简十三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关白检查骸骨。关白检查得很细致，从头骨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看，不时伸手摸一摸，很像是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 　　简十三把思绪从关白身上抽离开，开始琢磨这间墓室里什么地方像是有隐藏的秘密空间。 　　这是一个比较典型的魏晋时期的“凸”字型墓葬，墓道，前墓室，后墓室，结构简单，面积有限。关白刚才也没有在前墓室里发现隐藏的耳室，一切似乎都简单得一目了然，毫无遮掩。 　　要是有个会看墓穴风水的人在就好了，那样说不定能看出来这个墓穴设计成什么样才是最佳结构，从而顺藤摸瓜将隐藏的空间找出来。 　　可惜他和关白都不会。 　　简十三随即又想到了搜索大师系统在开启支线任务时给他的技能：近身格斗技能。他忽然觉得有一丝莫名的激动，又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他一直盼着系统能给他点好的技能，别总是语言类的，或者是深潜那种他不感兴趣的。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两次支线任务给的技能，其实就是他一直期盼的技能。 　　如果他学会了近身格斗，又能提前感知对手的杀气，那他在近战搏击的时候岂不是强无敌的状态？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系统给的技能还是有靠谱的。正暗自喜悦的时候，立刻又意识到，系统一般不会这么好心，给他的技能通常都是用来对付相应的危险的，看来他之后遇到正面袭击的概率是百分百，不由得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开始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旁边高耸的黑玉椁壁将他大部分的视线局限住了，倒给他一种相对安全的感觉。而关白仍旧在好整以暇地检查着骸骨，这也让他觉得安心。 　　他慢慢静下心来，在脑海里打开搜索大师系统。他还有金没有兑换，正好可以看看有没有寻龙点穴的堪舆之术可以学一学，这样即使这回用不上，说不定以后不做搜索大师了，还可以转行做摸金校尉。 　　正一篇篇翻着，忽然听到关白低声叫道：“在这里。” 　　简十三暂时收起脑海里的系统，忙问道：“哪里哪里？什么东西？” 　　关白指着那具骸骨的左胸，说道：“她的左侧心脏位置，胸骨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应该是被利器刺伤的痕迹。这个位置一旦被利器刺中，即使以现代的医疗水平，也几乎无力回天。而且这个小凹槽看上去不浅，刺入的时候应该用了极大的力气，目的就在于一击毙命。” 　　简十三头皮有些微微发炸，按着关白指的地方凑近了细看半晌，果然见到胸骨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凹槽。 　　“难道说，这个人是被别人杀死的？”简十三问道，“就是为了李代桃僵？” 　　关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摘下手套搭在棺沿之上，这才说道：“可惜以我的水平，并看不出来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 　　简十三知道，如果是肉身还在，从刀口倒是可以大致分辨出死因，但现在只剩下骸骨，能看出来有利刃刺伤的痕迹，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关白这句话还是提醒了他。 　　除了他杀，还有可能是自杀。 　　不管是他杀抑或自杀，这个并不是黛娜的人的死，都是为了掩藏原本的真正目的。 　　什么才是这具尸骨代替墓主躺在这里的真正目的呢？ 第250章 石台轴盘 　　简十三和关白跳出黑玉椁，一边一个坐在了旁边的汉白玉石凳上，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难道说，让程素寒发生变化的，不是咱们预想当中的素夫人黛娜，而是这个被利器刺死的女官？”简十三沉吟一刻，慢慢说道。 　　关白没有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本来还想和程素寒谈一谈，可惜没有这个机会。”简十三仍然在为程素寒的沉睡而觉得有一丝懊丧，“那些她说过的让周月歌和邱何听不懂的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说过什么？”关白问道。 　　“周月歌说，程素寒说过什么‘缝纫，三分熟，八字相合’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要是能亲耳听到，可能还好一点。” 　　关白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着，觉得这三个词汇，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熟悉，但似乎又并不是字面意思的那样。 　　“缝纫？三分熟？”关白不知不觉将这两个词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听上去有些模糊。 　　“难道她说的是封印、散魂术？”关白忽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一丝神采。 　　“啊？”简十三也是猛地一怔，随即便在嘴里开始咀嚼着这几个词汇，越想越觉得，关白的判断也许很可能是接近的，甚至是对的。 　　“你还记得散魂术吗？”关白看向简十三。 　　简十三想起来了，这个法术曾经在富士山之下的地下城，那间镌明圣住过的房间里，由关白嘴里第一次说出来。 　　全身包裹着黑色衣衫和遮面的“他大人”，似乎就中过这种散魂术，因而需要一面聚魂镜来缓解灵魂被打散的剧烈痛苦。 　　而在进入这个晋代古墓之后，关白也提到过，散魂术、摄魂术这些涉及到灵魂的法术，它们因不稳定性而被列为禁术。 　　“如果曾经有人用过散魂术，而程素寒的身体机缘巧合下被灵魂碎片占据，才导致了她的性格大变。”关白说道，“这里既然有摄魂术，那再有散魂术也是很可能的，毕竟它们系出同类。” 　　“而中了散魂术的人，自己也有残留的意识，所以能说出那个词汇。”简十三紧接着关白的思路说道。 　　“是的，应该是这样。”关白说道，“但中了散魂术的人，应该不是棺材里的骸骨，因为她已经死得非常彻底了。” 　　“为什么这么说？”简十三不解。 　　关白在原地走了两步，说道：“我对这类法术了解得非常少，但是我记得，凡是中了散魂术的人，肉身或者彻底消亡，或者保留下来，而绝对不会化为一具骸骨。而且，如果她中了散魂术，又何必再刺上一刀？这完全没有必要。” 　　简十三思路有些混乱，他对这样的法术一无所知，而“他大人”的状态和程素寒又不一样，这都让他无从分析。 　　即使知道了程素寒说的就是封印、散魂术，好像对解决问题也没有任何帮助，他们的面前还是一片黑暗。 　　“那她为什么又会说封印呢？”简十三喃喃地问道。 　　“也许……”关白也拿不准，“也许这个墓穴里还有封印存在，只不过你我并没有发现。” 　　“你能用你的灵力感受一下，看看封印在哪里吗？”简十三问道。 　　关白略一思考便同意了，他慢慢地走开去，先是在黑玉椁四周绕了一圈，然后走进了前墓室，消失在简十三的视线里。 　　简十三知道他忙着，也没有跟出去，而是身体重重向后一靠，靠在了黑玉椁之上。微微的凉意穿透薄薄的衣衫传来，让简十三觉得有一丝清醒。 　　他趁这个时间继续查看搜索大师系统，但却失望地发现，那众多的技能里居然没有堪舆风水或者算命卜卦之类的技能。这个系统还真是让他捉摸不透。 　　关上系统，他忍不住伸开手掌看掌心里的八重樱印记，说这个印记可以让他瞬移到世界上任何真实存在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移到隐藏空间里去？ 　　他闭着眼睛暗暗想了半天，偷偷睁开一条缝一看，他仍旧在原地纹丝不动，身体周围也没有出现过之前那种粉色的光芒。看来这个法宝也不傻，还是有它作为法宝的原则的。 　　一个连简十三这个主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它作为法宝找不到也算正常吧？ 　　正在颓丧的时候，关白进入了后墓室，在简十三期盼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没有感知到有任何封印，可能在你启动琅嬛金球里的灵力的时候，那封印也被消除了。” 　　简十三更加颓丧，忍不住使劲往后靠了靠，似乎想通过肢体的动作来消除心里的郁闷。 　　可就在这一瞬间，简十三似乎感觉到背后的黑玉椁有些什么不对。 　　他站起身来，转过去面对着黑玉椁，对关白说道：“这个大块头好像有点问题。” 　　关白不明白简十三的意思，只是顺着简十三的目光看过去。眼前的黑玉椁安静而敦实地矗立在眼前，椁身上的雕刻笔力纵横，纹饰婉转，除了棺椁的盖子被卸掉了之外，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你说，这样的棺椁是不是挺少见的？”简十三问道，一边围着黑玉椁慢慢转圈，低着头在看什么。 　　关白跟上他，说道：“的确不多见。” 　　“一个外椁，干嘛要做这么大个儿？”简十三边走边说，“里面的金丝楠木棺也没多大，这不是浪费物料么？” 　　关白伸手摸了摸黑玉椁上的雕刻，没有说话。 　　简十三围着黑玉椁慢慢绕了一圈，看了一圈，又回到了摆放汉白玉桌凳的那一侧。 　　然后他俯身蹲下，若有所思地看着黑玉椁下面那带着三级石阶的石台。 　　“这个石台也很古怪。”简十三说道，“黑玉椁比人还高，没人能站在石台上直接开合棺盖，石台比黑玉椁大不了多少，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为啥要修它？” 　　简十三说着站起身来，将双手放在黑玉椁侧壁，双腿一前一后跨立，看那姿势竟然是要将黑玉椁推动。 　　关白有一瞬间的疑惑。以黑玉椁的体积估算，即便它是空心的，重量也绝对在数十吨，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被推动？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简十三的意思。他并不是要把黑玉椁从石台上推下去，而是要旋转它。 　　关白立即和简十三一样逆时针推动黑玉椁，虽然棺椁纹丝不动，但他也瞬间感受到了简十三刚才靠在黑玉椁上时那种微妙的感觉。 　　“你也感觉到了吧？”简十三一边用力一边说道。 　　关白点了点头。那种感觉虽然极其细微，但他还是察觉到，这三级台阶的石台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固定的石台，而好像是一个轴盘，一个可以转动的轴盘。 　　黑玉椁以它自身的重量压在这个轴盘之上，再加上一千多年的时光过去，这个轴盘被压得很实，几乎没有移动的空间。 　　而刚才简十三无意中重重向后靠了一下，黑玉椁那细不可查的微微颤动，让简十三洞悉到了这个独特的设计。 　　两个人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黑玉椁向逆时针方向推动，但因为长方形的棺椁不容易受力，他们的力量显得非常微弱，棺椁只是轻轻颤动，并没有移动分毫。 第251章 墓室守卫者 　　简十三和关白占据着黑玉椁的两个边角，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逆时针方向推了半天，黑玉椁仍然没有动。 　　他们停下手，试着再向顺时针的方向用力推，不料原本有的那一点点细微的移动感反而没有了。看来逆时针的方向是正确的，但不知道是他们力量不够，还是另有原因，黑玉椁似乎变成了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简十三颇不甘心地停下了手。他觉得自己这个判断方向是正确的，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是不是我们的力量不够？”简十三问关白，“要不，你用你的灵力试一试？” 　　关白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推动黑玉椁的双臂里渐渐注入了灵力加持。巨大的黑玉椁仿佛微风中的树叶，幅度轻微地颤动着，突然发出一声清脆地声音，听上去好像一双无名的大手将谁的腿骨从中折断了。 　　简十三和关白同时感觉到一种不祥的念头迅速升起，那感觉就好像在浏览网页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某个恐怖片的海报，海报上阴森的色调和诡谲的人脸，蓦然映入眼帘。 　　简十三一把推开关白，嘶声说道：“停下！” 　　关白急速收起双手，加诸在黑玉椁上的巨大力量一瞬间被撤去，椁身晃了三晃，好像任性的巨人在连连摇头。 　　而随着刚才黑玉椁的摇晃和那一声不祥的脆响，后墓室三面原本光滑平整的青砖墓墙，也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细碎而空灵，绵延不绝地在墓室中回响，好像砖墙马上就要坍塌掉落。 　　“上去！”关白轻声喝道，随即伸出双手攫住简十三的手臂，一把将他向黑玉椁之上推去。 　　简十三在关白的大力助推下，几乎来不及思考便一脚踏上汉白玉八仙桌助力，然后一个纵身跃上了黑玉椁，摇晃了两三下才站稳。 　　这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比之前简十三攀上黑玉椁的动作敏捷了不知多少倍。他站在边沿上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来，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杀气，正在慢慢地变强。 　　紧接着关白就已经跃上了黑玉椁站在了他身旁，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后墓室有机关。” 　　简十三已经看到了，在后墓室的三面青砖墙中间部分，随着那咔嚓咔嚓的声响，青砖正像海浪一样向两侧翻卷开来，仿佛摩西分开的海水一样，很快青砖后面的空间便呈现在二人眼前。 　　那后面是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直立的空间，而每个空间里都立着一个身着黑色犀牛皮软甲，带着银色头盔的人，手里握着一把看上去很像长枪的武器。 　　这三个人虽然被头盔遮去了上半边脸，但简十三还是看得很清楚，那露出来的下巴皮肉枯黑，一口牙齿连着白骨裸露在外面，脸颊上一层薄薄的皮干枯地附着在骨骼上，仿佛秋后落下的枯叶。 　　这三个从墓室砖墙里忽然露出来的兵士，他们显然不是活人。 　　但随着简十三感觉到的杀气越来越浓重，他看到这三具本该已经死得很透的尸体，竟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在咬牙，又好像肢体的关节开始活动。 　　“不会吧。”简十三哀叹了一声，“老子真的这么背，第一次进斗就遇到粽子？” 　　关白的焦灼已经掩去，剩下的不过是一丝冷峻：“它们不是一般的粽子。是这座古墓的守卫者。” 　　他一心三用地留意着三个不同方位的兵士，一边凛然地说道：“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对付他们。” 　　简十三哎了一声：“什么意思？看不起人？不过就是三具尸体，我还不信我打不过他们了？” 　　关白再次慢慢把灵力聚集到手臂上，说道：“不是。是因为你手无寸铁。不要告诉我你要手撕殭尸。” 　　听关白此时还能说点并不太俏皮的俏皮话，简十三的紧张一瞬间少了一点，但一股哀怨之情却瞬间升了起来：“狗屁的系统，就不能现在给我近身格斗术吗？或者等学了技能之后再让我遇到粽子？” 　　两个人说话间，三个兵士已经从墙壁里面迈了出来，虽然姿势还非常僵硬，就像三个吊线木偶，但随着他们身体上发出的声音逐渐减小，他们的动作也慢慢变得灵活起来。 　　“不要出来！”关白趁简十三没注意，一脚踹在简十三膝盖的麻筋上，简十三冷不丁大腿一麻，向后掉进了黑玉椁里。 　　“你他娘的偷袭我，不要脸！” 　　简十三一声怒号，身子冲着金丝楠木棺里的尸骸直直跌落下去。他仗着身体素质好，硬是在零点几秒钟内将自己掉下来的姿势调整为脸冲上，这才不至于和尸骸来个“隔世之吻”。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避免不了和尸骸的亲密接触，脆弱的尸骸在他的身体撞击之下碎成了无数段，一时间楠木棺里尘土尸骸四溅飞扬。而紧接着简十三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脑撞到了一个不知名的重物之上，短暂的天旋地转之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关白知道，以简十三的身手，虽然不足以和三具粽子兵士相抗衡，但摔落下去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那一脚也是估量好了方位才踢出去的，因此他踢完一脚之后，便没再看简十三一眼，却没有想到那楠木棺里居然还有个能将简十三磕晕的凸起。 　　关白轻轻一跃跳下黑玉椁，向着面前的第一个兵士挥出一掌。 　　兵士身上虽然穿着全副武装的犀牛甲胄，但因为年代久远，这些甲胄已经变得不堪一击，关白灌注了灵力的一掌之后，这名兵士胸口的甲胄立刻化为一堆碎片窸窸窣窣掉落在地上。 　　但关白的这一掌在击碎了甲胄之后，却如同击在了铜墙铁壁上一样，竟然发出一声巨响。 　　“咚！” 　　如果不是有灵力加持，关白的手掌很可能就此粉碎性骨折。他立刻察觉到，即使只有一名兵士，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更何况有三名之多。 　　但他必须全力一搏，因为对于一个普通人简十三来说，就算身体素质再好，也绝对不是这几个兵士的对手，他要把风险揽在自己身上。 　　关白再次加强灵力，不断地向兵士发起攻击。 　　而其余两名兵士看样子也活动开了筋骨，竟然一步步向着关白的方向走来，眼看着就要形成三角包抄之势。 　　以后墓室空间的大小，关白几乎是等于被锁在了一个死角里，唯一可以脱离险境的方法就是再次跃上黑玉椁。 　　但关白不知道这些兵士是否也能跳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如果能的话，他会将危险引给简十三，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他一边对着兵士连连出招，一边快速地想着办法，而另外两名兵士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被他用灵力打开，并且移到墙壁上倚着的棺椁盖，一个计策立时浮上心头。 　　他飞起一脚踢在了面前兵士的肩膀之上，咚地一声响彻墓室。这一脚他用尽了全力，虽然对兵士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却让他脚下踉跄了一下，有些笨拙地向一边退了两步。 　　关白趁着兵士的退去，轻巧地移动脚步转到了棺椁盖旁边，而另外一个兵士正从拐角走过来，离他不过两步之遥。 第252章 缠斗 　　此时的兵士姿势和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已经比之前灵活了些许，不过这僵硬和笨拙已经足够关白从中得到一点时间差。 　　他贴着砖壁快速地向一旁移动，和迎面而来的兵士不过两步的距离。兵士察觉到了他的移动，僵硬地转身朝着他移动的方向而来。 　　关白一扭身，以一个极其灵活的姿势将身体几乎扭成一个麻花型，从兵士的旁边掠过，转而变成到了兵士背后。 　　兵士慢慢地转过身来，锲而不舍地向关白的方向走过去，脚步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关白等着兵士向前移动了两步，看准时机一猫腰钻进了棺盖和墙壁之间，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用注入灵力的双臂铆足了劲儿推动棺盖。 　　棺盖迟疑了一下，还是向着外侧倒下，正好撞在了刚刚走过来的兵士身上。关白立即站起身体用力地跳上了倾斜的棺盖，这一跳的冲击力和棺盖自身的重量同时压在了兵士身上。 　　后墓室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仿佛有人不停地在敲击牛皮鼓和铜锣，接着又是一声巨大的闷响，关白简直怀疑这声音可以直接冲破层层封土，传到校园里安睡之人的耳中。 　　一个兵士被棺椁盖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底下，他似乎还在挣扎，但关白将全身的灵气化为千斤坠一样的重量，让所有挣扎都变成了徒劳。 　　就在这个被压成平面的兵士停止了挣扎之后，剩下的两名兵士已经从黑玉椁旁边转了过来，一左一右对关白形成夹击。 　　而此时兵士的僵硬已经基本消失，他们的动作变得像正常人一样灵活，之前不能使用的长枪现在可以发挥出威力，两名兵士挥舞着长枪，劈头盖脑地向关白袭来。 　　关白手里没有兵刃，只能将双臂的灵力尽量外化，形成一层包裹在手臂外的屏障，用这个来抵挡长枪的进攻。 　　之前关白打开棺盖、推动黑玉椁、在墓室寻找封印，以及刚才和那名兵士缠斗，已经用了不少的灵力。他本身的灵力虽然有一小部分恢复，但因为他这辈子作为狐狸的修炼根基很薄弱，所以灵力消耗得很快。 　　他一个人左右开弓对付两名兵士，这两名兵士还是金钟罩铁布衫一样刀枪不入，他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双臂上附着的灵气也随着兵士的进攻不断减弱，再坚持下去很可能会受伤。 　　关白一边闪转腾挪，一边思量着如何冲破兵士的包围，如果能设法进入前墓室，那里空间大了很多不说，还有一些可以作为屏障的建筑，对他来说都是更有利的。 　　自从他将简十三踢进黑玉椁，这半天他都没有听到简十三的动静，要是放在平时他一定着急简十三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但此时忙于对付眼前的兵士，他竟然一时没有察觉到简十三不同寻常的安静。 　　此时他忽然觉得这安静有些不对头，难道他刚才一时踢得不准，那家伙磕到什么地方，昏死过去了？要真是这样，他可就救人不成反害人了。他宁愿死的是自己，也不想简十三有事。 　　心里一旦有了牵挂，他的动作便没有刚才那么利落，原本一直以躲闪为主的身法也出现了瞬间的迟疑。而在这种对战的紧要关头，哪怕头发丝那么细的疏忽，也有可能像蝴蝶效应一般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一个兵士的长枪击中了关白的胳膊，将附着在胳膊上的最后一点灵力打散，关白只觉得手臂猛地一震，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袭来。他正要重新灌注灵力，却不小心被旁边的兵士一掌攫住了肩头。 　　关白这才看清，兵士的手仿佛干枯的枝丫，瘦骨嶙峋，焦黑的干皮附着在手掌和手指之上，五指的指甲又黑又长，就像五把锋利无匹的小刀，闪着阴森的黑光。 　　而这手抓在他的肩头，就好像铁笊篱一般，力大无比地将他肩膀箍住，随即五个指甲深深插入他肩头的肉里，几乎要将他的肩骨抓碎。 　　他闷哼一声用双手抓住兵士的手臂，想要将那手臂掰开，但兵士的手臂坚如磐石，他用的力气越大，他自己的肩头就越加剧疼痛。 　　他又想用巧劲将兵士的手臂掰断，但无奈他的灵力弱了太多，兵士的手臂又好像钢筋做成，又如何能轻易折断。 　　关白被一名兵士抓住肩头，按在砖墙上动弹不得，而另一名兵士见状双手握住长枪向前直刺，长枪的尖头向着关白的喉部直直而来，眼见着就要将关白穿喉而入。 　　那一瞬间关白一点害怕和恐惧的感觉也没有，他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简十三要逃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简十三！”关白大吼，“快跑！” 　　他不知道这么半天悄无声息的简十三，是否真的能听到他目眦尽裂的大喊。但喊叫成为了他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最后的本能。 　　“当啷！” 　　关白在即将闭上眼睛等待长枪穿喉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人影从黑玉椁上一跃而下，紧接着眼前一道金光闪过，那名兵士已经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掌距离的长枪，应声而断。 　　紧接着就是又一道金光闪过，那撅着关白肩头的胳膊从中断裂，一股恶臭的黑水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几乎喷了关白一脸一身。 　　然后就看到了简十三恼怒的脸，冲着关白怒吼道：“你他娘的把老子踢晕过去了！结果还得老子来救你！”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背冲关白挡在他面前，挥舞着手中的东西将两名兵士逼开一段距离，然后又叫道：“还没废就自己拿刀！” 　　关白的肩膀上依然插着兵士的断手，一头一脸是黑色的恶臭液体，看上去着实狼狈，但却不由得冲着简十三的后脑勺勾了勾嘴角。 　　自己把他踢晕了吗？真是……不是故意的啊！ 　　他看到简十三的后背上背着一把长刀，银灰色的刀鞘做工精美，上面镶嵌着不少宝石，即便是这样匆忙一瞥，也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他伸手过去将长刀一把抽出来，只见一道光芒在墓室中熠熠生辉，不敢逼视，却并不能十分看清楚刀的形状，只能看见耀目的刀刃。 　　这把刀，很眼熟啊。 　　关白看向身前的简十三，他手里也握着同样的一把刀。 　　刚才简十三掉入金丝楠木棺的一瞬，后脑就撞到了一个凸起物之上，很快失去了知觉。不过万幸他只是晕了过去，并没有太大的伤害。而那个凸起物原本是棺内尸骸的玉枕，尸骸完整的时候没有留意到，被他撞碎之后反而露了出来。 　　他没有昏迷多久就醒了过来，恢复了意识之后就被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吸引，立刻不顾后脑疼痛地攀在黑玉椁边上，露出半个头观察战况。 　　虽然少了一个兵士，但很明显关白不会是那两个兵士的对手，再坚持一会儿恐怕就要落于下风。而那两个兵士的身躯钢筋铁骨，打在上面都砰砰作响，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焦灼的简十三略一思忖，立刻打开搜索大师系统寻找趁手的兵器。 　　他直接放弃了虽然感觉可能会很好用的枪支弹药，因为他还没那么蠢在人家校园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要找合适的冷兵器，足以将兵士斩于其下的冷兵器。 第253章 扶桑之刃 　　要在浩如烟海的物品树里找到称心如意的兵刃，还真是一件耗费时间的事情。 　　好在简十三并不是一个有强迫症的人，他几乎不用思考就锁定了刀剑类。而在他极为短暂地为究竟是刀还是剑犹豫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两个记忆深刻的画面。 　　千绘站在面目可憎的始祖鸟身上，哈哈大笑着拔出一把酷炫无比的隐形大刀，砍瓜切菜一般将木吊桥上厚厚的桥板削成两段。 　　当那张让简十三念念不忘，每思之仍觉得心头隐隐作痛的娇美面容闪现一瞬的惊诧时，而被千绘和拓弥的隐形大刀锁住了颈部。 　　千绘和拓弥都算不上高大威猛，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气质温和，但当他们手举钻石刀的时候，那种聛睨一切天地我有的感觉，的确令人无限神往。 　　简十三很快放弃了剑，转而到刀的分类里去，想要寻找一把类似的刀。那时他并未想到，搜索大师系统的物品树里，竟然真的有钻石刀。 　　当他看到它的时候，立刻觉得眼眶一热。一把立体的钻石刀带着若有若无的刀身，刀刃随着刀身的缓缓旋转而不断发出纵横交错的金光，刀柄是嵌着小块宝石的硬木，仿佛和刀身一体铸成。 　　在刀下方的简单注释里写着：扶桑之刃。由扶桑地下城钻石树和扶桑木打造。 　　这时简十三才恍惚意识到，木花开耶姬他们生活的那个地方，原来被外人称作扶桑。钻石树他是知道的，就是想不起是否见过扶桑木。 　　但此时简十三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他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了要兑换两把扶桑之刃。一看价格，100金一把，贵到离谱，贵到人神共愤。 　　他现在有300金，够是足够了，但他扫了一眼其余的兵刃，不过是十几金几十金的价格，似乎扶桑之刃是其中最贵的。 　　也许一分钱一分货吧？贵是有贵的理由的。要知道那些传说中的物品更是贵出了新高度，但也的确十分好用，关键时刻能救命，还有什么比命更贵的呢？ 　　简十三迅速地劝服了自己，他知道现在时间宝贵，磨蹭不对。在脑海中点击两次兑换，两把插在美轮美奂刀鞘里的扶桑之刃立刻出现在他的手中。 　　而适才的牛刀小试，充分证明了简十三兑换的正确性。这扶桑之刃由来自地下城的钻石树结出的钻石果炼化铸造，其锋利程度几乎可以将所有金属斩于马下，最牛的是，它不会像普通金属兵器那样因过度使用而卷刃。 　　粽子兵士手里所拿的长枪是铁质的，这在两千年前可以算是神兵利器，但在扶桑之刃面前脆弱得就像一根筷子，轻轻一削便短为两截。还有兵士的手臂，也是不堪一击。 　　“你一个我一个！”简十三对着身后的关白低声喝道。 　　关白嗯了一声，脊背在砖壁上微微一挺便直起身来，向着右侧的断臂兵士呼啸而去。 　　简十三察觉到了关白的选择，便头也没回地向左边砍去。兵士因为被简十三一刀砍断了长枪，好像也知道了扶桑之刃的厉害，但却一点也没有迟疑，用断了一半的枪身继续攻击简十三。 　　简十三虽然神兵在手，可惜他一点武功招式都不会，出手之间不过是横劈竖砍胡乱挥刀，一眼看出去就知道他毫无章法。 　　这可以说是歪打正着，这粽子兵士生前应该是一名武功高强的军人，说不定还曾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屡建功勋，如今遇到这么一个不按套路出招的莽人，反倒有点不知道如何应对。再加上简十三身体灵活，一把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就像在身前形成了一把扇面，兵士很快就中了一刀，没拿枪的手腕从中被砍断，又是一股黑水带着熏人欲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我日。”简十三一边连连吐着口水，一边冲着黑玉椁那边的关白叫道，“姓关的你还好吧？老子刚想起来，这粽子喷出来的臭水里是不是有毒？” 　　“是尸毒。”随着一连串的乒乒乓乓声传来关白的回答，听上去声音有些嘶哑。 　　简十三心往下一坠。不好，听关白的声音，似乎是有些勉力支撑。随即想到刚才那个兵士将爪子似的手插进了关白的肩头，他不会是中了尸毒了吧？ 　　一想到此，他已经无心恋战，只想着能迅速了结眼前的兵士，赶过去看看关白的状况。 　　然而被砍断了一只手的兵士却好像武力大增，智慧也突然增长了，趁着简十三和关白问话的短暂空挡，突然扔下手里的断枪，一猫腰躲过简十三挥舞的扶桑之刃。 　　虽然兵士头上的头盔被扶桑之刃带到，削去了大半个头颅，头盔也叮里当啷碎成了一片四散飞开，但兵士却找到了一个空档。他俯身向下扑到了简十三的腿上，双手将简十三的双腿紧紧抱住，简十三没料到兵士会有此一扑，身体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后倒去。 　　兵士因为全身已经硬化，重量比普通人要重很多，这一扑又用尽了全力，让简十三猝不及防。 　　他向后重重地倒在了青砖地上，脊背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砰然巨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脊椎骨一定是被摔成了十七八节，说不定下半生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简十三眼前一黑，但他的意识却比刚才更加清醒。他立刻将力量集中在腿上，一顿踢踹试图将兵士甩开。 　　然而那个兵士一招得手又怎能让简十三轻易逃脱。他已经没有了武器，头颅也只剩下半个，一股黑水从头颅的断面流出来，将剩下的半个干瘪骇人的下巴几乎覆盖住了。 　　兵士略微抬了抬头，立刻张开只剩下牙齿的嘴巴，狠狠地向简十三的大腿咬去。 　　“你祖宗啊！” 　　简十三一声惨叫。疼是很疼的，但那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简十三躺在地上勉力仰着头，从他的角度看出去，那兵士仿佛是在冲着男人最重要的部分下了口。这一下惊得简十三魂飞魄散，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他也顾不得可能会误伤自己，举着扶桑之刃就向那兵士侧着挥出去。 　　“咔嚓！” 　　兵士剩下的半个头颅和大半边肩膀被刀锋带过，飞出去老远，更多的黑水汩汩而出，整个墓室里臭得仿佛王致和加工厂的车间。 　　简十三感觉到那禁锢住自己双腿的力量似乎不再加大，他忍着后背和大腿的剧痛坐起身来，发现那兵士的两排牙齿还咬在自己的大腿上，但身体已经不再动了。 　　他充满嫌恶地一把将那两排牙齿拽掉，随即又发出一声惨叫。牙齿上带着黑水和鲜血皮肉，被简十三恶狠狠地扔到一边。 　　顾不得去检查伤口，他只想立刻从兵士的双臂中脱身，可是无奈那兵士用尽了力气使出最后一招，简十三如同被重重锁链缠住，又像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那种真的用来吃的粽子。 　　正在气急败坏的时候，只见关白从黑玉椁侧边走了过来。他面色苍白中有些发青，一侧肩头仍然带着没来得及拔下的兵士断手，身上好像刚从泥潭里打滚出来一样遍布黑水，但神色却很轻松，过来的姿势丝毫不像是在古墓里刚和粽子缠斗完，而像是在T台上走秀。 第254章 秘密空间 　　关白略带疲惫地看了一眼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简十三，挥出扶桑之刃，恰到好处地斩断了那名兵士的手臂，又没有伤害到简十三分毫。 　　简十三连踢带踹地从兵士的禁锢中脱出身来，顾不得检查自己大腿上的伤势，连连冲着关白招手。 　　“过来过来，我帮你把那个爪子去掉。戴着它招摇过市很酷吗？” 　　关白蹲下身靠坐在黑玉椁上，勾了勾嘴角：“你的腿在流血。” 　　“老子血多，流点怕什么？”简十三咬着牙说道。 　　他挪过去仔细看关白的肩头，只见那五个小刀一般的黑色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肉里，黑水混合着红色的血液流下来，恶臭里夹杂着血腥气，令他呼吸一滞。 　　“你那边那个解决了？”简十三问道，“你是怎么搞定的？是砍下了他的头么？” 　　关白刚刚嗯了一声，简十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他肩头的断臂拽了下来。关白嗓子深处哼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简十三面有得色：“这叫转移注意力，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关白没吭声，简十三看他面色难看，急忙将还深深插在肉里的几个指甲拔了出来，检查他的伤口。 　　虽然伤口不浅，大大小小五个血洞，但好在并没有伤筋动骨。然而关白肩头的肉已经变成了黑色，还泛着隐隐的青光，看上去尸毒已经渗入，必须要立刻解毒。 　　关白察觉到了简十三神色的微变，低声说道：“我的灵力消耗殆尽，所以尸毒入侵比较快。” 　　简十三点了点头没说话，连忙打开搜索大师系统兑换药物和纱布，先仔细地将关白的伤口处理并包好。 　　“你是什么血型？”简十三忽然问关白。 　　关白明显地一愣。什么血型？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简十三嘿嘿一笑：“别紧张。就这么巧，我是O型血，万能。” 　　关白可能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产生的疲倦，再加上尸毒入侵，思维反应满了半拍，没明白简十三忽然这么一问的意思。 　　只见简十三在系统里兑换了一个针管，拍了拍自己的手臂，便毫不犹豫地将针管插进了臂弯的静脉，很快就抽出了一管自己的血。 　　“系统给了我一个加强的抗毒技能，我的血液可以产生抗毒血清。”简十三一边解释，一边将一管血液慢慢注射进关白的血管之中，“咱们设备简陋，没有时间提炼血清了，只能这样试一试。好在我是O型血，不管你是什么血型，应该都不会轻易产生溶血反应。” 　　关白沉默地看着简十三在一边忙碌，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在这种时候没有比这样做更稳妥的办法，尸毒的入侵很快，他中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用残余的灵力勉力支撑着，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且以他对简十三的信任，怎么做都可以，他希望这样做能起效果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他想要好好活着继续帮助简十三。 　　忙活完了关白，简十三这才用刀割开自己的裤子，处理被兵士咬过的伤口。 　　同样是尸毒入血，简十三的大腿却一点变黑的迹象都没有，他用双氧水冲洗过伤口之后，缺了一大块肉并带着明显齿痕的腿上血肉鲜红，虽然看着恐怖，却并未中毒。 　　“他祖宗的，这以后得留多大一个疤？”简十三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恨恨地咒骂着，骂了半晌不解气，又挥舞着扶桑之刃将一旁的兵士砍了个七零八落。 　　“不过看来我的血的确很管用。”简十三消了气，又有点自负地说着，“我真的没中毒。希望我的血也能帮你解毒。” 　　关白靠在黑玉椁上闭目养神，同时慢慢恢复自身的灵力，并没有和简十三搭话。 　　简十三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见关白始终闭目合眼，便闭了嘴，也靠在黑玉椁上休息。谁知他刚把脊背靠上去，立刻感觉到黑玉椁的移动幅度明显比之前加大了。 　　“你感觉到了吗？”简十三来了精神，问关白道。 　　关白嗯了一声道：“给我一点时间。” 　　简十三知道他要恢复灵力，同时他也想看看他的血是否真的能给关白解毒，便暂时按捺下心里的冲动，也静静地坐在一旁。 　　毕竟他和关白都受了伤，虽然有扶桑之刃在手，但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面对什么样的风险，养精蓄锐在此时是必须的。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简十三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估计外面天马上就快亮了。 　　关白睁开眼睛，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如纸，但青气已经退去。简十三查看了一下关白的肩头，果然之前变黑的皮肤又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看来他的血的确能解尸毒。 　　两个人站起身来，像之前一样朝一个方向用力推动黑玉椁，这一次明显感觉到了和之前的不同。如果说以前感觉像是在推动一个锈死了的轴盘，那现在这个轴盘则被注入了润滑油。 　　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之声，黑玉椁被推动了。很快他们就发现，已经不用再推，黑玉椁自己慢慢地逆时针旋转着，虽然很缓慢，但匀速旋转并没有丝毫停滞。 　　两个人放开手，站在墓室的砖墙之下，看着眼前黑玉椁的变化。 　　当黑玉椁转出差不多九十度的时候，椁身忽然发出令人有些牙酸的响动，随即椁身四面开裂，四面椁壁彼此分裂开来，向着不同的方向慢慢下降。 　　这感觉就像一朵巨大的莲花花苞，原本闭合的花瓣缓缓绽开，而黑玉椁中间的金丝楠木棺则像是莲花的花心，随着花瓣的开放而缓缓升起。 　　因为黑玉椁的侧边都很宽大，后墓室的空间不够，它们并不能完全展开，当侧边和墓室墙壁接触时，侧边不再下降，只剩下金丝楠木棺还在升起。 　　简十三和关白各自站在一个黑玉椁的夹角处，看着眼前的这奇妙的设计和变化。 　　金丝楠木棺是被两根粗大的同材质的柱子顶起来的，底下露出了一个狭窄的和木棺一样狭长的入口。最令简十三二人感觉到意外的是，下面的空间并不是一片黑暗，而是隐隐亮着暗黄色的光。 　　“已找到晋代古墓的秘密空间，程素寒委托案支线任务完成一半。 　　获得近身格斗技能。即获得实战中可用于丛林、灌木或室内战斗的一种格斗技巧，可应付近距离的贴身格斗，或无法使用枪械、兵刃的徒手格斗。 　　继续破解晋代古墓内埋藏的秘密，即可获得隐藏物品。” 　　“我日。”简十三喃喃自语，“看来这三个粽子兵并不是这里唯一的埋伏啊。” 　　关白看了一眼简十三，眼中掠过一丝疑问。 　　“这秘密空间打开了，我刚刚获得了近身格斗术技巧，也就是说，后面肯定有用得着的地方。”简十三看着眼前的金丝楠木棺停在了半空中，说道，“可是我手里有扶桑之刃，除非我傻了我才会不用刀而是赤手空拳的和人搏斗。” 　　他暂时没有明白系统的意思，但也不打算耗费时间精力去琢磨这件事。很明显，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进入秘密空间，看看里面究竟都有些什么鬼。 　　刚向前走出了两步，简十三立刻低吟一声：“靠，好强的杀气！” 第255章 秘密空间2 　　关白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简十三一下，随即立刻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金丝楠木棺下面的入口。 　　不用说，显然他也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杀气扑面而来。 　　如果说之前简十三搞不懂关白所谓的杀气究竟是什么，关白也很难用准确的语言去描述，但自从简十三从上一桩委托案里获得了“致命威胁气氛感知技能”之后，他就瞬间理解了这种感觉。 　　看不见摸不着更难以形容的杀气，就像在炙热的炎夏打开一扇制冷强劲的冰箱门，一股侵入皮肤的凉意漫无目的地倾泻出来，将站在门前的人团团包围。 　　不像空调那么直接，也没有冷库那么强大，但却不知不觉地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里，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原本打开冰箱门的人只是想拿瓶酸奶，或者拿昨天晚上的剩菜，却无意之中获得了一身寒意。 　　这大概就是对杀气一种另类但却准确的形容。它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来，但它却肆无忌惮地发散，让接近它的人都感觉到异样。 　　简十三和关白都握紧了手里的钻石刀，迎着这寒意森森的杀气，向着金丝楠木棺之下的入口走去。 　　狭窄的入口一次仅能容一人通过，甚至还要稍微侧一点身。脚下是一级级青砖台阶，台阶的尽头融化在一片暗黄色的光芒之中，那光芒看上去像是某种微弱的烛火。 　　关白体内的灵力只恢复了一小部分，但他还是将这一小部分灵力全神贯注在双臂之上。他执意要走在简十三之前，简十三内心小挣扎了一下便同意了。 　　并非是他不敢走前面，他大腿上的伤口着实有些疼痛，这让他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他不想让自己在前面而影响了关白的速度。 　　十几级台阶之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同样由青砖砌成，仅容一人通过。 　　甬道的两侧青砖墙上光洁平整，没有任何雕刻绘画，而甬道的尽头笼罩在微光之中，恍惚看出去像是一个还算宽敞的空间，但具体却看不清楚。 　　关白站在台阶尽头停下了脚步，简十三也随即停住。两个人竖起耳朵倾听，但无论是身后的墓室还是前方的尽头，都安静得如同世界尽头，没有一丝响动。 　　在确认了甬道之内没有隐藏的机关之后，关白继续向前走去，简十三紧随其后，两个人的神色都非常严肃，浑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透着机警。 　　既然甬道之内并没有隐藏的致命机关，但那股杀气却有增无减，可见甬道尽头的空间将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存在。 　　关白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试探的状态。虽然他的灵力让他没有感知到隐藏机关，但他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之前他就完全没有感受到后墓室的墙壁里，竟然有三个粽子兵士，这座古墓里的机关比他想象得更加强大和隐秘。 　　所以他执意要走在前面，并不仅仅是因为简十三腿部有伤，而是因为他想在灵力探查不到的情况下，先行趟雷。这样即使脚下或者前方真的有什么杀器，他也能挡在简十三的前面。 　　不管走得多慢，甬道的长度都是有限的。很快他们就到了尽头，前方的情况慢慢呈现在眼前。 　　甬道通向的是一个长方形的墓室，比后墓室大一些，没有前墓室那么大，但举架很高，仰头看上去竟然一片黑暗，不知道具体有多高。 　　墓室里四周的墙壁上安着数盏油灯，油灯的造型很奇特。 　　一尾一人高的大鱼腾跃而起，身体和头却是人形，身上穿着交直领的像鱼鳞一样的棉甲，头上戴着威武的战盔，顶部高高地竖有缨饰。战盔下的脸庞线条坚毅，毫无笑意，手里握着一把长枪，而油灯的灯芯就在长枪的枪头上，想必这条“人鱼兵士”体内都是某种可燃烧千年而不灭的油膏。 　　油灯通体由黑色的玉石雕刻而成，枪头上的烛光只有一小簇光芒，因此虽然有数盏这样的油灯，墓室内的光线也并不是很明亮，看上去就像月亮稍微明亮一点的夜晚。 　　关白看着油灯，轻声道：“能燃烧这么久都不灭的，应该是传说中的人鱼膏。” 　　简十三也听说过类似的传说，据说生活在海底深处的人鱼，可以提炼出人鱼膏，用这种膏做的油灯可以维持千年，秦始皇陵里就有很多这样的人鱼膏灯。 　　而这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晋代失宠夫人墓，却有这样一千七百多年后仍在燃烧的人鱼膏灯，的确让人意想不到。 　　在墓室的正中央是一个高高的石台，十数级台阶可从四面都登上石台，石台的中央放着什么东西，远远看出去黑乎乎的一片，不甚分明。 　　除此之外这个墓室里便是空荡的空间，看来墓室的秘密就在那高高的石台之上。 　　简十三和关白彼此对视一眼，便迈开步子向石台走去。这间墓室不知道是因为隔绝的时间太久，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墓室内的温度比放着棺椁的后墓室低了很多，越往前走这种感觉越明显，很像是刚一走进居民楼的单元门时那种感觉。 　　两个人慢慢走近石台，沿着青砖石阶一直向上走，很快便站在了石台之上。 　　这个石台大约有三米多高，面积大概在三十平米左右，是一个正方形的石台，四面都有台阶。 　　在石台的正中间，放着两座石质的椅子，宽大而敦实，有着高高的椅背，椅背上有凸起和石球装饰，椅子的各个面都有细腻的雕刻花纹，有些花纹里镶嵌着黄金和宝石。 　　这是两座看上去充满了西域风格的石椅，或者更准确地说，更像是两个王座。 　　不过简十三和关白自从登上了石台，就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情去仔细观察石椅，他们的目光完全被椅子上面的人吸引了。 　　是的，石椅并不是空的，两张石椅上各坐着一个人。 　　右侧的石椅上是一个男性，大约二十多岁，有着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巴，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仿佛两把黑色的羽毛扇。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带金边胡服，一条黑色的裤子配着一双深棕色小皮靴，褐色的头发随意地扎起，几缕头发垂在脸侧，双手放在双腿之上。 　　但与这个男性相比，左侧的女性显然牢牢吸引了简十三的目光。 　　那是一位身材健美颀长的女性，光洁的鹅蛋脸上两条修长入鬓的眉峰，脸颊的线条柔美中带着几分飒爽，仿佛开放在悬崖之上的天山雪莲，又仿佛冰雪平原上初升的太阳。 　　她穿着一身朱红色的收腰胡服，红底上带着同色的暗花，低调而不失华丽，脚下踏着一双白色的小牛皮靴，又增添了几分娇俏。 　　虽然这女子也和那男子一样双目紧闭，仿佛一起陷入了沉睡，但简十三还是感觉到胸膛里的一颗心猛烈地一跳。 　　这熟悉的红色衣裙，这带着三分西域特点的美丽脸庞，都在提醒他，这眼前的女子分明就是那一千七百多年前晋武帝的妃子，素夫人黛娜。 　　那个和简十三一起在幻境里度过了三年时光，那个他以为早已经死去化为枯骨的人，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第256章 来龙去脉 　　关白见简十三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左侧石椅上的女性，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简十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顿了顿对关白解释道：“这个女的……正是素夫人黛娜。”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显然这眼前的一幕让他很是震惊。 　　关白眯着眼睛看了黛娜几秒，说道：“也就是说，金丝楠木棺里，真的不是她。” 　　简十三转了转脑海里的思路，点头道：“基本可以肯定，里面那具骸骨是那个贴身女官。就是不知道，她是被……被黛娜杀了，还是为了黛娜而自杀。” 　　关白未置可否，但却说道：“你觉不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一些眼熟？” 　　眼熟吗？简十三有点茫然。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场景的。两个来自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魏晋时期的古人，竟然完好无损地坐在他们眼前，无论是衣服还是肉身，都没有任何腐烂变质的迹象。这样的事情会那么轻易就觉得眼熟吗？ 　　关白见简十三呆了呆，便提示道：“天山。” 　　简十三立刻明白了关白的意思。 　　是啊，他的的确确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在天山地底封印之地，那间隐藏的大殿里，那躺在地上的仿佛睡着了一样的人，那有着和他一模一样面孔的人，或者更残忍一点说，那就是他，镌明圣，他和眼前这两个人的情况不是几乎一样吗？ 　　“你是说……”简十三的话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明这样的情况。 　　“我们在封印之地，见到了镌明圣的遗体，而后来在木花开耶姬那里，我们又知道，镌明圣如果就是他大人本人的话，那么他中过散魂术。”关白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也就是说，中过散魂术的人，他的肉身可能不会腐烂，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而素夫人黛娜现在就坐在我们面前，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测，黛娜中了散魂术，所以身体仍然存在。但因为某些原因，黛娜的魂魄或者部分魂魄到了程素寒的身上，所以程素寒才性格大变。”简十三跟着关白的思路，继续向下推断。 　　“是的，基本上就是这样。”关白点了点头，“但我还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镌明圣中了散魂术之后，可以以他大人的形象出现，而黛娜的散魂术却要在一千七百多年之后，才以附身的方式出现？为什么会有两种不同的情况？” 　　简十三觉得关白的疑问也是他所无法解释的，而且除了这些疑问，他自己心里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为什么后来他又会变成了他，变成了现在的简十三？ 　　他将目光从黛娜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旁边的那个年轻男子。 　　“这个男的又是谁？为什么他会和黛娜坐在一起？”简十三问道，“看上去他也有几分胡人的长相，还穿着胡服，他会是黛娜的什么人？” 　　关白刚才看这个男人的时间比较长一点，心里大概已经推测出了他的身份。 　　他提示简十三道：“你看一下他的下巴。” 　　简十三向前走了一步，眯起眼睛仔细看那男子的下巴。男子的下巴很有型，皮肤也很光洁，这个男子应该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但，下巴有什么问题吗？ 　　他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向关白：“他……他不仅没有胡子，连胡茬都没有！” 　　关白点了点头，示意简十三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难道说，这个和黛娜坐在一起的男人……就是……就是我？”简十三语气中带着惊讶，似乎在为自己不算准确的说法感觉到别扭，“幻境里的‘我’！那个为了黛娜从西域一路跟来，为了黛娜挥刀自宫，为了黛娜而不惜代价修建了这个墓葬的，黛娜的青梅竹马！” 　　“应该就是他。”关白语气肯定，“而且，他也是整件事的关键性人物，我甚至怀疑，连黛娜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散魂术，而只有这个男人才清楚这一切。” 　　在三年幻境里的一些点滴细节，仿佛清晨的微风吹进露台一般，涌进简十三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好像有很多断开的链条，因此而重新连结在了一起。 　　“他之所以要在黛娜还没死的时候就修建陵墓，是因为他并不是为了修建陵墓而修建陵墓，他是为了修建一个能完好地保存黛娜和他自己身体的地方。这个地方不能太显眼，否则就会成为盗墓贼的目标，所以这里的制式并不高。甚至有可能，他之所以能用三个月的时间就修建完工，这里可能根本就是别人的坟墓，被他利用了来修建隐藏的墓室。” 　　“金丝楠木棺里的女官，有可能是黛娜的替死鬼，也有可能是因为忠于黛娜而也成为了他的同谋，心甘情愿代替黛娜而死。而在假的黛娜下葬的时候，他就和真的黛娜一起进入了这里，并在黛娜还活着的时候施了散魂术。” 　　“这样，假如黛娜和他有一天能够复活，他们就还带着之前的记忆，也就等于他们谁都没有死，还有机会再在一起。而那时的他，也不会再是一个给不了黛娜幸福的太监，他就可以实现两个人的愿望。” 　　简十三滔滔不绝地分析着，越分析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即使周身被强大的杀气包围着，也没能阻挡住他的思路犹如滚滚江水。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简十三最后总结道，“我深深觉得，我在幻境里总是看不清楚的那个神秘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散魂术的施术方法！而只要我们找到那个东西，我们应该就可以帮助程素寒恢复正常！” 　　简十三觉得，自己很久都没有思路这么清楚的时候了，不禁觉得有些微微的亢奋，就像一个准备充分、复习到位的学生，即将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关白看向简十三的目光掠过一丝赞许：“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也觉得，这座古墓很特别。之前有摄魂术，那个相对比较简单一点，而散魂术即使是镌明圣来施术，也难保百分百正确。所以，这里应该是有施术的方法的相关记录，以便于施术人使用。” 　　简十三开始左顾右盼：“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找吧。” 　　他们此时站在高高的石台之上，整个墓室看上去可以说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除了安装在墙壁上的人鱼兵士油灯，视野之内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整个墓室显得十分空旷。 　　那个方法应该是写在竹简、绢帛或者纸张之上，像这样的东西，会放在哪里呢？ 　　简十三和关白默默地看了一圈，心里都在思考这个共同的问题。 　　假如这里没有任何隐藏的机关，那么，那东西最可能放的地方，能是什么地方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就像之前进入前墓室时不约而同地扣响门环一样，两个人将视线再次投向了面前端坐着的一男一女身上。 　　“我搜黛娜，你搜……那太监。”简十三自从意识到，那个男子就是幻境里的他之后，心里总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 　　关白没有异议，两个人径直走上前，分别伸手向那两个人的袖口和胸襟摸去。 第257章 绢帛上的金丝 　　一直到很久之后，简十三仍然清晰地记得那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面前的黛娜不是活人，但也不能判断为就是一具冰冷的死尸，在她身上寻找东西的感觉，诡异地就像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吃掉某种未知的昆虫。 　　黛娜的身体不像真正的尸体那样冰冷僵硬，反而像活人一样富有弹性，但却没有活人的温度。简十三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手腕，那感觉就像碰到了冰凉的果冻，让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最让他觉得难受的是，面前的黛娜眼帘低垂，却又好像随时都可能让人毫无防备地猛然睁开。他不敢去想，在那长长的睫毛和薄薄的眼皮后面隐藏的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他想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想象的画面仿佛脱缰的野马一般无法控制，这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幻觉，面前的黛娜仿佛在轻轻地呼吸。 　　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关白一眼。毕竟他和黛娜在幻境里有着三年共度的时光，虽然不能说是形影不离，但也是朝夕相处，眼前的面孔和身形都是他所熟悉的。而关白面对的那个男人，对关白来说却是全然陌生的，可他看关白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紧张，从容得仿佛闲庭信步。 　　关白的镇定自若给了简十三些许的安慰。以前简十三自己单独行动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去依靠任何人，但自从有了关白，他时常觉得关白就像一颗人形的定心丸，能让他的毛躁迅速恢复平静。 　　简十三深深吐出一口气，认真地在黛娜身上搜索着。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黛娜的衣衫里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他直起身来，转过去看着关白，刚刚好看到，关白用两根手指从那男子的胸口处缓缓夹出来一块绢帛。 　　简十三立刻眼睛一亮，随即仿佛醍醐灌顶一般，脑海里原本模糊的画面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没错，那个在幻境中他看到过几次的关键东西，正是书写在一块绢帛之上。这块绢帛是黛娜的青梅竹马从西域国度带到洛阳的，又随着他一起入宫，后来又被他带到了西都长安。 　　“就是这个。”简十三向前走了两步，振奋地说道，“快看看上面写了些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拦腰斩断，因为他已经看到，在绢帛的一角系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金丝，金丝的另一端连接在那男子的衣襟之内，并不知道通向哪里。 　　在看到那几乎不可察觉的金丝的刹那，一股排山倒海一般的杀气立刻扑面而来，让简十三完全没有办法说完那句话。骤然的刹车让他差一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但他几乎没有迟疑就立刻低吼一声。 　　“快放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绢帛本身遮挡住了那根金丝，从关白的角度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所以当简十三喊出“快放手”的时候，关白的大脑虽然接收到了这句话里包含的信号，但却没能同步停下手里往外拽绢帛的动作。 　　关白只觉得手里原本轻如鸿毛的丝帛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回扯去，然后他面前原本安坐不动的男人，毫无预兆地抬起了眼皮，露出了一双覆盖着一层白膜，仿佛白内障一样的眼睛。 　　关白立刻松手，可下一秒钟他就感觉到一股海啸一般的罡风直扑面门，面前的男人直愣愣地向他扑了过来，力气之大胜似一头蛮牛。他虽然立即运气灵力，却仍然没有办法抵挡，被男人抱住了双肩，两个人飞一样扑了出去，从平台上高高栽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而随着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间墓室里所有的人鱼油灯仿佛听到了号角的士兵，齐刷刷地一起熄灭了。整个墓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关白！”简十三被这一连串的变故震惊，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呼叫着关白的名字。 　　从他喊出“快放手”那三个字，到他看到关白在眼前掉落，其间不过是一两秒钟的时间，他完全来不及反应。 　　而关白却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叫，只听到一阵急促地乱响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不光是关白，仿佛连那个忽然发难的男子也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简十三迅速地思考了两秒钟，他告诉自己首先不要紧张，关白一定没事的，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关白虽然受了伤，但未必不是那男子的对手。 　　然后他就决定利用他在黑暗中可视物的技能，再加上手里一直紧握不放的扶桑之刃，到平台下面去寻找关白的下落。 　　决定了之后他便不再迟疑，飞身几步就跑下了石阶，转到关白刚才跌落下去的位置。 　　可惜那里不仅没有关白，也没有任何痕迹，两个人仿佛被青砖地面无声地吞噬了。他略微一顿，就绕着宽大的平台一路小跑，这间隐藏的墓室虽然空旷，但并不是特别巨大，他就不信他找不到关白。 　　当他刚转过平台的夹角的时候，鼻子里忽然嗅到一种刺鼻的气味。那是一股带着微微的火药味儿和略臭的油脂味儿的混合气味，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这种气味绝对不能算好闻，但这世界上的人有很多种，有人喜欢桂花香，也有人喜欢青草味儿，甚至喜欢闻汽油味儿的也不在少数。 　　简十三觉得，这种气味竟然隐约有点好闻，他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下。他一边跑还一边想，这可能是油灯忽然熄灭之后，灯芯的余烬散发出来的气味。 　　此时的他倒没有仔细去想，为何油灯会在刚才突然间齐齐熄灭。一方面是因为他可在暗中视物，心里并不为没有灯光而焦虑，另一方面是因为灯灭的同时关白跌落石台，这吸引了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他忽略了油灯熄灭的原因，而只是一心寻找关白，自然也就没对这类似灯芯余烬的气味多做深究。 　　然而变故很快再次发生。 　　当他再次绕过一个石台转角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如果说之前油灯熄灭的时候，他眼前的一切很像在房间里关掉了吊灯，但还有桌上的台灯，那这一回他眼前的一切就是连台灯都熄灭了，甚至连窗外的月亮也藏进了厚厚的云层，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简十三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挣扎了两下才站稳身体，却已经完全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除了黑就是更黑，这种不透气的黑让他一下子变得身体紧绷，神经也随之绷成一条直线。 　　“关白！”简十三一边感受着杀气，以防有人偷袭，一边急切地呼叫着，“关白，我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你要是能听见我说的话，你就回答我一声！” 　　都不用简十三大声说话，他的声音已经回荡在整个墓室里，还带着袅袅的余音。只要关白还在这里，只要他还清醒着，都一定能听到简十三的声音。 　　但是，片刻之后简十三仍然没有等到任何回音，他甚至有了一种自己进入异度空间的错觉。 　　简十三后背已经渗出汗来，这是他很久不曾有过的感觉。即使之前在后墓室里要对付三个粽子兵士的时候，他也没有过这种感受。 第258章 失明 　　人之所以惧怕黑暗，并不是因为黑暗本身。黑暗之中的一切和有光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身处黑暗中那个人的感受。 　　简十三感觉到的是从未有过的惶恐。他不怕有人偷袭他，也不怕可能会有比人更恐怖的粽子，他怕的是在如此浓重而彻底的黑暗中，他找不到那个他想找的人。 　　在强迫自己冷静了几秒钟之后，简十三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在脑海中打开搜索大师系统，立刻感觉到松了一大口气。系统里凡是他能买得起的东西，都散发着微微的红光，好像暗夜里都市角落的霓虹。这一点点微光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立刻找到物品树，在里面兑换了一支户外大瓦数的手电筒，在点击兑换之后，空着的那只手里立刻感觉到握着一支冰凉的手柄。 　　他摸索着按下了手柄上的开关，可是希冀中的锃明瓦亮却并没有出现，他的眼前仍然是一片墨黑。他的心里立刻猛地一沉。 　　系统里兑换出来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一出来就是件已坏的残次品。 　　但不信邪的简十三又再次进入物品树，找到了另外一种手电筒进行了兑换。 　　然而按下开关之后，眼前没有任何变化。 　　他明白了。 　　他眼前的这种黑，是用任何光芒都无法照亮的。 　　他失明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手好像瞬间失控，手里的手电筒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不知名的地方。而他握着扶桑之刃的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自己怎么会突然间失明了呢？在他突然看不到东西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样的他没有察觉到的变化？ 　　好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他又再次闻到了之前那种灯芯余烬的味道，似乎比刚才更加浓重了一点，多了一点烧焦了的余味。 　　难道是因为他闻到了这种味道，才导致了他的失明？这似乎是此时唯一可能的答案。 　　简十三一边想着，一边摸索着向后退去。他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一堵墙，在这种时候只有背靠着一堵坚实的墙壁，才能稍微缓解他心里的紧张与焦躁。 　　那个男子衣襟里的绢帛上，连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金线。 　　关白无意中扯动了那根金线，男子似乎是“醒”了过来，将关白扑下了高高的石台。 　　与此同时，四面墙壁上的人鱼兵士油灯同时熄灭。 　　他到石台之下寻找跌落的关白，很快闻到了特殊的气味。 　　在闻到这种气味不过几秒钟之后，原本可以在黑暗中视物的他，眼前一片漆黑。 　　看来，他的失明十之八九就是因为这种气味。油灯熄灭正是启动这种气味的原因，而油灯之所以熄灭，是因为关白触动了男子身上的金丝机关。 　　那男子应该是为了提防若干年后有人会闯入这里，打扰他和黛娜的安宁，或者破坏了他和黛娜的计划，从而设下了这样的机关。 　　如果进入这里的人失去视觉，那就是人在暗我在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时可以任人宰割。 　　这个男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将一个原本简简单单的墓穴设置了如此巧妙的机关。倘若是普通的盗墓贼，就像死在墓道里的那三个人一样，连第一关都无法闯过。 　　可是，他毕竟是简十三，他不相信自己会这么轻易地就缴械投降。即使不能最终破解这间隐藏墓穴里的秘密，他也要把关白找到，然后和他一起平安地离开这里。 　　不知道退了多久，退出去多远，简十三终于感觉到了墙壁的存在。他将整个后背贴在墙壁之上，举着扶桑之刃侧耳聆听。背后传来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精神放松了一点。他几乎将身上的每一个汗毛孔、每一寸皮肤都变成灵敏的感应器，感知着身边的杀气。 　　忽然，他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他的注意力被吸引，立刻低声喝道：“关白，是你吗？” 　　就在他分散注意力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一股烈风向着他的脸颊袭来。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变化，头部微微一侧，烈风贴着他的脸颊刮过，刮得他脸颊生疼。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有人重重地踢在了他的手腕之上，他手一抖，手里的扶桑之刃从手心脱出，当啷一声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暗叫一声不好，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似乎飞速地掠过无数画面。这些画面每一帧都是一招克敌制胜的招数，如同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从站台飞驰而过，而这些招数就像列车的清晰悠长的鸣笛，牢牢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近身格斗技能。 　　这是他完成了一半的支线任务之后，系统给他的能力。因为那时刚刚解决了三名粽子兵士，收拾好了他和关白的伤口，随即就发现了楠木棺下面的秘密入口，一连串的事情让他忽略了这个刚刚学会的技能。 　　他甚至以为，有了夜视能力和手里的扶桑之刃，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近身格斗。 　　而现在，手无寸铁的他成了一个盲人，他的大脑在提示他，近身格斗术在此时显得格外重要。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躬下身向着那烈风袭来的方向扑过去，感觉到自己一把抱住了黑暗中那个人的腰。 　　在那须臾之间，他感觉到面前这个人肯定不是关白，甚至有可能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他觉得自己抱住的更像是一根冷冰冰的柱子。 　　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关白就好。 　　他毫不迟疑，腰腿同时发力，将抱住的人猛地向侧后方摔去。这一记背摔又狠又猛，来得突然，去得坚决。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后就是墙壁，如果直着向后摔去的话，在把这个人摔倒之前，他会先奉献出自己的后脑，那可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所以他及时调整了背摔的角度，向着自己的侧后方而去，同时注意控制好自己身体的角度和力量，避免自己成为那个人的半个肉垫。 　　只听咔啦一声脆响，一股恶臭立刻扑面而来，将灯芯余烬的那种味道冲淡。 　　那个人被简十三摔在了墙壁和地面的夹角里，腰部刚好卡在中间，整个身体从腰部折断。而简十三则刚好将那个人垫在了下面，自己不过是被他坚硬的身体硌得有些生疼。 　　一击即中的惊喜还未升起，简十三立刻意识到，这个偷袭他的人是一个粽子。那股恶臭的气味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尸毒毒液。 　　他摸了摸那粽子身上的衣着，确认那是犀牛皮棉甲。而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坐在石椅上的男子，身上穿得并不是这种棉甲，而是普通材质的胡服。 　　看来这个人不是那个男子，那也就是说，这间隐藏的墓室里，也和后墓室一样，有着潜伏在暗处的粽子兵士，而且绝对不会只有这一个。 　　想到这里，简十三觉得亦喜亦忧。喜的是没想到近身格斗术如此有用，忧的是此时不知道关白在哪里，怎么了，如果他和自己一样双目失明，那他能对付得了这些粽子兵士吗？ 　　他一边想，一边离开墙边向一个方向摸去。他隐约记得，被踢飞的扶桑之刃应该是往那个方向掉落了，他要试试看能不能摸到。近身格斗术虽然好用，但找到关白还需要争分夺秒。 第259章 天下武功 　　简十三知道，自己此时的动作绝对和优雅两个字背道而驰。 　　一向自诩丰神俊朗的他，四肢着地趴在地面上，双手不断地在前面一小片地上摸索着，两个膝盖随着双手摸索的动作而一点点蹭着跪行。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看到他，一半人会把他当成是一个街头又盲又瘸的可怜乞丐，另一半人会把他当成是兢兢业业认真擦地不愿留下一点脏污的男佣。 　　趴着在地上寻找飞出去的扶桑之刃的简十三，慢慢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之前形势无比紧张的情况下，暂时被他忽略了。 　　现在，眼前的形势也并没有得到逆转，但他却被自己这样愚蠢可笑而又悲哀的动作提示了。 　　他的眼睛，还能再恢复视力吗？ 　　他闻到的那种刺鼻但又有些好闻的气味，如果真的是这种气味造成了他的失明，这种失明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 　　如果是暂时的，那何时能恢复？而如果是永久性的…… 　　他不敢深想，但又不得不想。 　　那个男子的手段，十分决绝，十分彻底，充满了雷厉风行和壮士断腕的果敢和狠辣。这样的人设下的陷阱，让闯入者永久致盲，也不是不可能的。 　　简十三想试着从自己在幻境中做了三年的“他”入手，去再次感受和分析一下那个男子的心态，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像一个旁观者那么冷静。 　　那个男子本身是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么坏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一个值得怜惜的悲剧。失去了挚爱的女子，失去了作为男人最大的尊严，最后又孤注一掷，用自己和爱人的性命作为赌注。 　　他所做的一切，出发点和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自己所爱，这是他笃信的真理，也是让他活下去的指路明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跳出自身的局限，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 　　简十三忽然觉得，那个男人之所以让闯入者在幻境中变身成为了他自己，应该也是想要别人设身处地从他的角度去看待和思考问题，也是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同吧？ 　　他不禁觉得，那个男人有些可怜，也有些可悲。但他却并不讨厌他，尽管他让自己和关白落入了这样一个危机重重的地方，又让他失去了视力，但他真的对他厌恶不起来。 　　失去了视力的人，可能其余的四感都变得格外敏锐起来，就连思路也显得格外清明。简十三一边在大脑里飞速地思考着，一边向前匍匐。 　　可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仍然没有触碰到扶桑之刃的哪怕一个边角。 　　简十三决定放弃寻找，从地上站起身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立刻感觉到身后很近的位置，有人冲着他猛地袭击过来，目标是他的后脖颈。那个人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简十三几乎在同时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肌肉、每一块骨骼都进入了战斗状态。 　　在这种状态之下，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在一个沉沉的睡梦里，但梦里的一切都非常清晰，比醒着还要清晰。 　　这种清晰罩着一层减速播放的外壳，梦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电影中的慢镜头，除了他自己以外。 　　他虽然眼前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却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这种减速的慢。他化身成了一个闭着眼睛站在田野中央的绝世高手，身边每一片花瓣的飞行轨迹，每一根青草的摇摆幅度，每一缕清风的吹拂走向，他都可以分毫不差地感觉到。 　　他想起了那句在武侠小说里常常见到的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也就是说，以自己的更快，去破对手的快。但再快的招式也必然有它的阈值和极限。 　　而简十三现在则是进入了相反的状态，他并没有变快，只是对手变慢了。 　　近身格斗术本身就是一种以快取胜的格斗技巧，每一招式的目的都在于倏忽之间克敌制胜。 　　他此时才真正明白，他获得的系统给予的近身格斗术，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技能。 　　嗯，稍微有点逆天。 　　他都已经在脑海里浮想联翩了，身后那个人的袭击还没有到达攻击目标。 　　简十三不再犹豫，在那个人的掌风吹得他后脖子汗毛竖起来的一瞬，头也不回地攫住那人的手臂，将来人抡出一百八十度。 　　来人的后背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然的巨响。 　　简十三没有留给他继续反击的机会，向前跃出半步，在黑暗中以一个终于优雅起来的姿势腾起并落下，一条膝盖弯曲着狠狠地砸在那个人的脖子上。 　　他听到咔啦一声脆响，好像一堆垒好的积木被熊孩子踹塌。虽然他的膝盖疼得要命，但他更确认，这个偷袭他的粽子已经被他砸断了颈骨。 　　脖颈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也是这些粽子兵士最脆弱的地方，没有之一。他们身上的其他地方都硬得如同钢板，只有脖子相对没那么坚固。 　　简十三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精准的判断和再次得手而兴奋，便感觉到侧方位有一股极大的力量向他的腹部袭来。 　　他仍然半跪在地上还没有起身，这即将踢中他的一脚感觉上很像是一记扫堂腿。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粽子兵士和瞎子一样，应该也是凭借着其他感觉器官在进行杀戮。那不得不说，粽子兵士的判断非常准确。 　　即使是将对手的攻击分解成慢动作，此时的简十三再起身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假思索地向后仰躺而去，感觉到那袭来的腿风从他的身上堪堪掠过，他摸准时机飞起一脚猛踹过去，当一声踹到了那条腿的小腿肚之上。 　　只不过这个人的小腿肚仿佛一条石柱，踹得简十三在黑暗之中一阵龇牙咧嘴，他担心自己的脚骨是不是有的地方骨裂了。 　　虽然逃过了一次扫堂腿，但受到伤害的显然还是他。那个袭击他的粽子只是暂时失去了平衡，向后重重地跌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但却并没有失去再次攻击的能力。 　　简十三来不及顾及剧痛的脚，立刻原地连着打了好几个滚，像一颗土豆一样滚出去老远，随即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确认自己是否暂时滚出了那个粽子的攻击范围。 　　分辨了一会儿，那个方向好像真的没有响动了，简十三刚想悄悄揉一揉脚，身子才坐起来一半，又急速地感觉到，有两个不同的力量一左一右同时向他袭来。 　　他在心里用力地呸了一声，同时竖起耳朵，打开全身的小雷达来判断两个对手袭来的方式。 　　其中一个人一脚直踢他的面门，而另外一个人则是用沙包大的拳头捣向他的后脑，看样子两人想来个前后夹击，将他的脑袋夹成肉饼。 　　简十三审时度势，这回不能再贸然踹或者打，以他的血肉之躯，很难和粽子那硬邦邦的身体正面冲撞，不然的话就算自己没死，也搞成了浑身各种骨裂骨折了。 　　他略一思忖便伸出手去抓左边袭来的大腿，借着大腿踢来的力道往前送了一小段距离，稍微化解了那人的汹汹来势。接着他抱住大腿，向着那人另外一条腿的后腿弯巧妙地一踹。 第260章 终于汇合 　　就算那是一个粽子的后腿弯，也毕竟是膝关节的所在。 　　即使粽子的腿再像石柱钢筋，那里也是可以活动和回弯的地方。毕竟这座古墓里的粽子都是像正常人一样在走路，而不是像清装殭尸一样只会跳来跳去。 　　那个人的大腿在砰地一声闷响后应声弯曲，简十三双手却仍然抱着他的另外一条腿。在那个人失去平衡扑倒在地上的同时，简十三微微一转身，只听当一声，另外一个人的沙包大的拳头刚刚好击在了这个人的鞋底。 　　一只鞋子和半个脚掌的碎片在简十三脸颊旁边飞溅，几个碎片滑过他的脸皮，留下几条大大小小的血痕。好在脚掌里喷溅出来的黑色尸毒液并不多，避免了被喷个正着的尴尬。 　　简十三并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那袭来的一拳并没有因为脚掌和鞋子的阻挡而彻底失去动能，那拳头稍稍被阻碍了一下，继续向着他的脑袋而来。 　　他松开一只抱着大腿的手，转而去抓那人的手腕。这一抓用上了极大的力量，让那个手掌的主人控制不住前进的冲劲，犹如一个装满了砂石的大麻袋一样向前飞出，向地上那个断了脚掌的人飞过去，两个粽子叠罗汉一般落在了一起。 　　简十三一气呵成地做完这几个动作，迅速站起身来向一旁跑去，想要尽量离开那两个随时可能再次发起新一轮袭击的粽子。 　　他一边跑一边快速感应着四周，以免自己撞到墙壁之上。以他此时跑动的速度，倘若真的撞上墙壁，那无疑相当于自杀。 　　跑了几步之后，他忽然觉察到就在自己的前方有什么在阻拦着他，但那绝对不是墙壁。如果不是墙壁，那一定就是粽子，他一边跑一边暗暗蓄力，想要给与对方一个迎头痛击。 　　在获得了系统给他的近身格斗术的真谛之后，他忽然觉得和逃避自保相比，也许主动出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他撂倒越多的粽子，关白就会越少几分危险。 　　可就在他即将与前方想象中的粽子在空中遭遇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虽然不是墙壁，但也不是粽子。那前面的阻挡似乎带着属于活人的体温，瞬息之间他的耳畔也仿佛捕捉到了若即若离的呼吸声。 　　他在空中的姿势及时调整为扑，这样他既可以将对方的袭击在这一扑之中尽数化解，又可以不必给对方造成伤害。 　　在他扑到对方身上，感受到对方的确是有体温，而且还带着一丝让他熟悉的气息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神情一松。 　　“关白？”他哑着嗓子问道。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出去一段距离，但却没有立即跃起来向彼此施加杀手。 　　虽然对方根本没有回答简十三的问题，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关白。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话？ 　　简十三看不到关白的样子，只能抓住他的手臂，不断地叫着：“关白，你怎么不说话？我失明了看不见你，你说句话！” 　　他感觉到关白也回抓着他的手臂，而另一只手则不断地在他胳膊上划着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简十三慢慢冷静下来，但很快他就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就好像三伏天里凉水管上那一层密密的水珠。 　　他只想到自己会在闻到那奇特的气味之后失明，却忽略了关白也会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彻底。 　　他已经开始感觉到，关白在他手臂上划的究竟是什么了。 　　失聪，失语，失明。 　　关白他，竟然比简十三惨一万多倍，竟然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简十三不知道自从关白跌下高台之后，这么长一段时间他是怎么度过的。一个三感全失的人，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他一想到此就觉得遍体生寒。他甚至不敢去摸关白的身体，生怕发现什么致命的伤口，倘若真有，他们两个人此时的状态也是无济于事的。 　　但好在他总算找到关白了，虽然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此时的关白成不了他的依靠，恰恰相反，他应该鼓起勇气，成为关白的依靠。 　　简十三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紧了紧抓着关白的手臂，示意他放松，然后在他的手心里一遍一遍地写着：有我在，有我在。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关白的放松，他知道关白相信了他，这让他觉得十分欣慰。 　　拍了拍关白的手臂，简十三略一思忖，便用力将自己的T恤下摆撕了下来，三下两下撕成一根布条，然后将自己的左手和关白的右手绑了起来。 　　关白似乎是想拒绝，但简十三态度很坚决。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关白的肩膀，然后又短暂地摇了一下。 　　没关系，相信我。 　　这是简十三想要传达给关白的信息，他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去表达，才能让三感俱失的关白准确地接收到他的意思。 　　但关白好像是接收到了，弄明白了，于是便没有再挣扎，而是听任简十三将他们两人的手臂从手腕处缠在了一起。 　　关白和简十三一样，最担心的并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对方。 　　当他被石椅上的男子骤然扑下高台之后，他手里的扶桑之刃脱手飞出，墓室的灯光瞬间熄灭，他无暇顾及摔得生疼的手脚，凭借着灵力给他的视力迅速离开那个男子。当绕过高台的转角之后，他灵机一动沿着台阶再次登上高台。 　　可是他刚刚迈上最后一级石阶，他就瞬间感觉到极其不详的变故。 　　他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边一声耳鸣之后便万籁俱寂，而当他试图出声呼唤简十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仿佛嗓子眼里被塞满了大团大团的棉絮。 　　他立刻意识到，他中了这墓室里的某种埋伏，多半是吸入了某种厉害的毒气，而此时的简十三绝对比他好不了多少。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他毕竟是有修炼过的一只狐，之前在后墓室休息的时候，多多少少恢复了一点灵力，他将这残余的灵力全部放在自己对外界的感知上，这样他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感知即将到来的危险，同时也可以用来感知简十三的所在。 　　而且他从高台上跌下之后，立即又回到了高台上，相比之下这里似乎更安全一点。这也被他料中了，那些袭击简十三的粽子兵士的确是出现在高台下面的，这为关白又争取了一些时间。 　　关白毫不犹豫地原地坐了下来，开始运息继续恢复灵力。 　　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加敏锐一些，才能够对付未知的危险，才能够将潜在的危险吸引到他这里来，从而让简十三那里更安全一些。 　　随着灵力的逐渐恢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巨大的杀气在墓**涌动，高台之下有打斗和移动而引起的波动，感觉到这间墓室里除了他和简十三、那个男子，又出现了数量不明的粽子兵士，但他却还是不能感知到简十三具体在哪里。 　　终于，他忍不住了，他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越来越厉害的波动告诉他，简十三随时处在致命危险之中。尽管灵力恢复了只有一点点，但他还是站起身来，试探摸索着走下高台，向着杀气波动最剧烈的地方慢慢地靠近。 第261章 天降巨网 　　关白摸索着走下石台的时候，他并没有特意去放轻脚步，他甚至觉得，如果他能弄出大一点的动静，说不定能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从而帮简十三减轻负担。 　　然而，对于一个三感被屏蔽的人来说，他判断事物的能力似乎也失去了水准，他并不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动作究竟发出了什么样的声响。 　　这就是那时简十三听到的砰然声，而且他还对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关白的名字。不过后来他才明白，墓室里的那些粽子兵士，并不是靠听觉或者视觉来分辨他们的位置，即使他在墓室里放上一挂啄木鸟，也不会对粽子兵士的判断产生影响。 　　这也应该就是那个男子之所以在墓室里设下这种机关的原因。 　　简十三终于和关白汇合，并且将两人的各一只手腕绑在了一起。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并不聪明，两个人都被限制了一半的行动力，在巨大的危险面前，行动力的丧失就意味着自乱阵脚。 　　但简十三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虽然他自身也未必能保，但他不能就这样放任一个又盲又聋又哑的关白不管。即使他自己可以全身而退，那也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缠好两个人的手腕，脑海中不断地琢磨着如何用一只手来对付黑暗中的粽子。在闪过了若干个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之后，他觉得就算只有一只手，他也能在保护好关白的同时，打倒那些闷声不响只会偷袭的粽子。 　　粽子毕竟是粽子，他们不是活人，虽然他们身强力壮，悍不畏死，不屈不挠，像是战争机器，但他们并没有活人的智慧。 　　不过这种胜券在握的振奋只持续了几秒钟，简十三就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情他实在是不该忽略的，但他紧绷的神经一直在记挂着关白的下落，和如何应对袭击他的粽子，此时神经稍一缓和，这仿佛潜藏在暗处的巨大怪兽才向他露出血腥的獠牙。 　　石椅上那个突然发难的男子，此时去了哪里？ 　　当他发现，他安排好的粽子兵士都不是简十三的对手，那他会怎么做？ 　　和那些粽子兵士相比，那个男子会是一个更厉害的粽子呢，还是说，他会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存在？比如说，他有智慧？ 　　刚刚想到这里，简十三心里立刻有了一个决定。 　　他必须现在、立刻就带着关白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了未知恐惧的隐藏墓穴，离开这座素夫人墓，回到人间去。 　　以他和关白现在的状况，他们就算再聪明也还是瞎子哑巴聋子，比不过一个普通智商的健全人。当然，那个男人肯定不是普通的智商，也不知道还能否被称之为人。但若想保护好关白，撤退无疑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而且撤退并不是逃跑，他和关白恢复了正常之后肯定还是会再卷土重来的——如果他们还能恢复的话。 　　想到这些的时候，简十三已经在做了。他摸索着走到了墓室的墙壁之下，一只手摸着墙壁，一只手隔着缠绕的布条拉着关白的手腕，脚下不停地向前走去。 　　墓室里的空气几乎是停滞的，那几个被他解决了的粽子兵士似乎没有再反扑，这让整个墓室里显得更加令人窒息。 　　简十三充分地运用着自己全身感知系统，想要找到那下来时的狭长通道。他恨不得自己能化身为蝙蝠，用喉咙发出超声波，再依据超声波的回声来辨别方向，找到那个不知道在哪堵墙上的通道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摸完了一面墙，走过了转角之后，他不禁暗暗腹诽为什么这个隐藏墓室不能建得小一点。 　　然而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头。 　　有什么东西好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一般兜头直落下来，目标就是他和关白。他虽然自持有了近身格斗技能，但那是用来对付人的，活人或者死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张网。 　　那的确是一张大网。简十三和关白都看不到，那是一张用细麻裹缠着少量蚕丝和金丝织成的网，经线和纬线之间所留的空隙非常小，让着张网看上去更像是一大张带着花纹的布。 　　但这张网非常结实，结实到即便简十三和关白两个人没有丢掉手里的扶桑之刃，也未必能轻松地割破。 　　就在简十三发呆的时候，关白也感觉到了大网的落下。他立刻将那一丁点灵力灌注在他和简十三的身上，希望能够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半空的罩子，阻止大网的降落，从而让他们可以有时间逃出网的范围。 　　然而这张网并不是普通的渔网，它直接穿透了关白设置的灵力罩，径直向二人包拢而去。 　　在金丝网裹住他们二人的瞬间，两个人都死命地挣扎着，又踢又踹又滚，但那网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招，竟然裹得更紧了。很快他们两个就变成了胖子穿着黑色网袜的大腿，肉都从空隙里挤了出来。 　　虽然他们两个谁都看不见，但那种黑暗中的狼狈至极却是真实存在的。 　　简十三和关白放弃了挣扎，任凭金丝网死死地将他们裹住，然后他们感觉到，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拖拽着金丝网向前走。说是前，实际上他们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个方向。 　　拖了没有多久，简十三就听到一声咔啦的轻响，好像有谁推开了一扇门一样。可是他想了半晌，也没想起这墓穴里除了墓道口的那扇酸枝木门之外，哪里还有门。 　　可根据他们被拖拽的距离，他判断那绝不是酸枝木门。 　　他和关白被放在某一个地方不动，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无声，除了他可以感觉到关白手腕的脉搏还在突突跳动之外，他甚至错觉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阵细碎的声响，还有极轻极轻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吱嘎的响动，隔了几秒便听到一声悠长的滑动声，好像什么东西互相紧贴着在摩擦，最后是一声闷闷的落地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简十三因为被金丝网捆得牢固，无法动弹，但他有一种感觉，在这深海底一样的沉寂之中，好像有谁在近距离地盯着他看。虽然他听不到除了自己和关白以外第三个人的呼吸，但这种感觉还是格外地清晰，清晰地他尽管盲了，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你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要杀要剐给句话，这么捆着很难受的你知道吗？” 　　简十三用被捆得有些扭曲的嘴，费尽了力气说了几句话。他觉得他必须得说话，要不然这种死寂会让他有点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但如他所料的，对方并没有回答他。也许那个男人是个不会说话的死粽子。 　　又过了片刻，简十三和关白都同时闻到了一股独特的气味。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月亮又大又圆的晚上，坐在平整的草坪上喝着烈酒，旁边就是熊熊篝火上烤着乳羊，身边有人在低吟浅笑的那种味道。 　　简十三不知道关白怎么想，他就是毫无道理地想起了这样一个和气味没有什么关系的画面。而随着这个脑海中画面的逐渐清晰，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前也慢慢开始亮了起来。 第262章 千年后的相见 　　简十三隔着闭上的眼皮，真的感觉到眼前慢慢地不再是一片漆黑，渐渐可以看到自己眼皮上一点的淡淡红色。 　　他试着将眼皮掀起一条小缝隙，欣喜地发现，他果然看见了淡黄色的油灯光芒环绕着他。他就好像一个真正的重见光明的盲人，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关白，我能看见了，你呢，你呢？”简十三不断地用手一下下将力道传递给关白的手腕。 　　片刻后他听到了关白有些古怪的声音：“你在说话吗？” 　　他明白那是许久没说话的人突然找回了自己嗓音的缘故，随即回答道：“对，我和你说话呢，你感觉怎么样，恢复了吗？” 　　关白嗯了一声，疲惫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现在在哪里？” 　　简十三发现自己虽然能看见了，但他和关白仍然被捆得和粽子一样，仰面躺在地上，头部一点也动不了。他努力地转动着眼珠，可除了能看见头顶的天花板是青砖砌成的，和那覆盖在上面的柔和光芒之外，别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应该还在墓室里，具体我也不知道，看不见。”简十三回答道。 　　关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应该不是那间墓室了。我记得那间墓室的举架很高，根本看不清头顶的情形。” 　　简十三在关白的提示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苦于一点也无法动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后，他喃喃说道：“不管在哪儿，能看见听见了就是好事。” 　　没得到关白的回答，简十三又继续问道：“怎么你既看不见也听不见还说不了话了？我只是看不见，没想到你比我惨多了。” 　　关白正要说什么，忽然又闭上了嘴。他们两个人同时听到，一声之前听到过的类似开门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脚步声。但这个脚步声跟之前他们听到的那个极轻巧的不同，稍微有些沉重，还带着几分迟疑，就像考试成绩下来以后，即将进入家门找家长签字的学渣。 　　脚步声的主人停顿了下来，好像在打量四周的情形，然后简十三和关白就听到一声软糯但却不失清脆的女性声音说道：“放了他们吧。” 　　简十三和关白同时一愣，他们压根没有想到还会在这墓室里听到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简十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你是谁？” 　　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身上的金丝网猛地一松，原本将他们牢牢捆住的巨大力量一下子卸去了。随着金丝网的卸去，简十三感觉到之前那股浓重的杀气也在慢慢散去。他未加思索就迅速地活动四肢，和关白两个人一起七手八脚地搞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将那柔韧的金丝网从身上拿开。 　　简十三和关白站起身来，这才看清他们周围的情形。 　　这里的确不是刚才那间有高台的墓穴了，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小空间，高度只有普通房间的一半，靠墙的一侧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石床，石床的另一侧是两把石椅，一张石椅空着，而另一张石椅上正坐着黛娜的躯体。 　　两把石椅的椅背都连接着两根光滑的石柱，石柱一直向上通到棚顶，看上去好像某种用来移动的装置。 　　简十三联想到之前在尚未恢复视觉的时候，那一声连续的滑动声和落地的声音，他判断那正是这两把石椅从上面降落下来时发出的。 　　如果他的判断正确的话，那他们现在应该身处那座石台的内部，原来还是在那间隐藏的墓室里，只不过那墓室里还有一个更加隐秘的小空间。 　　他和关白现在就出在这个小空间的一角，旁边不远处是站得笔直仿佛一根尺子一样的男子，一双白内障一样的眼睛好像失去了眨眼的功能，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而他对面的女子穿着一身医院的条纹病号服，长长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巴掌大的脸孔上一双杏核眼带着笑意，薄薄的嘴唇向上勾起，也含着笑。 　　她的身后是墙壁上半开着的隐形门，关上之后就和砖墙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这女子的出现非常突兀，无论是她的穿着还是她的样子，都让人觉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一个突然从现代穿越到数千年前的人。 　　但她的语气却分外地温柔。她对着对面的男子，说道：“阿楚，你好吗？” 　　然而那男子只是用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简十三甚至怀疑那男子根本没在看，也许他早已经没有了看这个功能。 　　“你是……程素寒？”简十三对那女子说道。 　　然而程素寒并没有回答简十三，甚至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穿着帆布鞋的脚向前慢慢走着，一直走到了那个阿楚的面前。 　　“阿楚，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对吗？”程素寒说道，“我是黛娜，你的黛娜啊。” 　　阿楚仍旧站得如同一根木桩，反应也如同木桩。关白很难将眼前这个阿楚和之前将他扑下石台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这个阿楚分明就是一个死人。 　　见阿楚始终没有反应，程素寒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我说过，我信你，我那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安心。”程素寒体内的黛娜旁若无人地说道，“你看，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我活过来了，而你却再也不能活了。” 　　“其实你也不算活过来了。”简十三忍不住插嘴道，“不仅如此，你还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 　　程素寒没有理会简十三，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为什么要用散魂术？让我就那样死了不是也很好么？说不定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可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辈子了。” 　　“可是我一点也不怪你，阿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你的一辈子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到了最后还要违拗你的意思。我都听你的，阿楚。”程素寒轻轻地倚靠在阿楚的胸前。 　　简十三忍不住和关白交换了一个眼神。简十三悄悄想着，如果让邱何那个小子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拥抱一具尸体，不知道会不会立刻吓傻了。 　　而关白却在想，这个阿楚为什么没有杀了他们，却把他们带到了这里？程素寒又是怎么从医院里偷偷跑出来的？她是什么时候从沉睡里醒过来的？ 　　“阿楚，我知道你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能在一起。”程素寒抬起头来，眼角带着一滴清泪，“我自己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希望我可以很快和你在一起，不论在哪里都好。” 　　“你别冲动啊！”简十三脱口而出，他怎么觉得程素寒这句话听上去好像要殉情的意思。那邱何可怎么办？ 　　程素寒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从阿楚的怀里摸出了一块绢帛。而这一回这块绢帛上并没有连着金丝。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身边还有另外两个大活人一样，转身面对着简十三和关白，向前走出两步，然后突然一下子单膝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她的下一句话让简十三和关白同时震惊到大脑沸腾。 　　“黛娜参见镌明圣、舒明圣。” 第263章 散魂之术 　　面对着忽然跪拜行礼的程素寒，哦，不，黛娜，简十三是惊讶和意外，而关白则是惊讶、意外和强烈的不安。 　　似乎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简十三开口问道：“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一直跪得仿佛一尊塑像一样的程素寒略一点头：“当然，您是镌明圣。” 　　简十三现在已经接受了他自己就是曾经的镌明圣这件事，但从素昧平生的素夫人黛娜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措手不及。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简十三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但还是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请镌明圣恕罪，我其实并没有见过您，但因为我体内流着神兽猎人一族的血液，虽然到我这一辈已经是仅剩的残血，但它仍然可以指引我找到您，认出您。”程素寒的回答很恭敬，同时也带着一种下属的疏离。 　　“你说，你也是神兽猎人？”简十三眉头一跳。 　　他的脑海里骤然打了一个巨大的闪电，将他黑暗的记忆照亮。他想起来了，在他从那个三年的幻境中醒来的时候，他曾经和关白说过，黛娜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前车师国的王妹。 　　而前车师国，正是姑师古国国破后分裂而成。 　　在桃花源村的时候，平老师曾经说过，姑师国的车师王曾经自称神兽猎人的后裔。虽然这一切随着姑师古国的消逝而被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但现在眼前的人，居然成了这段历史迷案的证人。 　　程素寒低着头说道：“是的，我是神兽猎人的后裔。我们神兽猎人曾经辉煌一时，但早在我出生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没落。已经没有人记得没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后来我们的先祖设法与姑师国缔结姻亲，在姑师国国力的掩护下继续繁衍。可惜到了汉朝时，连姑师国也国破了。我们先是在姑师地下城苟延残喘，直到汉朝灭亡才又重回地面，成为了前车师国王庭的一个支脉。也正因为这样，车师王才能将我认为义妹，代替他的亲妹妹去往晋朝和亲。” 　　简十三将黛娜的话和平老师的话以及自己在环境中的经历结合起来，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连贯的画卷，上面描绘着长达五千年的历史，属于神兽猎人一族自己的历史。 　　一个曾经深受百姓拥戴，辅佐了数代君王，历经了十数个朝代的族群，后来竟然需要依附一个国力衰微的西域小国而生。可惜即便是这样的苟延残喘也不能善终，姑师国被汉朝所灭，他们只好躲入不见天日的地下。 　　等到他们可以再重见天日的时候，却成为了另外一个更小的西域小国的王室支脉，无足轻重到让王将他们视作可以利用的棋子，用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你……起来吧，别跪着了。”简十三觉得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是。”程素寒站起身来，但却仍然神态恭谨。 　　“阿楚虽然是我的宫廷乐师，但实际上他的祖辈也是从姑师地下城出来的，我们都是神兽猎人的后裔。可惜我比阿楚差了太多，除了身体内还流着祖辈的血，我什么都不会了。阿楚他很聪明，他从先祖那里习得了一些法术，怎奈法术高深极难驾驭，我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因为那些法术。” 　　说着，程素寒将双手里捧着的绢帛呈献给简十三。 　　简十三接过绢帛慢慢展开。这是一块手帕大小的象牙色绢帛，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列列蝇头小字。 　　自从简十三恢复了他上古时的记忆，他已经能看懂大篆文字。只见文字的第一列赫然写着四个明晃晃的文字：散魂之术。 　　他一字一字认真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果然如关白所说，这个散魂术是一种非常不稳定的法术，对施术人的灵力修为要求极高，但即便是灵力强大的人，在施术的时候也需要具备其他众多条件。而即便这些条件都一一具备，散魂术的施术结果也是不确定的。 　　所以这个法术一直被列为禁术，却不知道千百年来如何辗转流传到了阿楚的先祖手中。 　　“最成功的施术结果，也不过是像黛娜这样，若干年后有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子出现在周围，黛娜的魂魄被引入这个女子体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可彻底取代女子的魂魄，从而重生。” 　　简十三一边看着绢帛上的文字，一边喃喃地说道。 　　“像阿楚这种情况，就是摄魂术施术失败。魂魄仅剩一小部分碎片残留在体内，其余的魂魄化为虚无，阿楚变成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生非生，死非死，而且永远无**回来世。” 　　“还有一种情况……”简十三的声音忽然中断，好像弹奏乐曲的琴弦忽然崩绝。 　　他看向关白，一直沉默不语脸色煞白的关白也抬眼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好像同时想到了什么。 　　“如果是为了突破封印而施下散魂术，中术人的魂魄将碎为若干片，被天下灵气旺盛之地吸引。中术人必须寻回所有灵魂碎片，才能终结魂飞魄散带来的痛苦。但即使所有灵魂碎片都被找到，中术人也无法再恢复到最初的状态，他将失去所有的灵力和记忆，变成一个普通人。” 　　简十三慢慢地说着，关白神色微变，一个纠结了他们很久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扶桑之城的“他大人”，的确是中了散魂术，所以他才会和徐福一起出海东渡，他是为了去灵气旺盛的地下城寻找他的灵魂碎片。 　　而经历了三四千年，他最终的确找齐了所有的灵魂碎片，但他却不再是曾经的镌明圣，而变成了没有灵力也没有记忆的简十三。 　　简十三明白了，为什么在天山下的封印之地，他会看到镌明圣如同睡去一般的躯体，那是因为镌明圣为了突破封印，对自己施下了散魂之术。 　　他，简十三，确实已经不能算是镌明圣本人，他是由镌明圣的魂魄集结而成的，一个原本就不存在的人。 　　简十三忽然好想在封闭的墓室里仰天大笑。 　　人真的有意思，总是那么矛盾那么纠结。在不知道一件事的时候，总是想着要找到真相，可当真相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又总是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 　　关白看着简十三的脸色变来变去，知道他现在内心陷入苦闷和挣扎，但自己却并没有立场来安慰他。他心里叹了口气，将那块绢帛拿过来认真地看着。 　　“最后有写，像黛娜这种情况，如何去化解。”关白轻声提醒着简十三。 　　简十三点了点头。其实他看到了。只要在七七四十九日的期限到来之前，他能够将程素寒带到黛娜的躯体前，让她们双手交握，再让有灵力的人念下绢帛上的符文，就可以让程素寒体内黛娜的魂魄被释放。但黛娜的魂魄将会被禁锢在躯体周围无法离去，直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散。 　　程素寒的确是无辜的，她一定要被解救出来。可是，等待了两千年的黛娜，最终要换来这样残忍而悲哀的结局，这让简十三和关白都觉得十分不忍。 　　这狗屁散魂术究竟是谁创造出来的？ 第264章 兄弟 　　程素寒再次跪倒在简十三面前。 　　“黛娜恳请镌明圣施法，我宁愿用魂魄守在这里，守在阿楚身边，直到魂飞魄散也绝不后悔。” 　　简十三单手将她扶起来，苦笑道：“你别再动不动就下跪了行不行？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救程素寒的，这你尽管放心。” 　　程素寒不再说话，走过去站在了阿楚的旁边，用一副含情脉脉的表情看着眼前的白眼殭尸。 　　简十三暗暗摇了摇头，对关白说道：“这件事只能你来办了。我是一点灵力也没有的，这你知道。” 　　关白点了点头，但心里也是有一丝不忍。 　　简十三看着关白的样子，心念一动，忽然问道：“刚才，黛娜称呼你为舒明圣，那是什么意思？” 　　关白猛地低下头去，半晌又缓缓抬起头来，唇角也勾起了一丝浅淡的苦笑。 　　“我要是说黛娜她认错人了，你会相信吗？” 　　简十三呸了一声，用略微颤抖的手指指着关白的鼻子：“你他娘的真的是舒明圣？” 　　关白不置可否，反而向着程素寒说道：“黛娜，你说我是谁？” 　　程素寒转过身再次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地上：“您是舒明圣。” 　　“为什么？”简十三和关白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虽然问的是同一句话，但意思却不尽相同。关白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说我是舒明圣？而简十三的意思则是，关白为什么变成舒明圣了？ 　　要知道，舒明圣可是镌明圣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而关白不是一直和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神兽猎人，连进入圣殿的资格都没有的吗？ 　　关白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隐瞒这一切，欺骗着简十三？ 　　程素寒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笃定：“我能感觉到，舒明圣和镌明圣您不同，他已经经过了轮回转世。按理来说，普通的轮回转世是不会留下前世的印记的，即便是身负灵力的人，一旦进入轮回，前世的灵力也都不复存在了。可舒明圣身上却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故，所以我还能感知到他的确就是曾经的舒明圣。” 　　简十三看着关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关白，你也知道你自己就是舒明圣，对吗？” 　　关白脸色从未有过的灰败，他咬了咬牙关，像是在承认一件世间最罪大恶极的罪行：“对。” 　　他一次次地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从狐狸青咏到舒明圣。如果说身为狐狸青咏的时候，他因为没有前世的记忆而隐瞒，那他已经恢复了记忆，又为何要再次隐瞒他身为舒明圣这件事？ 　　“关白，你不愿意做我的弟弟吗？”简十三轻声问道。 　　“我愿意。”关白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是我不愿意做你的弟弟，是只怕你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之后，你会不愿意承认你有一个这样的弟弟。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简十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问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从糊里糊涂地成为简十三，一直以为老冉和游牧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到他发现其实这两个人隐藏着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孤单和无助。直到关白出现在他的身边，帮助他，屡次救他的命，让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被世界遗弃。 　　而当他发现，自己甚至连一个正常的人类都算不上的时候，又发现原本以为可以信赖的关白，竟然是不愿意承认的、他的亲弟弟。 　　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就像被扔到了过山车上，起起伏伏大起大落，把他的脑子搅和的七荤八素七零八落，让他变成了一块被嚼过的口香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关白也像程素寒一样，单膝跪在了简十三的面前，却仍旧没有说话。 　　“你们干嘛这么喜欢跪着？”简十三找了个墙角坐下，觉得这样好像稍微有点安全感，“我现在算不上镌明圣，也算不上是你哥，跪我干什么？” 　　程素寒体内的黛娜也算是冰雪聪明，她知道这是简十三和关白之间的官司。她站起身来，仍旧站回到阿楚的身旁，那意思好像是“你们聊，就当我不存在”。 　　“以前的事，你只想起来了一部分，而我几乎都想起来了。”关白低着头，声音听上去如常，但若仔细听的话，里面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当年，从玄想要取代你，成为天下神兽猎人的首领。他和姒芒定下了计策，经过三年时间选择了一处最理想的封印之地，在那里修建了壁垒森严的封印之殿，设下了重重封印。名义上，从玄对外宣称是要封印狰狞兽，其实……他是为了封印你我。” 　　“因为他忌惮你的强大灵力，知道只有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才能对付得了你。而你我果然中了他的圈套，被牢牢地封印在天山之下，永生永世都无法脱身。等到你我的灵力彻底散去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镌明圣和舒明圣了，你我会像普通人那样老去，死去，连轮回也进入不了。” 　　“你和我在封印之殿里用了各种方法，最多只能突破两层封印，到了第三层就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了。有一天，你跟我说你已经想出了方法，可以让我们两个人都出去。我问是什么方法，你就将我的手拽了过去，给我注入了极其强大的灵力，我的手心里就出现了一只八重樱的印记。” 　　简十三听到此处，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个宛若真花一样的粉色印记。原来，这个印记也曾经是镌明圣的。 　　“你和我说，这印记里有你大部分的灵力，可以带我突破这里的封印重新回到地面。但这种方法只能让我一个人回去，代价就是我的灵力在突破封印之时将会大幅衰减。我问那你怎么办？你说你想要试试族里的禁术，散魂术。我那时对散魂术一点也不了解，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法术，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一定没问题的。” 　　“可是，当我从封印之地出来之后，在山谷里等了你足足一百天，也没有等到你的出现。那时我的灵力已经减弱了很多，根本没办法找到封印之地的入口。没办法，我只能含恨离去。后来，我回到了族里，将从玄的恶行昭告天下，还带领着一部分相信我的族人，和从玄展开了长达百年的战争。” 　　关白深深地将身子伏了下来，几乎是紧贴着地面。 　　“就是这场战争，让神兽猎人一族开始慢慢凋敝。我们的数量不断减少，而战争给百姓带来了伤亡和痛苦，他们越来越怨恨神兽猎人。你在的时候打下的那些根基，树立的那些口碑，在我的手里全部都失去了。我是神兽猎人的罪人，我没有面目再见你，更没有资格称呼自己为你的弟弟。” 　　“这些你还没有想起来，可是我都想起来了，还和那一世一样记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早晚有一天会想起来的，那时你一定会怨我毁掉了族人的基业，怨我只顾着和从玄打仗却不去设法救你、找你，就像我自己怨恨自己一样。所以，我不敢和你相认。” 　　关白说完了话，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倾诉这些心里话并没有让他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因为他仍然还隐瞒着自己心里最锋利、插得最深的那根刺。 第265章 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说过谎。只不过有些是善意的小谎言，它们无关痛痒，不影响大局，甚至还会带来短暂的幸福和快乐。 　　如果隐瞒也算是一种谎言，那么关白就是不得不一再说谎。他并不想这样做，他每一次的隐瞒其实最痛苦的正是他自己。然而最初无法开口的事情，往后却要用一个又一个的隐瞒来掩盖，这无异于让他坠入越来越难以自拔的深渊。 　　简十三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眼神中充满了痛苦的关白，从墙角处慢慢地站起身来，走过去。 　　“这就是你不告诉我我是你哥的原因？”简十三的声音从关白的头顶飘了过来。 　　“是。”关白暗暗咬着牙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如平日一样平静。 　　“你觉得，我会为了一群早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陌生人，不认自己的……亲弟弟？” 　　简十三和关白已经很熟悉，在他心里早已经将关白当成自己最值得信赖的人。虽然关白对他一直不够坦诚，但他却能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救他的命。 　　实际行动永远比言语的坦诚更加真实可靠。 　　简十三唯一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没来由的那么信任他，甚至早在他还是狐狸青咏的时候，就已经在潜意识中信任他。 　　现在他明白了。 　　这就是血缘。都说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那是不是因为来世并没有遇见？而一旦真的遇见了，那种血脉亲情仍然能让他们彼此无条件地信赖？ 　　关白抬起头看着简十三，眼神中透射出一种迷茫：“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是你我的族人。” 　　“那又怎么样？”简十三好整以暇地抱着臂膀，带着三分玩世不恭，“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他们虽然是我曾经的族人，但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从此或者投胎转世，或者飞灰湮灭，各安天命，谁也不再欠谁的。可是，你是我弟弟，亲弟弟，一个爹一个妈生的。我不知道就还则罢了，可我现在知道了，那我就只认你这个亲人，别的都和我没有关系。” 　　他微微抬腿在关白膝盖上踢了一脚：“更何况，老子现在是简十三，我虽然没有转世投胎，但镌明圣的事对我来说和上上辈子的事一样，没区别。你哥我命令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总跪来跪去的，太浪费黄金储备了。” 　　关白的眼神又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样子，但却目不转睛地看了简十三几秒钟，这才站起身来。 　　简十三跟镌明圣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哥哥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个视族人的安定幸福为己任的哥哥，如今竟像是一个勘破了红尘俗世的方外之人，虽然言语中带着宿命的无奈，但却通透到令他吃惊。 　　假如很久之前他就是这样，那后面的一切是不是都会截然不同？ 　　“你原谅我了？” 　　关白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是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问题。尽管他明明知道，自己这么问还有另外一层更深的意思，但他就是想知道简十三的回答。 　　“我根本就没怪过你。”简十三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我觉得，以前的我也没怪过你。虽然我不再是他，但我毕竟是他。” 　　简十三的回答听上去古怪而别扭，但他相信关白能明白他的意思。 　　“那，你会怪从玄么？”关白索性把想问的问题都问出来，好过在心里继续折磨自己。 　　简十三这一回没有那么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而是在原地踱了几步，似乎在思考。 　　“也说不上怪不怪。”简十三沉吟道，“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回忆起以前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一直到他封印我为止，其实我对这个人都没有什么太多的看法，印象不好不坏。” 　　“不过，害人总是不对的。别人比你强，你就想着要害他，这样的做法我肯定不赞成。不过他也比较苦逼，我比他强，他却无法通过正常努力超越我，只能封印我。说实话，我有点同情他，但更多的是可怜他。” 　　简十三并不知道，当年镌明圣发现自己被从玄圣封印之后，当时的想法是什么样的。究竟是愤怒，是仇恨，还是绝望，伤心，他都无法从回忆中感觉到。但他此时的想法，就是觉得从玄这个人很可怜，不是怜惜的那种可怜，而是充满了鄙视的那种可怜。 　　关白认真地听着简十三的回答，始终抿紧了嘴唇沉默不语。 　　倘若从玄知道了简十三的这番回答，不知道会不会悲愤交加，筋骨俱碎，目眦尽裂，七孔流血而亡？一个被自己当了一辈子眼中钉的人，最后终于除之而后快，却不曾想这个眼中钉直到几千年后，还在发自内心的鄙视他，可怜他。 　　被鄙视和被可怜，这应该是世界上最令人抓狂的两种情感。 　　你以为他是你的奋斗目标，人生标杆，终极理想，毕生敌人，可其实人家压根没拿你当回事。 　　即使死在你手里一次，也仍旧没拿你当回事。 　　从玄啊从玄，当年你可曾想过这些？ 　　简十三见关白沉默不语，心事重重，以为他还在自责中一时无法走出来，便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轻松，然后走到了程素寒身旁。 　　“黛娜。”简十三看着比自己矮很多的程素寒，说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在这里陪着阿楚吗？也许我能想出别的办法，让你真正的活过来，而不用占据程素寒的身体。” 　　他的语音听上去难得的轻柔。毕竟，黛娜是与他生活了三年的人，他的梦姑。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坐在石椅上的黛娜本尊。 　　程素寒微微笑着，缓缓摇头：“你说的活过来，是真的活着么？没有了阿楚，没有了我熟悉的一切，这样算是活着吗？”她看向简十三，目光清澈而潋滟，“我从醒过来一直到今天，连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周围的一切我都不认识，这里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绢帛上说，我身上的散魂术是最成功的，可我觉得，这种成功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最大的错误。但我不怪阿楚当年做了这个决定，也许这就是我应该有的结局。虽然阿楚现在变成了这样，但我相信他也能感觉到我在这里陪着他的。” 　　程素寒说完，看了阿楚一眼，便慢慢走到了黛娜身边。她这是进了这里之后，第一次正面近距离看自己的身体，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怪诞。 　　“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曾经的自己，这种感觉真是……很糟糕。”程素寒喃喃说道。 　　“你比我镇定多了。”简十三说道，“我当时看见自己的时候，吓得差点屁滚尿流。”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有些粗俗，他揉了揉鼻子，向着关白打了个响指。 　　“来吧，老弟，看你的了。” 　　关白看上去已经恢复了镇定，他手拿着绢帛向程素寒和黛娜走去。 第266章 消失的后裔 　　程素寒看着关白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解脱和释然的微笑，轻轻地将手搭在了黛娜的手上。 　　关白展开绢帛放在面前，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让他的侧脸看上去有一分犹豫和不忍。 　　“黛娜，”关白开口了，“你们从姑师国的地下城出来的时候，那里还有别人了吗？” 　　简十三和程素寒同时向关白看去。简十三没有料到关白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问。也许是因为他的记忆没有关白的完整，也许是因为关白一直对神兽猎人一族的凋零而耿耿于怀。 　　程素寒眼中的光芒暗了暗，似乎回忆让她黯然：“父亲和我说过，先祖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支族人留守。他们说，不想离开神兽猎人最后的家园，想和先王的尸骨被埋在一起，他们发下誓言，永远不会离开地下城。后来前车师国就只剩下我和阿楚两个神兽猎人后裔，我们曾经想过要偷偷跑回地下城去，但却被王兄……前车师国王软禁了。我不知道地下城的族人后来怎么样了。” 　　简十三想起了平老师曾经说过的姑师地下古城，也想起了自己在图书馆里翻阅过的那些资料。姑师地下古城的出土已经证明，最后留守的神兽猎人也已经故去，他们的痕迹终止于唐朝初年。 　　这是不是意味着，现在这个世上剩下的最后四个神兽猎人，此时都在这间狭小的墓室里了？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万事万物，终会归于沉寂。 　　“不过，我最近好像又有一种感觉。”程素寒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这种感觉不像察觉到镌明圣时那么强烈，是隐隐约约的，我拿不太准。” 　　“你感觉到什么了？”关白问道。 　　“我总感觉，这世上好像还有一个神兽猎人存在。”程素寒眼中带着不确定，说话的语气也很轻慢。 　　关白突然全身微微一震，程素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震动，但简十三因为距离稍远，关白又是背对着他，因此并未发现。 　　“还有一个？真有意思。”简十三啧啧了两声，“看来神兽猎人也没那么容易灭绝啊，比恐龙坚挺多了。” 　　显然他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当年上万名的神兽猎人里，也只有舒明圣是他的亲弟弟，别的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久远的仿佛隔着宇宙洪荒。 　　“哎，老弟，你不是能在茫茫人海里把你老哥我都给找出来了吗？那你能感受到那个人在哪儿么？”简十三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关白缓缓摇了摇头：“我现在灵力不够，感觉不到。” 　　“也是。”简十三毫不在意，“你这点灵力还是留着帮黛娜吧。” 　　关白和程素寒都不再说话。程素寒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淡然中带着一抹坚决，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也显得轮廓分明了许多。关白将灵力缓缓引出，注入到程素寒和黛娜交握着的手上，然后低低地念着绢帛上的符文。 　　只见绢帛上的黑色符文忽然幻化成了金色的字符，从绢帛上缓缓地升起，犹如金色的水流般流动着注入程素寒和黛娜的手掌之中。而程素寒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那潋滟粼粼的金光让她不敢逼视一般。金色的字符从程素寒的手掌沿着手臂向上流动，似乎是在程素寒身体里游走了一圈，然后从她的额头涌出，迅速地进入黛娜的双眉之间。 　　程素寒的身体好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在金光消失的刹那，瘫软在了关白的臂弯里。 　　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站在墙边的阿楚，那双白翳遮住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泪水。 　　这一施法让关白体内略略恢复了一点的灵力再次消耗殆尽，他将昏迷过去的程素寒放在墙边的石床之上，随即也感觉到身体一阵沉重的疲惫，好像穿着一件无形的钢铁铠甲，压得他难受。 　　他回过头去看简十三，刚想说什么，却发现简十三不知何时也躺在了地上。 　　“哥哥！”关白一声哥哥脱口而出。 　　简十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他只觉得自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金色的符文看，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前一片昏花，仿佛有人在他的眼睛里放焰火。 　　他闭上眼睛转了转眼球，又用手揉了揉，再次睁开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他置身于一个宽敞而明亮的洞窟之内，旁边的石壁光滑平整，石壁上隔一段距离是一个半碗型的油灯。眼前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青铜鼎，而青铜鼎后面的墙壁上，半嵌着一只巨大的怪鸟。怪鸟灰黑色的羽翼极其丰满，但鸟头却藏在厚厚的羽毛之中，好像羞于见人。 　　简十三立刻意识到，这里不正是天山之下的封印之地吗？ 　　自己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刚才……不是还在素夫人的墓里吗？ 　　难道，这是他的幻觉？ 　　“算是幻觉，但也不能完全说是幻觉。” 　　简十三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非常低沉，但却极其动听的声音，就好像一杯令人通体熨帖的热茶，还带着袅袅的余烟。 　　他猛地回过头去，然后立刻觉得整个人傻掉了，好像智商瞬间被人抢走，脑袋像被炮轰了一样。 　　他看到另一个自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白色的衣领仿佛天山之巅的雪，一头长发束在脑后，一种说不出的风流俊逸。 　　那个自己正以手指为刻刀，在一面实心的木头屏风上轻轻地、仔细地雕刻着什么。 　　“你终于来了。”那个人说道。 　　“你是……镌明圣？”简十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子，有点磕巴地问道。 　　那个人微微一笑，放下手停止了雕刻，神态闲适：“是我。也是你。” 　　“你……你好像比我好看点。”简十三不知道为什么，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镌明圣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施施然向着摆在另一侧地上的两个蒲团走去，衣袂飘飘。 　　简十三连忙跟上，虽然匆忙中脚步磕绊了一下，但还是顺利走到了蒲团那里，学着镌明圣的样子，盘腿坐在了蒲团之上。 　　要说天底下最奇怪的感觉，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面对着曾经的自己，而且是无数次被人提到过的自己，活生生地就与自己面对面而坐，那种熟悉与陌生，那种随意与尴尬，那种好奇与迷惘……还有比这种感觉更奇怪的吗？ 　　“这里没有茶，不能请你喝了。”镌明圣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抱歉。 　　简十三摇了摇头，表示无所谓，然后看着那刚刚开始雕刻的屏风，说道：“我见过那个屏风。不过我看见的是已经雕刻好的，还漆了彩漆。原来是你刻的？” 　　正是那扇彩绘屏风，上面记述着镌明圣的遭遇。 　　镌明圣微微点头：“嗯，漆彩漆，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简十三见镌明圣好像并不急着说什么，反而就像一个唠闲嗑的聊天对象，初见时的震惊慢慢和缓下来。他开始意识到，眼前的镌明圣虽然就是从前的他，虽然和现在的他长得很像，但其实他们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第267章 咱们当哥的人 　　问完了彩绘屏风的事，简十三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中渐渐平复下来，但他却不知道该和眼前曾经的自己再说什么了。 　　人在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青铜鼎内的烈火熊熊，将简十三和镌明圣两个人的身影映照得不断晃动，身后远远的嵌在石壁上的狰狞兽似乎睡着了，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做别人的感觉，怎么样？”镌明圣忽然开口问道。 　　他收敛了笑意，脸上的肃静神色是简十三所陌生的。简十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郑重的表情，即使在最该肃重的时候，他也带着三分无所谓。 　　“对你来说，我是别人，可对我来说，我就是我。”简十三挑了挑眉，“所以你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镌明圣目不转睛地看了简十三几秒钟，说道：“看来，感觉应该不差。” 　　不知道为什么，简十三好像在镌明圣这句简短的回答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强大的几乎像半个神仙一样的镌明圣，居然会羡慕他这个平庸无奇的无名小卒？ 　　简十三觉得，自己应该是感觉错了。可能是昏昧不明的光影打在镌明圣的脸上，让他的视线生出了某种瞬间的幻觉。 　　想了想，简十三决定换一个话题：“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封印之地吗？” 　　镌明圣微微点头：“是的，这里是从玄封印我和舒明的地方。你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我的确给自己施了散魂之术，而你也的确得到了我留给你的琅嬛金球。” 　　“琅嬛金球？” 　　简十三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已经忘了那个被用完了三次灵力的金球了，他拉开随身挎包的链子，将金球取出来，镂空的金球在火焰的照明下散发着炫目的金光。 　　镌明圣看了一眼琅嬛金球，说道：“就是它。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灵力封在了金球里，希望以后可以帮助到毫无灵力的你。看来，你已经使用过了。” 　　“这是你留给我的？”简十三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荷鲁斯之眼吊坠，琅嬛金球，八重樱印记，这些他从搜索大师系统里得到的传说类物品，原来都曾经属于镌明圣，或者说，属于从前的自己。 　　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将手心里的八重樱印记展示给镌明圣看。 　　“这个你也得到了？”镌明圣神色不变，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把它先给了舒明。” 　　简十三这才想起，镌明圣和舒明圣是一起被封印在这里的。他抬起头向大殿四处环视，却并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身影。 　　“舒明已经出去了。”镌明圣猜到了简十三的想法，回答着，然后又像补充说明一样说道，“舒明，他是……我们的弟弟。” 　　简十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舒明他找到我了，我们相认了。他已经投胎转世，这一世他是……他叫关白。他因为吸纳了琅嬛金球里的灵力，恢复了那一世的记忆。” 　　简十三差点说出关白的这一世其实是一只狐狸，但他却忍住了没说。从手足情深的角度，镌明一定比他更关心和在乎这个亲弟弟，不然他不会将八重樱印记给了舒明，而由自己承受散魂之术的无尽痛苦。如果让他知道弟弟投胎到了一只狐狸身上，他也许会有些不好受吧。 　　“你们相认了？”镌明圣平静了很久的眼神终于燃起一小团火焰，看来运筹帷幄的他，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嗯。刚刚相认不久。”简十三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到，“他老早就知道我是谁，一直跟着我，救了我好几次，可是却不告诉我他是我弟弟。原来他一直在为出去后发动了和从玄一派之间的百年战争，最后导致神兽猎人几乎灭族而愧疚。” 　　“为了这件事吗？”镌明圣眼里的小团火焰渐渐暗了下去，最终熄灭了，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是啊。你说他傻不傻？”简十三笑，“我怎么会为了这种事责怪他呢？”他抬头看着镌明圣，“我知道你也不会，对吗？” 　　镌明圣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青铜鼎里的火焰，像是陷入了长久而深沉的回忆之河。半晌后，他勾了勾嘴角，唇边和眼里都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会。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听上去却字字分明，“不管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他。你也一样。” 　　简十三摊了摊手：“对呗。谁叫咱们是当哥的呢？” 　　“舒明和我不一样。”镌明圣说道，“他从小就聪明跳脱，性格豁达开朗，富有侠义心肠，人人都喜欢他，亲近他。他比我小了足足八岁，在他心里，可能一直把我既当成兄长，又当成父亲，所以他虽然和别人都要好，和我却总是好像隔着一层疏远的敬意。” 　　聪明跳脱？豁达开朗？简十三心说，这可真不像关白，倒有点像他自己。 　　“自从父母先后去世之后，我只剩下舒明这一个亲人，自然是把他放在第一位。可是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之间的距离，虽然很想和其他人那样与舒明亲近，但却始终做不到。我想，舒明也和我一样，在刻意维持这种距离。” 　　听着镌明圣带着一丝伤怀的声音，简十三忽然插嘴道：“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除了父亲，兄长，你还是神兽猎人的首圣，整个族群的老大，从公事公办这个角度来看，舒明也需要充分地尊重和敬仰你，他这是在维护你的形象和地位。你总不能和别人一样，日常和舒明一起勾肩搭背，出去喝酒赌钱吧？你们两个，不过是性格不同，表达感情的方式不一样，但你们对彼此的感情我觉得是一样的。” 　　简十三知道，古人比现代人含蓄，尤其是镌明圣这种身居高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人来说，更是不会奔放地表达任何形式的情感。而且，他和舒明都是男人，还是亲兄弟，是上级和下属，在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社会，更是无法像两个普通人那样敞开心扉。 　　也许因为他和镌明圣同为一人，所以他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 　　镌明圣沉默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这些话就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原本阴霾的天空。 　　“我懂了。”镌明圣的神色柔和，声音愈发沉静。 　　“这就对了嘛。两兄弟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简十三为自己和镌明圣的心有灵犀而感觉到高兴。 　　的确不愧是曾经的自己，理解和领悟能力就是高。 　　“嗯。所以对于他隐瞒你的事，你也不要怪他。”镌明圣说道。 　　“不就是和从玄那小子打了一仗嘛，说了不怪的，这算什么大事。”简十三又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镌明圣若有所思地看着简十三：“不是这件事。是另外一件事。原本我想不通，你说了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 　　还有事？简十三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第268章 铁骨柔情 　　简十三直觉，镌明圣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一定是一件他们三个人都很不愿意面对的事。 　　“如果要你掉入一个陷阱，你觉得由谁来骗你，你才会轻易掉进去？”镌明圣淡然地问道。 　　简十三知道，他的回答一定就是镌明圣心里的答案，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的心蓦地向下一沉。 　　“最亲近的人。”简十三想起了老冉和游牧。 　　镌明圣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我和从玄，一向不亲近。如果是他让我来这里，我一定会十分谨慎。” 　　他和简十三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电光火石之间，同为一人的那种默契如同电流交汇。 　　“你是说，骗你来这里的，不是从玄，而是……”简十三说不下去了。 　　“嗯，是舒明。”镌明圣黝黑深邃的眼睛，仿佛两渊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别开简十三的目光，看向远处石壁上睡着的狰狞兽。 　　“其实，狰狞兽虽然面目凶神恶煞，但它们并不是邪恶的神兽，只要有灵力高强的人正确引导，它们反而会成为一个忠实的伙伴。”镌明圣忽然岔开了话题，“那只狰狞兽，原本是我的坐骑。因为我的个性使然，可以说千百年来，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简十三回头看向镶嵌在墙壁里的狰狞兽，回忆起曾经在这里见到它的一幕幕。的确，除了怪异诡谲，这狰狞兽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人的事情，甚至还有些可怜兮兮。那时他以为是因为狰狞兽被封印的缘故，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它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和主人在这里遭遇的一切。 　　“舒明和我说，他也找到了一只狰狞兽，想把它驯服为自己的坐骑，但他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想让我来帮助他。我知道，狰狞兽的数量极其稀有，找到一只的确很不容易。而且我信任舒明，不疑有他，就这样才来到了封印之地。” 　　“没想到，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舒明也在我的身旁，而且他非常愤怒和沮丧，简直就像一头暴怒的神兽。那时我就知道，从玄应该是背信弃义将他也一起封印了，但他没有和我解释过，我也就没有过问。毕竟无论如何，他也是受害者。” 　　“那时你怪过他吗？”简十三忍不住问了一句。 　　镌明圣从狰狞兽身上收回目光，神色柔和：“没有。我只是很伤心，为我们兄弟被别人挑拨离间而伤心。而你的话让我意识到，舒明的心里也应该一样痛苦，为了曾经背叛过我而痛苦和内疚。” 　　“是啊。”简十三就知道镌明圣会这样回答，“你要是怪他，就不会用八重樱印记把他送出去了。我觉得，一定是从玄花言巧语骗了舒明，也许舒明根本不知道他要封印你。” 　　镌明圣勾了勾嘴角，这个细小的动作一下子让简十三想到了关白。果然是一奶同胞，这一世的关白有很多地方都和镌明圣神似。 　　“其实，这应该是从玄的一个赌注吧。”镌明圣说道，“他赌我们兄弟因此而恩断义绝，这样我们就会两败俱伤，即使我出去了，灵力也会永久性的造成伤害，不再是他的对手。而世上从此再也没有舒明圣，他就一家独大。” 　　“可惜他赌输了。”简十三鄙视地哼了一声。 　　“对，他输了。我将我的大部分灵力注入了八重樱印记，这样舒明可以突破封印出去，灵力虽然减少，却足以和从玄抗衡。而他也绝对不会想到，我会给自己施下散魂术，虽然最终灵力没有了，却仍然可以活下去。”镌明圣眼睛里闪着细小的光芒。 　　“可不是么，我们两个都活着，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气个半死。”简十三有点得意洋洋，但随即又有点沮丧，“不过那小子也死了千百年了吧？真可惜不是气死的。” 　　镌明圣不置可否，目光炯炯地看着简十三：“一切都还未结束。” 　　简十三一怔，不明白镌明圣的意思。还没结束？ 　　镌明圣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慢慢向前踱着步，一直走到一面石壁之下，注视着石壁，那目光好像一道X光，可以穿透眼前厚厚的障碍。 　　“从玄虽然心术不正，但也的确是一个极聪明的人。”镌明圣说道，“他在这封印之地设下了一个很特别的封印，而这个封印，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怎么说？”简十三好像摸到了点门道。 　　他暗暗回忆着他自从进入封印之地后，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封印。邪恶的湖水，断龙石上的血契封印，活人献身的寂灭封印，令人不适的人皮封印，要了他一命的人血封印……哪个是从玄为他自己准备的？ 　　“从玄知道，即使成为了天下灵力的第一人，即使过上一千年两千年，他还是会死，会入轮回。可是像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又怎么会甘心重新做回普通人？”镌明圣转过身来看着简十三，“所以，他在这个秘密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设下了一个封印。只要他的转世能进入这里，他就能在封印的作用下恢复那一世的记忆和部分灵力。” 　　“这么……牛逼么？”简十三有些愕然。 　　看来这些大佬的确很善于未雨绸缪，镌明圣是这样，那个从玄小人也是这样。可是，做普通人有什么不好？大家不都是普通人吗？即使从玄找回了曾经的记忆和灵力，难道他这一世就不用死了？ 　　“你当时进入封印之地的时候，是否发现这里有被人进入的痕迹？”镌明圣问道。 　　简十三猛地一拍脑门，随即从蒲团上跳起来，跑到屏风的后面。 　　“就是这里有个洞……咦，洞呢？”简十三看着光滑平整的石壁，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些在他之前闯入封印之地的不速之客，在现在这个幻境里，应该还没有出现。 　　镌明圣看着简十三从屏风后走出来，说道：“是了，看来从玄最终还是进入了这里。也就是说，他现在应该已经记起一切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简十三问道。 　　人是复杂而多变的，舒明经历了轮回转世，能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白，难保从玄经过了轮回转世，却仍然是那个野心不改的从玄。 　　“其实，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镌明圣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狰狞兽走去，“我们原本应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可是……” 　　简十三就知道他会说可是。有转折，就说明事情有变化。 　　“可是如果他要像以前一样，为了自己而做出伤害别人的事，那么，就一定要阻止他。”镌明圣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这瞬间，简十三第一次感受到了镌明圣身上作为强者和领袖的一面。那么毅然决然，那么杀伐果决。原本浓浓的书生气质，此时竟然带着七分刚劲，三分寒意。 　　对嘛！这才是他心里的镌明圣啊，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一个无形的幻想，这是他想成为的人！只不过，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曾经真的就是这样的人。 　　“好！”简十三言之凿凿，心里充满了振奋和勇气，“你放心，无论他从玄现在在哪里，是干啥的，我和关白一定不会让他危害到别人。” 　　镌明圣看了简十三一刻，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没再说话，而是伸手抚摸着狰狞兽灰黑色的羽翼，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柔情。 第269章 一错再错 　　狰狞兽在镌明圣的轻抚下从酣睡中醒来，它将脑袋从羽翼中伸出来，像一只憨态可掬的狗子一样用头轻轻蹭着镌明圣的手背。 　　简十三看到了狰狞兽的脸，那张脸上仍然戴着一个木头面具，面具上画着形似镌明圣和他的脸庞。在橙黄色火焰的照耀下，原本苍白的面具看上去多了一层柔和，并没有初次见到的时候那么吓人了。 　　“我被封印之后，经常会思考一个问题。”镌明圣倚靠在狰狞兽身上，一人一兽彼此相互支撑，“黄帝最初成立神兽猎人，是否是一个错误。” 　　“其实神兽和人一样，没有谁是生下来就能分出善恶的。同样，也没有谁能代替任何人去夺取其他人或者神兽的性命。所以，即使后来没有舒明和从玄之间的战争，我也打算解散神兽猎人。我们的族群，最终总是会消失的。” 　　简十三觉得此时的镌明圣看上去很像一个哲学家。 　　于是他也回答了一句颇有哲学意味的俗话：“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你也不用想太多了，徒增烦恼。” 　　镌明圣看着简十三，狰狞兽也透过面具用乌溜溜的黑眼睛打量着简十三。 　　镌明圣笑了，一个真正的笑，露出了几颗雪白的牙齿。简十三觉得，这个笑容是他所熟悉的，笑起来的镌明圣和简十三看上去一模一样。 　　“看来，我给自己施下散魂术的选择，是正确的。”镌明圣原本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生动的表情，“我很满意现在的我。” 　　简十三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算是自吹自擂吗？但的确让他心里挺舒服的。 　　“好了，你该回去了。舒明还在等你吧？”镌明圣拍了拍狰狞兽的头，迈步向屏风走去，“我还要继续雕刻屏风，然后再按你的建议漆上彩漆，很忙的。” 　　简十三看着镌明圣挺秀的背影，忍不住在想自己从后背看上去也这么好看吗？ 　　“是不是……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简十三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三分伤感。 　　他想起了黑金字塔里的奥西里斯。两次与他的离别，都有点伤感，但和此时的感觉还不尽相同。毕竟奥西里斯还在黑金字塔里永生着，而眼前的镌明圣却只剩下了一具没有知觉的躯体。 　　“想见很容易啊。”镌明圣没有回头，以指代刀继续雕刻屏风，碎木屑簌簌地不断落下，“你只要照镜子，就能见到我了。” 　　简十三哈哈大笑了两声，但随即又觉得鼻子一酸。 　　那么，再见了，镌明圣。再见了，曾经的我。 　　---------------------------- 　　“哥哥？” 　　简十三听到关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十分的焦急和担忧，甚至隐隐还有点闷闷的鼻音。 　　“你不会是快哭了吧？”简十三揉了揉额头，翻身坐起来。 　　他立刻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关白的脸，原本光洁如瓷也冷硬如瓷的那张脸，此刻看上去有点可笑，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他脸上有这样丰富的表情吧？ 　　“你醒了？”关白仔细地看他，“你怎么会晕倒了？难道你受不了我的灵力？” 　　简十三挥手打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微尘，瞪眼道：“就你那点瓶底水的灵力，我会受不了？而且我也不是晕倒。” 　　关白见简十三神气活现的样子，知道他的确什么事也没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哼。”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哼啥？”简十三的语气咄咄逼人，“你知道我刚才去见谁了么？” 　　明明是晕倒，什么去见谁？总不会是去见周公了吧？关白想着。 　　“说出来吓死你。”简十三做出一副阴恻恻的模样，“我刚才去见了你大哥我。” 　　关白却瞬间明白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脸色也有点发白。 　　“你见到镌明圣了？” 　　“挺聪明的嘛。”简十三点了点头，“你那点事，我都知道了。我和他都不怪你，要怪就怪从玄那老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挑拨咱哥俩。不过咱们大人有大量，以后有机会再收拾他。” 　　简十三这几句话虽然说得极其随意，但实际上信息量很大，关白要在脑子里过一个圈才能接收到里面所包含的所有信息。 　　“镌明圣他知道是我……我当时骗了他？”关白眼中的诧异已经消散，双眼有些黯淡无光。 　　“是的，他知道。但他从来没怪过你，不然也不会把八重樱印记给你了。在他心里，你是他最亲近的弟弟，他相信你不会故意害他。” 　　关白低下头，好半晌没有说话。他好像一个把自己沉入最深的海底的鲛人，想隔绝外界所有的喧嚣和情绪。 　　简十三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梳理心情，便走开一点到石床旁边，看程素寒仍然在石床上躺着双目紧闭。但他已经不再担心，因为这一回程素寒很显然是真的在睡觉，他都能听到程素寒这个娇弱的小女生竟然在打鼾。 　　看来被人附体也是一件不轻松的活儿，这两个月小姑娘恐怕累坏了，是该好好睡一觉。也正好，要是她醒着，发现自己在一个幽深黑暗的古墓里，旁边还有一坐一站两具尸体，估计立马就能吓晕了。 　　“哥。”关白轻声在后面叫简十三。 　　简十三回过头来，看到关白神色如常，只不过眼圈有一点微微的红。 　　“当时从玄根本没和我说要封印你，他只是说想困住你几天，让你答应他不要解散神兽猎人。我当时也不同意你解散族人的打算，劝了你几次你都没听，所以当时想也许这样也是个办法，反正你那么强，最多困住你三天五日的，谁也不能真正伤害到你。” 　　关白叹了口气。 　　“我根本没想到，从玄能动用那么多禁术来布置那个地方，等我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我特别愤怒，特别怨恨，恨不得立即将从玄抓过来打死，也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蠢，出卖了自己哥哥。可是我没勇气和你承认这一切。后来我看你一直没有问我的意思，也就得过且过的混了过去。” 　　“直到你把我送出封印之地，自己却一直没有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是一个多么可恨的混蛋。然后我又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回去发起了和从玄的战争，让族人和百姓都跟着受苦。再然后，我这辈子想起来一切，却又总是不敢向你承认。” 　　“我一错再错，错上加错，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哥，我不值得你原谅。” 　　关白身形一矮，双膝跪在了地上，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行神兽猎人的族礼。悔恨和愧疚如同黑夜吞噬大地一样，将关白淹没。 　　“你他娘的又下跪？”简十三一脚踢到了关白的肩膀。 　　这一次简十三脚下没有留情，而且是踢中了关白被粽子兵士抓伤的那个肩膀。关白肩头剧痛，身子狠狠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上。但他强忍着没有倒下，而是依旧跪得笔直。 　　简十三有点心疼，但他却没有丝毫地犹豫，接着上去又是一脚，踢在了关白的另外一个肩膀上，然后又是一脚，再来一脚，直到关白承受不住简十三的踢踹，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怎么样？”简十三呸了一声，“这下子你舒服了吧？” 第270章 真正的原谅 　　侧身倒在地上的关白喘息了一下，依旧固执地用力抬起身体，保持着跪姿，但是心里的确感觉压抑的情绪有所减少。 　　简十三踢得有些累了，他也不再顾及这里是不是极具考古价值的晋代墓葬，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之后像个陕北汉子那样蹲在了关白面前，顺手将烟盒和打火机向关白身上一扔。 　　关白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但随即又低下头，默不作声地一动不动。 　　“点上，陪哥抽一根。”简十三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圈缓缓上升，变大，变淡，形状变得不规则，然后慢慢消失。 　　关白犹豫了一刻，依言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看上去像个逆来顺受的孩子。 　　“关白，你记不记得，你还是狐狸青咏的时候，咱们一起在封印之地的隐藏正殿里，看到了一面彩绘雕花屏风？”简十三缓缓说道。 　　关白的脸颊笼罩在淡淡的烟雾之中，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一幕。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倒在地上的镌明圣那张和简十三几乎毫无差别的脸庞，让他印象极其深刻。 　　甚至在他恢复了记忆之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孔会经常出现在他的睡梦里，让他带着一身冷汗和满心的愧疚而惊醒。 　　他隔着烟雾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的。”简十三的目光穿透薄烟看着关白，”那你还是否记得，屏风上雕刻得都是什么？” 　　关白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会儿，再次点头。 　　那是一面四开的屏风，每一开雕刻着一副完整的画面，讲述的正是镌明圣简明扼要的生平。 　　他如何成为镌明圣，成为神兽猎人之首；他的权力和声望如何被忌惮，从玄如何和忌惮者暗通款曲，设下计谋；他和舒明圣如何被封印在天山之下；最后，舒明圣不知所踪，而镌明圣则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扇屏风，是镌明以指代刀，亲手雕刻而成的。”简十三说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下这样一扇屏风？” 　　关白拿着烟的修长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他极力克制着。 　　哥哥……镌明圣他留下这样一扇屏风，一定是因为不希望这样平白无故地白白死去，希望后人能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死，甚至为他伸张正义。 　　毕竟即便是镌明圣，对于即将施下的散魂之术也是没有把握的，一旦不成功，很有可能变成阿楚那样的行尸走肉。 　　所以，他才想要留下这屏风作为证据吧？ 　　“不，你错了。”简十三似乎看穿了关白心里所想，严肃地打断了他的思绪，”镌明圣是知道真相的，知道是你和从玄一起骗了他，可是他却没有在屏风里留下任何一点关于你背叛的线索。因为，他那时就已经原谅了你，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怪过你。” 　　关白身子巨震，一段长长的烟灰倏地掉落在了青砖地面之上。 　　虽然简十三说，镌明圣和简十三他们都没有怪过他，但那只是简十三的一面之词，他不想简十三是因为劝他才这么说。就算简十三真的不介意，但镌明圣呢？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镌明圣，和现在的简十三判若两人，假如镌明圣还在，他会真的像简十三那样轻易地就原谅他了吗？ 　　但是，没错，他的的确确曾经亲眼见过那扇屏风。 　　那是镌明圣在施下散魂术之前，专门留给自己弟弟的一件东西吧？就是为了告诉他，他从来没有责怪和怨恨过？ 　　“舒明，哥哥回来了。” 　　”哥，你以后还会走吗？这三年，我和娘很想你。” 　　“放心吧，舒明，哥哥以后绝对不会离开你了。” 　　…… 　　”哥，我也感觉到我身体里的灵力了，它们在苏醒！” 　　“太好了，舒明，我就知道你的体内也一定有伏羲灵力，因为你是我的亲弟弟。” 　　”哥，你说我以后会像你那么厉害吗？” 　　“在哥哥心里，舒明是最厉害的。” 　　…… 　　”为什么要解散神兽猎人？哥，我们还可以做很多事，你不是一直和我说，要为天下百姓谋平安吗？难道你现在不这么想了？” 　　“舒明，很多事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现在还不明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哼！我就知道，你总是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我早就长大了！” 　　…… 　　“哥，哥，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了一只狰狞兽！” 　　”真的？” 　　“当然是真的！费了好大劲儿呢！不过可惜是一只母兽……哥，我也想用狰狞兽做坐骑，你能帮我驯服它吗？” 　　”好。” 　　…… 　　“从玄你这个卑鄙小人！从玄你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男人！有种的和你爷爷我一对一地比试比试，封印你爷爷算什么本事！” 　　”舒明，他听不见的，别喊了。” 　　“我……我快要气死了！” 　　”舒明，别生气，哥哥有办法，一定能让你出去。” 　　…… 　　关白的脑海里回荡着几千年前兄弟二人的对话，原来即使过去了千年，即使他已经轮回转世，这样的对话仍然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不敢或忘。 　　“哥……” 　　关白闭上了眼睛，眼角濡湿。 　　简十三扔下烟头踩灭，走过去抱住自己兄弟的肩膀，双手积蓄着力量。 　　”想哭就哭吧，这里除了我和程素寒没有别的活人，何况她还睡着了。”简十三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关白的后背，“不过哭完这一次，以后不许再动不动就跪下了啊？” 　　关白沉默地靠在简十三的肩头，悄无声息，但简十三却感觉到了自己肩膀上的衣衫慢慢湿凉。 　　嗯，有个弟弟的感觉也挺不错的，虽然这个弟弟看上去比自己成熟稳重多了。简十三其实有时候会幻想自己能有个姐姐或者妹妹，本来以为这个愿望这辈子是实现不了了，但现在上天忽然给了他一个弟弟，也挺好。 　　片刻后，关白松开了简十三。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除了眼角微微泛红外，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但留意看的话，可以看到他眼底原本常带着的一丝不易觉察的阴霾，已经消散殆尽。 　　简十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踢得疼不疼？哥给你看看？” 　　出脚的时候，他就立刻想到踢错了肩膀，不该踢原本有伤的那个。但脚风已经出去了，再收回来未免太没有长兄的尊严，索性一咬牙踢到底。 　　后来那几脚虽然换了肩膀，但若说不心疼，那是瞎扯。 　　关白摇了摇头，示意没事。简十三也不再问，因为他知道，只有他真的踢下去，让关白疼一阵，才能让关白开始放下心里的负疚。 　　“不疼就好。”简十三嘿嘿一乐，”那你就抱着程素寒，咱们赶紧出去。再等下去天色大亮，就不方便行动了。” 　　关白二话没说走过去打横抱起程素寒当先向隐藏的门外走去。 　　简十三想了想，走到阿楚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走了。你在这好好陪着黛娜。”走出两步又回头说道，”把你那些粽子兵士都收了，以后要是有考古专家来发掘这里，千万不要捣乱。毕竟我做过三年的你，别给我丢脸。” 第271章 缠丝乾坤网 　　简十三不知道这个模样的阿楚能不能听懂他的话，但他想说便说了。 　　关白不明白，为何阿楚在墓穴里设置了这么多机关，但到了最后阿楚却没有杀他和简十三。以他们二人被牢牢捆在金丝网里的狼狈状态，杀了他们可谓易如反掌。 　　但简十三可能是因为在幻境里做了整整三年的阿楚，他觉得，他懂阿楚的意思了。 　　在施下那个散魂术之前，聪明的阿楚应该已经预料到了各种可能的结局。这墓穴里的每一处设置，都是阿楚为了不同结局而做的精心准备。 　　即使黛娜和阿楚都没能得到散魂术最理想的结果，双双变成了殭尸，但凡是进了墓穴的后人，要么因心存歹意而丧命，要么则会成为洞悉黛娜和阿楚那段凄美故事的人，就像简十三一样，对他们的遭遇充满同情。 　　而体内还有一丝残魂的阿楚，一定也是像黛娜那样，感觉到了简十三和关白和他同族血脉，可以帮助他和黛娜处理一个人成功、另一人失败的散魂术结局，所以才没有下杀手。 　　兜兜转转了一圈，费尽了周折，最后阿楚却仍然和黛娜留在深入地下的墓穴里，相依相伴。 　　关白抱着程素寒，简十三跟随在旁边，三个人从高台腹内的密室走出来，一路向外行去。 　　此时隐藏墓室里的灯烛已经再次亮起，但地上却已经不见了粽子兵士的身影，只留下几滩恶臭的黑水，这让二人都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在那两把被撞飞的扶桑之刃还在，这让简十三连呼幸好，立马跑过去捡起来还刀入鞘。 　　要知道，这两把刀在搜索大师系统里可是价值不菲，就这么丢了岂不可惜？ 　　简十三看了看手表，此时不过凌晨四点多，他们在墓穴里过了四个多小时，可对他们两人来说，那感觉差不多像过了一辈子。 　　从墓道口穿过墓门上的洞口出来时，天边已经光影憧憧，太阳正在努力跃出最后一丝地平线的边缘。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啁啾着飞过头顶，争先恐后想成为今天第一只吃到虫儿的冠军。 　　站在土丘之上，关白将手中的程素寒递给简十三，然后用一点灵力将眼前和脚下的泥土重新填埋回去，直到完全看不出塌陷的痕迹。泰始三年素夫人之墓，再次深埋地下。 　　然后他们快速地前行到达铁栅栏边缘，合力将依旧沉睡的程素寒抬到栅栏外。 　　简十三依旧让关白抱着程素寒，自己则拿出手机，给邱何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刚打出去，邱何那边就立即接听了，看来这位二十四孝男朋友一夜没睡，一直在等简十三的消息。 　　简十三在电话里嘱咐邱何来接程素寒，说问题已经解决了。 　　邱何惊喜不已，临出门之前发了条短信给周月歌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然后便急匆匆地奔下了楼，叫醒了满脸不情愿的宿管科阿姨，向着土丘一路狂奔。 　　为了不引起早起锻炼的人的注意，简十三和关白仍旧站在铁栅栏旁的僻静之处。 　　就在这时，简十三听到搜索大师系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破解了晋代古墓内埋藏的秘密，程素寒委托案支线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物品：缠丝乾坤网。” 　　“缠丝乾坤网可以用来盛装物品，所有盛装物品都可以缩至拳头大小，方便携带。此外，缠丝乾坤网可以用来捆缚敌人，将敌人身体经脉及灵力锁住，最长可锁住二十四小时。” 　　“可以在物品树中查看缠丝乾坤网，点击即可立即获得。” 　　简十三正斜身靠在铁栅栏之上，一听到系统说完，立刻进入物品树查看。 　　果然，他看到了一张非常熟悉的网。细密的线绳中夹杂着股股金丝，网格规整密匝，看上去好像一片金丝金鳞的布匹。这不正是之前在墓穴里，牢牢捆住他和关白的那张网吗？ 　　简十三心念一动，随机在系统里点击，一张手帕大小的软软的网便出现在他的手心里。 　　关白见他忽然神色专注，接着就变魔术一样变出来一块闪着微微金光的布片，先是一怔，随即便大概猜到，应该是他完成了系统任务，得到了奖励了。 　　“这东西，你看着眼熟不？”简十三掂量了两下，只觉得手里一块轻柔的软网，但却隐隐有一点重量，应该是夹杂了金丝的缘故。 　　“是捆我们的那个网？”关白看了几眼也认了出来。 　　简十三点了点头。如果按照之前的逻辑，这缠丝乾坤网说不定也是镌明圣留下的东西。再细看看，这小小的丝网好像那张捆缚了他们的丝网的迷你版，两者应该系出同门，但又有所不同。 　　他想了想，便将那两把扶桑之刃塞到了丝网里。原本看上去只能装下半个刀柄的丝网，却像一个无底洞一样一下子就将两把刀吞了进去。简十三再次掂了掂丝网，重量和刚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沉。 　　他嘿嘿一乐，和关白交换了个眼神：“这宝贝不错啊。我本来还担心扶桑之刃肯定过不了机场的安检呢，现在看来没问题了。以后咱俩出门，带多少东西都行了，这不就是哆啦A梦的口袋嘛。” 　　说着他便将小小的缠丝乾坤网顺手放到了随身小挎包里。 　　这可能是他得到的最让他满意的支线奖励。因为他刚才特意看了一眼物品的介绍，并没有使用次数的限制。看来这丝网是可以无限使用的，简直太爽了。 　　简十三已经在等邱何的几分钟里，幻想了好几种使用丝网的方向。比如将来如果他不想做搜索大师了，可以跟关白合伙开个搬家公司，或者快递公司，专门搞物流，无论多大的东西，往丝网里一扔，随身带着立马就走，不要太潇洒。 　　邱何很快风尘仆仆地跑来，远远见到抱着程素寒的关白，脸色变了又变。本来应该躺在医院里的女朋友，此时却出现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怀里，这的确有点让他感觉如鲠在喉。 　　不过，简十三几句话就将邱何的疑云打散了。 　　他肯定不能事无巨细都告诉邱何，那样费时间不说，墓里发生的事对于邱何这样的学生也是一种世界观的巨大冲击。他就简单地说，已经想办法在古墓里找到了驱散邪祟的古书，按照书上的方法给程素寒治疗过了，她现在只是太累了睡着了，睡饱了自然也就醒了。 　　其实邱何早就看到了简十三和关白衣衫褴褛、一身黑臭的样子，隐隐感觉墓穴里肯定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怪事。但对于他来说，只要女朋友安然无恙，其他的事情他并不关心，甚至故意想去忽略一些他不理解和不相信的部分。所以他很快地接受了简十三的解释。 　　就在他要从关白手里接过程素寒的时候，周月歌的电话打了过来。邱何和她通了话，她也长出了一口气，并说马上就打车过来，还要简十三别走，说要请他和关白吃早饭。 　　简十三这么个聪明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周月歌的意思？ 　　因为现在程素寒还没醒，症状和之前沉睡的时候差不多，周月歌这小妮子心思比邱何多了好几个弯，这是生怕简十三胡乱编了个故事骗他们，便不放他们走，要等到亲眼看到程素寒醒了、一切恢复正常了，才会真正放下心来。 第272章 完事大吉 　　简十三明白周月歌那点小心思，而且他本来也没打算就这么走了。 　　这件委托案是否结束，不是由她周月歌说的算的，也不是由简十三自己说的算，这要看系统什么时候给他提示。他要等那时候才能真正放心离去，毕竟他自认他是个极其负责人的人。 　　邱何没主见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一不知道该带程素寒去哪儿，这个时间抱着穿病号服的女朋友回宿舍一定会引起宿管科阿姨和同学的集体注意；二不知道该带简十三和关白去哪儿，那两个人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比路边的乞丐强一丢丢，尤其是关白肩膀还带着血迹，这要是被校园保安发现了，他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但邱何又非常听周月歌的话，便二话不说地抱着程素寒坐靠在一株大树之下，索性原地守着简十三和关白，等周月歌来了再做决定。 　　简十三心里暗暗好笑，但也觉得无所谓，唯一让他觉得不爽的是关白的伤。但关白看上去神色和气色都不错，于是两个人便一起靠在铁栅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天色已经大亮，远处的大路上已经偶尔有人走过。不过他们几个人距离大路并不近，而且还有几株难得的树木做遮掩，一时倒也没人发现。 　　四十多分钟后，邱何终于在望眼欲穿时看到了周月歌的身影。她跑得挺不矜持，好像是在参加短跑的运动员，一阵风一样刮了过来，立刻跑到了树下去看程素寒。 　　别说，简十三真觉得，周月歌这女孩虽然性格不讨喜，但活得挺真实，而且很看重友情，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姑娘。 　　然而这个不错的姑娘可不如邱何好糊弄，她对简十三给出的那一套古书论嗤之以鼻。 　　“古书长什么样？给我看看。”周月歌伸出一只手，神色中带着一丝挑衅。 　　简十三本想拿出那绢帛给她看，想着她反正看不懂大篆，但一摸之下才意识到，他和关白谁都没把那绢帛带出来，竟然遗忘在了墓穴里。又一想这样也好，那东西留着也是个祸害。 　　周月歌看简十三犹犹豫豫的样子，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叉腰道：“你要是敢蒙我，一分钱委托金也不给你。” 　　简十三嗤笑一声，说道：“小姐，你看我和我搭档的样子，蒙你需要下这种血本吗？只不过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容后再续？” 　　周月歌叉着腰盯了简十三几秒钟，大概是觉得他神情坦然，眼神清冽，不像是心里有鬼，而且自己连一分钱订金也没付，不会有损失，便稍微放下心来。 　　接着她吩咐邱何回宿舍拿两件干净衣服来，先给简十三和关白换上，然后大家打个车一起先回索菲特传奇酒店。 　　邱何见周月歌来了立即什么都放心地交给她来做决定，当下飞奔回宿舍取了衣服，给简十三二人换上。周月歌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程素寒穿上，然后让邱何背着程素寒，几个人从学校的小门出去。 　　此时校园的大路上已经多了不少人，看到他们几个也都会好奇地多看几眼。走过门卫室的时候，周月歌故意大声在一旁说道：“哎呀，叫你昨天不要吃那么辣的火锅，你偏不听，怎么样，又闹肚子了吧？忍着点啊，咱们马上就去医院吊水。” 　　保安看了他们几眼，估计也是见怪不怪了，大学毕竟不像很多中小学那样出入还要登记，每天进进出出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几人顺利地出了校园，打车奔酒店而去。 　　到了酒店安置好程素寒，简十三和关白先后洗了个澡冲去一身的脏臭，然后简十三又给关白的伤口上药、包扎。弄好了之后，发现周月歌叫了客房服务，服务生推着双层推车敲门而进，摆了一桌子的美食佳肴。 　　“小寒还没醒，咱们就在房间里吃吧。”周月歌坦然地说道，“放心，这顿饭不会记在客房的账上。” 　　简十三也不多说，和关白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早饭。周月歌和邱何也吃了点，然后周月歌就直视着简十三，开门见山地说道：“说说吧，我想听真话。” 　　简十三默默地看了周月歌一会儿，发现这个女孩是真的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且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能够接受自己即将听到的一切。 　　简十三想了想，先打发邱何去省医院给程素寒办出院手续，邱何正好也不想听，两人一拍即合，默契十足。 　　等邱何走了，简十三才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从头开始细说根源。 　　前几个委托案，他从来没有和人这样细致地讲过。因为之前那些委托人本身就在搜索的过程中，无需他再说什么，除了……罗浅以外。 　　而这件案子，委托人是周月歌，她却一直置身事外，所以对事情原委的好奇心格外强烈。简十三觉得，如果他不讲的话，这个女孩一定会死缠到底。 　　当然，他不会真的什么都讲，他将自己和关白的真实身份略掉，只说他在绢帛上看到了有关神兽猎人的记载，这才知道黛娜和阿楚的后裔身份。 　　周月歌这辈子大概除了玄幻小说以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离奇曲折的故事，一时间她瞪大了眼睛，目光里带着四分惊讶，三分好奇和三分莫名的激动。她原本喜欢板着脸，这样可以让她看起来高冷而倨傲，正是她希望别人看到的她的样子，但随着简十三的讲述，她的表情不断地变化着，那种丰富组合是她从未有过的。 　　等到简十三好容易讲完了，累得几乎口吐白沫，一口气喝下一瓶矿泉水的时候，周月歌突然站起身来去看关白的伤口。 　　关白也没拦着，面无表情地任她扯开纱布看了半晌，才又默默地重新裹好。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破坏你的包扎，”周月歌双颊带着一抹奇异的红晕，但肯定不是因为见到了关白健美的肩膀而激动，“我是头一次看到粽子留下的伤口。” 　　废话。简十三心说，这种伤口岂是那么容易见的？别说你，老子也是头一遭。 　　“虽然你讲得逻辑混乱，用词也不怎么优雅，可是我相信你说得都是真的！”周月歌难得地对简十三露出了微笑。 　　这个女孩就是这么不讨喜，什么叫逻辑混乱？用词还要怎么优雅？要给你做一首五言绝句吗？简十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正在简十三感觉有点不爽的时候，躺在套间内床上的程素寒忽然醒了。周月歌欣喜地扑到床边去看好友，两个人叽叽呱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时不时还发出低低的笑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月歌才红着眼圈出来，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太好了，小寒和以前一样了，你们真的做到了。” 　　她立刻就伸手拿手机：“把你账号给我，我把佣金给你打过去。你要多少？” 　　其实简十三真的不忍心要一个还未出校园的女孩的钱，她爸有多少钱那是另外一码事。但他知道，以周月歌的性格，绝对不能允许他不要，而一想到将来要是真的和关白搞物流，那也需要启动资金不是？ 第273章 周月歌的情报 　　当手机提示简十三，周月歌转给他的两笔汇款已经到账时，脑海中搜索大师系统的提示音也随后响起，程素寒委托案正式结束，除了佣金外，他还获得了系统给他的500金。 　　虽然他未看到清醒后的程素寒，但他知道，这一回她是真的醒了过来，而黛娜的魂魄已经离去。 　　本来还以为这个委托案要用上几天时间，没想到一个晚上就解决了，此时的米哈尔和女友凯特还没离开西安。不过简十三已经不打算继续跟着米哈尔四处游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弟弟关白。想到此，简十三立刻就准备拿出电话打给米哈尔。 　　而周月歌和清醒后的程素寒聊了一会儿，见她还有点没睡够，便让她再躺一躺，自己则走出套间来给简十三转账佣金。 　　转完佣金后，周月歌觉得自己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下来，就好像她刚才不是在付钱而是在还债一样。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孩，虽然为了闺蜜可以不惜一切，但却一点也不想欠任何人的。 　　简十三是搜索大师，他帮助了自己的闺蜜，这让周月歌觉得异常感激，但这种对别人的感激也是她所不喜欢的一种情绪。所以她二话不说就给简十三打了款，这让她心里一下子舒服了很多。 　　不过周月歌还是觉得这种舒服不够淋漓尽致。简十三给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和关白在晋代古墓里的遭遇，那是一个周月歌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头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她觉得，简十三给了他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神秘的“情报”，而作为平等交换，她也应该投桃报李。总之，内心傲娇的女孩，这种自我的脑回路通常会有些与众不同。 　　周月歌看着一脸意兴阑珊的简十三，虽然明白那脸上写着的都是“慢走不送”四个大字，但她还是开口了。 　　“你刚才说，那个附身了小寒的素夫人，她来自西域古国前车师国？”周月歌问简十三道。 　　简十三点了点头，一边在手机上给自己和关白购买返程的机票。 　　周月歌微微蹙起了眉头，这让她原本看上去就倨傲的脸颊更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但实际上，她只是在回忆过去。 　　“前车师国的前身是姑师国？就是那个挖掘出姑师地下古城的地方？”周月歌继续问道。 　　简十三仍然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按着手机屏幕上的各种按键。 　　“素夫人的祖辈就曾经生活在姑师地下城，他们……是神兽猎人的后裔？”周月歌还在问。 　　简十三把手机啪一下扔在了沙发上：“小姐，你到底想要问什么？” 　　周月歌放平眉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她原本就是要先吸引简十三的注意，这样她才能适时抛出自己要说的话，而她直觉，这话一定会让简十三十分惊讶。 　　“我曾经听另外一个人提起过神兽猎人。”周月歌慢慢地说道。 　　简十三微微眯起了眼睛，审视地看着她，似乎在琢磨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而一直没有说话的关白，此时也额外多看了周月歌两眼。 　　“不可能。”简十三出言很果断，“史书上没有关于神兽猎人的记载，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没有人知道神兽猎人曾经存在，甚至都不知道这个称呼。” 　　眼前这个刚刚过了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学的专业既不是考古也不是历史，她又怎么会听说过神兽猎人？那个“另外一个人”是真的，还是她虚构出来的？ 　　“怎么不可能？”周月歌抬起下巴略带不屑地看着简十三，“那些总是在说‘不可能’的人，其实不过是因为他们见识太过短浅。” 　　“我见识短浅？你在搞笑吗？”简十三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他简十三都可以归入见识短浅这一类的话，那这世界上也没几个见多识广的了。这个女孩是不是不让人从心里讨厌她就不会罢休？ 　　简十三站起身来，打算离开这个房间一会儿，他不想和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在这里打嘴仗。太无聊了。 　　“三年前，我舅舅打电话的时候，无意中被我偷听到了。”周月歌在简十三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幽幽地说道，“当时他说的都是英语，我听了个七七八八，好多专业术语我都听不懂。但是，我清楚地记得，他说了四个汉字。因为那是他那段通话里唯一的四个汉字，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的就是‘神兽猎人’”。 　　简十三放下了抚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周月歌，脸上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 　　“可惜，我和我舅舅的感情一般，那次见他也是我懂事以后唯一一次见到他，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他，神兽猎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相信我绝对没有记错，我对自己的听力和记忆力都有绝对的把握。”周月歌清朗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你舅舅是做什么的？”简十三问道。 　　周月歌耸了耸肩：“具体是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妈妈曾经说过，他好像是个大公司的顾问。他跟我妈妈的感情也很一般，好多年都没回来过，就连外公外婆去世的时候他都没出现。三年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在老家的老宅里住了大概半个月。我刚好赶上一次休假，要不然估计也不会见到他。” 　　三年前？简十三听到周月歌两次提到了这个时间，他似乎好像有所领悟。当他下意识地看向关白时，看到关白也正看向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叫默契的光芒。 　　“你舅舅叫什么名字？”简十三慢慢地问道。 　　周月歌似乎料到了简十三一定会问，她眨了眨眼：“据说老早以前他还挺有名气的，不过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叫于月姜。” 　　简十三突然间感觉到，有一连串的炸雷在耳畔响起，眼前有一连串的火花闪烁，原本很多游离漂浮的线索，此时忽然都串联在了一起。 　　于月姜，二十年前谋害了平嘉禾教授，将姑师地下古城的挖掘成果据为己有。 　　姑师地下古城里，除了丰富的出土文物之外，还有古城王庭上标志性的神兽猎人族徽。或许，那记载着神兽猎人一族秘辛的史料，最后的足迹正是在这座深埋地下的古城之中。 　　后来，于月姜离开了中国赴美，成为美国屈持史考古研究中心的院长，手里掌握了足够的财力和人力。 　　三年前，独居在天山支脉的狐狸青咏，察觉到有人进入了地下灵力充沛的地方，但他却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在封印之地的隐藏正殿里，那扇雕花屏风后面，有一个通往外面的极长的隧道，是由现代化的爆破设备和开凿工具人工开凿出来的。 　　而镌明圣曾经亲口和简十三说过，从玄的转世会进入封印之地，他在几千年前设下的封印，会让他恢复记忆和灵力。 　　“三年前进入封印之地的，是于月姜么？”关白的问题打破了简十三的思绪。 　　关白没有去过桃花源村，没有见过平老师，也就不知道于月姜的真实身份。但他何其聪慧，已经从蛛丝马迹判断出，三年前闯入封印之地的人正是于月姜。 第274章 卑鄙小人于月姜 　　“什么封印之地？”周月歌转过头去看关白。 　　但简十三却挥手示意关白不要再说，然后对周月歌道：“小姐，我们的委托关系已经结束了，我想我们不要再继续谈下去了。等程素寒恢复好了，就请你们离开这里。” 　　周月歌不满地哼了一声，但她感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和简十三之间确实谁也不欠谁的了，彼此已经两清，骄傲的公主也想立刻离开这里。 　　正巧邱何从医院办完出院手续回来，见到程素寒清醒也是又惊喜又激动，三个人高高兴兴地结伴离去。 　　关上客房的门，简十三按了按太阳穴，恢复一下被两个女人吵得有些酸麻的精神，然后在关白等待的目光中，给他讲了于月姜这个人的故事。 　　关白耐心地听完，然后给于月姜下了个结论：“小人。” 　　“是的，于月姜的确是个卑鄙小人。”简十三有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但是，他还有一个比卑鄙小人更无耻的身份。” 　　简十三继续给关白转述了镌明圣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说，三年前进入封印之地的人真的是于月姜和他的手下的话，那么，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说，于月姜就是从玄的转世。而现在，他应该已经恢复了记忆和部分灵力。”简十三总结道。 　　这才是周月歌这条情报最有价值的地方。 　　为什么久居国外的于月姜，唯一一次出现在国内就是三年前？ 　　为什么于月姜与别人的通话里，会提到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神兽猎人？那时候简十三和关白还都一无所知，素夫人的墓还未被探索，而知情的平老师已经被阿风救走了十七年。 　　那条通往隐藏正殿的隧道，那种现代化的开凿方式，似乎很符合效率和利益至上的美国屈持史考古研究所的工作风格。 　　不同寻常的是，他们虽然顺利进入了封印之地，却没有拿走雕花屏风或者青铜鼎等古物，要知道这随便一件也都是价值连城的。入宝山却空手而归，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更不同寻常的是，他们没有从封印之地的正门进入，而是另辟蹊径，从山腹中耗费力气挖掘隧道，舍近求远。而进入了隐藏正殿后，却没有继续向内探索，好像他们的目的不过就是进入一下而已，这都不符合一家考古研究所的特点。 　　最可能的推测就是，进入封印之地的人，目的性很强，就是要绕过重重封印进入那里，其余的都不重要。 　　因为这个人已经发现了封印之地的特殊之处，他要去那里触发那个几千年前布下的封印，让自己重新成为从玄圣。 　　“你还记得黛娜的话吗？”简十三问道，“她说她能感觉到还有一个神兽猎人存在，但那种感觉和对你我的感觉不同，很模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黛娜感觉到的第三个人，正是从玄。” 　　“真没想到，从玄竟然也恢复了记忆。”关白说道。 　　神兽猎人一族最强大的三圣，在历经各种波折和艰辛之后，居然在同一时代再次同时存在。 　　“我在想，既然黛娜都能感觉到从玄的存在，那恢复了部分灵力的从玄，也一定能感觉到你我的存在。”简十三说道，“如果他不是身在大洋彼岸的话，说不定已经找到我们了。” 　　“他找我们干什么？”关白问道，他对从玄的厌恶一点也没有减少，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付这个令人讨厌的小人。 　　“当然不是把酒言欢，一起叙旧了。”简十三冷笑着点燃一支烟，“以前是你我强，他弱，而现在无论是灵力还是现代社会的地位、权势、财力，他都远比你我强。你说，他会放过这个衣锦还乡的好机会吗？” 　　关白没说话，清冽的眼神里蓦然闪过一丝冷意。他虽然知道自己前世是舒明圣，但那些和从玄的恩怨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那种恨和怨其实已经没那么强烈，而今生的关白也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但如果那个于月姜今生还会做出无耻的事来伤害他或者简十三，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其实他已经很无耻了。”简十三将烟灰弹入陶瓷烟灰缸，说道，“在他还没有恢复从玄记忆的时候，他就是一个罪犯。如果没有阿风，他已经将平老师杀了。如今平老师虽然没有死，但于月姜却窃取了他的学术成果，同样是个可耻的小偷。杀人未遂加盗窃，重罪。” 　　“可惜，他逃过了法律的制裁。”关白说道。 　　“呵呵……”简十三突然笑得很诡异，“没关系，就算法律制裁不了他，不是还有我们吗？” 　　“你打算去美国干掉他么？” 　　“不。我觉得，不用我们去美国，他很快就要找上门来了。” 　　简十三走到窗边，默默看着窗外古城的景色。一排排高大茂盛的法国梧桐树在初秋的清风里飒飒而舞，全无秋日的萧瑟，反而有一种别样的生机勃勃。 　　“弟弟，我想，我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要做搜索大师，以及搜索大师系统存在的意义了。”简十三神色和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庄重肃穆。 　　这一刻，关白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眼前的人不是简十三，而是镌明圣。 　　“伟大的镌明圣，在破釜沉舟的前一刻安排好了一切，是他让我成为搜索大师，好让我自己一步步去解开身世的秘密，也是他催生了搜索大师系统，用以代替曾经的灵力。他知道，狡兔三窟的从玄不会轻易被死亡和转世操纵，未来我们很有可能再次遭遇。而镌明希望我即使以后成为普通人，也拥有可以和从玄相抗衡的能力。” 　　“不过，镌明应该希望的，是我可以自保，不会再次被从玄所害。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不仅要自保，还要让从玄得到应有的惩罚。不然的话，说不定下辈子我们还会再遇到他，这样生生世世纠缠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简十三回过头来，神色恢复了他平日的样子，他撇了撇嘴道：“要是个大美女，三生三世缘分不断那还不错，谁有闲心跟从玄这个臭不要脸的丑男闲扯淡？” 　　关白勾了勾嘴角，表示自己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是啊，他希望这辈子可以和自己的哥哥好好相处，的确没有时间和闲心再和任何人继续前世的纠葛。 　　“我们这就回家去，从长计议。”简十三说道，“我有强烈的预感，于月姜这个小人很快就会出现了。” 　　关白心里涌过一道暖流，仿佛北方冬季苍茫雪原里的一束阳光。家这个词汇，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和自己说过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有家、有家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曾经以为，自己今生之所以投胎为一只狐狸，拥有着漫长而孤独的生命，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前世做过的错事蠢事太多，命运给了他狠狠的惩罚。 　　而现在，这个惩罚是结束了吗？他有了兄长、有了家？ 第275章 老冉的故事 　　结束了这一次的古城西安之行，简十三带着关白一起返回威海的家中。 　　简十三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就说关白是自己在解决委托案的过程中遇到的，一见如故，索性义结金兰，直接带回家来住，反正家里还有一间卧室空着。 　　对于这漏洞百出的解释，关白自然是无所谓，但游牧却感觉极其意外。他趁关白不注意，偷着问过简十三，说不是曾经让他查过关白吗？这说明你怀疑过他，现在为什么又让他登堂入室了呢？可别搞成个引狼入室啊。 　　简十三冷笑而不答。在他心里，究竟谁是狼还未可知，反正他的亲弟弟绝对不可能是狼。反而是藏着不可告人秘密的游牧和老冉，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面对他带回来的陌生人，会有什么样的应对。 　　他不在乎自己对关白身份的解释有多么不严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简十三只想明明白白地活着，如果有些事情注定要从层层阴影下浮到表面，那就不要再拖延，越快越好。 　　游牧向简十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但被无视之后，反应倒也正常，依旧是老样子，每天像和电脑长成连体婴一样腻在一起，除了看关白的时候，眼神有一点游移。 　　老冉知道简十三回来了，立刻跑到海滨华府一趟，一边蹭烟一边话里话外地打听关白的事情。 　　关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能回答的便言简意赅地回答，不能回答的一概沉默以对，半句废话也没有。 　　简十三笑道：“老冉，你就别旁敲侧击的了。关白是我带回来的，这里也是我的家，还轮不到你来帮我审核，自己是哪头葱哪瓣蒜要搞搞清楚。” 　　他这句话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钉子，一下子给了老冉一个没脸。老冉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皮竟然也有点泛红，果然不再多问。这效果让简十三觉得很满意。 　　出了海滨华府小区的大门，老冉走在华灯初上的环海路上，看着地平线上的彤色晚霞，感觉到自己心里被一片浓浓的茫然所淹没。 　　半年前，当他和游牧刚刚认识简十三的时候，他满心的念头就是，这个小伙子长得真俊，虽然高大但看上去很斯文，这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早夭的独子。如果那孩子还活着的话，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这半年来，虽然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但慢慢地，他觉得自己真的开始把简十三这小伙子当成家里人了。虽然这孩子性格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斯文，两个人经常打口头官司，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倒也有意思。两个人既像父子，又像朋友，再加上有游牧这个闷罐子，三个人倒真的有那么一点家的感觉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还能图些什么呢？除了希望自己账户里的余额能越来越多，也就是希望能像很多普通老头老太太那样，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吧？ 　　可他知道，简十三并不是他的家人。甚至，他们原本只是陌生人。 　　他，冉文华，曾经因为故意伤害罪而入狱十一年。当年他唯一的儿子因遭受校园霸凌而上吊自尽，可那些霸凌过他儿子的同龄孩子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他伤怒成狂，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将最可恨的一个小孩的父亲行踪摸了个一清二楚，将那个只会养不会教的父亲打成了半个残废。 　　当他出狱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贫病交加而身故，亲戚朋友都不愿意和他扯上任何关系，他甚至连一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 　　就在他再次陷入绝望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成立一个私家侦探社。但这样的私家侦探社却有很多奇怪的规矩。比如，他不能随意招聘私家侦探，所有的侦探都是由那个人带来的；每一段时间内，侦探社都只有一个侦探在接委托案，而当下一个侦探来的时候，前一个侦探就会不知所踪。 　　再比如，私家侦探社的侦探不叫侦探，而叫搜索大师。他们接的委托案也只接寻人的案件，其他的案件委托金给的再高也不接。 　　每过一段时间，老冉就会接到委托人的电话，他自己根本就不清楚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他的电话的，因为他的私家侦探社是不能做任何广告的，像那种网络推广或者街头小广告，他从来就没有做过。 　　大概都是那个人的缘故吧，委托案应该都是那个人找来的吧，老冉想。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可笑，作为一家侦探社的老板，他竟然一直不知道在自己背后操纵这一切的那个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可更多的时候，老冉对那个人除了感激，没有别的想法。是他将自己从这个泥坑一样的社会里捞了出来，给了自己一份体面的工作，一笔足以用来养老的钱，和一种好像家一样的幻觉。 　　他应该对那个人感激涕零，不是吗？ 　　然而不知为何，他对简十三的感情似乎不太一样了。他好像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心里呐喊，不想让简十三和之前的那些搜索大师一样，有一天突然就失踪了。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甚至他有时候会恐惧地想，他们会不会彻底消失了？ 　　但因为还有游牧在，而且游牧和简十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对于简十三的变化了解和掌握得更及时，老冉没有办法替简十三隐瞒什么。 　　所以，那一次当简十三问出自己的过去的时候，游牧惊慌失措地联系了老冉，老冉则立刻赶到了海滨华府。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人在将第一个搜索大师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同时带来的还有一句话。 　　“如果当他们问起自己的过去，一定要按照事先练习好的话去回答他们，并且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这是你回报我的唯一方式。” 　　这句话狠狠地抓住了老冉的内心。他这一生对那个人都是无以为报的，所以自然满口应承，并作为自己日夜恪守的信条。 　　虽然游牧从来没有和他交流过彼此的过往，但他潜意识里觉得，游牧对那个人的心态和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即使他老冉有想替简十三隐瞒的一丝念头，游牧这一关也不会那么好过吧？ 　　最后，他还是和游牧一起，将简十三的变化告知了那个人。 　　那一次，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看上去沉郁而清贵，举止优雅有度，是他压根没有想到的年轻有为。他是在医院里见到那个人的，而那个人也穿着一身医生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银丝框的眼镜，照顾病人时态度和煦，言语温柔。 　　他居然是个医生，老冉觉得有点意外，但又合情合理。医生这个职业本来就是救死扶伤，而像老冉自己这样的，和那些搜索大师那样的，应该也都是被他救下的人吧？ 　　老冉心里释然了。医生一定不会伤害简十三，自己最终决定告诉医生这个选择肯定是正确的。 第276章 同居生活 　　以前从没有任何一个搜索大师，将外人带回到家里来，这个简十三是一个例外。 　　这件事，需不需要告诉医生呢？ 　　老冉双手插在裤兜里，迎着夕阳的余晖慢慢踱着步，思绪如同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的车轮飞速旋转。 　　老冉离开海滨华府没多久，简十三也带着关白下楼了，两个人在小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看着花园中间的音乐喷泉喷出各种不同组合的水花，在哗哗的水流声中，音乐听上去反而不鲜明了。 　　“老冉和游牧，这两个人你觉得怎么样？”简十三边走边问。 　　关白看着一个从自己脚边跑过去的小孩子，感受到这个小区里的人间烟火气，这让他觉得很温馨。不过他的头脑仍然保持着清醒。 　　“有问题。”关白吐出三个字。 　　简十三笑了：“不愧是我弟弟，和我一样机警。” 　　关白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其实他心里有一点难过。他知道，一直以来，简十三都是和游牧、老冉在一起相处，这两人是他开始有记忆以来最亲近的人，但现在却成了要日防夜防的家贼。 　　“不过我不打算问他们了。”简十三说道，“我觉得没意思。不管是好还是不好，毕竟他们也照顾过我一段日子，我也曾经真的把他们当做家人、朋友，最后还是不要撕破脸为好。” 　　“相忘于江湖？”关白忽然说道。 　　简十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赞许的光芒：“没错，就是这样。虽然不想撕破脸，但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事情总有需要解决的那一天。等那一天真的到了，咱们就离开这里，世界这么大，不得出去看看嘛。” 　　关白在全民健身设施前面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锻炼的人们，说道：“你有什么打算？” 　　简十三说道：“等从玄现身了，咱们就和他面对面把问题解决了。解决完从玄，咱俩就周游世界去。但在这之前，咱们得先好好了解了解于月姜这个人和美国那个屈持史考古研究所。俗话说得太好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关白点头道：“好。我也正好需要时间恢复灵力。不知道从玄设下的那个封印，能恢复他多少的灵力，我和他现在比，孰强孰弱。” 　　简十三拍拍关白的肩膀，鼓励他道：“邪不压正。他那套路子就是歪的。不像你，你的灵力是在琅嬛金球的助力下恢复的，一定比他强。” 　　关白自然明白，简十三是在安慰他，但此时的他真的丝毫没有畏惧的感觉，甚至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一切风平浪静，四个人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老冉不知道游牧做了什么，因为游牧并没有和他联系商量过。而他也没有告诉医生关白出现的事，除了有时候会默默猜测，也许医生根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简十三和关白尽可能地搜集于月姜和屈持史的资料，当然其中最主要的一个途径就是游牧的黑客技能。简十三发现，于月姜真的不愧是老奸巨猾，他留下的可查资料看上去都十分正常，屈持史似乎真的只在做考古发掘、文物修复、历史研究和考古学的推广工作，没有任何污点和黑料。 　　而于月姜近几年来都呈现一种半隐退的状态，没有参与任何考古发掘工作，甚至连一篇相关的论文都没有发表过，国际性的学术研讨会上也没有他的踪影。只有个别的时候，才会看到他的助理出来转述一些他的看法，也都十分简短。 　　其实于月姜今年也不过五十多岁，还算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更何况搞考古和历史的专家学者，一向都是越老越吃香，越老越给人一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饱学之感，在他这个年纪就不再活跃，似乎有点为时过早。 　　不过，简十三并不认为于月姜是真的隐退了。 　　一个最明显的线索就是，于月姜是在三年前突然开始减少了所有的对外工作，宣称是因为一要专注于学术，正在撰写一本大部头的考古著作；二是说自己身体也有些问题，需要静养。这两个原因简十三都不相信，他相信的是这个时间：三年前。 　　于月姜之所以淡出大众视野，很可能是因为他恢复了灵力之后，一直在设法增强和提高灵力，同时他也在安排人寻找神兽猎人后裔的下落，这也需要时间。 　　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也许，距离他找到简十三和关白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在简十三得出这个推论之后，关白更加勤勉地进行灵力的提升，他绝不想被从玄远远落下。 　　简十三转着眼珠，给他打气：“多想想你的优势。第一，你是狐狸，你有内丹。虽然你的内丹比较弱小，但总比他没有内丹的好多了；第二，琅嬛金球三次施放镌明圣灵力，你都在旁边，一定吸收了不少。所以，不要担心，你只管正常修炼就好。” 　　也不知是真的被简十三说中了，还是因为关白自从和简十三相认之后心情一直特别好，这一段他的修炼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顺畅，超过他有了神识之后的任何时间。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秋去冬来，马上又是新一年的农历春节。 　　简十三和关白一起已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时间，这期间不仅一件委托案也没有，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异动，仿佛他们之前所有的猜测和担心都是多余的，而他们只不过是平凡日子里平凡的小哥俩。 　　这是关白第一次和简十三一起过春节，两个人的心情都格外地好，常常一起到超市商场采购各种年货，有的没的需要的不需要的都要买上一大堆，好像钱不值钱了一样。 　　“明天超市就放假了，看看还有什么没买的？有没有啥落下的？”简十三一边将几个硕大的超市塑料袋往后备箱里摆放，一边对旁边的关白说道。 　　“早就够了，有些都买重了。”关白平静地回答。 　　“没事，家里有的是地方。”简十三豪气冲天，“哎，给你买的衣服别放下面，压出褶了。” 　　“都多大人了，还给我买新衣服？”关白虽然这么说，还是听话地将商场的纸袋摆在了最上面。 　　“过年穿新衣服，这不是传统吗？”简十三哐当关上后备箱盖，向驾驶位走去，“不光买衣服，大年初一你给我拜年，我还给你红包呢。” 　　关白有点想笑，但又觉得有点鼻酸。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哥哥，还真的认认真真地做起哥哥来了，又买新衣服又给压岁钱，这是真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了。 　　仔细回忆一下记忆里的镌明圣，好像自从他成为一个少年以后，就和自己没有这么亲密过。他曾经觉得，简十三现在的性格太不稳重了，不像以前的镌明，但现在，他觉得这样的简十三真好。 　　关白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简十三一脚油门驶出地下停车场。 　　而就在他们的车的左前方车位上，一辆全黑的轿车里，一个男人坐在驾驶位上，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简十三和关白的一举一动。 第277章 除夕之夜 　　这不仅仅是关白的第一个春节，也是简十三的。 　　这个春节，简十三什么也不想去想，不想过去，不想以后，只要以自己的心意去过好这一个春节，这个中国人最传统意义上的盛大节日。 　　他和关白一起将海滨华府家里的每一间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每一片地砖似乎都能倒映出墙上的淡色壁纸，每一块玻璃望出去好像都可以直接触摸到远处的大海。 　　就连电脑桌附近谁也不许碰的那块游牧专属地盘，都被简十三用吸尘器来来回回吸了三遍，再用浸了消毒液和洗衣粉的抹布反反复复擦了两遍。游牧第一次被从自己的地盘赶了出来，但却一点也不敢真的对简十三发脾气，只是扎煞着两只手讷讷地站在一旁。 　　大年三十那天，简十三照例早早起来，出去跑了个20公里，用的时间和以前跑8公里的时候一样。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可以说是极好，虽然知道还是无法企及以前的镌明圣，但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单以身体素质来看，即使最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也和他比不了。 　　跑步回来的时候，关白也起床了，游牧仍然在自己的床上孵蛋。简十三洗过澡，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进入厨房开始准备下午的新年大餐。 　　关白走过去靠在开放式的流理台一侧，一边吃着简单的早餐，一边笑着问：“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简十三忙活着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会做饭，都是准备张嘴就吃的，我不早点准备怎么忙的过来？” 　　他边说边看了关白一眼，目光里和语气里都带着一种来自兄长的宠溺。他看到关白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支着两条大长腿吃着吐司煎蛋，不由感觉这两个月关白好像稍微胖了一点点，至少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这让他这个大哥觉得颇有成就感。 　　关白看着在厨房忙碌的简十三，和两个多月前相比，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幅画面，只是偶尔还会隐隐感觉，眼前的简十三的确已经不是从前的镌明圣了。古时的男人信奉“君子远庖厨”，像镌明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亲自洗手作羹汤？ 　　不过，简十三在收服了关白的心之后，很快也收服了关白的胃。他对自己最有自信的其实是自己的厨艺。 　　简十三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是他觉得内心最宁静和安逸的时候。厨房的一锅一灶，一瓶醋一瓶酱油在他眼里就像华丽钢琴上的琴键，在他的手里排列组合起起伏伏，就能奏出世界上最美的乐章。 　　身处厨房里的他，丝毫不觉得疲倦或者油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从容，非常优雅，他不是一个大厨，而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 　　关白看到这样的简十三的时候，会有一种错觉，他觉得简十三好像是在厨艺中修炼一般，或者说，任何一个看到厨房里的简十三的人，都会相信他是真的喜欢厨艺。 　　关白以前是舒明圣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镌明圣的爱好是什么，他也没有感觉到镌明真的对什么感兴趣，除了他手里的族内大小事务。会不会，镌明圣那时候就很喜欢下厨了？ 　　虽然很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但简十三并没有一直在厨房不出来，他甚至中午还抽空睡了一个饱饱的午觉。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饭桌。油焖大虾，五彩鲜贝，茄汁黄鱼，黄金丸子，自制皮冻，酱香核桃炒鸡片，凉拌秋葵，海参豆腐汤，主食是鲅鱼馅饺子，还有两瓶醒好的红酒。 　　简十三把最后一道菜摆到桌子上没几分钟，门铃就响了，门外站着笑嘻嘻的老冉。 　　老冉并非不请自来，而是简十三叫他来的。接到简十三电话的时候，老冉的确非常意外，他们已经有足足两个月没有任何来往了，包括电话和短信。老冉想了很久，他不想再一次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过除夕，简十三这个邀请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但他也有顾虑，如果简十三再次问他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怎么办？ 　　是简十三后来发的短信打消了老冉的顾虑。 　　“来吧，就是吃顿饭，过个节，我什么也不会问的。以后也不会了。” 　　老冉觉得自己真的没看错简十三，他是个好孩子。 　　事实上，简十三也的确没打算再问什么，这一顿年夜饭，四个人都吃得很开心，喝得也很尽兴。简十三和老冉一直在聊一些久远的八卦，热点新闻，关白和游牧则是忠实的聆听者，虽然他们俩的聊天内容其实真的没什么可听的，比春节联欢晚会还要无聊。 　　但那种属于家的氛围，真的特别浓厚，浓厚的像是从窗子迫不及待地满溢了出去，一直飘荡到了大街上，和千家万户窗子里涌出来的氛围融为一体。 　　四个没有家的男人，在这个除夕夜成为了一家人。 　　游牧有点喝多了，情绪从高昂一下子到了低落，像坐过山车似的。他举着杯子，不折不挠地对简十三说道：“十三！不管你把不把我当哥们儿，我游牧都把你当兄弟！……” 　　他的眼圈有一点泛红，眼神也有点直楞。老冉连忙和他碰一下杯，一边喝一边哄道：“你就这一杯了啊，喝多了看明天头疼。” 　　简十三本来就不胜酒力，这会儿也有点高了。他豪迈地挥了挥手：“谁说我没把你们当哥们儿？关白，游牧，包括你老冉，都是我的家人。哪怕只做过一天，那也是家人！” 　　游牧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眶为什么这么酸呢？他眼里的简十三好像有不止一个影子，而且还在不停地晃，晃得他想吐。但是他得忍住，就像他忍住不把简十三带着关白回来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许最开始他和老冉一样，都是被安排在简十三身边的，可那种感觉慢慢变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他以为把自己没日没夜地溺毙在游戏中，可以让自己不那么愧疚，可是他到底还是做不到。 　　他转过头去看老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得老冉的眼睛也有点红呢？这个没皮没脸的老头也会这样吗？ 　　他不知道老冉是否将关白的事告诉了那个人，他没问过，不敢问也不想问，同样老冉也没问过他，这让他隐隐觉得，是不是两个人此时结成了默契的联盟。虽然这个联盟很脆弱，那个人不会永远不知道，但他不想让这个联盟从自己这边崩塌。 　　看着几乎被席卷一空的碗盘，和那两瓶空空如也的红酒瓶，简十三摸出一根烟扔给老冉，自己也点燃一根满足地吸着。 　　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地播着，观众时不时爆出热烈的掌声。 　　窗外隐隐有爆竹声传来，远处的海岸边甚至可以看到盛放的焰火。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节日。 　　简十三看着身边的三个人，嘴边勾起控制不住的微笑。 　　和叱咤风云的镌明圣相比，他更愿意做搜索大师简十三，拥有这种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幸福。 　　新的一年来临了。 　　当时的简十三不会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老冉和游牧。 第278章 月桂路75号 　　简十三的酒量很差，而关白可能是太开心了，颇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 　　当简十三揉着微微有点痛的太阳穴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早晨了。他决定今天给自己放一次假，不去晨跑了，而是蹩进厨房去冲一杯蜂蜜水清醒一下宿醉的大脑。 　　他记不清昨晚老冉是什么时候走的，或许没走，和游牧挤着睡了也是有可能的。当他煮好一锅饺子的时候，关白也起床了，他便走过去踢游牧的门。 　　可是等关白洗漱完毕的时候，游牧屋里仍然没有动静。简十三觉得有点好笑，四个大男人喝了两瓶红酒，才两瓶而已，至于吗？他一把推开游牧的房门：“你小子是要睡到中午吗？……” 　　游牧的房间空无一人，没有游牧，更没有老冉。简十三在家里找了一圈，的确四处都没有游牧的影子。这个宅到世界末日都不会出门的死宅男，居然不在家。 　　简十三一边吃着饺子，一边给游牧打电话。关白循着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在沙发的垫子侧边，找到了游牧的手机。 　　这时候简十三已经稍微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大年初一的一大清早，游牧没有理由连手机也不带就出了家门，这非常不游牧。 　　想了想，简十三拨了老冉的电话号码，听筒里传来冷静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简十三推开阳台门站在冷风中，看着冬日的海面，狠狠地吸着烟。尽管对老冉和游牧已经有了疑问，没有了最初的信任，但随着这两个月的时间过去，简十三很珍惜现在平静的生活，甚至将那份对老冉和游牧的怀疑，慢慢淡化。 　　欺骗又能怎样呢？至少他们还愿意花心思来说谎话。如果这种欺骗可以欺骗一辈子，那和真的也差不多吧？更何况，他们和关白一样，并没有真正伤害过他。 　　一开始，简十三觉得老冉和游牧也许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然而一直到正月十五，老冉和游牧都没有出现，老冉的电话也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两个大活人就这样没留下一点信息，悄然消失在简十三的生活中。简十三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完全不合格的搜索大师，连身边失踪的人都无从找起。 　　直到正月十五过后的一天，简十三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月桂路75号来。 　　一个没头没尾，但语气却不容拒绝的短信。简十三立刻打过去，对方却是关机的状态。 　　他把这条短信告诉关白，关白问：“月桂路，那是在本市么？” 　　没有了游牧，简十三只好自己在手机上搜索，发现本市果然有一条叫月桂路的道路，只不过看样子是在市郊。 　　“那就去看看好了。”关白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月桂路75号不过是一家普通的小超市。 　　也是，究竟发短信的人是什么意思，只能是到那里去亲眼看一看。城市里即便再有危机四伏，也应该不会有他以前去过的地方那么危险。 　　两个人简单准备了一下，说走就走。简十三打开GPS定位，开着车便向目的地而去。 　　月桂路和简十三家几乎呈对角线，处在城市的两个不同端点，尽管堵车不是很严重，开过去还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月桂路是一条非常狭长的小巷，车子居然开不进去，简十三只好把车停在大路上，和关白走路进入月桂路。 　　只走了一小段，简十三就发现，月桂路是一条十分老旧的小巷，两侧的房子低矮破旧，大部分都门窗紧闭，很多院落的大门还被铜锁紧锁着，看样子很少有人住在这里。 　　75号位于月桂路的中间，尽管门牌已经斑驳脱落，但隐隐还是可以看到75号的字样。 　　75号也有一个院落，院子的门虚掩着，从门缝中可以看到里面有几间砖房，看上去年头不短了，但和周围其他的房子相比似乎要体面一点。小小的院落打扫得很干净，不多的几样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正房的门上缀着厚厚的紫色棉门帘，窗子上也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简十三看了一眼关白，关白轻轻点了点头，简十三便伸手推开院门，一声低低的咯吱声回荡在周围。 　　下午的日光照不到小院里，狭窄的院落看上去冷清而阴暗。 　　“有人吗？”简十三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门没锁，进来吧。”一个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听上去闷闷的。 　　简十三虽然心里很警惕，但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杀气，这个地方也许并不危险。 　　他掀起门帘，推开房门，迈了进去。 　　这是一座老式的房子。刚一进门是一个长方形的小玄关，摆着鞋柜和伞架，玄关左手是厨房，不是很大，但是干净整洁。玄关右手是餐厅，里面摆着长方形的餐桌和四把餐椅。 　　简十三听到那人的声音从餐厅墙上一扇门里传出来：“请进，我在客厅。” 　　简十三和关白穿过餐厅，便看到一间宽敞的客厅，里面的家具摆设看上去都非常简洁，收拾得很整齐，一整面墙的书柜带着透明的玻璃门，让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间书房。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台前，正在用喷壶对着一盆花喷水。男人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带细条纹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两盆花喷完，这才放下喷壶，回过头来看着简十三和关白。 　　简十三看到，这个男人面容极其清秀，还带着一丝精英气息，不过细看的话，那深邃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阴郁。不过那双眼睛在银丝边眼镜后面，将这丝阴郁隐藏得很好。 　　“你来了。”似曾相识的开场白里，简十三感觉到了另外一种熟悉。 　　这个声音，他听到过。温柔，和煦，而又富有力量，让听到的人感觉想要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简十三心里一震。他的目光落到墙角的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白色的大褂。而他立刻意识到，自从进了客厅闻到的那股气味是什么：那是消毒水的淡淡味道。 　　“是你？”简十三脱口而出。 　　男人和关白同时看着简十三，表情都有一些惊讶。男人将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表情恢复了镇定，开口道：“你认识我？” 　　简十三摇头：“不，不认识。但……我见过你。” 　　男人：“在哪里见过？” 　　简十三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在我晕过去的时候，就是几次神志不太清醒的时候。我记不得你的脸，但我记得你的声音，还有你穿的白大褂。” 　　男人似乎有点动容，他微微点着头：“原来是这样。” 　　“你是谁？你找我来这里有什么事？”简十三问道。 　　男人看了简十三一会儿，好像是在考虑接下来要怎么说。然后他转身向客厅里面走去，边走边说道：“跟我来。” 　　这时简十三发现，客厅的一角，墙上有一面宽大的白色门帘，门帘里应该是另外一个房间。 　　男人走到门帘前，轻轻将门帘掀起。 　　简十三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小房间里，摆放着一张病床，床头是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 第279章 医生 　　眼前这间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个平方，放下一张病床和一堆医疗器械以后，空间显得格外地狭小。 　　整间房间的墙壁漆成淡淡的绿色，病床四周的围帘是白色的，密密地拉合着，只有一道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到围帘上，看不清围帘内部的情形。 　　简十三看到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一刻怔忪。不仅是这个男人和鼻端的气味都让他觉得熟悉，更让他觉得熟悉到几乎刻骨的，是这个房间和那张病床。 　　不知道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怎样，简十三觉得眼前的病床上的围帘，似乎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动，好像是此时躺在病床上的人正在缓慢地呼吸，一呼一吸之间产生的细微气流翕动了围帘。 　　然而，很快简十三就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床边的那一大堆医疗器械，此时全部都是关闭的状态。所有的指示灯都是暗灭的，每一块显示屏都是黑色的。监测仪器没有在工作，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病床上并没有患者。 　　那个男子看到简十三了然的表情，知道他已然猜到。他走过去轻轻拉开围帘。 　　果然，狭窄的病床上只有白色的床单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放在床头，床单铺展得十分平整，看样子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病患躺在那里了。 　　简十三忽然想起了什么。尽管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惊鸿一瞥，但有些记忆的画面如同镌刻一般清晰不忘。他走到病床的床头，伸手去拿那张床位卡。 　　病人姓名和病因两行是空白的，而病床号那一栏，则清晰地印着两个黑体阿拉伯数字：13。 　　“我曾经也躺在这张床上过，对吗？”简十三不动声色地将床位卡重新插好。 　　男子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看样子不打算隐瞒任何事情。 　　“但并不是因为颅脑外伤这个病因，对吗？”简十三又问。 　　男子微微一笑，得体而礼貌：“我曾经在世界上最顶尖的医学院学习了七年，毕业后进入著名的医院成为一名全科医生，接触过不计其数的特异病例。但坦白说，我完全不知道你是属于哪一种病因。” 　　那是因为我根本不是生病。我是因为在几千年前中了散魂术。即便是这个地球上最优秀的医生，也是无能为力的吧。简十三默默地想着。 　　“我昏迷了多久？”简十三问道。 　　“从我接手你的病例开始，你昏迷了整整八个月。”男子说道，“但据说之前你已经昏迷了超过两个月了。” 　　“你从谁那里接手的我？”简十三问道。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能让这么厉害的医生跑到月桂路75号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陪了他这个昏迷的陌生人八个月，那个在幕后操纵的人一定很厉害。而且他隐隐觉得，那个幕后的人很有可能和老冉、游牧的失踪有关系。 　　谁知男子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每个月会给我很大一笔钱，即使像我这么不缺钱的人，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他微微撇了撇嘴，似乎在自嘲，“而且，他们并没有要求我一定要治好你，他们只是让我守着你，防止你的病情恶化。”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接受的，这个条件的确无法拒绝。”简十三挑了挑眉。 　　眼前这个男人，是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默默陪了他八个月的人，是那个他每次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就会在脑海里冒出来给他安慰和力量的人，他对他没有恶感。 　　男子听到简十三理解他的做法，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谢谢。”男子淡淡地说道，“原本我以为你不过是我的病人里昏迷时间最长的，没想到，你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现在，我的工作结束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估计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想和你道个别。” 　　男子终于说出了他让简十三来这里的目的。 　　“是我该谢谢你。”简十三很诚恳地说道，“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但你还是说了，因为你也感觉到，他们找我多半不是一件好事。” 　　男子的眼神从镜片后面打量着简十三，但并没有不尊重人的感觉，他把自己的目光控制得恰到好处。 　　“你果然很聪明。”男子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赞许，“看来长时间的昏迷并没有影响你的大脑，我很欣慰。” 　　男子转身向客厅走去，似乎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他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穿上身上，一丝不苟地扣好黑色的纽扣。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简十三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男子缓慢地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因为最后一个病患还没有醒，他们就把他带走了，之后也再没有昏迷的人被送来，我的工作结束得很突然。而且……” 　　他走到玄关处，从玄关柜上拿起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慢慢戴到手上：“而且冉文华临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 　　简十三用了五秒钟时间才反应过来，冉文华就是老冉。 　　是了，老冉和游牧肯定也认识眼前这个医生，他们原本就是一伙的。 　　“老冉给你发什么了？他和游牧去哪儿了？”简十三问道。 　　医生回答道：“他没有告诉我他们去哪儿了，我也并没有问。老冉……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简十三觉得一瞬间很迷惘，就好像一个懵懂的孩子被扔在了一片无人的荒野里，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这个答案其实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但此时被印证了，却又让他难以相信。 　　老冉和游牧，这两个人是不是从此就消失在人海，再也见不到了？ 　　他知道老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但他其实早就放下了，不再怪他们了。 　　医生打开门掀开棉门帘走出去，一股冬日的冷气吹进来，扑到简十三的脸上，让他略略清醒。 　　他追出去，在小院里问医生道：“济南齐鲁医院，是真的还是假的？” 　　医生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但还是回答道：“真的，你曾经在那住过一个月，后来才到了这里。” 　　医生走到院门口，将门推开半扇，侧着头说道：“十三，从今以后，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医生的声音在凛冽的冬风里听起来，有一种格外的温暖，就像头顶的那轮太阳。 　　他大踏步地走出去了，没有任何犹疑，很快脚步声就融进了狭窄的月桂路，听不到了。 　　简十三回头看看这座红砖房，回身又走了进去。 　　“是要找线索吗？”一直默不作声影子一样的关白说道。 　　简十三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间房子里多半是不会有什么线索的，但他不想放过。 　　是谁找到了昏迷的他？是谁把他送到这里来的？这个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应该怎么去找到这个幕后的人？ 　　也许聪慧的医生把房子留给他，也是这个目的，他也希望自己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吧？ 第280章 未发出的邮件 　　很可惜，简十三和关白并没有在月桂路75号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除了医生那满满登登但却整整齐齐的几柜子医学书籍，房子里干净得令人发指。 　　简十三和关白只好返回海滨华府的家中。要说简十三一点也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医生的昙花一现却让他觉得非常温暖，而且医生还带来了老冉留给他的最后的信息。 　　尽管老冉游牧和医生最初都是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来到他身边，但最后他们都用各自的行动证明，人不是机器，人是会有感情的。 　　这就够了。 　　但简十三总体来说还是感觉到有些失落。他窝在沙发里，喃喃说道：“要是游牧那厮还在就好了，一定能在电脑上把医生查出来。至少也应该可以查出来，给医生打款的银行账户，这样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了。” 　　原来他一直觉得，他这个外勤人员是最辛苦也最重要的，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游牧才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关白没说话，先是给简十三倒了一杯水，然后把一个东西忽地扔到了简十三的怀里。 　　简十三一愣，从肘间摸出来一看，原来是游牧的手机。 　　“你看看他的邮箱。”关白言简意赅。 　　简十三不知道关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打开了手机。游牧作为一个世界顶尖的黑客，自己的私人手机居然没有密码，这也真是很有个性。 　　他点击桌面上的邮箱图标，进入收件箱，手指的不断滑动间，看到的都是自己以前和游牧的一些邮件往来，偶尔还有一些游牧所在联盟的邮件，看不出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疑惑地看着关白，关白眼神一闪：“草稿箱。” 　　简十三把视线投回手机屏幕上，看到草稿箱的后面果然显示（1）。 　　他点进去，看到草稿箱里有一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没有收件人也没有主题，内容也是一片空白，只显示有一个word文档的附件。 　　他打开文档，看到题目便立即一愣。 　　这是一个纯英文的文档，但即使以简十三那三脚猫的英文水平，还是看懂了。题目是：《绝密：屈持史考古研究所最新考古发掘研究方向——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 　　简十三立刻看向关白，关白坐在茶几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矿泉水，神色平静。 　　是的。游牧作为世界顶尖的黑客，自己的手机却没有设密码，也没有设指纹锁，这本身就很反常。除非，他将本来设置好的密码全部都去掉了。 　　为什么要去掉呢？很显然，游牧想要别人看到他手机里的内容，所以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手机。 　　而他之所以没有发出这封邮件，只是把它放到了草稿箱里，是因为他也考虑到，既然那些人能找到他，肯定也能找到和他一样出色的骇客高手，甚至他的手机极有可能一直处在被监控的状态。 　　所以，邮件不能发出去，但却可以存起来。没有发送的痕迹，对方也就无法去追踪，游牧也可以在自己的手机里设置防火墙，保护好在草稿箱里的秘密文稿。 　　这文稿正是游牧留给简十三的。 　　这几天简十三心情低落，没有想到这样的细节，但关白却发现了。 　　“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简十三微微蹙起眉头。 　　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是一个并不陌生的词组。他仔细地在脑海里搜索着，不放过一丝可能的花火。 　　“我想起来了。”简十三敏捷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来，眼神发亮，“罗深在扶桑之城曾经说过，他之所以找到日本去，就是因为他在土耳其研究奥斯曼帝国历史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端倪。” 　　关白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想起来了。 　　奥斯曼帝国是由土耳其人建立的多民族帝国，始建于1299年，历经六百多年，于1922年灭国。 　　土耳其人的先祖原本是令中原汉人政权头疼了几百年的突厥族，骁勇善战，可惜后来遇到了命定的死对头蒙古族，被成吉思汗及其后裔一路追打，西迁至中亚，从此退出了西域少数民族的舞台。 　　虽然不敌蒙古铁骑，突厥人毕竟还是一条强龙。他们后来迁到了小亚细亚地区，并逐渐兴盛起来。后来的奥斯曼帝国更是一举消灭了强大的东罗马帝国，并定都君士坦丁堡。 　　到了十七世纪的时候，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达到了巅峰，领土势力跨越亚欧非三大洲，海军势力将地中海地区完全掌握在手中。直到1922年，凯末尔领导起义，建立土耳其共和国，奥斯曼帝国才宣布灭亡。 　　据说，奥斯曼帝国是历史上最富有的帝国，远远超越了罗马、波斯、拜占庭等以奢靡繁华著称的古老帝国。一方面是因为奥斯曼帝国在打败东罗马帝国时，将东罗马皇廷的全部财富据为己有，另一方面，奥斯曼帝国在四处征战的过程中，不断扩张领土也不停地掠夺财富，特别是巴巴罗萨率领的海军，将欧亚非的海上航线牢牢掌控，世界财富源源不绝地流入奥斯曼帝国。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随着奥斯曼帝国在一战中战败，土耳其人民终于摆脱了帝国统治的时候，新生的土耳其共和国却几乎一贫如洗，百废待兴。 　　没有人知道，那一笔惊天的帝国宝藏去了哪里。起义军将哈里发的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条毛都没有找到。 　　那些宝藏不是一张银行卡，谁也不可能将它们随身带走，即使是分批次秘密运出皇宫去，也需要几十辆车日夜不停地运输几天几夜，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消失在眼皮子底下？ 　　难道，有关奥斯曼帝国宝藏，不过是一个附会出来的传说？其实根本就没有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 　　一百年来，世界各地的野心家都在试图寻找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对于他们来说，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因为一旦成为这一笔宝藏的主人，他们岂止是富可敌国，他们会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富有的人。 　　渐渐地，有很多流言应运而生，这些流言将野心家诱惑得全世界乱跑，恨不得上天入地，但可惜这些流言一一被证实，都不是真正的藏宝之地。 　　而现在，简十三已经得到了确切的证据：美国屈持史考古研究所竟然也在研究奥斯曼帝国的宝藏。他不相信一家考古研究所以这笔宝藏为研究目标，只是为了纯粹的考古学意义，一点也不信。 　　因为之前在网上查屈持史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他们在研究奥斯曼帝国。相反，他们的其他考古发掘工作排得满满的，至少在两年内，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精力和时间去做别的事。 　　但游牧给他留下的这封绝密的文档，说明其他的工作行程不过就是一个幌子。屈持史真正的研究对象正是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他们也是野心家之一。 　　而且说不定，建议和主持这项工作的，正是那个半隐退的于月姜。 　　从玄的勃勃野心果然没有一点的变化。聪明的他可能早就发现，在这个时代，最能体现他成功价值的，应该是权力和财富。可惜他恢复从玄记忆的时候，早已与仕途擦肩而过，那么唯一剩下的，就是无人可企及的财富了。 第281章 三条计划两条没用 　　“虽然还找不到任何直接证据，但我直觉，医生、老冉和游牧，都是于月姜的人。” 　　简十三和关白穿着羽绒服坐在阳台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两杯热气滚滚的茶水，袅袅的白汽在微寒的空气中缓缓蒸腾，变幻出各种抽象的造型。 　　简十三一边抽着烟，一边说出自己的假设。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简十三接着说道，“那老小子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找我？他虽然没什么天赋，但还算不太蠢，可这方法简直蠢得一逼。” 　　在医生与他们对话的字里行间判断，医生经手过的病患不止简十三一个。这种方法无异于大海捞针，世界上这么多的人，要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也许，他并不急着找你。”关白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 　　关白看着远方略显苍茫的冬日海面，说道：“如果三年前进入封印之地的人就是他，那么他一定也看到镌明的肉身了。散魂术虽然是族内的禁术，但作为三圣之一的他，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我想，他一定也猜到，镌明当初是用什么办法脱身的了。既然是这样，你如今在他心里已经不足为患，找得到找不到只是个时间问题，就算一时找不到，他也无所谓。” 　　简十三狠狠抽了一口烟，语气有些不善：“妈的，那就干脆别找。既然我在他心里已经没有威胁，难道他只是为了找到我，然后向我展示这一辈子的他有多强大多牛逼？幼不幼稚？” 　　这种让简十三深深鄙视的行径，其实并不少见。谁的朋友圈里还没几个衣锦还乡鸡犬升天的旧友呢？ 　　“或者也有另一种可能。”关白看了他一眼，“也许只是为了把你掌控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避免节外生枝。毕竟以前的你太强大了，他不得不防着你也许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手。” 　　简十三哼了一声，但显然关白这句话让他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忽然，他好像有了点莫名的灵感。 　　“你说，他会不会是在担心我会给他的寻宝行动搞破坏？”简十三眼睛一亮一亮的，“比如说，三年前他恢复了从玄的记忆，开始找我。而因为任何一项考古发掘工作都需要大量的前期考据、研究工作，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三年前就开始立项的。找我，寻宝，两件事双线并行，因为这是于月姜这辈子最念念不忘的两件事。可一旦我恢复了镌明的记忆，难保我不会发现于月姜就是从玄，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估计我应该会复仇，而复仇的计划里就会有破坏他的寻宝行动……” 　　简十三兴致盎然的推测着于月姜的想法，虽然他的推测里还有很多的漏洞，很多前后矛盾，但他觉得自己的思路在这种类似头脑风暴的推测中，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奥斯曼帝国的宝藏如果真的存在，绝对不能落在他的手里。”关白说道。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却也是一如既往地坚定不移。 　　简十三重重地点头。那是一定的。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笔巨额的宝藏，它最妥善的处理方法就是，永远尘封在它所在的地方，永远也不要被任何人所发现。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无辜的牺牲和杀戮。 　　他不由得想起了扶桑之地那些熠熠生辉的宝石树，想起了那个时候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地下族群的秘密。 　　宝藏本身是无辜的，但在追逐宝藏的过程中和获得宝藏之后，人类的劣根性总是会纤毫毕露。 　　“我有一种感觉，”简十三幽幽地说道，“我觉得，于月姜所在的屈持史考古研究所，很快就会找到宝藏真正的藏身之地了，甚至，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找到了。” 　　“又是你的直觉？”关白问。 　　“直觉是一方面。”简十三回答道，“你想，他们既然已经确定了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为什么医生老冉游牧他们都撤走了，却一直没有人来找我？总不会因为一个美国的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还要过中国的农历春节吧？” 　　“我明白了。”关白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屈持史现在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寻找宝藏上，所以无暇顾及你了，是吗？” 　　简十三又有点被无视的感觉，他略带不爽地揉了揉鼻子：“那老不要脸的可能就等着突然有一天横空出世在我面前，直接跟我炫耀他那世界首富的身家呢。我偏不让他如意。” 　　他站起身来，将小茶几上已经温热下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好像在喝誓师酒一般：“就算老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平老师的仇我也要帮他报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简十三和关白都闭门不出，一心一意地开始制订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只不过他们手头掌握的资料和线索太少了，所谓行动计划，也不过是个大概的行动方向。 　　三天后，修修改改了无数次的计划锁定了三条策略上。 　　第一，简十三和关白直接飞美国西雅图，设法潜入位于西雅图郊区的屈持史考古研究所，看看能否获得第一手的奥斯曼帝国宝藏相关资料。或者，直接绑架考古研究所的员工，从他们的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这样做的优势是，一旦获得了资讯，必然是最直接和最可靠的，省去了不少弯路。但这样做的劣势也很明显，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入室行窃、绑架这样的犯罪经验，成功率难以估算；而且，据简十三费了好大劲查到的谷歌卫星地图来看，屈持史研究所的安保措施非常严密，除了无死角的摄像头，还有两组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24小时轮班值守，据说这些安保人员有些是退伍军人，甚至有人曾经是雇佣兵。 　　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之下，连只苍蝇都很难飞入研究所内部，更不要说两个大男人。就算他们勇猛地干掉了安保，机警地躲过了摄像头，据说研究所内部的博物馆安装了世界上最先进的防盗设备，而要进入工作区域，则需要通过工作人员的虹膜扫描锁。 　　也就是说，第一条策略，基本上只能在好莱坞电影里由詹姆斯邦德或者王牌特工来实现了。 　　第二，设法和国内外最优秀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接触，看看是否能从他们的研究中找到奥斯曼帝国遗失宝藏的下落，然后再设法追踪。 　　这条遭到了简十三的强烈反对。他想起了自己跑图书馆的那一段时光，不过是为了找到神兽猎人四个字，他就花了月余的时间。这说明什么？这充分说明，做学问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事儿，等他们能从专家学者那得到一些启发的时候，说不定于月姜已经得逞了。 　　他们浪费不起这个时间啊。 　　那看来，也就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第三，他们再去一次扶桑之城，找罗深。 　　罗深显然拥有超高的智商，仅凭一己之力就推测出扶桑之城的地点，而这还是他研究奥斯曼帝国历史时候的一个副产品。 　　也许，罗深就是他们真正能指望得上的人。 第282章 谁都无法忘记 　　当时简十三离开扶桑之城的时候，曾经承诺过，半年后会再次回来。 　　现在掐指一算，虽然还没到半年，但竟然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和半年之期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他没打算就这么直接去。他拨通了印乐生的电话，和他寒暄了几句，拜了个晚年，接着就问出了罗子成和崔珍珠夫妇老家的地址。 　　没想到罗子成和崔珍珠他们的老家就在山东牟平，距离威海非常近。简十三和关白用了两天时间采购了数量庞大品种丰富的装备，一股脑都扔进缠丝乾坤网里，然后潇洒地往兜里一揣，就登上了去往牟平的火车。 　　让简十三觉得非常意外的是，罗子成夫妇并没有住在牟平市区，而是在靠近黄海边上的郊外买了一座普通的民房。房子周围带着一个比房子本身还大的院落，里面有一大片整齐的田垄。因为还没有开春，田垄里一片空旷，但可以想见未来一定会有很多绿色果蔬蓬勃生长。 　　虽然这里的条件远远比不上京城的西山别墅，但简十三却觉得，这里的生活实际上比什么都奢侈，那是一种绝大多数人梦想中的生活状态。 　　崔珍珠没有再穿着得体而考究的衣裙，而是穿着一身普通的淡色运动服，看上去非常家居。反而是云姨，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神态容色更加慈眉善目了一些。 　　罗子成和几个相熟的渔夫去海边捞鱼了，还没回来，崔珍珠和云姨热情地接待了简十三和关白。 　　简单布置的房间里，漂浮着炉灶里一点淡淡的烟火气，熊熊的炉火将火炕和火墙都烧得暖暖的。老式的木头框玻璃窗上，贴着手工剪出的红色窗花，残留着一丝年节的喜庆气氛。 　　简十三和关白坐在火炕上喝着云姨煎的姜茶，想起了西山别墅那间宽阔但却没什么生气的客厅。和那里相比，此处更像是一个家。 　　罗子成很快回来了，鱼篓里躺着几条新鲜的大鱼，吩咐云姨和崔珍珠给客人做一顿全鱼宴。 　　简十三看着罗子成，他已经不戴眼镜了，原本文雅细嫩的面孔多了几分粗粝，但眼睛里也少了原有的阴郁，穿着普通的棉大衣，看上去真的不像教授，而更像一个比较醒目的渔夫。 　　“你不会只是来给我们拜年的吧？”罗子成很快喝干一碗姜茶，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嗯。”简十三也不拐弯抹角，“之前我和罗深他们有过约定，说半年后会再回去日本一趟。当时其实我就是在想，把你们也一起带去那里，见见罗深。如果你们想留在那里，当然好，如果不想，住上一阵就让木花开耶姬再送你们回来。” 　　罗深毕竟是他们深爱的儿子，失而复得，如果这辈子再也不能相见，这种生离之痛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简十三原本以为，罗子成会一口答应，谁料想他却一下子沉默了。房间和外间的厨房隔着一门一窗，此时都是洞开着的，在厨房忙活做饭的两个女人也能听到简十三的声音，可她们也和罗子成一样默不作声。 　　半晌后，罗子成淡淡地说道：“让我考虑考虑，行吗？你能来我们很高兴，这还没出正月，还算过年，你们就在我家多住几天。” 　　其实简十三也挺喜欢这海边的惬意生活，特别是对捕鱼有点兴趣，但他和关白不是来这串门的，对于罗子成的邀请也只有婉言谢绝了。 　　罗子成没再坚持，只是说吃了午饭后再给他们答复。 　　简十三猜测着罗子成的顾虑究竟何在，想了半天，估计也只有那一个了。其实他那句话自从来的火车上就在盘算着要不要问，进了屋以后也一直盘旋在他的舌尖，现在老天给了他一个顺其自然问出来的机会。 　　“你们的顾虑，是因为……罗浅吗？”此时再说出这个名字，简十三还是觉得有点沉。 　　罗子成很明显怔了一下，未置可否，然后却露出了一丝苦笑。 　　“罗浅她后来可曾跟你们联系过？”简十三索性一股脑问出来，“她现在在哪儿你们知道吗？” 　　罗子成怔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没有，全无下落。按理说，我们把公司业务结束，两个人都提前退休这件事，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只要她稍微有留意过，就应该能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也没有打算瞒她。可是，这几个月什么消息也没有。” 　　简十三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失落，虽然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但此时听罗子成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不过他很快做出释然的样子，说道：“其实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对吧？我想她已经了解你们的良苦用心了，所以即使你们现在去日本看望罗深，她应该也不会怪你们了。” 　　罗子成盯了简十三一眼，以去帮女人们杀鱼为借口离开了房间，很明显是不想再继续和罗浅有关的话题。 　　这个导致他失去母亲又差点失去儿子的女儿，永远都会是他心上的一道疤。 　　简十三和关白也走出房间，蹲在院子里的田垄旁抽烟。关白没抽，只是陪着他。 　　简十三望着远远的海滩和海滩边横七竖八的小渔船，这是与威海的国际海水浴场截然不同的两片海。这里更多的是大海本色的苍莽和汹涌，带着让人神往的野性。 　　“哥，其实有个问题之前在扶桑之城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关白说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罗浅？” 　　简十三手一颤，抽剩半截的烟忽地掉在了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吹了吹土又猛吸了一口。 　　“胡说八道。你哥我怎么可能喜欢那样一个女人？” 　　关白看着简十三的侧脸，他的眼眸看上去昏昧不明。 　　“其实你早就猜到，那些杀手是罗浅派来的，对吧？”关白轻声说道，“可一直到最后你还是在护着她。即使有枪，罗浅也不一定是千绘和拓弥的对手，千绘他们很可能为了让罗浅不误伤别人而动了杀机。你把罗浅枪里的子弹都射在自己身上，其实反而是为了保护罗浅，因为那样别人就没有伤害她的理由了。” 　　简十三被关白说破了心事，而且还是很久以前他自以为没人能看出来的心事，那一瞬间的滋味，难以言表。 　　简十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捻灭，笑道：“就算你是我弟弟，你和我这样心有灵犀也是挺讨厌的。” 　　对，他的确喜欢罗浅，很喜欢很喜欢，即使知道罗浅要杀他、一直欺骗他、对他没有任何感情，他也无法让自己不喜欢她。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关白幽幽地说道，“以前的镌明圣一直到被封印，几千年都没喜欢过女人，我还以为我哥是个木头，或者好男风……现在我终于放心了。” 　　简十三听了嘿嘿直乐，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乐什么。他心里的那个空洞，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大那么深了，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愈合，还能不能愈合。他以为这几个月他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个女孩，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和记起来什么相比，忘记什么才是最难的。 第283章 重返地底 　　虽然没像罗子成吩咐的那样做成了“全鱼宴”，但六个菜里也有三个是鱼。 　　大家围坐在油漆已经有点斑驳的长方形炕桌周围，屁股底下就是热乎乎的火炕，罗子成还拿出一瓶梦之蓝，说是印乐生年前给他送来的。 　　氤氲的热气之下，几个人都吃得很斯文，看上去和房子里的热火氛围格格不入。显然，他们每个人都有心事。 　　菜吃了一半，酒过了三巡，罗子成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坐在炕上的脊背有一点弯弯的。 　　“小简，你是个好孩子，我和你崔阿姨一直都很感激你。”罗子成轻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们也知道，你这么做是考虑到了我们和罗深的心情，你对我们真的是有心了。” 　　话锋一转，“可是，我和你崔阿姨，还有阿云，我们都不打算去见深深了。这件事不是我们仓促中做出的决定，而是早就考虑好了的。” 　　罗子成看了一眼妻子，崔珍珠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掉眼泪或者红了眼圈，神色看上去很镇定，虽然目光有一点迷离。看到丈夫看过来，崔珍珠还鼓励地微笑了一下。 　　“我们不去，不是因为罗浅。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把很多事情都看开了。金钱，权力，地位，甚至是儿女，所有这些都不必强求。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祖宗的这句话是有道理的。深深长大了，他有他自己的一片天地，有他自己想要追求的，如果他想回来看我们，我们当然张开双臂欢迎。如果他暂时还不想回来，我们会在这里等他，但绝对不会去打扰他现在的生活。毕竟，我们也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简十三看着眼前的罗子成夫妇，和打横坐着的云姨，感觉到现在的他们和几个月前的他们，真的有了很大的改变。他不敢说他们的决定对还是不对，但他决定，尊重他们的想法。 　　“至于说到浅浅，我们对她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如果浅浅有一天真的可以放下一切回到我们身边，我们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她的家人。如果她真的选择了永远不再回来，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罗子成看着简十三，将自己空了的酒杯倒满，浓稠的酒浆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淡金色。 　　“小简，你能不能答应叔叔一件事？”罗子成半举着酒杯说道。 　　“您太客气了，只要我能做到，绝对没问题。”简十三不敢和罗子成拼白酒，他那一小盅酒才下了一个顶。 　　罗子成举起酒杯：”小简，你一定要答应叔叔，如果以后你知道浅浅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千万不要心软，就让她去接受法律的制裁。我和她妈妈虽然已经不再怪她，但却不能让她再去祸害别人。我知道你心里有浅浅，说不定到时候会心软，但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原因，犯罪都是不对的，必须要得到惩罚。” 　　罗子成高举酒杯向着简十三示意，然后不由分说地一饮而尽。这杯酒究竟是甘醇还是苦涩，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简十三愣了两秒钟，也赶忙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难道罗子成夫妇也早就知道他对罗浅的心思？他还以为他瞒得很好，看来感情这件事真是秃头上的虱子，藏也藏不住。他不由得感觉到一阵窘迫，好在酒意让除了关白以外的每个人脸上都有些微红，他的尴尬倒不明显了。 　　对于罗子成的托付，简十三只觉得心口疼。以前他从不怀疑自己会将罪犯绳之以法，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罗浅……绝对会是一个痛苦的抉择。 　　一顿午饭后，简十三和关白就和罗家三人告辞离去。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找了一个海边寂静空旷的无人之地。 　　富士山顶神社后身的铁链已经不能再用了，即使他们能从那条路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顺利通过岩浆湖，躲开猛犸象和始祖鸟，而且那样太浪费时间。 　　简十三决定再用一次八重樱印记。 　　一阵粉色的光芒笼罩之后，简十三和关白一起瞬间离开了黄海之滨，到了海洋彼岸的另外一个地方。 　　碧绿的青草地上鲜花朵朵，每一朵都娇艳欲滴，风情万种。旁边的水池里碧波轻盈，水面上朵朵白莲冷傲绽放，清透高洁。水池之上水榭曲折，少男少女们言笑晏晏，意态闲适。 　　他们已经瞬间来到了扶桑之城木花开耶姬的住所，位于一层的水榭长廊之下。 　　一个眼尖的少女已经看到了他们，惊讶地说道：“咦，那边怎么多了两个人？” 　　原本正在玩乐的少男少女们立刻都警惕起来，他们转眼间便放下各自手里的东西，身手轻盈地围了过来。因为看到简十三和关白都是两手空空，他们也便没有抽出背后刀鞘里的长刀，只是神态紧绷地将他二人围在中间。 　　“各位，我们是木花开耶姬的朋友，简十三和关白。”简十三朗声说道，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一个谦逊的世外高人，“我们之前来过这里，如若有疑问的话，可以问拓弥或者千绘。” 　　两个少年闻言立刻飞奔而去，很快便看到他们簇拥着一个人快步走来，走近了一看，正是拓弥。 　　拓弥见到简十三和关白非常高兴，连忙把他们带到融馆的会客室，也就是之前简十三和关白见到木花开耶姬的那间。 　　随后，千绘扶着拄拐的罗深，旁边跟着木花开耶姬，都走了进来。 　　这一次重回扶桑之城，简十三的感受和上一次不尽相同。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镌明圣，而这座位于地底的扶桑之城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这一段记忆还没有恢复，可能永远也不会恢复，但此刻看到这里的一花一木，他都多了一种熟悉和亲切的感觉。 　　木花开耶姬笑得眉眼弯弯：“你们真的回来了，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提前了呢。太好了，这次可要多住几天。” 　　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简十三真的很想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但他却说道：“我们这次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罗深，而且马上又要走。” 　　大家见他说得郑重，便也严肃起来，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就连之前对他不屑一顾的千绘，在上次简十三堵了枪眼又起死回生之后，也对他大为改观。 　　不过简十三却并没有先问奥斯曼帝国的事，而是将数月前罗子成散尽家财的决定，他们来之前去找过罗子成夫妇，以及罗子成夫妇说过的话，都一一告诉了罗深。 　　对于简十三来说，罗深失踪这件委托案，到此刻才算真正结束了。 　　罗深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从简十三离开之后，外面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没想到父母会做出那样壮士断腕般的决定，也没想到罗浅会不知所踪，更没想到现在的父母已经彻底想通了。 　　相比之下，他这个原本被大家认为十分卓越的儿子，反而显得不敢直面问题，只会用逃避去解决。他开始意识到，除了理想和爱情，亲人也同样是自己该珍视的宝贝，因为亲人可以无条件地包容他、理解他，给他想要的自由。 　　也许，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第284章 半本残书 　　“等我的腿完全恢复，能自己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我会去牟平看父母。“罗深对简十三说道。 　　简十三注意到罗深现在已经脱离了轮椅，只拄着一支拐杖，行动间也不需要人再搀扶着他，离行动完全自如应该不远了。 　　站在罗深旁边的千绘深深地看了男友一眼，而罗深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千绘的手。千绘抿嘴一笑，两个人的默契似乎尽在不言中。 　　简十三见该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下面就该进入此次扶桑之城一行的正题了，便将自己在寻找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这件事简单地和罗深说了，并请求罗深对此进行协助。 　　罗深的表情随着简十三的讲述而变得很凝重，眼睛里也闪烁着不明意义的光芒。 　　“我相信，你们要寻找这遗失的宝藏，绝对不是想要据为己有，对吗？”罗深说道。 　　他跟简十三的交情并不算深，但印象却格外深刻。如果简十三真的是个利欲熏心的人，当初他就不会放过扶桑之城那漫山遍野的宝石树。相反，简十三对待罗浅的方式，让罗深深受震动。 　　简十三笑了：”我是为了阻止某些人将其据为己有。” 　　他没有提及于月姜或者从玄，因为即使是另外的人想要觊觎宝藏，他同样也要阻止。 　　罗深脸上呈现出“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他的视线慢慢虚浮起来，看向空气中某个未知的点，回忆着过去。 　　“其实，我原来根本就不知道，奥斯曼帝国还有如此巨大的一笔遗失的宝藏。当时我之所以去土耳其，是因为我在国内读大学的时候，结识了一名来自伊斯坦布尔的留学生，他的父亲是一名植物学家。他自己虽然并不是学植物专业的，但是他自幼耳濡目染，对这些也很感兴趣，我们俩共同话题很多，经常在一起搞研究，或者到野外去做实地调研。” 　　“后来，我比他先一年毕业了，他说希望我能够去见见他父亲，因为他父亲和我的研究方向很接近，都是古植物研究，说不定我们能擦出什么新的火花。我也正想去拜访这位在当地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于是便二话不说去了土耳其。” 　　“到了土耳其之后，我就一直住在他家里，和他父亲一起做研究。他父亲有许多藏书，其中有不少极其珍贵的古书孤品，我也会经常翻看。他父亲见我喜欢读书，便给我推荐了一本很独特的书。确切地说，那只能算是半本残书。” 　　“半本书？”简十三出声问道。他被罗深的叙述吸引了，不由自主地提出问题。 　　“是的，没头没尾，甚至连半本都算不上，可能只是中间的一部分。但是老教授却非常珍视，将每一页都用塑料封仔细地封了起来。那书是用土耳其语写的，我的土耳其语只能说是半吊子，一边查字典一边读，越读就越惊心。” 　　“那书上说，奥斯曼帝国曾经在十六世纪哈里发苏莱曼一世在世的时候，接见过一位来自遥远的东方的使者。苏莱曼一世与这位使者相谈甚欢，高兴之余便起了显摆的性子，邀请使者去他的藏宝宫看他搜集的琳琅满目数不胜数的宝石珍玩。使者欣然前往，看的时候虽然礼貌但竟然一点也不激动。” 　　”苏莱曼一世不明白，这位使者看上去衣着朴素，为什么对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竟然毫不动心呢？当他向使者说出自己心里的疑问的时候，那使者却笑着回答说，因为他已经见过了世界上真正的宝藏。苏莱曼不信，问他什么是真正的宝藏？使者说，是数也数不清的、能结出生生不息的宝石的树。” 　　听到这里，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心中一动。宝石树？那不就是扶桑之城吗？那个使者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知道这个秘密，还把这个秘密带到了那么遥远的异域？ 　　“那本残书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后面有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插图，上面就画着一株宝石树。一直到我后来到了这里，才发现那插图上的树和这里街上种的宝石梧桐树一模一样。” 　　“最后，苏莱曼一世非常震惊，他问那位使者来自哪里？使者说，他来自日出之地，而那些宝石树则栽种在火焰之海。我看完了残书，找到了老教授，老教授跟我说，根据他多年的潜心研究，他相信那使者所说的地方，就是在如今的日本，火焰之海很可能是富士山，因为十六世纪的时候，富士山还很活跃，时不时会喷发。” 　　“他说，他对树上结的宝石有多珍贵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树，那一定是有史以来植物学上最重大的发现。但是他老了，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他希望我能替他来做这件事。于是，我随后就来到了日本。” 　　罗深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说的是，那本残书上很清楚地记载着，奥斯曼帝国在苏莱曼一世的时候，就已经累积了巨额的珍宝，也就是说，这笔财富一定是存在的。” 　　罗深摊了一下手，似乎有些无奈，又有点抱歉：“但这笔财富究竟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只是研究植物的，对历史和考古这些，知之甚少，可能帮不上你们什么。” 　　当然，简十三和关白也没那么天真，觉得找到罗深就一定能找到那笔宝藏，世界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的？所以当罗深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们二人并没有觉得失望，反而觉得此行还是很有收获的。 　　简十三甚至已经做出了决定，下一步就去找那个老教授问一问，那本书是很关键的一个线索。如果能设法找到那本书的完整版本，说不定就能有新的发现。 　　他向罗深问了那位教授的住址，罗深不仅告诉了他，还特意手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向老教授介绍简十三。关白也明白了简十三接下来的打算，虽然并未说话，但觉得除了这么做，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一旁的千绘灵机一动，说道：“我看你们上次走的时候，好像是用了某种瞬移的法术，难道不能用这个法术，把你们直接送到藏宝的地方去吗？” 　　简十三揉了揉鼻子：“这个我早就想到了，可惜我只能去到我能想到的地方，也就是说，我必须先知道藏宝的地方在哪儿，我才能瞬移到那里。所以，没用。” 　　要是有用他早就用了好吗？还会这样舍近求远吗？看来在千绘眼里，简十三除了胆小以外，脑子也不太灵光。 　　结束了和罗深的谈话，简十三就决定立即启程了。他的八重樱印记只剩下最后一次可用，他不想再浪费了，那要从秘密通道出去，然后还要坐飞机去土耳其，这样时间就显得特别宝贵。 　　不过在临走之前，简十三还有些话想单独和木花开耶姬说。 　　屏退了其他人，会客厅里只剩下了简十三、关白和木花三人。 　　简十三坐在木花开耶姬的对面，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木花，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其实，我就是镌明圣，也就是曾经的‘他大人’。” 第285章 木花开耶姬的等待 　　木花开耶姬一直在扶桑之城恪守着千年前对他大人的承诺。 　　在很多个独处的时间里，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能够再见他大人，那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她几乎想遍了各种各样的重见景象，但其实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她不想面对的声音：很有可能在她的有生之年，等不到他大人的归来了。 　　这个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她体内灵力的逐渐减弱，而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她甚至想过，从此不再抱重见的希望，只是固守着扶桑之城就好，一直到自己不得不离开的那天。 　　听到简十三这样说，还同时把手心里的八重樱印记展示给她看，木花开耶姬笑眯眯的眼神忽然凝固，原本细长的眼睛慢慢地越瞪越大，然后，便有一层薄薄的湿意覆盖上来。 　　“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再来有机会来这里，”简十三淡淡地笑着，“所以，我觉得还是先把这件事告诉你为好，你有资格知道这件事。” 　　木花开耶姬目不转睛地看着简十三，泪水慢慢地滑落下来。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着关白，关白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木花袅袅婷婷地站了起来，退出一步，恭恭敬敬地给简十三行礼，再抬起头来时，眼泪已经淡去，脸上却带着一丝无比欣慰的笑意。那笑意虽然浅浅淡淡的，但却是从眼睛里笑出来，笑得透彻而无邪。 　　那是她千年来最开心的一个微笑。 　　“不过还是很可惜，”简十三歪了歪头，感觉有一丝丝抱歉，“我并没有恢复这段记忆。散魂之后的事情，我全部都忘记了，直到去年为止。而且，我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灵力，我以后也没有办法再帮助你和扶桑之城了。” 　　木花开耶姬微微躬身，和之前的雍容相比，此时的她沉静如月：“大人，您回来就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简十三微一点头：“好。我走了之后，你一定要守护好扶桑之城。假如……假如有一天你不在了，那你走之前一定记得把最后的通道也彻底堵死。听了罗深的话，如果那本残书说得是真的的话，那个东方的使者一定到过这里，或者知道这里的存在，这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危机。像你之前说的，你们千年来只和神官有来往，可神官也是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说不定那名使者就曾经是一名神官。幸亏奥斯曼帝国离这里山高水远，不然以他们搜罗天下财宝的性子，很可能几百年前就把这里踏平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简十三一边说，木花开耶姬一边不易察觉地轻轻点头。她也是第一次听罗深说起以前的事，当她听说那名提起宝石树的东方使者时，心里的震惊几乎要喷薄而出。她压根没有想过，扶桑之城的秘密竟然那时就已经泄露了，还被写进了书本里，幸亏是远隔着重洋的异域国度。 　　但这仍然意味着，扶桑之城早已不再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所在。 　　“是的，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话去做。”木花开耶姬下定了决心。这样无疑也是对所有扶桑之城子民最好的处理方式。即使不是最好的，但只要是他大人的命令，她也绝对会毫不犹疑地执行。 　　“好了，木花，我也没什么可以再多嘱咐你的了。你现在比我厉害多了，我也不过是白操心。”简十三轻松地笑了，此刻他又彻底恢复了简十三的本性。 　　“不，在我心里，您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大人。”木花开耶姬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简十三，“在我……死掉之前，能够再次见到大人，您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即使现在就死了，也能瞑目了。” 　　简十三嘿嘿乐了：“别说得这么伤感煽情，你可是半神，说不定等我都七老八十了，你还依旧年轻美貌，哪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木花开耶姬也被简十三逗笑了。自从上次初见，木花就觉得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她从没见过蒙面的他大人的真容，但她觉得，他大人就是应该长成这个样子。像月光下一株清越的玉树，像乐章里最悦耳的一段乐曲，让所有见过的人都过目难忘。 　　不过，他的性格变了很多，以前的他大人不苟言笑，少言寡语，如今的他却神采飞扬，眉目含笑。这让木花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简十三和木花开耶姬又聊了两句，便起身告辞。即使这样，他们也赶不上御殿场回东京的巴士，而只能等明天了。 　　但木花开耶姬恭敬地请他们留步。 　　“大人，其实，还有件事情要和您说。”木花轻轻鞠躬，“您走之前还交代过一件事：您说，假如有一天您亲自回来了，就让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这倒让简十三觉得有点意外，因为木花之前从未提过，看来木花非常忠实于她对他大人的承诺。之前她以为他们只是他大人派回来的，并不是他大人本人。 　　木花开耶姬没有让任何侍从跟随，像上次带着他们去他大人的房间一样，单独带着简十三和关白出了门，径直向深处走去。 　　这一回她没有走向三楼，反而下了一层到了一楼，沿着弯曲的回廊一直走。一路上不时遇见年轻男女，都恭敬地向木花开耶姬行礼，并称呼她为婆婆。简十三这时候才意识到，两次来到这里，遇见了很多人，可无论男女，看上去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似乎这扶桑之城的人寿命极长，不会老一样。 　　这要去的地方似乎很远，木花开耶姬在前面迈着小碎步，踏着清脆回响的木屐，沿着回廊一直绕到了高楼的另一侧。这里人迹罕至，没有了奇花异草，亭台水榭，只有一片一人高的结着某种琥珀色宝石果的树木，枝叶繁茂，中间一条狭窄的碎石小径。 　　穿过小径，面前是一扇高大的红色木门，角落里另开着一扇小门，小门门口站着四位身材高大健硕的年轻男子，笔直地分立两侧，看上去应该是守卫。 　　守卫见到木花开耶姬，神色微动，但二话不说便上前将小门上的厚重大锁打开。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木花亲自带人来这里，还是两个外人。不过守卫训练有素，并没有对简十三二人多看。 　　刚刚随着木花开耶姬走进小门，简十三和关白已经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大，这么茂盛的树木。这株巨树原来就生长在三层楼的腹内，层层叠叠的枝丫旁逸斜出，几乎已经顶到了最高处，看上去给人一种无边无涯的错觉，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株树，而是一片森林。 　　树叶和果实之间，仿佛有温暖的太阳光穿透，每一片叶每一颗果都闪着温润而肆意的光芒，而整株大树则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仿佛它是一株生长在云端沐浴着阳光的世外神树。 　　简十三和关白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心里感觉到安详和宁静，隐隐又有一种热流在胸中激荡。 　　木花开耶姬也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这株就是我们地下城的镇城之宝，扶桑巨树。” 第286章 扶桑巨树 　　“千年前，当我随着他大人来到这里时，地下城的人就告诉过我们，这株树早在地下人在这里建城的时候就存在了。” 　　木花开耶姬下意识地远远绕着扶桑巨木踱着步，神色中充满了敬仰。 　　“我对地下城的守护，其实就是用自己的大部分灵力守护着这株树。因为这株树是地下城每一株宝石树的生命之源。” 　　简十三喃喃地说道：“这树真大，真好看。” 　　此刻只有这两句大白话可以表达他的心情。他以为扶桑树是传说中那样的两株互相扶持的大桑树，但显然不是。古时流传下来的神话里，扶桑巨树是太阳神羲和的儿子金乌驾车升起的地方，因为太阳就是从东方升起的，而古人笃信太阳里住着三只金乌。也有说，扶桑巨木是连通神人冥三界的大门，到达这里就可以去往三界。 　　现在他突然醒悟到，为什么富士山会被称为富士山，因为它在日语里的发音“fujisang”和扶桑二字几乎一模一样，而那株著名的扶桑巨木，正是生长在富士山底的。 　　木花开耶姬走上前去，在树下施展灵力，只见一片碧绿的扶桑叶和一株火红的扶桑花慢慢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到了木花的掌心里。 　　“他大人并没有交代过，为什么要让我带他来看扶桑树。”木花看着手心里的一花一叶，“但我想，我希望您能收下这扶桑叶和扶桑花，它一是代表着扶桑之城和您在一起，二是因为这花叶之中包含着扶桑之城的灵力，虽然很细微，但说不定以后能帮到您。” 　　木花开耶姬小心翼翼地将扶桑叶和花放在简十三的手里，那样子好像在传递一个初生的婴孩。 　　那片叶子翠绿碧透，像是由翡翠雕刻而成，上面带着一层微微的绒毛，叶片厚实圆润。那株花红得仿佛一团火焰，一根嫩黄的花蕊从花瓣中间伸展而出，娇嫩欲滴。 　　这叶和花一放到简十三的手心，立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手部一直向身体的其他部位蔓延，就好像这小小的叶片和花瓣里蕴含着无限强大的能量。 　　“谢谢你。”简十三小心地将一叶一花放进了缠丝乾坤网里。 　　这时他注意到了旁边的关白，只见他盘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腿上，双目微闭，看样子似乎在打坐。自从见到了这株巨木，简十三的注意力都被它吸引，一时没留意身旁的关白。 　　木花开耶姬放低声音，对简十三说道：“他……他在吸纳扶桑树的灵力。” 　　简十三点了点头：“他现在灵力恢复了一些，也许这株树能给他很大的助力。” 　　木花微笑着道：“那真好。我的灵力都是您给的，不是自己修炼的，不能得到这株树的帮助。” 　　对于她来说，不管关白是否是他大人的弟弟，只要知道他是和他大人一样，都是神兽猎人一族，那就已经够了。她很乐于让扶桑巨木的光芒普照到他大人的族人身上。 　　关白的闭目打坐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就睁开眼睛站起身来，看向简十三和木花开耶姬的眼神里，充满了饱满的精神。 　　三个人都没有多说，但他们都知道，关白体内的灵力果然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虽然还不知道曾经的镌明圣为什么要让很久以后的自己来看这株扶桑树，但简十三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一个思绪草蛇灰线，浮延千里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在未来产生重要的影响。他现在并不着急知道答案，因为他知道答案就在即将到来的路上。 　　看过了扶桑木，木花开耶姬所有的心愿都已经达成，诺言都已经兑现，她亲自将简十三和关白从秘密通道送了出去。 　　简十三和关白在御殿场休息一夜，第二天便赶赴东京机场，乘飞机飞往伊斯坦布尔。 　　横跨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城市伊斯坦布尔，仿佛一颗璀璨而遗世独立的明珠镶嵌在黑海之滨，将欧洲和亚洲紧紧连结在一起。飞机将要降落的时候，从舷窗向外望出去，海岸的夕阳余晖将一抹抹橘红色的油彩涂抹在城市的画板之上，那些圆润的穹顶，色彩斑斓的建筑，每一座教堂，博物馆，清真寺，宫殿，市场，民居，都是这巨大画板上优美迷人的色块和线条。 　　有人说，伊斯坦布尔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 　　简十三和关白下了飞机，打车到了位于欧洲的旧城区，罗深结识的那位老教授就住在旧城区。 　　说是旧城区，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破败和陈旧，而是浓郁的南欧复古风情。虽然并没有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但那些古色古香的欧式建筑散发着历史独特的美。随便在街头找一个角度，便能拍出堪比艺术作品的照片，即便是一个消火栓，一盏街灯，都有着别出机杼的造型。 　　简十三和关白住进了一家色彩鲜明，仿佛调色板一样的酒店，这让他想起了那个有名的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这家酒店就像一个具体而微的布达佩斯大饭店，格调很高但又平易近人，让每一个住进去的人几乎不想离开。 　　在酒店餐厅吃了一顿晚餐，两个人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洗完澡之后，关白和简十三一起坐在宽大的露台上，简十三吸着烟，关白遥望着伊斯坦布尔迷人的夜景。 　　半晌后，关白忽然说道：“那株扶桑树果然很厉害。我隐隐感觉到，这个城区里有一缕从玄的气息，他应该是曾经来过这里。” 　　简十三眉头一跳，他真没想到扶桑树能将关白的灵力提升了这么多，居然能在偌大的城区里，感觉到一段时间之前残留的故人气息。 　　“很好，这说明我们多半是来对地方了。”简十三对此表示满意。 　　“而且我还有一个感觉。”关白又说道，“我似乎有点明白，如果是从玄在找你的话，为什么不像我这样直接用灵力找到你了。” 　　“为什么？” 　　“因为他找不到！他的灵力来源和你我不同，他最初是被注入了神兽的灵力，而你我是体内的伏羲灵力觉醒。所以，今生他无法用灵力找到你我。那就可以猜出，那个在昏迷的人里面找你的，百分之九十九就是从玄。” 　　“哦，那是不是可以说，从玄现在很弱鸡？”简十三问道。 　　以前就无法超越镌明圣，今生又受灵力来源所限，从玄的确有些苦逼。他之所以不来找自己，除了集中精力于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估计也是对自己还有些忌惮吧？简十三猜测着。 　　然而关白却摇了摇头：“不。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力，很强。至少比我的强。” 　　那就还是和以前估计的一样，从玄不是不来找他，只是不屑。也许在现在的于月姜心里，他简十三就是个无名之辈，不值得大动干戈。 　　“那也没啥不好的。”简十三反倒笑了，心里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压力，“这叫藏拙。他只知道找到了毫无灵力的我，却不知道我身边有灵力恢复的你。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我们在暗他在明，这感觉还有点小爽。” 　　此时位于酒店三楼露台上的两个人，只看得到满眼的璀璨灯火。然而在城市某个黑暗的角落，有些事情却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第287章 负责任的老门房 　　伊斯坦布尔欧洲老城区的一条寂静街道里，静静地伫立着两排相对的楼房。 　　这两排楼房都不高，最高的不过三层，掩映在街边的树木之后。此时树木刚刚绽出淡淡的嫩绿，枝头还带着一丝早春的寒意。 　　其中一排楼房的一层开着几家不同的店铺。奶香四溢的是一家甜品店，也售卖各种口味的咖啡；门口挂着一只古铜色铃铛的是一家漫画店，吸引着附近街区里的二次元少年；漫画店隔壁则是一家看上去复古味道十足的古董店，当然里面并没有价值连城的古物，大多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这几家店铺门脸的装修都带着各自的不同特色，但却有一种格外的统一。无论是哪一家店，都有一种古旧而温馨的感觉，让每个人在路过这条街时，都会有一种想要进去坐一坐的冲动。 　　店铺对面那排楼房则是一栋公寓，公寓里住着附近一所大学里的老师。这栋公寓楼本身就是一栋有历史价值的建筑物，早已被市政府列为保护建筑，然而其实这栋楼内部的装修很新，设施也很齐备，从生活的角度来讲无疑是非常舒适惬意的。 　　所以，也并不是每一位在附近大学里任教的老师都有资格住进这里。 　　迪伦是获得那所大学终身聘任的一位老教授，是植物学方面的专家，他早在十年前就住进了这栋公寓楼里，并拥有这栋楼里最大最宽敞的一间。和其他的房间不同的是，迪伦的家跨越了二层和三层，三层是他日常起居的地方，而二层则是他做日常研究的地方，那里有他的一间硕大的藏书室。 　　当简十三和关白来到这条小街，停步在罗深给他的地址的时候，正好止步在迪伦家楼下的大门前。那是一扇黄铜包角镶着彩色毛玻璃的门，有着同样黄铜材质的把手。 　　简十三拉开门走进去，便看到了一位白头发的老门房坐在接待台后面看报纸，听到门铃响正抬起头来，在老花镜后面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神态看上去竟然有十分明显的警惕。 　　“您好，我们想找201室的迪伦教授。”简十三用英语和老门房打招呼。 　　老人听懂了，显然大学教师公寓里聘用的门房英语水平也很不错。但是他警惕的神态没有丝毫地放松，他的手甚至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放到了警报铃之上。 　　“你们是什么人？找迪伦教授干什么？”老门房的声音干硬冷涩，不过英语发音倒是很纯正。 　　简十三也注意到了他的过度警惕，这似乎超出了一个门房的敏感程度，于是他愈发地礼貌。 　　“我们是迪伦教授儿子奥赞的朋友的朋友，来自中国。”简十三说道，“我们来找迪伦教授，是向他请教几个植物学方面的问题。” 　　听到简十三提到了奥赞，老门房的神色有了一丝丝的缓和，但他的手却并没有离开警报铃。 　　“中国？”老门房若有所思，“那还是真够远的。不过很可惜，你们见不到迪伦教授了，他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见任何客人。” 　　“怎么了，迪伦教授有什么不方便吗？”简十三觉得，一个公寓的门房竟然代替住户来拒绝客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老门房神态一凛：“你们认识奥赞，难道不知道迪伦教授发生了什么事情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请你们离开这里。” 　　简十三见老门房好容易放松了一点，此时又恢复了警惕，甚至态度比刚才还要更坚决，心里的疑问也就更深了。迪伦教授看来是出事了。 　　“别紧张。”简十三连忙用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姿势，“我们是奥赞朋友的朋友，但跟奥赞并不认识，所以不知道什么也是正常的。但我们绝对没有恶意，请您要相信我们。” 　　“是的，我们大老远的特意坐飞机过来，真是有重要的急事找教授，麻烦你代为通传一下，相信迪伦教授知道了，一定会乐于见我们的。”关白也说道。 　　其实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就是楼梯，而楼梯的旁边还有一架老式的电梯，黄铜的栅栏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光。如果简十三他们执意要甩开老门房闯上楼去，谅这个白头发的老人也拦不住他们。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老人那始终垂在接待台下面的手，一直没有拿上来过。 　　老门房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肯退步：“不是我不让你们上去。你们上去了也见不到迪伦教授。还是回去吧。” 　　简十三又要说什么，关白伸手拦住了他，并同时给了他一个简单的眼神。简十三这才想起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封罗深写给迪伦教授的信，递给了老门房：“那麻烦您，把这封信交给迪伦教授，如果迪伦教授看了这封信还不愿意见我们，那请您也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再走也不迟。” 　　老门房看了一眼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想了想，这才勉强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愿意立刻接过来。 　　关白会意，说道：“我们会在对面那家甜品店坐一会儿，在那等您的消息吧。” 　　说着，关白就拽了一下简十三，二人转身从大门走了出去。 　　直到目送着他们出门，估摸应该已经进了对门的甜品店，老门房这才拿过接待台上的信。然后他拨通了201室的电话，用土耳其语简单地交代着。 　　不到片刻，一个中等身材略微有点胖的看上去很憨厚的男生从楼梯上跑了下来，他停在接待台那对老门房点了下头，便迫不及待展开信件读了起来。 　　甜品店里只有几个座位，此时都坐着年轻的男女，看上去应该是附近大学里的恋人。简十三和关白只好坐在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他们点了两杯咖啡，爱吃甜食的简十三还点了一个栗子蛋糕。 　　狭小但却异常温馨的甜品店里飘着咖啡的浓香和甜品的甜香，这味道让简十三觉得特别舒服，但却让关白觉得有点太过于甜腻。 　　“我感觉，这附近有着很强的灵力痕迹，应该是从玄曾经来过教授这里，”关白呷了一口杯子里的摩卡，“也许这就是老门房不让我们见教授的真正原因。” 　　简十三疑惑：“从玄能这么厉害？能找到教授这来？” 　　“并不是说他多厉害。你忘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广泛撒网的战术。就像当初找你一样，他不会放过任何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这里本来就是奥斯曼帝国曾经的都城，他一定在这里花了不少时间，查到教授这里也不奇怪。” 　　简十三点头表示同意，但他还是猜不到，迪伦教授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从玄对他做了什么？ 　　栗子蛋糕吃了一半，甜品店的门就被推开了。皮肤棕黑的男生在店铺里逡巡了一圈，便径直走到吧台前，简十三和关白扭过头来同时看着他。 　　“你们是深的朋友？”男生问道。见简十三和关白一起点头，他又接着说道，“你们好，我是奥赞，迪伦教授的儿子，深的好朋友。是深介绍你们来的？” 　　简十三没想到此时奥赞竟然会在家。因为此时已经开学了，作为中国留学生的奥赞，此时应该在大学里才对。 　　看来，迪伦教授的事情不小。 第288章 不速之客 　　关白将中间的高脚凳让出来，奥赞坐在了两个人中间，简十三为奥赞也点了一杯咖啡。 　　奥赞的警惕度丝毫不亚于老门房。他左顾右盼打量了半天，再开口的时候，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你们找我父亲，有什么事？” 　　简十三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奥赞，迪伦教授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能见我们？” 　　奥赞一愣，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吧台上的咖啡杯，被子里的美式咖啡在他的转动下泛起一丝涟漪。 　　“你们是深的朋友，而且深在信里还写到，你们帮了他很大一个忙，你们是好人。”奥赞喃喃自语，不像是说给简十三二人听，倒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似乎在坚定自己的信心。 　　他叹了口气：“半个月前，我刚要回中国去，然而就在那一天，有人登门拜访我父亲。平时拜访他的人挺多的，学者，学生，杂志社编辑，我根本没有在意。那天来的是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年龄大的看上去倒也像个搞学问的。后来他们和我父亲一起进了藏书室，而我则回到三楼的房间。等我听到异常响动跑下楼来的时候，我发现大门和藏书室的门都开着，那三个人不见了踪影，而我父亲则倒在了地上。” 　　简十三皱了皱眉。 　　“医生说，父亲是急性中风，他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没有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去管理室查看了监控记录，发现那三个人离开的时候跑得很快很匆忙。我父亲的病，一定和他们脱不了关系。”奥赞恨恨地说道，“可恨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们是谁，现在又要每天照顾父亲离不开，报警了之后，警察说监控没有拍到他们的正脸，查起来很困难。” 　　的确，老门房一点也没说错，他们的确没有办法和迪伦教授见面，因为即使见了面也不能和他交谈。估计老门房内心深处仍然在为迪伦教授的遭遇而感觉到内疚，认为自己没能拦住那要见他的人，所以对简十三和关白的出现立刻警钟大作。 　　“那个看上去像是搞学问的人，是不是一个亚洲面孔？”简十三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奥赞大奇。因为他在中国留学，所以他对东亚面孔都有天然的好感，所以当时对那来客放松了警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简十三和关白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轻声说道：“于月姜。” 　　没想到，他倒亲自来了。看来他对这件事极其看重，而且也是势在必得。 　　“谁？”奥赞连咖啡都忘了喝，“你们认识他？” 　　简十三顿了一顿：“其实也不算认识，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但我们觉得，那个人应该就是他，这也和我们这次来找教授有关系。” 　　奥赞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直以为，这两个人真的是罗深介绍来的植物学方面的学生。虽然看上去比自己大一点，但要说是硕士博士在读，也是像的。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为了此事而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奥赞瞪大了眼睛。 　　“我们想知道，那个亚洲人要去哪里，然后我们要去找到他，阻止他的下一步行动。”简十三说道。 　　然后，他压低声音，大概给奥赞讲了一下于月姜这个人，讲了一下他的寻宝计划。奥赞听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原来那导致自己父亲卧床不起的人，竟然有着如此弥天的野心。 　　“可是我父亲是个植物学家，他怎么会知道宝藏在哪里呢？”奥赞十分疑惑。 　　“是的，他并不知道，我想他应该也不在乎什么宝藏。”简十三感慨，“但如果他手里有能证明宝藏去向的资料，那他一样会成为于月姜的目标。” 　　奥赞愕然。这对于他父亲来说，绝对是无妄之灾，而那个叫于月姜的中国人，无疑是他认识的中国人里最可恶的。 　　“说吧，你们要我做什么？”奥赞喝了一大口美式，一股苦涩冲击着他的味蕾，“要是能帮助你们早点找到那个混蛋，让我做什么都行。” 　　既然警察都找不到他，法律不能制裁他，那么就让他的计划彻底落空也好。 　　“他们走了之后，你父亲的藏书室里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简十三问道。 　　奥赞挠了挠头：“我没注意……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根本顾不上去看。不过，我为了不破坏现场，一直没有让女佣打扫藏书室，我还想着，也许有一天警察愿意去看看也说不定。” 　　“警察没有去案发现场看吗？”简十三觉得奇怪。这不符合警察的办案作风啊。 　　奥赞摇头。简十三却忽然意识到，也许于月姜连当地的警察都收买了，所以他们对此事一点也不上心，连现场也不愿去勘察。 　　想到此，他心里对于月姜的鄙视更甚，而对奥赞这个年轻人却升起了浓浓的同情。 　　他拍了拍奥赞的肩膀：“带我们去藏书室看看，说不定能发现有用的线索。” 　　奥赞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同意了。虽然他和简十三二人刚刚相识，但他们是他朋友的朋友，也是他敌人的敌人，这种双重的关系，让他的信任建立得很快。 　　结过了账，二人在奥赞的带领下回到公寓楼，在老门房依旧不是很友善的目光下上了二楼，进入201室，奥赞和迪伦教授的家。 　　迪伦教授的妻子在几年前去世了，平日里家中除了老教授就是一名女佣，奥赞只有放假的时候才会回来，偌大的房子里显得有些缺乏人气。 　　不过，看得出来佣人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家里的布置也有一种别样的舒适，虽然东西很多，但却于满满登登中自有一种井井有条。 　　此时女佣应该是在三楼照顾迪伦教授，整个二楼十分安静，只有珍珠色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奥赞将简十三二人带到会客厅一角的一扇暗红色木门前，用钥匙将门打开。 　　“平日里藏书室的门也是锁着的，我和父亲都有钥匙，只有在需要打扫的时候才让女佣进去。”奥赞说道，“我一直以为父亲这样做只是因为爱惜书籍，完全没想到藏书室里还可能会有什么秘密。” 　　但简十三知道，迪伦教授真的只是爱惜书籍。这间藏书室四面墙上都是直达天花板高的书柜，为了方便拿取高处的书籍，一侧还摆着一架带轮子的三角梯。而为了保持书籍的原貌，房间里还安装了干湿度调节器。藏书室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书桌，配着一把看上去就很舒适的高靠背皮椅。 　　平日这间藏书室一定是异常整洁，但此时呈现在几人面前的，是房间中某一处地上散落着数十本书籍，看样子是从书架上掉落下来的。而那张大书桌上所有的抽屉都是抽出来的，柜门都是敞开的，桌面上散放着很多东西，有的是书，有的是单张的类似文件的纸张，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好吧。”简十三忽然觉得有点小兴奋，可能因为很久没有做过这种寻找线索的工作了，“让我们来看看，于月姜这个小人从教授这到底拿走了什么。” 第289章 藏书室里的线索 　　简十三伸开双手，一左一右将关白和奥赞拦在身后。 　　“你们都别跟着掺和，我自己来。”简十三很谨慎地怕他们二人将房间里的线索破坏，“关白，不如你跟奥赞去看看迪伦教授，说不定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教授好得快一点。” 　　因为有奥赞在场，简十三的话不好说得太直接，其实他的意思是让关白试试看能不能用灵力治好迪伦教授的中风。但倘若把灵力这事儿说出来，肯定又要和奥赞解释半天，而且估计就算解释了他也听不懂，索性就模糊处理了。 　　关白向简十三默契地看了一眼，两个人在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彼此就已经心中了然，无需再多说。 　　倒是奥赞听到简十三这么说，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让他去？” 　　简十三想了两秒钟：“他是个医生。” 　　这应该不算欺负外国人吧？假如把灵力看做是可以治疗身体的一种力量，那关白的确是可以做某些治疗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治中风，呃。 　　奥赞闻言，毫不掩饰地将关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的惊讶和纳闷来回轮转，但很快就转变为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是个老中医吧？”奥赞双眼放光，“我在中国的时候听人说，中医很厉害的，可以治很多西医治不了的疾病。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着的中医啊。” 　　简十三和关白都告诉自己，不要去挑剔奥赞的遣词造句，毕竟人家是个外国人，汉语再好也不是母语。 　　简十三咧嘴一笑：“对，他就是一名年轻有为的中医，快去吧！” 　　奥赞高高兴兴地领着关白上楼去了，将简十三一个人留在了宽敞的富有学术气息的藏书室里。 　　天花板上的枝型铁艺吊灯有着郁金香花瓣一样的灯罩，是由琥珀色的玻璃做成的，很搭配房间里书柜的颜色。藏书室原有的窗子被封死了，即使是白天来到这里也需要打开吊灯。此时，淡淡琥珀色的灯光为房间里镀上了一层鎏金，在这样的地方看书应该是一个极惬意的享受。 　　虽然无法和迪伦教授本人面对面聊聊，但通过对罗深和奥赞口中教授的只言片语，再加上亲眼看到了教授家中的情形，简十三基本可以做出如下的简单判断。 　　第一，迪伦教授的确是一个做学问的人，而且对于旧式的做学问方式很坚持。 　　藏书室的书都是按照不同的类型来进行分类的，比如人物传记，文学名著，学术期刊和科学著作等等，书脊上都贴着统一的标签，写着序号、关键词等用以进行区别，其整齐程度不亚于正规的图书馆。 　　而藏书房中硕大的书桌上，竟然没有电脑这种现在几乎家家必备的设备，但在旁边的柜子里却放着一台老式的打字机，简十三不知道现在坚持使用这种传统设备的人还剩多少。 　　桌面上那些杂乱堆放的东西，肯定是于月姜那些不速之客搞出来的，在那些东西中可以看到墨水瓶、钢笔和一些手写的纸张，也许是教授平时的学术手稿。也就是说，即便有打字机，迪伦教授还是会经常采用最质朴的手写方式。 　　第二，这间风格复古而质朴的藏书室里，应该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暗格，比如保险柜或者书柜后的暗室之类的。 　　这栋公寓是大学教师的公寓，是在多年前由学校统一修建的。公寓一共有四个单元，除了第一单元和第四单元有迪伦教授家这样的大户型之外，其余的房子都是普通的两居室。 　　迪伦教授家刚好在第四单元，也就是公寓最边上，一直维持着房子初建时的原本格局。这种非自建的房屋，通常很难单独开辟出暗室来。 　　在简十三仔细研究了一会儿之后，也没发现这间房子里有保险柜。 　　更重要的是，迪伦教授应该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放到保险柜里，以他的性格，如果真有珍贵的有价值的东西，他更可能直接交给银行托管。 　　第三，如果之前罗深说过的，迪伦教授曾经拿给他看的那半本残书他是一直存放在藏书室中，那么多半可能已经被于月姜拿走。这是在简十三预料之中的。他想知道的是，他们是否还拿走了其他的东西。 　　迪伦教授给那半本残书的书页做了塑封，按简十三的推测，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那书页里有着奥斯曼帝国宝藏的秘密，甚至也不是因为那书里写着扶桑之城的秘密，只不过是因为迪伦教授很爱惜书本。这半本残书本身就是古书，如果再不爱惜的话，很可能不小心碎成渣渣。 　　爱惜书的人不一定很整洁，但真正整洁的人一定都很爱惜书本。看迪伦教授家里纤尘不染、井然有序的样子，那绝对不只是女佣的功劳，更能说明主人的生活习惯。 　　简十三知道这一点所以会这么想，但于月姜可就不一定了。就像那句俗语一样，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淫者见淫，于月姜很可能觉得，迪伦教授之所以郑重地将那半本残书塑封，是因为那残书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里面可能会藏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所以，果然不出所料，简十三找遍了书桌书柜，都没能找到任何一张塑封的书页。 　　如果是他自己，那样的书页虽然被塑封了起来，但还是需要妥善保存的，不太可能随意插到书柜的什么地方，通常会放在书桌里。这张书桌宽大厚重，在藏书室里格外显眼，于月姜他们如果要翻找东西的话，眼前最显眼的通常都会第一个去翻找。而眼前的书桌，显然就是经过了一番很彻底的扫荡。 　　可如果于月姜他们已经在书桌里找到了塑封书页，为什么还要再翻书柜呢？ 　　简十三仔细打量着视野里的一张张书柜，迅速思考着。 　　假若他们不走寻常路，决定先翻找书柜，那也会没有目的地翻找，那样的话，掉落下来的书就是不规则的。 　　可现在简十三看到的是，所有掉在地上的书，似乎都是从同一个书柜里掉下来的。 　　他想了想，走过去将地上散落的书整理成一摞，然后他侧过头去核对着每本书书脊上的标签。 　　他发现，这十几本书都是历史类的书籍。 　　这就很有意思了。于月姜再怎么无耻，今生的他毕竟是搞考古的，好歹也挂着考古研究所所长的名头，他的历史知识自然也是十分丰厚的。 　　那他为什么要跑到一个植物学家的藏书室里来，专门翻找人家的历史类藏书？ 　　难道说，迪伦教授的历史类藏书有着极为珍稀的孤本，珍稀到连这位考古研究所所长都必须要用明抢的方式才能得到？ 　　简十三起身找到专门安放历史类书籍的书柜，仔细地查看原有书籍的缺失情况，然后又回过头去再看了一遍地上的那十几本书。根据标签上的序号可以判断，的确有一本历史类的书籍不见了。 　　看来，这本书十有八九也是被于月姜偷走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以迪伦教授的性格，他的藏书室多半没有做电子分类，而简十三苦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实物的分类卡，这一点反而很不符合迪伦教授严谨的人设。 　　应该如何知道，究竟是哪本书被偷走了呢？ 第290章 老中医带带我 　　最简单而直接的方法，当然是问奥赞了。 　　奥赞和他父亲一样拥有这间藏书室的钥匙，那么，他应该能知道丢失的是哪本书，至少，他也能知道分类卡片去哪里了。 　　正好，说曹操，曹操就跟关白从楼上下来了，两个人像是处在两个不同的次元中，关白仍旧一脸的淡然，而奥赞看上去却似乎很兴奋。 　　简十三刚要给关白使眼色，奥赞已经开口了：“嗨，老中医就是厉害！我决定了，这回我再回中国去，一定要拜一个老中医为师，好好地向他学习一下中国古老而神秘的医术！” 　　简十三一个眼神丢给关白，怎么着，你把老爷子治好了？这么神奇吗？ 　　关白不动如山地瞥了简十三一眼，简十三从这个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里，读懂了关白的意思：并没有。 　　奥赞没注意到两个人的眉眼官司，自顾自兴奋地说道：“虽然现在我父亲还没有任何好转，但我很有耐心，我也相信关医生说的，再过半个月他一定就能说话了。” 　　简十三愕然，他又看了关白一眼，你是怎么把这傻小子糊弄住的？ 　　关白垂下眼帘不看简十三，但简十三已经明白了：关白一定是使用灵力的时候，某种光芒或者磁场被奥赞感觉到了，却误认为是中医的医术，因此而深信不疑。而迪伦教授的中风的确用灵力可以得到部分治疗，不过还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见到效果，到时才能和教授进行言语交流。 　　这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半个月实在太久了，简十三他们都不想空等这半个月。说不定于月姜他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奥斯曼帝国宝藏的确切地点，正在前往那里的路上。 　　简十三他们已经落后了半个月，不能再浪费时间了，现在已经不能靠教授，要靠他们自己去找到线索。 　　“好的，祝迪伦教授早日康复。”简十三用尽量显得真诚的语气祝福了一句，然后连忙问道，“奥赞，你父亲的藏书室里，书籍的分类卡或者目录哪里去了？” 　　于月姜绝对不会那么无聊，连分类卡都顺走了，而迪伦教授也不会那么草率，连分类卡都不做。 　　奥赞闻言，微胖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尴尬：“那个啊……呃，前几年我嫌父亲没有做电子分类很不方便，就想着帮他把那个做出来，于是就把所有的分类卡片放到了我的车里，打算带去学校做，再然后……我的车就丢了，一直还没找回来。” 　　简十三盯了这个小胖子半晌，努力压制下想凿他一个爆栗的冲动，毕竟这孩子当时是想做好事，谁知道弄巧成拙，更不会想到给几年后的他们造成不小的困扰。 　　“那你父亲知道了，应该会重新做一份吧？”简十三不死心地问道。 　　“呃……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奥赞说着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楼梯，显然对还在病中的父亲也是深深忌惮的，“因为父亲对每一本书都了如指掌，所以他并不需要分类卡，他当时做那个也是为了方便我……” 　　简十三在心里哀叹一声：“那……好吧。是这样，我发现藏书室里少了一本历史类的书籍，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哪一本书么？” 　　简十三对此没抱多大希望，不过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而已。 　　熊孩子奥赞果然不出所料。他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眼前一本本如同伫立在书柜里的士兵一样的书籍，不一会儿就露出了略微痴呆的表情。 　　“为什么会少了一本书？那些人为什么这么无聊，居然要偷书？”奥赞的思路向着奇怪的方向去了。 　　简十三把他拽到历史类书籍那个书柜面前，耐着性子说道：“你先帮我看看，丢的是哪一本，然后我再琢磨琢磨，他们为什么要偷这么一本书，好不好？” 　　奥赞瞪着不聚焦的眼睛左看右看研究了半天，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好像一个呆萌的玩具。 　　“的确少了一本历史书，没错。但是，我并不知道是哪一本。”奥赞果断地说道。 　　好吧，这条路看来行不通，要另想办法。 　　这个世界上，除了迪伦教授以外，还有谁能知道这本书是哪本书呢？ 　　“你说，罗深会不会知道？”关白忽然开口提醒简十三。 　　简十三其实也立刻想到了罗深。罗深虽然和迪伦教授非亲非故，但想必他在藏书室里盘桓的时间，要比这个亲儿子奥赞时间还要长很多。 　　但罗深此时远在扶桑之城，一来一回都是时间，而且万一他要是对此并没有印象了，那岂不是绕着半个地球白跑了一趟？ 　　简十三俯下身子坐在那一摞书旁边，眼神不断地在每一本书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检阅列队整齐的士兵。 　　方阵里的士兵都是按大小个排列的，那迪伦教授这些藏书，每个相同的类目里面，又是按什么方式排列的呢？那些从小到大的序号，代表着什么？ 　　简十三想到这里，拿起排在丢失的那本书之前和之后的那两本，举到眼前细细查看。 　　他就像在看恋人的脸上有没有黑头或者粉刺一样，看得格外专注。而他很快就发现，那个序号是按照时间排列的，也就是年月日的先后次序。 　　而这个年月日的日期，代表着什么呢？如无意外，应该是迪伦教授买到或者获得那本书的日子。 　　那本丢失的书前后的两本书，都有着相同的日期：20170704，也就是说，丢失的那本书，也是在同一个日子获得的，不然不会有着连续下去的序号。 　　“奥赞，你父亲平时都在什么地方买书？”简十三问道。 　　奥赞终于不再露出迷茫的神色，很肯定地回答道：“就是附近的大小书店，也有一小部分书是别人送的，比如杂志社或者他的老朋友什么的。” 　　简十三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本书。 　　一本名叫《地中海羊皮卷》，出版于1821年，另一本名叫《欧陆散记》，出版于1830年。两本书都有着又硬又厚的封面和封底，封面是牛皮硝制而成，上面有着古朴的印花，用烫金的花体字书写着英文书名。这两本书都保存完好，完全看不出来竟然已经有将近200年的历史。 　　毫无疑问，这两本书是古籍，除了本身的学术和文学价值以外，还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这样的两本书不可能是现今的书店里能买得到的。 　　“奥赞，这两本书是古书。”简十三扬了扬手示意他，“会不会是别人送给他的？你再好好想想。” 　　奥赞紧蹙着眉头接过来，拿在手里摩挲了半晌，忽然瞪大眼睛半张着嘴，啊啊连声。 　　“啊……我想起来了。父亲有些古书，是从对街的古玩店里淘来的。”奥赞随手向身后指了指，“那家店的老板虽然搜罗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不知道为啥总能找到一些古书，父亲隔上几个月会去那家店里坐坐，那老板找到了什么品相比较好的古书，也会专门给父亲留着。” 　　“好了，我们现在就去对街的古玩店。”简十三潇洒地打了个响指，顺手将那两本书从奥赞手里捞了过来，夹在了腋下。 第291章 老古玩店 　　和旁边的甜品店与漫画店相比，这间古玩店看上去显得有点冷清，但却更凸显了它的神秘。 　　一扇宽大的落地窗被分割成小块，上面镶嵌着不同质地的玻璃，乍一看有点像某种别出心裁的抽象画。和甜品店漫画店不同，即使透过玻璃窗也不能分明地看清店铺里的情形，因为那些玻璃大多数都是不同花纹的毛玻璃，将人们好奇的视线隔绝在外，同时又越发撩拨着人们的好奇心。 　　从落地窗看进去，只能略微看到店里隐约而模糊的影子，某个角度看进去甚至是几层重影。正是青天白日，玻璃窗里却透出柔和黯淡的橘黄色灯光，似乎有人正在店里面走动，但动作很缓慢，与整个古玩店给人的感觉很像：沉稳而低调。 　　简十三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门板触动了里面悬垂的铜铃，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一位年纪轻轻的小伙计从重重的旧柜台后面抬起头来，脸上戴着一个一只眼睛的眼镜式放大镜，而那橘黄色的灯光正是来自于柜台上一盏古朴的台灯。 　　小伙计绽出一个微笑，说了一句简十三和关白都听不懂的话，那大概是土耳其语。 　　然后奥赞便闪身从二人身后走了出来，和那小伙计开始对话。 　　简十三趁这功夫打量着古玩店内的陈设。店铺里面积不大，装修的风格充满着低调的华丽，很多地方用了做旧的处理，甚至让简十三觉得，那本身可能就是一件古董。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置物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器具、装饰，大部分都是欧洲风格的，比如盾牌，匕首，花瓶，银餐具，偶尔也能看到美洲和亚洲风格的东西点缀其中。 　　简十三一点也分辨不出那些东西是真古董还是赝品，但感觉它们都很好看，让这间古玩店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馆。而在柜台的斜前方摆放着一张四方形展示台，黑色天鹅绒的展示布上零散地放着很多小件物品。有宝石胸针，层层叠叠的链子，粗大的手镯，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等等，闪着各种不同的光泽，让人有站在前面仔细挑选的冲动。 　　在这个展示台的后面墙壁上，则是一架小小的书橱，里面摆放着数十本书籍，只消看一眼就让人觉得那些书肯定年头不短了。这些书吸引了简十三的注意力，他绕过展示台走上前去，隔着玻璃门逐一打量着。 　　那边奥赞和小伙计交流完毕，小伙计已经按了工作台上的呼唤铃，很快，一位穿着三件套西装、系着深色领结，胸前的口袋里连出一根金光闪闪的怀表链的中年男子从里间的门走了出来。 　　中年男子讲究得很像一名正统的英国绅士，就差外面再套一件风衣，头上来一顶礼帽了。同样，他的态度和语气也非常礼貌：“亲爱的奥赞，你的父亲好些了么？看来这一次你还带来了你的朋友，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 　　居然是一口非常纯正的伦敦音，这让简十三一怔，多么熟悉的感觉啊，他的记忆中好像也有一位老朋友，曾经在不经意的场合，飚出一口与当下场合不符的伦敦音。 　　不就是那位沙漠绿洲游牧民族的首领，丝丝的妹控大哥莫顿吗？ 　　奥赞将简十三和关白介绍给中年男子，又介绍说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古玩店的老板瑞克，来自英国，在伊斯坦布尔定居快十年了。 　　瑞克极为绅士地和简十三握手，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衬衣袖口。他将三人带到店铺后面，原来看似狭小的店铺后面竟然是很宽敞的空间，一间舒适的会客室里漂浮着咖啡的香气，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光斑打在实木地板之上。 　　三人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之上，瑞克走到一角的咖啡壶那里去斟咖啡。 　　简十三忙说道：“瑞克先生，您别忙活了，我来这就是想问您一件事。” 　　瑞克到底还是将咖啡放在托盘上拿了过来，坐在了他们对面：“什么事，你说，我很乐于帮忙。” 　　简十三将胳膊下夹的两本书放在面前的咖啡桌上：“您看一下，这两本书是不是迪伦教授在您这里买的？” 　　瑞克之前就觉得简十三带来的那两本书有些眼熟，此时他从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只看了两眼便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正是我卖给他的。” 　　简十三不由得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您能告诉我，那次迪伦教授从您这里买走的第三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瑞克放下眼镜，沉默了三秒钟。简十三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如果瑞克不记得，那也再正常不过。可如果他真的不记得，简十三的这条线索就又断了。 　　瑞克抬起右手的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稍微欠身，转身向隔壁房间走去。 　　简十三看了看奥赞，奥赞摊了摊手示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又看了看关白，却见关白一脸从容地喝着那杯咖啡，都没看简十三一眼。看来这家伙挺喜欢喝咖啡的嘛。 　　不过瑞克没让简十三等太久。他很快就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从隔壁走了出来，将本子摊在咖啡桌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的手写记录。 　　“幸好我还没把三年前的记录扔掉。你知道，我这里买入和售出的每一样东西，即便是一颗扣子，也都会记录下来，所以积攒了很多这样的本子，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清理一次。你要是晚来一阵子，估计这个本子就没了。” 　　简十三连忙拿过本子来要看，却被瑞克拦住了：“这都是库卡记录的，用的是土耳其语。” 　　简十三悻然，瑞克却用细长的手指在那页面上慢慢地划着，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神态十分专注。此时的瑞克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商人，更像是一个学者。 　　片刻后，他用手轻轻一点：“找到了。那本书也是一本古书，比同时卖出去的两本都还要更有历史一些，是一本十八世纪末出版的书——《欧罗巴宫廷秘史》。” 　　简十三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随即就站起身来：“谢谢您，瑞克先生。”然后他问奥赞道，“伊斯坦布尔最大的图书馆在哪里？我想去找找看。” 　　奥赞刚要开口，却被瑞克拦住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说服力：“恐怕，即便是这个世界上最权威的图书馆，也没可能找到那本《欧罗巴宫廷秘史》。” 　　简十三的想法被瑞克识破，他一愣，脱口问道：“为什么？” 　　瑞克耸了耸肩：“因为我想起来了，想起来有关这本书的一些故事了。这本书本身的发行量就极少，而且没有被再版过。因为这本书的作者是当时欧洲一个大国的亲王，他利用自己身份的便利走遍了整个欧洲，获得了第一手的写作资料。正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过于真实，所以成为了各国的禁书，不仅书籍被销毁，这位亲王也因此被剥夺了爵位。我之所以能得到这本书，是因为那位亲王的后人穷困潦倒，我见他十分可怜，这才出钱将他手里这最后一本书买下。” 　　“所以说，那本丢失的《欧罗巴宫廷秘史》，是世界上唯一的一本。” 第292章 欧罗巴宫廷秘史 　　世界上……唯一一本？ 　　简十三和瑞克对视了三秒钟，他想从瑞克眼里看出来那种属于商人的狡狯，但他却失败了。瑞克眼神清明，看那样子不像是在吓唬他。 　　但简十三立刻意识到，瑞克不仅仅是眼神清澈坦诚，里面还有另外一种情绪。那好像是……胸有成竹？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瑞克先生，您不会是要告诉我，您手里有那本书的影印本吧？”简十三慢慢地说道。 　　这是他的猜测。因为瑞克的眼神太笃定了，没有一点犹疑和闪烁，这是一个生意场老手的眼神，而且是那种一向非常稳健的老手。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他即便想赚钱，也是赚得光明正大，心安理得。 　　瑞克露出非常得体而克制的微笑：“年轻人，你很聪明。没错，我这里的确有那本书的影印本。你很幸运，我不是会把每一本我卖出去的书都影印下来的，恰好我当时对那本书很感兴趣。” 　　简十三知道自己猜中了，那接下来就很简单了，只要给出瑞克足够的价格，他就可以获得那影印本。 　　“多少钱？”简十三问道。 　　瑞克却摇了摇头，收敛了笑容。 　　“怎么，我给你的感觉，很像那种唯利是图的人吗？”瑞克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严肃，“即便是一本古书，影印本也不值钱，我可以随时把它送给你。” 　　“那，您想要什么来交换？”简十三问道。他知道瑞克一定是有所图的，不然他早就把影印本拿出来了。 　　瑞克眯起了眼睛：“告诉我，那本书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你们都在找它？” 　　简十三闻言心里一动，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瑞克先生，除了我和迪伦教授，还有别人找过你问这本书吗？” 　　瑞克没有回答简十三的话，反而是看了奥赞一眼，语气中略带歉疚：“很抱歉，奥赞，之前那个人来找我问这本书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或许和你父亲有关系。现在我知道了，你父亲丢失的就是这本书，还因此中风，我想，我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 　　奥赞很惊讶，他和简十三同时问道：“那个人是谁？” 　　瑞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大约一个礼拜前，一位年轻的女士来到店里，她向我打听这本书。我那时并不知道你父亲的这本书被偷了，便原原本本将这本书的事和那位女士说了。那女士当时便要去拜访你父亲，但我告诉她你父亲现在卧床不起，不能见客人，她当时表现得很遗憾，然后便走了。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现在想起来，也许这位女士和那些闯入你家的人有关系，他们都是冲着那本书来的。” 　　简十三皱起了眉头。看样子，这个女的并不是屈持史研究所的人，不然她不会不知道，在她来之前那本书已经被拿走了。但是，这个神秘的女子又会是什么人呢？这是巧合还是阴谋？这个女子又是为什么要得到那本书呢？ 　　奥赞出了会儿神，然后摇着头说道：“没关系的，瑞克先生。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父亲的那本书被偷走了。所以，那怎么能怪你呢？而且，那个女人也不一定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瑞克先生，你放心，我们和那些人都不是一伙的，不然奥赞也不会亲自带我们来了。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那本书究竟有什么特别，因为我还没有看过。不过我猜测，那本书里很可能有某一笔宝藏的下落，所以才会被人觊觎。”简十三说道。 　　“宝藏？”瑞克本来沉重的神色忽然变得愕然，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现在的人居然还会相信神秘宝藏这样的事情吗？”他突然笑了，指着门外店铺说道，“你们知道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拿着号称是家传藏宝图的人来我这里兜售，连库卡都知道他们是骗子。怎么还会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简十三正色道：“您相不相信是你的事，但是这世界上不缺傻瓜也不缺野心家，总会有人相信的。而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野心家拦在宝藏之外，让他们的野心永远不能得逞。” 　　瑞克不笑了，他问道：“你是说，你要那本书不是为了寻宝，而是为了阻止那些寻宝的人？” 　　简十三点头：“是的。我觉得，他们已经发现了藏宝之地，已经在去往那里的路上了。我的时间不多，必须在他们到达那里之前将他们拦下来。他们不仅是野心家，还伤害了许多人，包括奥赞的父亲迪伦教授，他们必须要受到惩罚。” 　　瑞克看了简十三一会儿，眼神和表情都不动声色，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但此刻简十三是那个神色笃定的人，因为那都是他再真实不过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的话是不是真实的，”瑞克说道，“不过，我愿意相信你一次。如果你找到宝藏的时候，真的被它吸引了，而变成了你所不齿的那种人，那就算我走眼。” 　　简十三哈哈大笑，这个生意人真有意思，即使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也不愿意隐藏心里的怀疑，倒也显得光明磊落。 　　“放心吧，瑞克先生。”简十三说道，“我见过很多财富和宝藏，却从未有过将他们据为己有的念头。” 　　黑金字塔里那些黄金祭品就不说了，扶桑之城的各色宝石，素夫人墓里的那些翡翠，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他简十三可不是个眼光短浅的人。 　　瑞克默默点了点头，再次走进了隔壁房间，那里好像是他的书房。这一次他去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然后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夹子走了出来，递给简十三。 　　“这里是全部影印本，我一直没有装订，你拿去吧，我不收你的钱。” 　　简十三客气道：“那怎么行？好歹你也要收一点工本费吧？影印也是要花钱的啊。” 　　他一边翻开本夹子，只见里面是一沓A4纸，每张纸上都影印了两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瑞克摇头拒绝了，并将他们三人从客厅送了出来：“有什么发现的话，可以告诉我吗？毕竟我也是这件事中的一个环节了。” 　　简十三答应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便打算就此告别，好回酒店啃书去。 　　不料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白，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问瑞克道：“请问，那位来找你的年轻女子，她长什么样？” 　　瑞克回忆着：“她很年轻，身材很棒，一头金发，戴着深色的墨镜，虽然看不到脸部的全貌，但我直觉她一定是个美人儿。” 　　关白听了，似乎有点失望，但那失望的神色却是转瞬即逝。简十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白的情绪波动，而他也立刻意识到了，关白想的是什么。 　　不，不会的，应该不会这么巧的。世界这么大，他们想要找一笔死的宝藏都要历经波折，难道一个大活人就会这么容易被碰到吗？ 　　就在简十三刚要走出古玩店大门的时候，瑞克却又笑了。 　　“虽然没看到她的样貌，但她身上的纹身却让我印象深刻。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诡异的纹身，那美女头纹身看上去本来很美，却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第293章 被读书支配的恐惧 　　回到酒店的简十三心情忽然染上了阴霾。他独自一个人在露台上连抽了两根烟。 　　关白看着简十三的背影，和他鬓边被微风吹动的一缕头发，却想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语，只好默默地翻出本夹子里的影印本书籍，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看了没两页，简十三从露台上回来了，看上去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可以心平气和地和关白讨论这件事了。 　　“这么说，她和于月姜不是一伙的。”简十三看着关白说道。 　　他和关白都曾经以为，罗浅有可能是于月姜的人。因为以罗浅一个女子，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扶桑之城，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帮助她，包括她胸前那个特别的美女头纹身，都有可能是那背后的高人的手笔。 　　但这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假如罗浅真的是于月姜的人，那么想必屈持史早就知道了扶桑之城拥有可再生的宝石树，以于月姜的贪婪，他绝无可能放弃这可观的财富。 　　他们原来是确定不了，现在却可以确定了。 　　“是的，看来应该不是一伙。”关白同意简十三的看法，“不过如果瑞克说的人真的是罗浅，她又为什么要得到这本书？” 　　必然不是为了读书。罗浅的目的，很有可能和于月姜一样。她已经不能再入境日本，扶桑之城原有的通道也被修改，这可能是她改变目标的原因之一。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奥斯曼帝国宝藏的，但想必这对于她和她背后的力量，同样具有巨大的吸引力。”简十三说道，“原来她从家里逃走后，就来到了土耳其，我猜她原本是想看看，当年罗深都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得知了迪伦教授这里有宝藏的线索，于是便闻风而来。” 　　“幸亏瑞克没有被美色迷惑，留了个心眼，没把影印本卖给她，不然你我这次可就空手而归了。”关白略有唏嘘，但语气还是非常平静。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简十三看着他，笑了，“你放心，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易了容的罗浅，也不会对我们的决心产生任何影响。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倒挺希望通过这次能一下把于月姜和罗浅的事都解决了，一劳永逸。” 　　关白看了他三秒钟，不知该表现得欣慰还是担忧：“但愿如此。我总觉得，罗浅比于月姜更加难搞，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和于月姜相比，她在更暗的地方。” 　　罗浅就像一个在阴影里徘徊不去的幽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现身将人吓个半死。 　　简十三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我们再出去的时候也易容。我带的易容用品很全，而你需要做的就是，让我们所有证件上的照片看起来都是我们易容之后的样子。这样可以提高我们的安全系数。至于其他的办法，我暂时还没想到。” 　　关白略一思忖，觉得自己用灵力可以在证件上施展这种小障眼法，便点了点头。 　　这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办法，但用来对付肉眼凡胎还是有点作用的，要不然罗浅也不会将自己简单易容后才出现在瑞克面前。可惜她忽略了她那个极为罕见的纹身。 　　有关于罗浅的讨论告一段落，简十三坐在了关白旁边，也拿过本夹子打开看了两眼。看来这本《欧罗巴宫廷秘史》并不薄，虽然是用英语写的，但很多地方用的是古英语，要想快速通读还是要花费一些力气的。 　　这让简十三很快想起了在印乐生博士的工作室里读书，和读罗浅手提箱里那些植物学著作，那些个被无穷无尽的非母语文字支配的恐惧日子。 　　他决定要找一条和以前不同的捷径，能少看一些就尽量少看一些。虽然这书里很多王室的秘辛都非常劲爆，绝对可以点燃很多八卦的灵魂，但他告诉自己，要把这看成是工作。 　　既然是工作，那么高效率高质量就应该是衡量标准。 　　简十三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便拿起前两页的目录部分，快速地浏览。 　　果然，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部分。 　　奥斯曼三世，穆斯塔法三世，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这三位正是本书作者，那位胆大妄为的亲王在世的时候，统治着奥斯曼帝国的三任苏丹。 　　亲王阁下以这三位苏丹的名讳作为目录，这在当时的年代可以说是极其胆大包天的行为，他甚至没想到有一点避讳或者折中，也难怪他的书被禁得如此彻底。 　　但这却成全了简十三，他看到这里就已经知道，他只需阅读这三位苏丹的那部分，因为有关奥斯曼帝国宝藏的秘密，一定就隐藏在其中。 　　他开始祈祷，希望作者亲王阁下能继续发扬他口无遮拦的风格，直接在书中写明奥斯曼帝国宝藏的所在，那简直不要太爽，他就可以立即出发，直捣黄龙。 　　简十三拦住了从头开始看起的关白，将其中的奥斯曼三世的部分递给他看，自己则开始看另外两位苏丹的部分。而关白也立即明白了简十三的意思。 　　一边看，简十三一边暗暗咋舌。 　　这位亲王阁下，身上同时具备当代狗仔和愤青的特质，不知道都通过什么手段，将王室内部的花边新闻、小道消息、不宣秘闻一一打探清楚，就连细节部分都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栩栩如生。不仅如此，亲王阁下还会详细评论每件秘闻，毫不掩饰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和主张，对于掩盖在王室高贵之下的丑恶，他也给予了毫不留情地批评和鞭笞。 　　看过国内一些宫斗戏码的简十三，从来不觉得宫廷内部会是一片净土，这一点，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大抵都差不多。但《欧罗巴宫廷秘史》这本书里披露的一些内容，还是让简十三觉得很震惊，难以接受。原来和真正的宫廷秘史相比，宫斗戏简直可以说是傻白甜。 　　比如，某位王室成员爱上了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但为了扩张领土，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他一再将自己的妹妹下嫁给周边小国的大公为妻。而在他妹妹结婚三个月内，他必然会通过各种阴险毒辣的手段将妹夫除掉，例如毒杀或者暗杀。在妹妹回到他身边之后，他必然百般怜爱，可没过多久又会将妹妹再次嫁出去，然后再如法炮制，害死妹夫，夺取妹夫的领土据为己有。 　　这里边有乱伦，有阴谋，有权术，有人命，也有让人无法理解的愚蠢。那些小国的大公是有多没见过女人？为什么明明有惨案一再发生，他们还要飞蛾扑火前仆后继去娶一个会要了他们性命的寡妇？那妹妹是有多可悲可怜，甘愿做哥哥手里的一颗棋子？那哥哥是有多无耻，这样利用妹妹还好意思说自己爱她？ 　　短短的几页，已经让简十三看得惊心动魄。 　　当他看到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的时候，他发觉这位苏丹身上发生的故事，相对而言竟然算是比较正常的，没有那么离奇和荒唐，而作者亲王阁下的写作语气，到这里也变得有点温柔。 　　因为和其他的苏丹、王室成员相比，这位曾经的奥斯曼帝国之主，竟然是一个单纯、执着和善良的人。虽然他生命中的前43年，都是在监禁生活中度过的。 第294章 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 　　奥斯曼帝国的苏丹继位后，幽禁所有有可能与自己争夺统治权的人，直至苏丹离世，这腐朽而残忍的制度，始于16世纪中叶在位的苏丹塞利姆二世。 　　塞利姆二世因为一生沉溺于酒色之中，被人称作“酒鬼塞利姆”，他在位期间的国政，完全被大宰相麦何密?索库鲁把持着。这样一位荒废朝政的酒鬼苏丹，一生中做过的唯一一件清醒的事，应该就是在夺位之战中赢得了自己的亲兄弟，并将对方置于死地。 　　而这样的亲身经历让塞利姆二世意识到，解决这种兄弟阋墙的唯一方式，就是自出生开始，就将所有潜在的威胁彻底禁锢住，让他们失去竞争的筹码。 　　不得不承认，假如大清朝也有这样的“残忍制度”，也就没有九子夺嫡这样的、给了后世的影视文学作品无数灵感的历史发生了。 　　而简十三读到的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就是在这种制度的禁锢中，度过了他生命中的前43年。 　　一个未来的苏丹和哈里发，在他直到中年之前，都没有离开过后宫半步，从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甚至很少接触外面的人。他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而《欧罗巴宫廷秘史》这本书的作者，那位亲王阁下，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进入了后宫，和被囚禁中的阿卜杜勒相处了一段日子。 　　这一段日子对于阿卜杜勒来说一定是极其难忘的，因为亲王阁下给他带来了新鲜的资讯，新奇的玩意，最重要的是，亲王阁下给他带来了珍贵的友谊。 　　亲王阁下的出现，无疑成了阿卜杜勒生命中的一泓清泉，让他感觉到了生命的朝气，也让他对未来的生活第一次产生了期待。 　　后来，当阿卜杜勒解除监禁，继位成为苏丹和哈里发之后，他也成为了奥斯曼帝国历史上第一位致力于改革的君主。应该说，亲王阁下的出现将阿卜杜勒心里那风中残烛一般的斗志重新点燃，这让他发下誓愿想要做一个真正有益于帝国的君主。 　　然而，改革遭到了强烈的反对，阿卜杜勒再次感受到了强大的无力感——即使是一国之君，也不可能做到为所欲为。改革最终全面失败。 　　虽然阿卜杜勒一生中做过的最辉煌的事情，最后却以失败收场，作者亲王阁下却对阿卜杜勒给予了热忱的赞扬和充分的理解。除了对他的努力给予肯定，亲王阁下还用相当真挚的辞藻，描绘了阿卜杜勒令人感喟的爱情生活。 　　和绝大多数的君主不同，阿卜杜勒被囚43年，在位15年，58年的人生中，只有一位妻子陪着他。这位女性也和绝大多数君主的女人不同，她的身世在当时的欧洲宫廷中并不显赫，甚至她根本就不是欧洲人。 　　据书中所说，阿卜杜勒的妻子来自于一个东方的小国，当时被称作廓尔喀王国，其实只是一个不大的小村落。这个小王国的统治者有着扩张领土的野心，但囿于实力所限，便想要向当时最强大的奥斯曼帝国借兵，而随着使者一起来到奥斯曼的，是一位美丽的东方少女。 　　廓尔喀国王将这位东方少女献给了帝国，果然得到了一小支军队，但这已经足够他实现自己的抱负。而少女因为没能入得了苏丹的法眼，则被赐给了囚禁中的阿卜杜勒。 　　那一年，阿卜杜勒只有12岁，少女比他大三岁。在他们朝夕相对的相处中，慢慢克服了语言的障碍、习惯的不同，两颗孤独的心越走越近。在阿卜杜勒的心中，少女既是他的妻子，也像他的母亲，她陪着他度过了后面31年的囚禁生活。 　　如果说，作者亲王阁下的出现像是给阿卜杜勒带来了一泓清泉，那么这位少女的陪伴和缱绻则是阿卜杜勒一生最珍重的东西，就像氧气一样，一分一秒都不可或缺。 　　然而阿卜杜勒的妻子却并未能与他白头偕老。在阿卜杜勒改革失败之后，腐化的禁卫军和西帕希就像老牛拉破车，将昌盛的帝国渐渐带进老迈。垂涎已久的俄国和奥地利纷纷对奥斯曼帝国发起了战争，在战争伊始，阿卜杜勒的妻子就去世了。而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独自支撑了数年，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追随妻子而去，结束了他的统治和一生。 　　这就是作者笔下的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读完之后，简十三竟然觉得有几秒钟沉浸在故事中不想走出来。一方面是因为阿卜杜勒的故事的确很不一样，另一方面也是被作者亲王阁下的细腻笔触所感动。 　　作者真的是把阿卜杜勒当成了朋友了。可惜这本书出版的时候，阿卜杜勒已经去世，不然的话，他一定会利用苏丹的权力来保护亲王阁下，让他免遭被禁被废黜的悲惨命运吧？ 　　感慨了一会儿，简十三忽然发现关白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看来关白应该也读完自己的那部分了。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简十三忙正色问道。 　　关白摇了摇头：“虽然知道了很多令人震惊的内幕，但却并没有什么是和宝藏有关的。你呢？” 　　简十三沉吟一刻。他当然也没看到任何与宝藏有关的字眼，但是他不知为何有一种感觉，就是他似乎离答案不远了。 　　他没有回答关白，而是摊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接上酒店的网络，开始进行搜索。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以前游牧安装的超强防火墙，一般的黑客都无法攻破。 　　简十三的搜索就是利用大众的搜索引擎，他可没有游牧那么高超的手段，能黑入所有他想去的地方，获得更加翔实准确的资讯。不过，这一回不同。和黑客技术相比，此时更能用得上的是推理的技能。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简十三兴奋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二话不说先到露台抽根烟。 　　关白跟了上去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给出他的结论。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房间的楼层虽然不高，但却仍然可以看到伊斯坦布尔老城区的夜色。没有大都市的繁华绮丽，却有着独特的吸引人的魅力，不会令人惊艳，但却绝对让人沉醉。 　　“我想，我大概已经可以猜出，奥斯曼帝国的宝藏，究竟去了哪里。”简十三吐出一口烟，喃喃地说道。 　　“说。”关白道。 　　“既然这本书成为大家的目标，那么线索一定就在这本书里。而这本书里写到了三位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哈里发，他们三位是最有可能背负线索的人。不过，从这三任苏丹继位、在位这35年间，帝国的整体状况并未发生大的改变。唯一最大的动荡，是第三位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在位的最后三年，俄国和奥地利发动了对奥斯曼的战争，而这场战争是灾难性的。” 　　“我刚才在网上查到，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过世后，因为他本人并没有子嗣，所以由他的侄子继位，便是塞利姆三世。这位塞利姆三世成为苏丹和哈里发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不过，他的改革和阿卜杜勒的改革不同。阿卜杜勒要改革的是当时腐朽的军队，而塞利姆三世的改革，则面对内政、经济和教育。” 　　简十三看了一眼关白：“提问：这两位苏丹的改革，意味着什么？” 第295章 改革背后的原因 　　“改革的根本原因，都是因为原有的制度过于落后，只有革除弊制才能焕发新的生机。”关白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自己的初步回答。 　　他不清楚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和塞利姆三世的两场改革有什么具体的意义，但凡是天下的改革都无非如是，这与奥斯曼帝国的宝藏又有什么关系？ 　　简十三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但却不是我的问题的答案。我问的是，这两场改革意味着什么？”他深沉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阿卜杜勒改革的是军队，因为他意识到，腐朽的禁卫军已经无法承担起保家卫国的责任。而整顿和重建一支强大的军队，无疑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假如国库亏空，国力积弱，就无法负担这种改革，那么阿卜杜勒绝不会起这个心思。” 　　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虽然几乎没有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但在作者亲王阁下的笔下，这位苏丹哈里发一直非常聪慧，有着不同寻常人的智慧和见地。改革最终失败的原因是因为遭到了当时既得利益者的强烈反对，这些反对者几乎遍布朝廷和军中。 　　也就是说，这场改革失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资金不足。 　　“哦……”关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接过简十三的话，“而塞利姆三世的改革针对内政、教育和经济，与阿卜杜勒不同的是，塞利姆三世的改革是因为战争之后，国库消耗极大，内部空虚，为了恢复国力而不得不进行这场改革。那个时候，奥斯曼帝国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了。” 　　简十三兴奋地点了点头：“对，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年的对外战争虽然对国库是一种消耗，但绝对不至于消耗一空。而原本要投入国力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阿卜杜勒，没隔几年就变成了以恢复经济和社会秩序为目的的塞利姆三世，这短短几年的变化，根本不符合奥斯曼帝国这只即将瘦死的骆驼的情况。” 　　关白有点明白了。他看了简十三一眼：“你的意思是，奥斯曼帝国的宝藏，就是在这几年当中消失不见的？” 　　简十三猛地一拍大腿：“很有可能！从历史上来讲，奥斯曼帝国的衰落就是从塞利姆三世开始的，后来就一路走下坡路，直到最后灭国，这在时间点上也很符合。从帝国的陋习上来讲，塞利姆三世不是阿卜杜勒的儿子，只不过是他的侄子，他们彼此之间都有着极强的防备心，如果阿卜杜勒真的秘密转移了宝藏，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塞利姆三世的，他会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关白有点被简十三说动了。他从简十三手里拿过记述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的那几页书页，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起来。 　　“你想到了么？你觉得那笔宝藏去了哪里？”简十三见关白读得差不多了，这才忍不住问道。 　　关白又看了两分钟，读完了手中的书页，抬起头来看着简十三，眼睛里波光涌动。 　　“会不会是被发动战争的俄国或者奥地利掠夺走了？”关白问道。 　　俄国在那时候可以说是相当的臭名昭著，专门觊觎邻国的土地，或者垂涎那些富有的帝国，就像一个野心勃勃而贪得无厌的强盗。那时的清朝就屡屡受到俄国的来犯，被抢占了土地和矿产，它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号称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奥斯曼帝国？ 　　简十三笑了：“俄国虽然和奥斯曼打仗，但并没有占领首都伊斯坦布尔，也没有攻破皇宫，战后也没和奥斯曼帝国签订什么不平等条约，所以，虽然俄国很像是能做出这种行为的国家，但应该不是它。”又笑道，“看你的眼神，你已经猜出端倪了，还在这跟我卖关子？难道就因为你姓关？” 　　关白也微笑，但却并不说话，只是等着简十三最后的结论。 　　简十三揉了揉鼻子：“阿卜杜勒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就是他的妻子，那位来自东方小国的女人，在她去世后，阿卜杜勒甚至连生的动力都没有了，很快随她而去。但是很奇怪的是，如此珍爱的妻子，在去世之后却没有为她修建大型的陵墓，在她生前也没有给她修建过任何建筑，这和那些喜欢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爱意的君主，截然不同。” 　　古时很多帝王君主，为了表达对自己最爱的女人的一腔挚爱，别无他法，除了给她的家族封荫和无限的荣宠之外，就是特别爱修建一些用来寄托爱意的大型建筑。 　　比如商纣王给妲己修的摘星阁，拉美西斯二世给奈菲尔塔莉修建的阿布辛贝神庙，尼布甲尼撒二世为安美依迪丝修建的空中花园，以及传说中的秦始皇给赵女阿房修建的阿房宫…… 　　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一生只爱了一位女子，也只有这一个妻子，他是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对他的爱的呢？ 　　“书中写到，阿卜杜勒因为哀伤过度，并没有给妻子举行盛大的葬礼，但他却实现了妻子生前最大的愿望，那就是将她的尸骨送回东方的家乡，落叶归根。”简十三挑了挑眉，“但我认为，那女子不可能有这样的愿望。当初她就是作为牺牲品而被迫离开家乡，被进献给了苏丹，幸运的是她遇到了阿卜杜勒，并和他一辈子互相依靠。相比之下，那女子会更愿意在死后留在奥斯曼，等阿卜杜勒也去世之后，和她葬在一起。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更高。” 　　关白不动声色地说道：“嗯，你好像挺了解女性心理的。” 　　简十三翻个白眼，不跟他计较，继续说道：“那么，为什么阿卜杜勒会将妻子的尸骨送回东方呢？根据史料记载，这一次送葬的队伍规模非常宏大，病中的阿卜杜勒甚至抛开所有的国事随行，一直到了今天印度境内的时候，终于因为病得厉害跟不动了，便留在当地养病。其余的队伍继续前行，直到将棺木安葬完毕才与阿卜杜勒汇合，一同返回了伊斯坦布尔。” 　　“我推测，这次送葬很可能只是个幌子，真正和阿卜杜勒的妻子一起回到家乡的，是隐藏在送葬队伍中的宝藏。这些宝藏被当成随葬品一起运出去，这样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而这件事虽然没有人知道，但却是阿卜杜勒对一生真爱的妻子做得最疯狂的一件事。” 　　关白眯起眼睛看着简十三：“你是说，奥斯曼帝国的宝藏，几百年来就秘密安放在那女子的家乡？” 　　“对，就是廓尔喀国。这个小国在今天的尼泊尔境内，地理位置位于喜马拉雅山麓。如果我猜测得没错，于月姜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尼泊尔了，说不定……罗浅她们也去了。”简十三说出他最后的总结陈词。 　　这一番猜测和推论，的确非常有道理。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的直接证据可以证明，但关白觉得，种种的间接证据，都指向简十三的最后结论。 　　而这个结论是否真的正确，其实也很好确认。 　　他们只需要去一趟尼泊尔，去一趟那个早已消亡的廓尔喀国当年的所在地。 第296章 初到加德满都 　　第五天一早的时候，简十三和关白已经置身于加德满都的街头了。 　　和伊斯坦布尔的欧式风情和***教特色相比，加德满都则满是印度教和佛教的浓郁色彩。 　　典型的多檐式神庙是印度教的特色建筑，它们造型挺拔，阔大的梯形屋檐伸出深深的檐角，上面覆盖着层层的青苔。有些神庙颜色古朴，看上去颇有历史，而有些神庙则颜色鲜艳，显然刚经过修缮不久。但无论是什么颜色，什么造型，它们都和周围的尼泊尔民居和谐地融为一体，就像神明自在人们心中一样。 　　这是一个带着浓厚历史色彩的城市，时间的脚步在这里仿佛停驻了。普通民众的生活虽然难免落后，有些艰辛，但却让城市中保留着更多历史的痕迹，吸引了众多的旅游者、背包客前来这里探访。 　　简十三和关白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时常能看到中国人的面孔，听到熟悉的语言。不过即使遇见故人，想必也没有人能认出他俩。 　　简十三花了100金升级了自己的易容术技能。这个技能升级可以说是价值不菲，但又让他觉得物超所值。他现在可以用各种易容材料制作面罩。 　　这种面罩薄如蝉翼，与人面部的贴合度相当之高，也就是说，即便戴上这种面具，也不用担心自己做不出生动的表情，或者看上去皮笑肉不笑。所有的面部表情都能通过面罩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来，就和自己本来的脸一样自如。 　　因为采用了目前最高级的材料，这种面罩的透气度非常好，好到即便是因为热而出汗，也能从面罩里透出来，看上去就像真的皮肤上渗出的汗水。同时，面罩本身并不会因为出汗、淋雨、洗澡等原因而发生松动、变形或者脱落。 　　换句话说，这种面罩简直就是人的另一张脸。 　　当然，这面罩造价很高。除了需要用金在搜索大师系统里兑换技能，还需要配合各种稀少的材料，而且简十三不眠不休地做了三天三夜，才做出来两张半成品。 　　虽然这个速度已经很惊人了，但简十三还是觉得很不满意，毕竟只是半成品，瑕疵很多，只能勉强凑合戴戴，还需要再戴上帽子、墨镜来配合演出。他打算在这个基础上，等有时间的时候再进行完善。 　　不过两个人没有再因此耽误时间，他们离开伊斯坦布尔直飞加德满都。 　　廓尔喀国最初建立的时候，不过是加德满都西北山麓里的一个小村落，至于后来势力逐渐扩大而建立了名噪一时的廓尔喀王朝，那都是后话。 　　当年被进献给奥斯曼苏丹的少女，正是从那个小村落走出来的。简十三查到，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无人居住，而距离那里最近的小镇叫做给桑。 　　加德满都和给桑之间不通航线，但却修建有适合高海拔地区的公路。因为坐长途客车不方便且车次很少，简十三和关白决定租车自驾，尽快赶到给桑去。 　　他俩带着面罩、渔夫帽和墨镜，走出酒店去寻找租车公司，随意而闲适的脚步让两个人看上去真的很像来此旅行的游客。 　　关白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更加骨骼突出，一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贴附在略显饱满的唇峰上方，脸部和身上的皮肤颜色变得深了许多，使他具有一种来自中东或者北非的绅士的既视感。 　　而简十三原本瘦削的脸颊变得圆润了不少，鼻头也同样显得有些肉肉的，看上去憨态可掬，很像一个有些婴儿肥的年轻男子，一旦混入人群中就会泯然众人，引不起一丝的注意。 　　两位大众脸的年轻人沿着热闹的街边一路走着，不时打量着眼前风格独特的建筑，也会彼此低声讨论两句街边琳琅满目的小商品，看上去十分悠闲。 　　“咱们应该是来对地方了。”关白压低声音对简十三说道，“我感觉到，这里有着很浓郁的灵力气息。他们应该还没有走远。看来，他们虽然提前得到了那本书，却并没有能立即得出结论。” 　　简十三摸了摸自己的肉鼻头，笑道：“那是。我就不信他个老小子能比老子还聪明？” 　　“没想到，号称人才济济的屈持史考古研究所，居然没有你一个人脑筋来得快，真是徒有虚名。”关白摇头。 　　“那倒未必。”简十三撇了撇嘴表示否认，“人才济济应该是真的，不然也不会找到迪伦教授那里去。但以于月姜的秉性，他绝对不会让他手下的人去看那本书，他会把所有线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无论是从前的从玄，还是现在的于月姜，无论他们处于什么样的地位，他们都不会真正去相信任何人。因为他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眼中钉，像他这样的人也必然会认为，别人同样会这样对付他，他对身边的一切事和所有人都充满怀疑。正所谓以小人之心度所有人之腹。 　　“这的确像是从玄的作风。”关白表示不能再同意了。 　　走过两条人影憧憧喧闹熙攘的街，他们来到了酒店前台推荐的租车公司。这个公司看上去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外表涂着深红色的油漆，很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像一幅巨幅的抽象油画。 　　仓库大门口单独修建了一间小房子，应该是公司的办公地点，此刻两个男子正坐在玻璃窗后面吞云吐雾，将不大的小房子充满了奶白色的烟雾，两个人却乐此不疲。 　　两个男子中一个年轻些，大约20多岁，见到简十三和关白走近，连忙在烟灰缸里将烟头熄灭，脸上换上一个讨好的笑容。另一个年龄较大，应该在50岁左右，鬓角有些斑白，脸上皱纹密布，见到客人也没有丝毫的改变，仍旧好整以暇地抽着烟，目不斜视。 　　简十三用英语和年轻男子交流，那人会得英文不多，但基本上都是租车才会用到的话语，所以两个人交流得还比较顺利。 　　尼泊尔当地的物价不高，简十三没时间去换尼泊尔卢比，在土耳其的时候也懒得换里拉，除了刷卡外，兜里一直揣着的都是比较通用的美钞。 　　但尼泊尔境内能刷卡的地方很少，比如眼前这家租车公司，就刷不了卡，只收现金。 　　不过在简十三的沟通下还是得到了圆满的解决，他身上的现金已经足够付押金及租金。他们租了一辆jeep牧马人，是这家公司最豪华的越野车，那年轻男子高兴得连连咧嘴笑，估计是为了做成这个大单子而感到满意。 　　办好手续，那年轻男子便要领着简十三和关白进车库挑车，可那个一直抽烟沉默不语的中年男子，却从小房子里走了出来。 　　“你们要去给桑？”中年男子也会英语，但语气生硬，发音不准，要想听懂大部分得靠猜。 　　在得到简十三肯定地回答后，中年男子面色有些不豫：“要去那的话，得加钱。” 　　简十三一怔，没想到手续都办完了，钱都付了，他却来了这么一招。这什么意思？坐地起价？尼泊尔人民这么不淳朴吗？ 　　“给桑那里最近一直在做什么大项目，据说是城镇设施改造，来了一个特别有钱的外国投资集团。”中年男子说得很慢，显然是在遣词造句，“那里变得很乱，你们租的是我们最好的车，碰坏了怎么办？” 第297章 给桑之行 　　简十三面对这个有些阴郁的中年男人，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一个右勾拳将之下巴打歪。 　　但在一秒钟之后，他就立刻冷静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关白含着制止意味的眼神，还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美钞，分别递给那年轻男子和中年男人。年轻男子笑得更加灿烂，而中年男人的面部表情也明显地缓和了下来，没刚才看着那么可恶了。 　　钱果然是好使的东西。 　　“放心吧，”简十三笑着说道，“我们的车技都很好，会非常小心的。即使真的刮到碰到，我不是还付了押金嘛，尽管扣我的押金好了。” 　　年轻男子连连点头，表示这都是小事情。中年男子不再说话，而是伸手向口袋里摸，看样子不到一会儿功夫烟瘾就又犯了。 　　简十三连忙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包苏烟递上去：“尝尝我这个，中国名烟。” 　　中年男人露出了一丝惬意的表情，毫不客气地将整包烟都拿了过去，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简十三恰到好处地点燃打火机递过去，中年男人就着他的手将烟点燃，用力吸了一口：“好烟。” 　　简十三看着男人眼里闪过的贪婪之色，也不露声色：“都送你了，留着抽吧。” 　　中年男人满脸的皱纹里终于折射出了满意的笑容，就像一头鬣狗终于吃到了自己觊觎已久的美食，身心愉悦。 　　简十三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不死的，但脸上却仍然笑眯眯地：“你说给桑那边在做城镇建设？有多久了？” 　　中年男人眯缝着眼睛，吐出一口烟：“大概也就是最近一周。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之前也没听说过，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投资。”他脸上露出极其不屑的神情，“说是投资，都不知道是什么目的。现在的尼泊尔，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说要来投资，政府都笑脸相迎来者不拒，可最后呢？好多都不了了之，反倒把当地的百姓折腾够呛，真不要脸。” 　　简十三心里默默算着时间，最近一周的话，那应该还没有真正触碰到宝藏的所在地，他们来的还不算晚。 　　中年男人见简十三不说话，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你不会也是和那些人一样的吧？也要去给桑投资？” 　　简十三连连摇头：“我哪有那实力啊，你见过哪个投资商上你这来租车的？” 　　中年男人一想也是，便放下了疑虑，说道：“那你们要去给桑干什么？那里不过就是一个落后的小镇，除了几个老旧的寺庙什么也没有。因为不属于珠穆朗玛峰山脉，连登山的和背包客都不去，你们却要去？” 　　一边说还一边上下打量着简十三和关白，微微摇头。 　　“我们是搞研究的，专门研究寺庙的建筑形式，所以对一些老旧的寺庙特别感兴趣。听说给桑那有廓尔喀时期留下来的寺庙，所以想过去看看。”简十三张口就来。 　　站在一旁的关白对于简十三编瞎话的能力默默表示佩服。 　　中年男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但却仍旧说道：“那里的寺庙也没什么价值了，老得都快塌了。要说研究寺庙，还是得留在加德满都。” 　　简十三点头称是，态度诚恳，嘴里却问道：“政府已经公开了给桑的投资和建设情况吗？” 　　中年男人不满地摇头：“要是真的公布了，我倒没有意见了。就是因为没公布，不由分说就开始瞎折腾，才让人不满。我也是听从给桑那边路过的朋友说的。” 　　简十三一边和中年男人随便闲聊了两句，一边琢磨着这些话里的隐含信息。中年男人吐完槽之后心满意足地回小房子里去了，年轻男子领着他们挑好了车，简十三驾车开到附近一家超市，准备进行一次大采购。 　　“看来，于月姜他们已经到达了给桑。”简十三说道，“这么奇怪的投资商空降毫无投资价值的小镇，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其他的利益可图。而且，那笔宝藏非常巨大，找到之后如何运出去是一个大问题，假如以投资建设的名义来回运输，就能得到尼泊尔政府的支持，这样就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关白推着购物车，点头同意简十三的说法：“他们来的时间在一周左右，应该还没有找到藏宝的最终地点。加德满都距离给桑大概有三四个小时的车程，我们立刻赶过去，肯定来得及。” 　　简十三快速地将吃的喝的扔进购物车里：“对，咱们事不宜迟，越快出发越好。我估计给桑那边可能物资比较缺乏，咱们又不知道要待多久，所以多带点吃喝，反正缠丝乾坤网都能放下。” 　　两个人可能是这间超市成立以来最慷慨的顾客之二，买了足足五购物车的吃喝，连超市经理都惊动了，还以为加德满都又要地震了，这是来囤货的。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食物也不一定就真的够用，他们都知道，这将是一场持久战，久到何时无法预料。于月姜有着屈持史研究所雄厚的实力作为支持，他们却只能提前多买点了。 　　将所有采购品丢进缠丝乾坤网之后，简十三将车开回酒店，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立刻驾车向给桑驶去。 　　从加德满都到给桑直线距离只有150多公里，但真正连接两地的公路是在崎岖不平的山地里蜿蜒出去的，如走龙蛇。这条公路不宽，路况一般，真正驾起车来在上面行驶，才感觉到原本他们的估计过于乐观了，他们的行驶很难提速。 　　不仅如此，这条路还随着向前推进而逐渐提升海拔，这里的海拔远远超过了简十三曾经去过的那条天山支脉，给桑本身所处的海拔就已经超过了3000米。 　　好在关白有灵力护体，而简十三因为肺活量和心脏功能都通过系统而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对这种情况倒是可以应付自如。 　　“你说，罗浅他们，会不会也到给桑了？”简十三将车里的内置音乐开得声音很大，然后用更大的声音问着关白。 　　关白本来在副驾驶上放低了椅背闭目养神，此时听到简十三发问，伸出长胳膊将音响音量关小，然后才慢慢回答道：“我不知道。不过也不外乎两种情形：一是她已经在给桑，二是她即将来到给桑。以她的聪明程度，假如她得不到那本书，那她就会用别的方法，比如说，跟踪屈持史的人。” 　　简十三不由得赞同：“对，这个方法虽然笨了点，但却很直接，像是罗浅的风格，而且她应该会很小心，不被屈持史发现。我原来也想过这个方法。” 　　“是的。”关白也想过这样做，“如果我们没有迪伦教授这条线，我们估计也只能去跟踪监视屈持史的人了。只不过那样做会慢很多，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到底是哪些人在负责这个项目，屈持史也会散出很多烟雾弹来迷惑外界。而你我只有两个人，人手不够。不过罗浅就不同了。” 　　“这样看来，罗浅很有可能还没有到达给桑，但估计应该很快就来了。”简十三想了想，又重新调大了音量，闷头专心开车。 第298章 公路加油站 　　初春时节的尼泊尔天气依然寒凉，而且随着简十三和关白逐渐接近给桑，随着海拔的不断提升，这种凉意越来越明显。 　　三个小时后，关白和简十三换了班开车，此时已经暮色四合，旷野里连绵起伏的山脉渐渐与黯淡下来的天际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似乎一脚油门下去，就能直接开进无限的宇宙洪荒之中。 　　天色越来越暗，当最后一丝日光沉浸入远山中之后，关白不得不降低了行驶的速度。根据导航上显示，接下来一段到给桑的路是这条公路最为险峻的地方。 　　给桑位于喜马拉雅山麓脚下一个略微凹陷的小盆地上，要想到达这个盆地就需要通过层层叠叠的盘山公路，有很多转角几乎呈45度，对司机的技术无疑是一种极限的考验。 　　不仅如此，因为季节和海拔的缘故，最后一段公路甚至还有残留的积雪，这些积雪常年无人打扫，渐渐成为异常平滑的厚厚冰层，这更给司机增加了前行的难度。 　　直到到达这段路的时候，简十三才知道，为什么租车行那个中年男人看似担心车子的状况，但却并未提及这段路的艰险。因为一旦说了，真的有可能吓跑胆小的游客，那可绝对不是中年男子的目的。 　　好在进入这最后的天险之前，公路旁出现了一家加油站，附带着一个小小的超市和一个更小的咖啡吧。这对于任何一个夤夜前行的旅人来说，都是一剂强心针。 　　简十三和关白在加油站加了油，意外地发现，在这里修建的加油站尽管属于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油价却和城里是一样的。不过等他们进入咖啡吧打算来一杯咖啡提提神的时候，这种意外却被打破了。 　　咖啡吧和超市共用一间屋子，超市只有三四行货架，咖啡吧只有两张桌子几把椅子，也只出售速溶的摩卡和拿铁两种口味的咖啡。这两种咖啡贵到离谱，20美元一杯。 　　超市的店员、咖啡吧的服务生和加油站的收银员都是同一个人：一位看上去像是隐修者一样头发胡子都很长、明显已经很久没有洗过的男人。 　　幸好这位隐修者还会几句简单的英语，简十三和他连比划带说了半天，搞定了两杯摩卡之后，吐出口气坐在咖啡吧一张靠窗的桌子旁。 　　别看这咖啡吧简陋至极，但装修风格居然很引人注目，粗犷中带着浪漫和柔情，仿佛来的客人不是到这里来加油和小憩，而是要上演一部美国南部公路悬疑浪漫爱情电影。 　　隐修者很快就端着两杯摩卡晃晃悠悠走了过来，那姿势很让人担心摩卡会烫了他的大拇指，但他大胡子后面的笑容说明这种担心应该是多余的。 　　“两位，你们从哪儿来？”隐修者放下咖啡，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或许他一个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工作，实在是孤单寂寞冷，因此即便英语水平令人捉急，却仍然热情地想和陌生人攀谈。 　　“加德满都啊。”简十三笑眯眯地喝一口咖啡，发现这速溶的摩卡口感居然还不错。 　　“哦，我是说，哪个国家？”隐修者解释道。 　　”啊，我们来自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我朋友是当地的土著，而我是后来才移民过去的。”简十三似乎编瞎话上了瘾一样，张嘴就来。 　　关白冲着隐修者微微一点头，然后喝下一大口咖啡转头看着窗外，那是一片没有什么可观赏性的夜色，他努力地把自己的笑意淹没在这夜色里。 　　“我就说嘛，”隐修者眼睛一亮，”你们看上去就很有钱。”说着还冲外面停着的牧马人努了努嘴，“那车真不错，帅气。” 　　简十三礼貌地一笑却没有说话。他现在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么说了，那是不是有点露富的嫌疑？虽然他其实是个假土豪，但听到的人却并不知道啊。这里人迹罕至四野荒芜，真应该提高警惕才对。 　　见简十三不再说话，隐修者有点意犹未尽，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简十三果断地拿出一张小面额的美钞当做小费递过去。隐修者满意了，用手指弹了弹钞票，在纸张的脆响声中摇晃着回收银台后面去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去往给桑的路一片前途未卜。简十三二人喝完了咖啡，离去之前想在收银台买一条当地的地产烟，隐修者兴趣十足地用颠三倒四的英文介绍着。 　　”……其实，我建议你们在这里住一晚再继续走。”隐修者收了烟钱，在简十三二人即将离去的时候说道。 　　“你这里也没有汽车旅馆，怎么住一晚啊。”简十三摇了摇头。 　　但看着窗外的一片乌漆墨黑，和其中根本无从分辨的盘山公路，简十三觉得隐修者的提议其实也有点道理。第一次跑这样高难度的路，最好还是不要开夜车。 　　隐修者耸了耸肩：”我这里地方大得很啊，打地铺的话至少能睡20人。出来旅行的人，打地铺也是很常见的吧？” 　　的确，这小超市虽然不大，睡地上是没问题的，而且这房间里一点也不冷，比顶着严寒上路更具有诱惑力。 　　可是简十三却不想浪费时间。和在白天明晃晃地进入给桑相比，他更愿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潜入进去。 　　隐修者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到小超市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七八个人带着一股扑面的寒气踏杂地走了进来，但除了脚步声之外，屋子里的人竟然没有听到来人们发出其他的任何声响。 　　三人同时向门口看去。 　　一共是七个人，全部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宛如参加葬礼的亲友团。除了为首的一个女人，其余六人都是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呈半圆形将那个女人围在中间，看似并不经意，其实非常警惕。 　　那个女人身材苗条高瘦，一头金发在超市的日光灯下散发着迷离的光芒，和大红色的嘴唇彼此呼应，令人想起著名的影星玛丽莲梦露。 　　女人此时也和真的影星似的，即使天黑了还戴着一个宽大的墨镜，将她的脸庞遮去了三分之二，并看不清她的样貌，但想必也是个极品美女。 　　女人似乎微微一笑，唇角有些上挑的弧度，看着收银台里的隐修者问道：“外面那辆牧马人是谁的？” 　　从看到那女人的一瞬间，简十三觉得自己就是去了语言功能。几个月未见，罗浅再出现的时候却仍然和上一次一样令人惊讶且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虽然此刻的罗浅染了一头金发，还遮住了超过一半的脸，又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改变了自己的嗓音，但简十三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罗浅，她果然来了。 　　不过此时的罗浅眼里，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三个长相普通至极、过目就忘的陌生男人，她对他们是谁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只对外面那辆牧马人兴趣浓厚。 　　隐修者抬起头来，眼睛中再次放出了光芒，却一点也没意识到此时的危险。一个娇柔的女子和六个彪形大汉在夜幕降临后出现在荒郊野岭，这绝对不是喜闻乐见的场面。 　　”是这两位客人开来的。”隐修者连忙回答道，“很帅气，是不是？” 第299章 我想要你的车 　　宽大而深色的墨镜看不见罗浅的眼睛，但简十三却完全可以感觉到她的视线根本没在隐修者身上，而是在打量自己和关白。 　　虽然知道罗浅绝对不可能认出自己，简十三还是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紧张。而镇定如初的关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当先迈步向门外走去，简十三也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尽量让这一次不期而遇显得无比正常。虽然此刻无论是简十三还是关白，都能感觉到罗浅身后那六个黑衣彪形大汉身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杀气。 　　这六个人是罗浅的手下，而且显然他们都不是等闲之辈。虽然他们有的穿着黑色的风衣，有的穿着黑色的棉服，还有的穿着黑色的皮夹克，看似很随意，但他们的肌肉都如同藏在衣服之下的小兽，随时可能来一场狂野的爆发，让人猝不及防。 　　而那些深色的衣服里面，是否藏着各种型号的武器，在暗中伺机而动，好像也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因为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在向外走动的一秒钟之内，简十三的视线已经从罗浅转到了六个黑衣男身上，然后又转到了玻璃门外。在加油站灯光的照耀之下，他一眼就看到了一辆黑色的七人座商务车停在他的牧马人旁边。 　　但第二秒他就看出来了，那辆商务车不知道为什么出了问题，水箱里冒出来的热气虽然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但仍然可以隐隐看到。车头部分凹进去了一大块，一盏车头灯已经碎裂，显然这辆车应该在不久之前遭遇了一场变故。 　　第三秒钟简十三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明白罗浅为什么要一进来就问他的牧马人了。当然不是因为罗浅是一个喜欢好车的女性，而是因为——她们的车出了问题，不能再继续前进了，而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另外一个四轮的交通工具也就只有他的jeep牧马人了。 　　简十三还没来及想到罗浅她们究竟会怎么做，时间就已经走到了第四秒。而掌握了这一秒钟的则是罗浅。 　　她轻轻一扬手，两名原本就靠近玻璃门的黑衣人立刻不动声色地拦在了门口，将简十三和关白的去路阻断。然后她优雅地摘下墨镜，转过身来面对着简十三二人，绽开一个微笑。 　　“请留步。”罗浅的红唇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显得鲜艳欲滴，“我对二位的车很感兴趣，想要出钱买下来。两位开个价。” 　　罗浅的话说得云淡风轻，自然无比，就好像她要买的不是两个旅人赖以生存的越野车，而是菜市场里一捆有点蔫吧了的小白菜。 　　“很抱歉，我们的车是租来的，不能卖。”关白在简十三之前开口了，还故意压低了声音。 　　他大概是怕罗浅听出来简十三的声音。他肯定是不怕罗浅的，也不怕那六个铁塔一样的黑衣人，但他却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这里还有一个无辜的隐修者店员呢。 　　“押金和租金多少？我付给你们双倍。”罗浅很轻松地就将这个借口解决了。 　　简十三看着摘掉墨镜的罗浅，发现她不仅染了一头金发，还戴了一对灰蓝色的美瞳，这让原本就骨骼立体的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欧美人，或者至少像一个混血儿，简直美得惊天动地。 　　他知道，现在盯着罗浅一眨不眨地看着的自己，一定像一个大傻瓜。 　　而且这个大傻瓜还说不出话来。 　　“还是很抱歉。我们要赶路，车是必不可少的。”关白虽然拒绝得很坚决，但语气却柔和了几分，“我想像你这样高贵的女士，不会夺人所好吧？” 　　张嘴给人戴高帽，这可不是关白的惯有风格。不过他现在知道了，罗浅可是哥哥心尖上的女人，在他那位鬼迷了心窍的哥哥下定决心之前，他只能对这个女人采取怀柔政策。 　　听到关白的恭维，罗浅微微一笑：“这条路走到这里，只能通向一个地方，那就是给桑。我们和二位想必是同路。”她伸出修长的手臂向门外一指，“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车在前面意外撞到了山崖，无法再往前走了，好不容易才推回到这里。我们有很紧急的事要赶到给桑，希望二位帅哥能急人所难。放心，我会让我的助手打电话回加德满都，后面很快就会有车赶上来，你们不过是迟一天到给桑，这对于你们来说无关紧要，但对我来说却特别重要。怎么样？” 　　罗浅的嗓音虽然不知用什么方法改变了，但她说话的习惯语气却改变不了。本来是一个很过分的要求，但在她的嘴里却可以描述得理所当然，那种振振有词和胸有成竹，简直会让听到的人以为那牧马人本来就是她的，而简十三和关白才是那个想要巧取豪夺的人。 　　“女士，我们要去给桑也有很重要的事。”关白不为罗浅的言辞所动，“而且我们的车根本坐不下你们七个人。再说既然你们能打电话回去，那就等你们的人把车开来了再一起上路，岂不是更合理？” 　　罗浅原本的意态闲适似乎被关白的一再回绝而打破，她慢慢收敛了笑容，将鲜红的双唇抿得很紧，秋水一般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 　　简十三和关白都感觉到，那些黑衣人身上的杀气渐渐重了起来，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在慢慢凝固。 　　就连隐修者店员都感觉到了异样，他虽然对罗浅和关白的对话多半听不懂，但也恍惚明白罗浅是要借关白他们的车。饶是他这样见过各种不同顾客的人，也感觉到今天晚上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他悄悄地缩坐在了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尽量把身体缩到不引人注目的状态，并深深为抠门得要死的老板不肯在店里安装报警系统而内心抱怨。 　　“你们去给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罗浅冷冷地问道，“你们——是屈持史的人么？” 　　她的第二个问题问得很慢，话音刚刚落下，简十三和关白就同时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其中某几个黑衣人，他们藏在口袋里的手先后扣动了扳机。 　　果然不出所料，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武器。 　　即使是穿着紧身衣裤、曲线毕露的罗浅，她手里那个黑色的手包也足够装下一把中等型号的手枪了。 　　“什么屈持史？”关白疑惑道，“我们是尼泊尔大学的访问学者。上个月有个游方僧人到了给森，住在寺庙里，我们接到了相熟僧人的口讯，说那游方僧人这两天就要走了，这才急着赶过去听他讲经说法。要是我们迟了，就会错过这次难得的学习交流机会。” 　　关白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腹诽简十三。他觉得，自己这说瞎话的能力，完全是跟着简十三熏陶的结果。到最后他忍不住瞪了简十三一眼，那意思是你能不能别再装哑巴了？我可不想再胡说八道了。 　　简十三接到了关白飞来的卫生球，犹如触电一般立刻醒悟过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分神。和罗浅相比，关白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对，就是这样。”简十三也开口了，声音听上去怪怪的，“很抱歉我们帮不上你们什么。”他看了一眼关白，“我们走吧。” 第300章 夺车 　　“站住。” 　　这两个字从罗浅的嘴里吐出来，如同两块应声而落的寒冰，也像两把嗖嗖飞来的小刀。简十三瞬间感觉到，那些黑衣人身上的杀气一下子暴涨，他几乎可以看到他们衣服下面的汗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变成了寒光闪闪的钢针。 　　他神色一凛。今天也许免不了一场恶战。只是可怜了那个大胡子店员，就因为在这个地方开店而无辜受累。 　　就在他和关白对视一眼，彼此都瞬间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时，那个被忽略了半天的隐修者店员却忽然从收银台后面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摩擦声，吸引得房间里的人都下意识地向他那里瞟去。 　　隐修者惴惴不安地扫视着狭小屋子里的一大堆人，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有点磕磕巴巴地用英文说道：“各位，我、我这替老板看店的，很不容易，请各位、各位帅哥美女不要在我这里搞事情。你们要想动手，请到外面去好吗？外面、外面地方大得很……” 　　“没错！”醒过神来的简十三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这位小哥说得对，咱们有什么话，出去再说。你们这人多势众的，再把人家吓着就不好了。” 　　隐修者感激地看了一眼简十三，连连点头。 　　按照罗浅的性格，她才不会管什么屋里屋外，有人还是没人，而她之前一直客客气气地没直接上手抢车，这也很出乎简十三和关白的意料。到后来罗浅语气冰冷，态度强硬，这才让简十三觉得比较像罗浅本人。 　　果然，罗浅凤眼一立似乎又要说什么，离她最近的一位黑衣人俯身到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句什么，罗浅情绪一顿，随即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而是向外一伸手，然后便大步走了出去，黑衣人们紧紧跟在她的后面。 　　那个黑衣人究竟和罗浅说了什么，连耳力极佳的简十三都没听到。他看了关白一眼，关白却用眼神回复他，也没听到。竟然连身负灵力的关白都没听到那耳语，可见那个黑衣人绝对不是普通人。而他竟然能让罗浅听从他的话，这更是不简单。 　　简十三和关白看着所有的黑衣人都走了出去，便冲着隐修者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也跟着走了出去。 　　隐修者长长吐出一口气，立刻着手关上窗板、拉上铁门，准备关门大吉。但刚从收银台里走出来又觉得不妥，心想那些满脸横肉的黑衣人看上去说不定带着枪，这里可是加油站，万一真交起火来，爆炸了可怎么办？ 　　虽然此时还没有发生任何违法的事情，隐修者还是觉得，报警是此时最合适的选择。他冲回收银台一把抓起电话听筒，然而听筒里却一片宁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徒劳地按了好几下插簧，然后猛然醒悟到，应该是电话线被切断了。 　　隐修者内心沮丧自认倒霉，短暂犹豫了一刻就立即走进后面的休息室，迅速穿好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狭小的后院堆着一些杂乱的空纸箱，还有一辆二手的摩托车，那是他的坐骑。 　　就在隐修者发动了摩托的引擎，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绝尘而去的时候，五名黑衣人已经在牧马人的旁边将手枪同时对准了简十三和关白。 　　只有罗浅和那名跟罗浅说话的黑衣人没有拔枪，但都带着极为木然的表情。 　　“车钥匙。”罗浅说道。 　　关白将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扔了过去。 　　简十三不断地审时度势，他觉得自己和关白能战胜那七个人的概率很高，但也许会受伤，因为他们手里都有枪。而且从室内来到了室外，虽然小超市免遭被毁的噩运，但这里显然更危险。这可是加油站啊。 　　他倒觉得，这几个人也许不敢真的开枪。这里一旦爆炸，他们谁也逃不了。就算这些黑衣人不要命，难道他们会不顾罗浅的命吗？ 　　想到这里，他有那么一瞬间恍神。这样看来，刚才在超市里的时候，反而是最合适的动手时机，那黑衣人为什么要同意他们到外面来呢？他究竟和罗浅说了些什么？罗浅又为什么要听他的？ 　　罗浅已经没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她接过车钥匙递给旁边的黑衣人，让其余的三个人跟着她向牧马人走去，又跟剩下的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这回简十三听到了。罗浅在和那两个黑衣人说道：“把他们绑起来，扔到山谷里去。你们在这等来支援的车。如果那个店员还敢回来，杀了他。” 　　嗯，这种说话方式才比较像简十三认识的那个罗浅。干脆利落，心狠手辣。 　　不过，即便是罗浅再怎么狠辣，他也听出了罗浅的弦外之音。他们的确是不敢在这里开枪的。 　　两个黑衣人举着枪向他们二人慢慢走过来，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只手里拿着两捆绳子。罗浅她们五个人向着牧马人走去，她抬起手按下车钥匙，只听咔哒一声，车门锁开了。 　　如果罗浅她们真的上了车，发动了车，那么她们只需一脚油门就能开出去几十米。而简十三和关白，就将被扔在无人问津的荒野里，等着随时可能出现的野兽，或者在这初春的寒冷中被冻成一坨。 　　不，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发生。 　　两名黑衣人走近了，那名拿着绳子的黑衣人面无表情，拿着绳子向简十三身上套去，而另一名黑衣人始终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关白。 　　当绳子距离简十三的双臂大约半寸远的距离时，简十三好像站立不稳，身子微微向前一倾，头顶却重重地撞在了那人的下巴之上。黑衣人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随着自己发出的一声闷哼，身子向后仰去。 　　几乎与此同时，关白猛然出手擒住了另外一个黑衣人拿枪的手臂，用力将那人的手臂向相反的方向折过去。黑衣人猝不及防，手臂发出咔一声脆响，手里的枪也掉在了地上，接着他便要发出一声哀嚎。但眼疾手快的关白已经将手放到了他的脖子之上，双手抱头干脆地向一侧一扭。黑衣人的哀嚎便被堵在了喉咙里，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另一边的简十三在黑衣人向后仰去的时候，飞身上前一个跪坐，倒霉的黑衣人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不说，胸膛还被简十三狠狠压了一下，一口闷气来不及出，便双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此时罗浅等五人已经坐进了牧马人，打着了火，引擎声掩盖了外面本来就不大的声音。再加车上人背对着简十三他们，这偌大的变故一时间并未被立即察觉。 　　但他们的动作毕竟还是快过了简十三二人，等那两个黑衣人被解决，简十三和关白将手枪拿到了手里的时候，牧马人已经开出去很远，黑暗中只能看到两盏红色的后灯，仿佛一只恶狼在无情地嘲笑他们。 　　简十三和关白二话不说便拔腿狂追。 　　这个时候的简十三瞬间加速的速度已经极快了，关白用了灵力也只能差不多和他齐头并进。如果早上几秒钟，他们还是很有可能追上牧马人的。 　　然而不知是谁在开车，居然不要命地开得飞快，也不怕再出现那七座商务车的事故，很快就将简十三和关白落在了后面。 　　简十三恨恨地骂了几句，戛然而止停下脚步，咬咬牙作势瞄准，冲着遥远的黑暗中砰砰砰连开三枪。 第301章 困在原地 　　简十三对枪法并不精通，在过往的委托案里，他根本没用过枪，他不过是——被枪打过，而且不止一次。 　　虽然他将手枪产生的后坐力控制得很好，但他完全不知道那三发子弹被自己打到哪里去了，牧马人已经开进了浓厚的夜色里，开出了他的视力范围。 　　高原山地的初春之夜寒意料峭，阵阵朔风吹过远山，在恢复了寂静的山谷之间穿梭呼啸，听上去隐隐有一种悲凉肃杀之感。 　　一轮圆圆的明月高高挂在天上，仿佛天幕缺了一块，而不知什么人正透过这缺口冷冷地窥视着这苍茫人间。 　　简十三内心悲愤。为什么他又着了罗浅的道？而且是自己在暗罗浅在明的情况下，仍然着了她的道？难道曾经聛睨一切的镌明圣，他命中注定的煞星并不是从玄那厮，而恰恰是这个心狠手辣的年轻女人？ 　　关白走过来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简十三，慢慢说道：“车是追不上了。我们看看能不能设法将那个商务车修好吧。” 　　简十三看着冷静的关白，点了点头，将手枪插到腰间，向那辆出了问题的商务车走去。 　　那是一辆丰田普瑞维亚，此时它和简十三的心差不多，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但绕到车头就可以看清楚，那里伤得很严重。 　　不知道罗浅的人是怎么开的车，但可以想象前面这通往给桑的最后一段路非常险峻。她们应该是路过加油站没多久就遭遇了意外，仗着人多将车费劲地推了回来，可能原本是想着修一修继续用，没想到简十三和关白开着牧马人从天而降，让她们临时起意。 　　这就是缘分吧？还是孽缘那一种的。 　　简十三看了半天，只看出来这辆车内部的装饰豪华设备齐全且舒适，但却对修车一窍不通。关白将已经撞得变了形的发动机盖设法掀起来，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撞得太狠，水箱漏了。勉强开的话，还没等到给桑这车就会着火。”关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看这里的条件，应该是没办法俢。” 　　这一点罗浅她们一定也看出来了，不然不会上来第一句话就直接问牧马人是谁的。 　　“怎么没撞死那帮孙子？”简十三恨恨地骂了一句。 　　“也许是山崖上的落石。”关白淡淡地说道。 　　盘山路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泥石流，山体塌方，莫名其妙出现的落石，这都是有可能的。其实罗浅她们还算是幸运的，虽然车不能用了，人却没问题。 　　但罗浅她们的幸运，此时却变成了简十三和关白的不幸。 　　他们现在已然被困在了这间中途的加油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能前进也无法返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下一辆车经过这里。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罗浅扬长而去，即将与已经到达给桑的于月姜一起，对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伸出贪婪的双手，但却无能为力。 　　“实在不行的话，只能用最后一招了。”简十三咬了咬牙。 　　关白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说道：“八重樱印记只剩下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了，还是先不要动。咱们再想想办法。” 　　他站在茫茫黑夜里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便转身向小超市走去。 　　隐修者离开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关灯落锁，此时的小超市里仍然灯火通明，但却一个人影也没有。简十三走到收银台处，拿起电话听筒放到耳边，片刻后又沉默放下。 　　他在货架中间走了两圈，随手拿了几样东西，然后从小超市推门走出来，绕到房子侧面，一会儿蹲在地上认真检查，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极目四望，不知道在干什么。 　　简十三靠在普瑞维亚上面，内心的焦灼让他烟瘾犯了，但碍于加油站又只能忍着。 　　“喂，你干什么呢？”简十三扬声问关白。 　　“电话线被剪断了。”关白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我应该很快能接好它。这比修车简单多了。” 　　简十三无精打采地向关白走去：“接好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能给谁打电话？报警？还是打给租车行的人，告诉他们上一辆租的车被抢了，让他们再送一辆过来？” 　　关白知道简十三的质疑是有道理的，但他还是平静地说道：“不管打给谁，先修好总是没错的。这里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有网，接好电话线至少我们就没和外界失联。” 　　简十三想一想，关白的话也不无道理。而且关白镇定淡然的态度也多少感染了他，让他的心感觉上也没那么毛躁了。 　　“那你接吧。” 　　简十三点了点头，走开去看那两名被他和关白收拾到晕厥的黑衣人。以他和关白现在的身手，击打对手的致命部位，让对手晕厥的时间至少会超过半个小时。不过那两个黑衣人身体素质都远超过一般人，可能时间会短一点。 　　简十三拿过那两捆绳子，麻利地将两个黑衣人捆成了两个粽子，往超市门口一左一右一丢，那两人就成了两只卑躬屈膝的守门兽。 　　然后简十三走进超市，从保鲜柜里取出两桶冰冷的矿泉水，二话不说兜头浇在了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 　　那倒霉的黑衣人下巴骨几乎被简十三撞裂，此时在寒风中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昏迷中醒来，愣怔了两秒钟后便立即感觉到剧痛和刺骨的冷。 　　“给我说说，你们的计划是什么？”简十三扔掉手里的矿泉水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黑衣人目光凌厉地瞪着他，一言不发。当然也许是因为下巴肿了老高，说不出来话。 　　“别告诉我你听不懂英语。”简十三蹲在了黑衣人对面，“你要是说出来的话，我就立刻让你进屋暖和暖和，等电话通了就给医院打电话，送你去救治。怎么样？” 　　黑衣人不为所动，那样子真的就像完全听不懂英语一样。但简十三从那黑衣人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能听懂英语，甚至很有可能他就来自于一个以英语为母语的国度。这个高鼻深目的老外倒是硬气得很，对简十三开出的条件不为所动。 　　可黑衣人不知道的是，简十三对于他自己问的所谓计划，根本不感兴趣。不管罗浅有什么计划，那都一定是冲着奥斯曼帝国宝藏去的。能问出来自然是好一点，问不出来也在简十三的意料之中。 　　他只是生气那些黑衣人抢了他的车，再加上此时此刻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可做，如此而已。 　　“你真以为你是渣滓洞里的硬骨头啊？”简十三撇了撇嘴，“那可是我们中国英雄的专利，你一个老外就别跟着掺和了。” 　　简十三说着便伸手去抓那黑衣人的下巴，不过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力量，那黑衣人就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声，脸都攒成了一颗痛苦的核桃。 　　简十三根本不具备审问者的素质，这一声惨叫倒把简十三吓了一跳，他连忙甩开手，脚底装了弹簧一样原地蹦了起来。 　　“叫什么叫？神经病啊？”简十三瞪着眼睛踹了黑衣人一脚。 　　房子的转角处，关白闪身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说道：“别喊，你听听有什么声音？” 　　简十三看了一眼关白，凝神细听。在黑衣人的惨叫变成弱不可闻的呻吟声之后，寂静如空的夜色深处，传来了仿佛猛兽压着喉咙低吼一样的声音，渐渐在向这里逼近。 第302章 去而复返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山谷公路旁，显得格外地清晰。 　　但也就因为四周太过于安静，简十三和关白很快意识到，虽然此时能听到这声音越来越近，但实际上离他们还尚有一段距离。 　　这声音因为空旷的山谷而产生盘旋的回音，听上去仿佛四面八方都有这声音响起，而身处在加油站的人已经被这声音团团包围住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简十三和关白就已经听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了。 　　那并不是隐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而是摩托车引擎发出的阵阵轰鸣。还是一个用了很久的、饱经风霜的、接近报废的二手引擎。 　　随着这声音的接近，简十三和关白看到公路的另一侧亮起一盏昏暗的头灯。那名之前趁人不注意偷偷开车溜走的店员，大胡子长头发隐修者，竟然骑着他的老爷摩托车又回来了。 　　其实他当时走的时候，摩托引擎已经响得惊天动地了，但无论是罗浅还是简十三他们，都无暇顾及这位店员，再说他是从后门溜走的，也就随他去了。 　　本来已经离开这是非之地的隐修者，为什么去而复返？ 　　隐修者急匆匆地将摩托车停在路边，一边向超市门口跑一边摘下头上的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担忧之色的脸庞。 　　在看到超市门口就站着简十三和关白二人，而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则被扔在地上之后，隐修者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没事，真是太好了！”隐修者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高兴，像个180斤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简十三二人身边。 　　“你怎么回来了？”简十三奇怪地问道，“没必要这么敬业吧？还是命比较重要啊。” 　　隐修者挠了挠他茂盛的长发，露出一丝赧笑：“我原本是打算逃命去的，可是后来听到了枪声，担心你们两个有事情，就……又回来了。” 　　简十三有点感动，又觉得有点想笑：“大哥，你单枪匹马的，就算我们俩有什么事，你能帮上忙吗？到时候再把你连累了，那多过意不去啊。” 　　看来这家小超市虽然咖啡贵得离谱，有奸商之嫌，但这店员却有着这种难得的纯朴，明知有危险却还是掉头回来了。 　　“你们俩是好人。”隐修者嘿嘿笑着，“我很少收到小费，但你们肯给我。” 　　简十三一听，心里刹那掠过一丝愧疚之感。那时他给隐修者小费，纯粹是不想让他再打扰自己和关白。 　　他笑着摇了摇头，隐修者没有感觉到他的愧疚，反而伸长脖子看着那门口的两个黑衣人，嘴里吸着冷气：“这两个人什么情况？” 　　“他们要把我们俩捆住扔到山谷里，被我们俩制服了。”简十三说道，“其余的人，抢了我们的车跑了。” 　　隐修者一听牧马人到底还是被抢走了，不由得义愤填膺起来：“没想到，那个女人那么漂亮，居然领着一帮坏蛋干这种事情啊？明抢？太过分了。” 　　他原地踱了两步，说道：“我这里虽然没有安警报系统，但却有监控探头。我这就调监控录像去，这都是证据啊！可惜电话线断了，不然就可以立即报警，抓这帮家伙。” 　　关白在一旁加了一句：“电话线我刚刚接好了。” 　　隐修者一听立刻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就准备实施他的计划。原本非常害怕和忐忑的他，在骑着摩托车成功逃出加油站之后，独自徜徉在冷风中，被冷风吹去了不安和紧张，却只剩下了担心和忧虑。 　　那两位客人应该是好人，不过这只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他这份工作也是得来不易的，虽然辛苦点但赚得挺多，而且老板已经答应他做满今年就把他调到市区的加油站去。他不能就这样跑了，万一被老板发现了，那他所期待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带着前途未卜的心情重新回到这里，他欣喜地发现，那两位客人竟然占了上风，虽然车被抢走了，但地上却没有任何血迹，看来没有人受伤。 　　这份工作应该是保住了，说不定还能真的帮到那两位客人，甚至协助警方抓住那些抢车贼。自己这个回来的决定，看来是正确的。 　　隐修者一边心思重重地想着，一边进屋子去调取监控。而此时心思在转的不仅他一个人。 　　关白走开几步，俯下身去仔细打量隐修者的二手摩托。简十三和关白兄弟默契，心意相通，很快他就意识到，关白在转什么心思。 　　这很冒险，非常冒险。但却是此时为数不多的解决方法之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走进小超市，找到正在后面休息室里认真查看监控设备的隐修者。 　　“我们去给桑，有非常重要的事。”简十三开口说道，“可以告诉你，我们并不是为了去找云游僧人，我们是为了去阻止一群无耻混蛋的恶行。” 　　隐修者张大嘴巴抬起头来，神色间带着一丝诧异。 　　“我们得知，有一些从国外来的混蛋，想要抢走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所以便赶着来阻止他们。但现在我们的车被抢走了，可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给桑去，不然事情可能有变。”简十三很诚恳地说道，“我们想买下你的摩托车，骑着它到给桑去。你考虑一下。” 　　隐修者此时已经顾不得再调取监控了。虽然他直觉简十三说得是真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一种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呢？简十三刚才说的那句话，为什么听着如此地耳熟？ 　　如果……如果他不肯将自己心爱的坐骑卖给他，那……他会怎么做？会像那些黑衣人对付他们一样反过来对付他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隐修者有点结巴地问道。 　　“你可以称呼我们为搜索大师。”简十三微笑，“我们的工作和侦探类似。不过这一次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委托案，而是为了阻止某种自私的恶行。” 　　“搜索大师……？”这位半隐居状态的店员，显然并不知道什么是搜索大师。 　　“你放心，我们和那个女人以及那些黑衣人不一样。我们会给你很多钱，足够你买下一辆新的车，而且是四个轮子的那种——当然，如果你只喜欢摩托，也能买得起很好的。但如果你真的不想卖给我们，我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简十三语气更加诚恳，“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帮帮我们。” 　　隐修者沉默一刻，大概心里的天平此起彼伏，无法平静。 　　“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你可以打电话报警，把门外那两个人交给警察，监控录像你可以提供给警方。”关白在一旁淡然地补充道。 　　隐修者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 　　“好！卖就卖！”他下定了决心，“反正最近我也不打算再去哪里，就当我急人所难了！”他看着简十三，眼睛里还是忍不住发出两小团光芒来，“那你们打算用多少钱买？” 　　他自然是打不过简十三和关白的，这想都不用想。再说他去而复返，此时无异于自投罗网，不想再做徒劳的挣扎。还不如干脆点，相信简十三二人的确是好人，要去做好事，这样还能换一笔钱，有何不可？ 第303章 凯旋 　　简十三把身上所有的美钞都掏了出来摆在桌子上，只从里面拣出来一张100块，把剩下的全部推到隐修者的面前。 　　隐修者没想到简十三会如此大方，一只眼睛紧盯着桌上的一大堆美钞，还要腾出另一只眼睛打量着简十三和关白，好像在试探他们是不是出于真心。 　　关白向他略一点头，便二话不说地将简十三从休息室里拽了出来，给隐修者留下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任何人在面对金钱诱惑时的那种状态，都不愿意被第二个人看到。 　　关白走到货架附近不知在挑选什么，简十三跟在关白身边，说实话内心深处还是感觉到有一点肉痛。他在加德满都租完车后回到酒店，离开之前在大堂前台又换了一些美钞，留给隐修者的那一堆美钞至少得有三千美元左右，那可就是差不多两万元软妹币呢。 　　就换一台老掉牙的摩托车？ 　　那还真不如用掉最后一次八重樱印记，也许还没这么肉痛。 　　关白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简十三，却没有说话。他在货架上挑选了两桶最大容量的脱脂牛奶，可看样子却并不是用来喝。他一手拎着一桶牛奶推门走出小超市，绕到房子侧边，简十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房子侧边地面上有一口窨井盖，应该是下水道。关白将两桶牛奶的盖子旋开，有条不紊地将牛奶慢慢倒进井盖里。 　　“别心疼。”关白一边倒着牛奶，一边说道，“他那台摩托车看着虽然好像随时要散架，但我刚才看过了，发动机是2009年产的凯旋Bonneville T100的原装，双缸并联，1200cc变速箱，磨损程度并不算大。我猜，原来的摩托车应该是走私来的，然后被拆分了部件重新组装。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买得起。不然的话，即使是二手的，售价也不会低于五万人民币。” 　　简十三揉了揉眼睛，满脸惊讶：“哎呀，我真应该对我老弟刮目相看啊，你是什么时候懂得这些的？我对摩托车可是一窍不通。这么说，咱们还赚了？” 　　关白点头：“从价格上来讲，咱们肯定是没吃亏的。但你确定你真的要开这个摩托车去给桑？” 　　简十三转了转眼珠：“你会开摩托吗？我要是想会的话……应该也容易。” 　　他是想着关白如果会开最好，如果不会，那他还可以去搜索大师系统里学。只可惜那个系统里并没有交通工具这一类别，不然他们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了。 　　关白倒干净一桶牛奶，开始倒另外一桶：“我会一点。但你最好也会，这样我们也能换换手。” 　　简十三略一思忖就觉得关白说得很有道理。路途艰险，摩托车又是肉包铁危险系数高，不能把压力都放在关白一个人身上。 　　趁着关白拎着两个空了的牛奶桶去装汽油，简十三打开搜索大师系统，果然找到了摩托车驾驶技能，精通级别的才只需要50金，他毫不犹豫地点击学习。 　　其实对于任何一种机动车或非机动车（比如自行车）的驾驶技能来讲，除了那些人为的驾驶规定需要学习和背熟之外，单纯从驾驶技术上来讲，无非就是四个字——熟练工种。 　　所以驾校考试之前都要经过长时间的反复学习，其目的也就是为了形成大脑记忆和肌肉记忆。 　　所以搜索大师给简十三的摩托车驾驶技能，特别像是给了他一种与生俱来的，糅合在每一个细胞里的习惯和记忆。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比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简十三，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发现竟然并非如此，而这种感觉与此恰恰相反。 　　简十三在细细体会突然拥有技能的感觉，而关白则将两个空牛奶桶装满汽油，并将它们放在了缠丝乾坤网里，然后又给摩托车加满油。 　　隐修者终于将每一张美钞捋好后放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从超市里走出来，看着关白静静地忙碌。 　　他没去过给桑，但也听路过的旅人说过那段路的末尾有多难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要驾驶摩托车走那段路，而且还是他那辆二手老爷车。他突然觉得，和那个美丽女人带着的那些面色不善的黑衣人相比，眼前这两个斯文的年轻人反而更像是亡命之徒。 　　他走上前去，将自己的两个旧头盔递给关白。 　　“正好有两个，我暂时也用不上了，你们拿着吧。”隐修者说道。 　　关白接过并道了声谢，将其中一个扔给简十三。头盔很旧，还有点脏，里面有一股隐修者的头油味儿。但这东西的确很实用，不可或缺。 　　简十三想了想，在缠丝乾坤网里一顿翻腾，找出来两套加绒的厚冲锋衣裤，手套，围巾，将其中一套递给关白。 　　隐修者像看天方夜谭一样看着简十三从小小的网兜里不断拿出东西来，眼神明显有些发直。简十三微微一笑：“小魔术。” 　　做好了所有准备，简十三二人就打算启程上路了。他们已经在这个加油站耽搁了两个多小时，罗浅她们重新上路也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他们不能再多耽误，必须抓紧时间。 　　关白戴好头盔骑上摩托，发动引擎，一阵撕裂黑暗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简十三坐在关白身后，最后嘱咐着隐修者：“记住，别让那两个黑衣人跑了，最好再找绳子或者胶带绑更结实一点。等我们走远了再报警。” 　　隐修者连连点头。 　　简十三和关白之所以让隐修者等他们走了之后再报警，是不清楚尼泊尔当地警方是什么样的工作作风。如果真的是雷厉风行的那一种，只怕三股不同力量都聚集到给桑这件事就会很快引起他们的怀疑，到时候说不定会影响到简十三二人的计划。 　　警方的参与虽然可能会更利于保护宝藏，但无论是简十三还是关白都不愿意让警方过早地出现在这件事当中。如果当地的法律真的能一视同仁地将于月姜这样的人绳之於法，屈持史又怎么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进驻给桑？ 　　是否有些环节、有些人已经被屈持史打通和收买，这很难说。就连罗浅她们也逃不脱这种嫌疑。所以简十三和关白必须在现有的基础之上，更加小心谨慎。 　　要不是因为那两个被捆起来的黑衣人，还有隐修者的安危，简十三还不想让警方过早有所察觉。只希望尼泊尔警方能稍微迟钝一点，把这只当成是一件抢车案来办。 　　摩托车的车头灯在黑暗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明亮，关白给油门加速，摩托车载着二人仿佛一颗子弹一般，冲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虽然戴着头盔，但简十三还是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起，仿佛无数只巨大的手掌在砂砾之中反复摩挲揉搓，又仿佛骑摩托的人掉进了山谷回旋的声波之中。 　　这呼啸的风声和摩托的引擎一起，彼此纠缠，彼此应和却又彼此较劲，都不遗余力毫不示弱地冲击着骑行者的耳膜。 　　难怪有的摩托车手坚定地认为，与摩托带来的速度感和刺激感相比，那种在引擎的轰鸣声和耳畔的风涌声中沉醉的感觉更令人着迷。它会让你忘记呼吸和心跳，直到感觉人和车已经完全融为一体。 第304章 冰雪路面 　　摩托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速度就不得不降了下来。 　　因为路途已经进入传说中不到九十度的连续Z型转弯，一侧是高高的遮天蔽日的山峰，不知道何处就会有落石滚下，而另一侧则是陡峭深邃的悬崖，仅仅隔着稀疏低矮的石质防护柱。 　　最为火上浇油的是，这一段路连一根路灯也没有，除了摩托车的头灯之外，就只能靠月亮这样的自然照明物。幸好关白和简十三有超强目力加持，一路行驶下来倒也还算平稳。 　　连续开了一个小时后，在简十三的强烈要求下，关白放慢速度停在路边，换简十三开一段。 　　两人靠在崖壁上每人点一颗烟抽起来，尼古丁和之前在小超市摄入的咖啡因一起在他们的体内活跃着。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层峦叠嶂组合而成的墨色深邃，因为与夜的黑暗融为一体，看上去除了深远一点，倒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一定要在晚上爬华山了。”简十三用手里的烟点着眼前的空寂，“晚上这种悬崖峭壁看上去都没那么可怕了，因为根本看不清。” 　　华山被称作天下第一险，自古华山一条路绝对不是浪得虚名，很多地方真的只有一条仅供一人侧身可过的窄路，隔壁便是万丈深渊。很多人别说爬山了，就是看一眼也会腿肚子转筋，立马打道回府。 　　所以便有了夜登华山这样的说法，趁天色漆黑产生了视觉上的自我麻痹，而一鼓作气登上山去，在山顶租个棉大衣，吃一碗五十块钱的泡面，然后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第二天的日出，最后再坐索道下来，齐活。 　　但无论是白天登还是夜里登，华山的天险之处都是会给游客系上保护绳索的，其实说穿了不过是对心理素质的一种考验，安全性绝对没问题——当然主动作死不算。 　　然而此时简十三和关白的这条天险之路上却并没有任何保护措施，那两个头盔与其是说用来防护的，不如说是用来防风的。 　　一根解乏烟抽完，简十三和关白便重新骑上摩托，继续向黑暗和危险之中驶去。 　　不到一会儿功夫，简十三就已经爱上了骑摩托的感觉。其实他现在还算不上风驰电掣，速度比较保守，但这种感觉和开车截然不同。 　　他以前十分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非要喜欢这种危险而装B的东西，而且据他所知，真正的好摩托绝对不比汽车便宜。现在他觉得他能明白一点了。 　　人的天性中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探险，或者更直白一点说，就是寻求刺激。 　　这也是人类之所以能成为人类的一个源动力。 　　当初的古猿在各方面都不占优势，力量不行，速度不够，不能飞，不会游泳，但他们却成为了物竞天择的适者，最后成为地球的主人。 　　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聪明的古猿对很多未知的事情保持着好奇心，并愿意去进行探索。比如火，比如工具，比如后来出现的语言和文字。 　　这种天性渐渐保留下来，留存在现代人类体内的一部分，转化为探险的精神。 　　而摩托车驾驶，能给人最直接的探险感受——无拘无束，适当的紧张和深度的放松。 　　不过简十三很快就从这种喜欢当中冷静下来。因为他发现随着道路的延伸，他们已经开始进入冰雪路面，而这辆二手老爷摩托车的轮胎磨损比较严重，抓地能力很差。他不得不再次放慢速度，更加小心翼翼地驾驶着。 　　“我现在很怀疑，当初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是怎么把妻子的灵柩和宝藏运到这大山里的？”简十三一边握紧把手，一边大声对关白说道。 　　虽然有风声和引擎声，但关白还是听到了：“是啊，过了两百年了，路还是这么难走，两个世纪以前一定更难。” 　　“这条路绝对是现代才修的，那时候应该连路都没有。也真亏得阿卜杜勒能想出来，把宝藏埋到这个地方，你别说，还真是够安全的。”简十三说道。 　　“别小看以前的人。埃及金字塔，中国长城，那些历史更悠久，不也都修出来了？”关白说道，“而且这里是喜马拉雅山麓，这座山脉历来都是神秘莫测的，有各种各样的传说。听说过雪人吧？据说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其实他们现在距离真正的喜马拉雅山脉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还是在山脚的山脚，但其险峻已经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 　　“雪人？”简十三嘿了一声，“你说的不会是怪物公司里面的雪人吧？哈哈哈哈……” 　　他刚笑出两声，车前轮突然向悬崖一侧打滑，摩托车带着两个人便向万丈深渊那一侧歪歪扭扭地开去，在雪面上划出两条毫无规则的车轮痕迹。 　　简十三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握紧把手转向，同时减速刹车。如果是在普通路面上，这是一个绝对正确的操作，但此时雪下便是平滑的冰层，轮胎的抓地效果又很差，一车两人眼见着急速地向着路边滑去。 　　简十三急中生智，只好将双脚放下来人工刹车，而关白则翻身越下后座，伸手去抓车后部的尾架。 　　此时摩托车的引擎已经熄火，但刹车却仿佛失灵了一样，两个轮子仍然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向道路一侧冲去。 　　“弃车！”关白抓住尾架不放手，对简十三大喊着。而他也被摩托车带着向路边滑过去。 　　如果简十三此刻跳下车来，那这辆摩托车必然会从保护柱中间的空隙冲出去，跌落在一望无际的悬崖之下。可如果他固执地不跳下来，他则很有可能被已经失控的摩托车一起带到悬崖下面。 　　“你放手！”简十三没回头，但他却仿佛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知道关白在做什么。 　　关白一愣，他不知道简十三有什么打算，却下意识地听从了兄长的命令，猛地松开双手。 　　关白的力道一撤，摩托车以更快的速度向一旁滑去。简十三索性抬起双脚，由着摩托车不停地向危险地带靠近，当摩托车即将从防护柱中间的空隙掉下去的那一瞬间，简十三看准时机，单脚在一根防护柱上用力一蹬。 　　他这一脚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那一秒钟他感觉自己的一条腿几乎断成了几节，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遍了身上各处。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双手握紧把手借力在空中用力一甩，摩托车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飞起，哐当一声巨响落在了道路的另一侧崖壁上。 　　关白感觉到有几个零件瞬间掉落，崩得到处都是，而摩托车的两个轮子还在兀自旋转着，只不过因为车身躺倒，摩托车是在原地打转，好像一头做困兽之斗的野兽。 　　简十三也被自己和摩托的力量同时甩了出去，砰地一声落在了雪地之上。 　　关白急忙向简十三跑去：“你这是干什么？松手让它掉下去不就行了？怎么样，你哪里受伤了？” 　　简十三龇牙咧嘴地感受了一会儿，说道：“腿差不多要断了，不过应该还没断。那车好歹也是花了几千美金买的呢，才开了这么一会儿就不要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腹诽搜索大师系统给的技能有点弱，碰到个冰雪路面就怂了。 第305章 城镇一隅 　　虽然刚才可以说是险象环生，但在紧要关头简十三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显示出来，成为了逃过一劫的关键。 　　关白将简十三扶起来，简十三活动着筋骨向着兀自垂死挣扎的摩托车走去，对自己刚才被摔在地上并不在意。他现在控制身体的能力比之前大大加强，对自身的感知也敏锐了很多，他只需要稍做活动就能知道自己是否受伤，伤得是否严重。 　　摩托车的状况比想象中好，只有个别无关紧要的部分磕掉了碴，整体仍然可以正常运转。但它的两个轮胎磨损过于严重，很不适合继续行驶在冰雪路面之上。 　　简十三将摩托车扶起来，拍了拍它的座椅，就像安抚一位和自己患难与共的老朋友。此地距离给桑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它仍然是他们重要的依靠。 　　关白此时的心里有些后怕。刚才简十三让他撒手的时候，他没有多想便立即撒手，虽然事实证明简十三的确在最后关头转危为安，但那种处理方式确实非常冒险。 　　为了应对到了给桑之后有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形，关白一直在有意识地保存他的灵力，就算之前遇到罗浅和黑衣人，即使有一刻感受到暴涨的杀气，他也没有轻易使用灵力。 　　现在看来，他必须用灵力来保证这辆摩托车能在冰雪路面之上顺利行驶。 　　关白走上前去抬起双手，催动体内的灵力从手掌心涌出，慢慢覆盖在两个车轮之上。 　　虽然这灵力无形无色，但简十三还是感觉到，有一阵暗涌的气流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这种气流比山谷里的风滞涩而厚重，不过很快就和山风融为一体，不再能够感觉得到。 　　“好，这回应该没问题了。”简十三抖擞精神，摩拳擦掌再次跨上摩托。 　　虽然腿脚还疼得厉害，但他知道并没有伤筋动骨，还是可以胜任摩托车的驾驶。关白继续坐在后座上，嘱咐简十三可以再开得慢一点。 　　关白的灵力赋予轮胎不同寻常的抓地能力和稳定性，超越了普通的雪地胎。后面的一段路程简十三行驶得很平稳，两人终于在午夜过后穿过重重冰雪，到达了喜马拉雅山麓下的给桑镇。 　　给桑所在的地方，刚好是山麓中间的一个小小盆地，所以一进入给桑，原本公路上堆积的冰雪却渐渐消失不见，露出了黑黄色的土地。 　　与四面围绕的山麓上郁郁葱葱的雪松相比，给桑镇却是一片荒芜。高高低低的山坡之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木，只伫立着由石砖和木头修建而成的房屋，外面墙壁上涂着一层厚厚的泥巴，用来抵御高原的寒冷。 　　这些房屋隐没在夜色的黑暗之中，看不清真实的面目，但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平凡。在这些平凡中引人注目的略高大一些的建筑，则是印度教和佛教的寺庙。 　　与加德满都市区那些和民居浑然一体的寺庙不同，给桑的寺庙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即便在夜色里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但比寺庙更加显眼的，是给桑镇的一角。 　　简十三和关白抵达公路尽头进入给桑的时候，那个位置正好在山谷口，可以俯瞰到整个给桑镇。午夜的给桑大部分陷入黑暗和沉寂之中，唯独靠近喜马拉雅山脉中心的那一侧，一小片区域仍然灯火辉煌，似乎那一小片区域将整个给桑的生机和活力都给吸走了。 　　那是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工地。 　　虽然此刻工地并没有人在工作，但每一盏灯都被点亮，静静照着下面建设中的大型地基，和工地旁边两排白墙蓝顶的临时性房屋。房屋前有一大块空地，空地的一部分停了好几辆车，有数量大卡车，还有几辆越野车、商务车，此外还有一辆房车，其余的地方搭着十数顶帐篷，帐篷前还有残余的篝火，俨然像是一个营地。 　　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已经能大概看到那里的全貌。虽然那里一片光明，看上去井然有序，但无形中却给人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 　　那里和整个给桑的安静、古老、质朴格格不入。 　　简十三和关白对视了一眼。很明显，那里应该就是所谓的投资建设项目，也就是屈持史用来掩人耳目的把戏。不过看得出来，屈持史这回是真的下了大手笔，并不只是在做做样子而已，他们真的拉来了一整支建筑施工队，一板一眼地开始破土动工了。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假象能维持多久。一旦屈持史确定了宝藏的所在并设法将它们运输出去，这里无论在修建什么，必然都会戛然而止。 　　那些人才不会真的在乎给桑这个小镇，更不会在乎当地人。甚至他们很有可能认为，像给桑这样的地方，才不配拥有那笔富可敌国的宝藏。 　　“你说，罗浅她们到了给桑之后，会怎么做？”简十三熄灭了摩托车的引擎，推着车向镇中心走去，一边问着关白。 　　“大概有两种可能性。”关白略一思考便说道，“第一，设法混入屈持史的队伍之中，浑水摸鱼。罗浅身边大概也有擅长易容的人，想要做到这一点也不难。但他们现在还有五个人，人数稍微有点多，具体执行起来有点难。第二，便是不现身不露面偷偷跟踪，然后见机行事。” 　　简十三点了点头，这和他所想的大致相同：“如果罗浅已经知道，屈持史所图的是一笔巨额宝藏的话，她不可能只带六个人来这里。很可能她们这几个人只是先遣部队，等到确定了下一步的动作之后会及时把消息传递给后面的人，从加德满都赶来这里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假如真是这样，那么罗浅她们先来的这五个人，行动相对会比较谨慎。我倾向于，她们可能会采取第二种方法：跟踪。” 　　关白的思路随着简十三的阐述而走动，他把目光投向给桑镇那一片黑暗的地方：“罗浅比我们先到这里超过一个小时，如果真的如你所料，她们现在应该就藏身在这片黑暗里。” 　　简十三看着黑暗出了一会儿神，说道：“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于月姜不知道罗浅来了，而于月姜和罗浅都不知道，你和我来了。” 　　他们二人推着摩托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下，渐渐进入给桑镇的范围。 　　整个小镇，除了屈持史的营地，竟然连一盏路灯都没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从脚下向前延伸，土路两旁稀稀落落地伫立着民房，偶尔可以听到看家狗在沉睡中发出声声低吼，或者马厩中的马儿半夜醒了去吃一顿夜草的轻声咀嚼。 　　这一切并不让人觉得恐惧，反而有一种很安详很宁静的感觉。 　　“至于你和我，”简十三轻声说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觉得这句话用在此刻比较合适。我们要设法混入屈持史的队伍，同时留意于月姜和罗浅两伙人的动向。” 　　关白心里觉得这样稍微有些冒险，他们俩如果也像罗浅那样采用暗中跟踪的方法，其实要安全得多。但他愿意相信简十三的判断，而且也相信只要他们一起行动，即使有危险也可以保护彼此。 第306章 投宿寺庙 　　“你说，当时阿卜杜勒会将他妻子的尸骨，埋在什么地方？”关白问简十三道，“给桑总共就这么大地方，说是小镇，其实比一个村子也大不了多少。” 　　的确，之前在了解给桑镇的时候他们得知，十几年前因为尼泊尔政府想要开发一个新的登山客聚集地，以便和珠穆朗玛峰形成竞争，当时看中的正是给桑。 　　给桑这一侧的喜马拉雅山虽然没有形成珠峰那样的山峰之巅，但也是世界屋脊的一部分，相比之下更适合初级、中级登山爱好者。而给桑因为地处盆地，气候和位置都可以算是高原之上的罕见的明珠，的确很适合做旅游开发。 　　于是尼泊尔政府大费周章修建了从加德满都到给桑的公路，只等着公路竣工之后就大举开发给桑。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因为这段路极其难修，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到路终于通到给桑的时候，政府已经新老更迭，这个开发计划就此搁浅下来，就此杳无音信。 　　也正因为这样，给桑还始终保持着古旧和质朴，城镇的规模并没有扩大，人们的生活也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偶尔也会有不怕艰险的游客来到这里，住进镇上唯一的一家青年旅馆，全副武装穿越雪线进入雪山，但给桑的旅游业始终平淡如水。 　　的确，和珠穆朗玛峰这样的世界第一峰相比，其他的高山都会黯然失色。 　　“刚才在山腰上远眺的时候，我已经发觉，城镇里没有任何类似陵墓的建筑。”简十三说道，“阿卜杜勒妻子的尸骨和那笔宝藏，有可能深埋地下，也有可能表面上是寺庙，实际上是陵墓。还有一种可能，当时送葬的队伍进入给桑之后并没有在这里下葬，而是继续向北走。” 　　“向北走？”关白下意识地向北看了一眼，“那不就是……进入了雪山？” 　　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会把自己一生挚爱的妻子，葬入茫茫的喜马拉雅雪山之内吗？ 　　“很有可能。深埋地下似乎有点过于简单，而以寺庙为掩盖又不符合阿卜杜勒的信仰。要知道，这里除了印度教就是佛教，而奥斯曼帝国信奉的是***教。这样一来，放眼望去整个小镇再没有任何地方适合下葬。”简十三说道，“既然已经走到了给桑，再往雪山里走一走也不是一件难事。”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猜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给桑就是当年送葬队伍的最后一个歇脚点，却并不是最终落脚点。 　　“我们怎么确认这件事？”关白问道。 　　猜想可以天马行空，但行动必须有据可依。如何确认简十三的猜测是否是正确的？ 　　“刚才在观察屈持史的营地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简十三说道，“停车场上越野车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空地上的帐篷数量，这是不符合常理的。那种帐篷一个最多可以睡两个人，而越野车再少也要有一个司机，不可能一个人开着两辆车过来吧？” 　　“难道说，有一部分屈持史的人，现在不在营地里？”关白思忖着问道。 　　简十三用力点了点头：“是的，有一部分人不在，而且这一部分人并不是开车走的，这说明，他们应该也猜到了，陵墓很有可能在雪山里，所以先行进入雪山探索。而于月姜带着他的大部分队伍，在这里等着他的斥候给他带回来确切的消息。” 　　关白轻轻地啊了一声：“那辆房车里，应该就是于月姜吧？” 　　简十三呸了一声，满脸鄙夷的神色：“他老小子倒是会享受，还开着房车来，谱摆得真大。”又正色说道，“看来他并不怕身份暴露，他对这件事几乎是志在必得，这样一来我们就要更加小心。” 　　关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简十三沉默下来，关白知道他是开始快速开动脑筋进入了思考状态，便也不再说话打扰他。 　　他们二人推着摩托车，无声地行走在月夜的给桑镇。整个城镇都在熟睡中，每一座民房黑色的剪影在月光下都成为一段古久的记忆，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在某个路口折转，忽然一栋巍峨的建筑出现在二人的眼前。一路上看惯了典型印度教寺庙的简十三和关白，发现这栋建筑让他们觉得有些亲切。 　　那是一座白色的佛塔，金色的塔尖高高竖起，似乎直插入浓郁的夜色之中，与亮黄色的月亮交相呼应。从塔尖到地面连着数十条挂满五彩经幡的绳索，虽然因为光线的原因并看不清经幡艳丽的颜色，但它们随着山谷微风轻轻抖动，那种景象让简十三和关白觉得心里一震。 　　佛塔后身隐隐可见一座寺庙，白色的墙壁，深红色的门窗，巍峨耸峙，肃穆庄严。虽然是在寂静的夜里，却仿佛可以听到绵密悠长的诵经之声。 　　这是一座非常典型的佛教密宗寺庙。 　　简十三忽然眼前一亮：“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走，咱们去庙里求宿一晚，哦，不，半晚。” 　　说着简十三就推着车向佛塔后身的寺庙走去。关白不知道简十三作何打算，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简十三将摩托车安放在寺庙侧面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这才走上数级台阶，叩响了庙门上的古铜色门环。 　　一阵沉闷中带着清脆的声音刹那间响彻整个寺庙。很快，简十三和关白就听到门里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细碎的脚步声，然后便看到一点灯火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您好，我们是游客，因为在路上耽搁时间半夜才到，想在您这里求住一夜。”简十三隔着门缝用英语轻声说道。 　　门里一阵沉静，如果不是还有灯火透出来，简十三还以为那人已经走了。 　　就在简十三以为那门里的人听不懂英文的时候，门却忽然响起了拔栓的响声，接着便开了一条小缝。 　　门里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瘦削的年轻僧人，穿着暗紫红色的粗布僧袍，光头上长出一层极短的头茬。他手里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映照下，他的一双大眼睛里闪着清澈的光芒。 　　“您好。”简十三连忙打招呼。关白也在旁边和蔼地点了点头。 　　年轻僧人眨了眨眼睛，慢慢将门拉开一点，侧身道：“二位请进吧。”说得也是英语，只是有些生涩。 　　简十三知道，很多大寺庙里的僧人其实都有很高的造诣，不仅仅是精通佛法，更有拥有多个学历、掌握数门语言的人。只是没想到，给桑这边远小镇的普通小僧人，也会英语。 　　年轻僧人心神收敛地在前面带路，多一句废话也没有，十分沉默。简十三心想，这位不会是再修闭口禅吧？ 　　没想到庙门里面别有洞天，从外面看以为不大，实际上深邃远阔，占地不小。年轻僧人带着两人穿过两条回廊，停在尽头一间房子门口，伸手将门推开。 　　简十三和关白走进门去，年轻僧人已经将桌上的油灯点燃，房间里立时亮了起来。这间屋子不大，一铺土炕占据了房间的一半，炕上铺着厚厚的棕垫，还有两套被褥枕头，简陋但不失整洁。 　　此外便是一张桌，一盏灯，两条长凳。只有桌子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颜色艳丽、线条细腻的唐卡，让这间房间充满着一种庄严、华丽但又有些诡异的气氛。 第307章 独特的唐卡 　　年轻僧人惜字如金，单手向简十三和关白行了一记佛礼，便转身出去了，还体贴地将木板门带好。 　　简十三懒洋洋地和衣躺在了棉褥上，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关白则坐在了木桌旁的长凳上，神情专注地打量着墙上那幅精美的唐卡。 　　“怎么样，那唐卡有点意思吧？”片刻后，简十三慢悠悠地说道。 　　关白点了点头，但立即意识到简十三闭着眼睛看不到，便说道：“是。这似乎讲的并不是佛教的故事。” 　　简十三拍了一下大腿，扑腾坐起身来，目光炯炯：“对啊，你也看出来了？” 　　通常来讲，唐卡上描绘的大多是佛教经典故事，或者佛陀的造像，中国藏地民间也有描述萨尔王生平的，可这间给桑镇上的小寺庙里，客房墙上挂着的唐卡，内容却并非以上任何一种。 　　这张唐卡呈长方形，画面内容大致从中间斜竖着分成两部分。 　　左边的部分以朱红、鹅黄、草绿、天蓝等亮色构成，描绘着一名身穿暗红色衣衫的僧人昂首而立，头上戴着庄严的佛光，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暗红色衣衫的僧人，每位僧人都敛眉肃目，双手合十。这一部分的人物和绚丽的背景，都用细细的金漆描边，显得宝相庄严，佛光四射。 　　而右边的部分则以纯白、米白、淡灰、黑色等暗色构成，与左半部分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画面描绘着一名身穿纯白衣衫的妙龄女子，亭亭玉立，容颜清丽，她身后则跟着数名米白衣衫的男子，每个男子都戴着同样米白色的包头，在女子身后垂手而立。这一部分的人物和背景则用细细的银线描边，愈发显得素雅。 　　一左一右，一个华丽绚烂，一个纯净淡然，仿佛一热一冷两个世界在这里交汇。 　　这幅独特的唐卡，为什么要描绘这样一个奇特的场景？那个纯白衣衫的年轻女子，为什么能与对面代表着高深佛法的僧人相对而立？她会是什么人呢？ 　　关白说道：“唐卡是随着佛教的传播而从印度发展到世界其他地方，而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结合当地的特色和风俗民情，形成独特的内容。这幅唐卡如果描绘的不是常规的佛像、佛教典故，那么，会不会是在描绘给桑当地发生的事情？” 　　简十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左半边的僧人们，咱们假设他指的就是给桑当地寺庙里的僧人，那右半边这一片银白底色，是不是很像不远处的雪山？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女子和她身后这些人，是从雪山里来的？” 　　“你的意思是，这幅唐卡实际上用了抽象的手法，描绘了山下的僧人和来自雪山的女子，他们之间的某一次会面？”关白问道。 　　“对，而且这个女子看上去地位也很尊贵，应该不是普通的女子。但就算不是普通人，为什么要和僧人会面，而不是和其他人会面呢？会不会这女的也属于某个宗教派别，甚至有可能是——圣女一类的？”简十三发散思维，大胆揣测。 　　“雪山圣女吗？”关白沉吟着。 　　一望无际的喜马拉雅山脉，被称为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那里充满了太多太多无人涉足的区域，埋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各种秘密。 　　说不定那里真的隐居着古老的族群，他们几乎与世隔绝，鲜少与外界进行沟通，从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信仰和习俗。 　　“可你看，这女子身后的那群男的，他们的装扮，你不觉得有些眼熟吗？”关白问道。 　　米白色的长袍，米白色的包头，其中有几个还留着茂盛的大胡子，这个形象的确有些眼熟。 　　简十三不由得从炕上翻身下来，也和关白一起坐在了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的唐卡。 　　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来指着女子身后的那些人，说道，“他们不是给桑人，也不是从雪山来的人，他们是从奥斯曼帝国来的阿拉伯人！” 　　虽然这个说法很怪异——那等于说，这幅唐卡上同时出现了三种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信仰佛教的僧人，信仰***教的奥斯曼人，和未知神秘信仰的年轻女人。但关白竟然觉得，简十三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如果说，这些奥斯曼人是在给阿卜杜勒妻子送葬的时候来到了给桑，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幅唐卡里呢？他们又为什么会跟在这个女子身后？”关白提出了新的问题。 　　的确，这种情形实在不好解释，除非由当时的当事人亲口讲述出来，否则别人很难想象。 　　见简十三陷入了沉默，关白反而站起身来：“算了，我看咱们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天亮了再想办法混入屈持史的队伍。也许这幅唐卡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一个精美的艺术品，我们也别乱猜了。” 　　关白躺倒在棉褥上准备休息，简十三其实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想了一会儿，叮嘱关白在屋子里好好睡觉，他自己却推开门板，悄悄地走了出去。 　　这下子关白也没法安心休息了，又不能大声把他叫回来，只好重新起身，迅速地跟在了简十三的身后。简十三知道关白跟了上来，但什么话也没有说，两个人一前一后安静无比地在寺庙里游荡，仿佛两只黑猫。 　　越游荡，这两个人心里就越觉得奇怪。这座寺庙在外面看上去不是很大，里面竟然有这么多房间，但每一间房间都是空的，并没有人睡在里面。 　　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竟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就连那个给他们来开门的年轻僧人也不知道睡在哪间房子里。而通往正殿的大门从另外一面锁住了，他们无法到那边去，便只好按原路返回。 　　回到房间后，简十三将门关严，向关白使了个眼色：“你也看到了吧？” 　　关白点头。刚才他们在经过每一个空房间的时候，留意到每间房的差不多位置，都挂着一幅唐卡，上面所绘制的内容全部都是普通的佛陀造像，虽然有些绘画用色、造像姿势不同，但总体来说大同小异。 　　唯独他们这间房里，是一张与众不同的唐卡。 　　而他们这间房是位于两条穿廊里面的一间，比这间房距离门口更近的位置，房间全部都是空着的。但那年轻僧人并没有将他们带到别的房间，却偏偏是这一间。 　　难道那年轻僧人是故意的吗？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到这幅与众不同的唐卡？ 　　“这幅唐卡里，的确有着重要的信息。”简十三说道，“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切地知道，它具体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关白再次躺到棉褥上：“天就快亮了，我们可以问问那位小师父，或者要求求见住持。既然他们让我们住在这里，那就是想让我们知道这其中的秘密。然后我们再设法混入屈持史也不迟。” 　　简十三同意关白的意见，也重新躺下。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将狭小的房间映照出几分森然诡谲的氛围。 　　“我的直觉告诉我，于月姜他们没来过这里。”简十三说道，“或许就算他们来了，僧人也没有将这唐卡给他们看过。像于月姜这样的人，他是不会有任何信仰的，他只相信他自己。” 第308章 大容法师 　　早春时节高原的太阳升起来得晚，当熹微的晨光将窗纸染成淡青色的时候，小小的寺庙里已经有了轻微的响动。 　　简十三半夜探庙都没有发现的僧人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做早课。他们人数不多，都穿着宽大的粗布长袍，目不斜视地从四处聚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进经堂诵经。 　　他们的动作很轻巧，诵经的声音也低沉而细微，但却好像这座寺庙里开始活跃的细胞因子，让一切在晨光里苏醒过来。 　　简十三和关白睡了几个小时，体力都得到了很好的恢复，当他们听到响动起身的时候，那位年轻僧人叩响了门板，然后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进来。 　　年轻僧人看上去比昨夜油灯下还要年轻，原来是个小小的少年，怪不得看上去矮小瘦削。他向着简十三和关白点头致意，将托盘里的两碗白粥、两块薄荷烤饼和一份小菜放在了木桌上。 　　简十三连忙向年轻僧人致谢，那少年有点羞赧但表现得很得体，行过佛礼后就想沉默地退出房去，却被简十三叫住了。 　　“小师父，非常感谢您的收留照顾。我们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们拜见一下宝刹的住持方丈？” 　　简十三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得寸进尺。人家已经半夜收留住宿，清晨又送上素斋，话都没说几句就要求见住持？ 　　简十三想好了，如果这少年僧人做不了主或者拒绝，他索性再去大殿里找其他的僧人问问，说不定就能碰见住持本人呢？ 　　却见小僧人顿了顿，声音轻柔地说道：“本寺的节笃活佛正在闭关，现在主持事务的是戒律院大容法师。” 　　简十三一愣，随即说道：”那我们能见见大容法师吗？” 　　小僧人用黝黑的眼珠看着简十三：“昨夜收留二位的时候，法师已经吩咐过了，如果二位想见法师，就请在用过早餐后随我去藏经阁。” 　　简十三又惊又喜。他完全没想到，那位大容法师竟然昨夜就已经知道他们来了，看来小僧人之所以放他们进来，就是因为得到了法师的首肯。而法师竟然能料到他们会请求一见，可见这寺庙虽小，却有隐藏的智者。 　　小僧人依旧退出门外去了，和来的时候一样静悄悄地。这深山里的小小寺庙给人的感觉和那些名门古刹不同，这里有一种真正的世外绝俗之地的平淡和安静，就连每个人的动作行止都仿佛流云舒卷。 　　简十三向关白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迅速地开始吃早饭，心里都知道，这一次在寺庙的投宿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小小的给桑镇，却有着几座不同的寺庙，这些寺庙不仅仅是外观上看起来的那样醒目震慑，同时也恰恰说明信仰在当地的重要地位。而作为这些寺庙的掌管者，他们手中掌握的信息量也绝对是当地普通百姓所无法相比的。 　　简十三本想将寺庙当做歇脚和获取信息的中转站，却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竟然比他预想中的收获更加丰富。 　　吃完虽然简单但却相当可口的素餐，简十三和关白又听到了门板上熟悉的剥啄之声，然后小僧人便推门而进，轻手轻脚收齐碗筷。 　　简十三觉得很好奇，这小僧人看上去年纪轻轻，造诣修为应该并不深厚，但为什么给他的感觉是，小僧人几乎能算准他们的所有行动时间，并恰到好处地出现呢？ 　　”小师父，承蒙照顾，还没请教法号怎么称呼？”简十三凑过去跟小僧人套近乎。 　　“我叫格坦。”小僧人敛眉说道。 　　简十三哦了一声，心想这里可能不像中原的汉传佛教那样，僧人们都有一个出家后的法号。这个格坦，应该就是他的俗家名字。 　　简十三介绍了自己和关白，格坦微微一笑也不答言，转身端着托盘走出门去，用眼神示意二人跟上。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在群山之中，群山环抱下的寺庙沐浴着金色的朝晖，红白二色的庙身显得更加红得深沉，白得醒目。 　　寺庙的每一个院落都不大，每一扇门都紧紧关着，格坦在某个院落里将手中的托盘交给另外一位少年僧人，然后带着简十三和关白一路迤逦前行，也不知道穿越了几重院落，终于来到一座白色的二层楼房前面停下。 　　格坦在红色的门扉上轻轻扣了几下，也没等里面的人有什么回应，便伸手将门拉开，然后示意简十三二人进去。他少年人的脸颊此时被晨光照耀，看上去诚恳而质朴。 　　简十三谢过善良的格坦，当先迈进房去，关白跟在他的身后。 　　这间房子并不宽大，但却给人一种非常舒适的感觉。两侧的墙壁上是一排排的木头架子，深红色的油漆有些斑驳，边角摩挲得光滑圆润，能看出来已经有些年头。 　　木头架子上搭着一张又一张的白色纸卷，纸卷上用红色的朱砂手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虽然是陌生的文字，但简十三还是看出来了，那是藏文。这大概是手抄的藏文佛经。 　　房子中间一张宽大的木桌，同样老旧斑驳带着岁月的痕迹，桌子上摆着一叠空白的纸卷，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纸卷，纸卷上压着古铜色的纸镇，旁边放着研磨好的朱砂墨和一根搭在笔架上的毛笔。 　　木桌旁边还有一张单独的小桌，上面摆放着造型古朴简单的香炉，里面燃烧着不知名的香，这香的气味和屋子里的纸香、墨香汇合在一起，让人觉得这就应该是属于藏经阁的味道。 　　房间的一层一览无遗，并没有看到人影，但桌上的纸笔都在告诉简十三，不久之前这里还有人在埋头抄经。 　　”请上二楼来吧。”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将简十三和关白都吓了一大跳。 　　并不是因为声音突兀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而是因为那个从楼上传来的声音，说得竟然是一口道地的中国话。 　　简十三和关白对视一眼，便从一侧的红木楼梯登上二楼。 　　二楼便是一个藏书阁的样子。这里比一楼竟然宽敞了许多，一排排的木头书架上摆放的全部都是书籍，经卷。简十三看了一眼便觉得有些特别，仔细一看，原来这藏经阁里所有的藏书全部都是手写的，就连装订也是用的极其简单原始的线装方法。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一排书架后响起，一位穿着宽大的暗灰色布袍的男子从书架旁走了出来。他年纪很难分辨，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但微微长出的一头短茬却有些斑斑发白。他的眼神沉静中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剔透，让人既觉得想要和他对视，却又害怕与他对视。 　　但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这个僧人应该是一个中国人，而不是一位将中文学到精髓的外国人。 　　“您就是大容法师？”简十三礼貌地问道。 　　僧人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在下大容。” 　　简十三紧接着就问道：“法师，听上去和看上去您都是中国人，那您为什么会在给桑这个地方做了戒律院的法师呢？” 　　大容法师笑容更深了：”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要见你们二位呢。” 第309章 佛缘 　　简十三没想到，这位看上去老成持重的大容法师，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如此的风趣跳脱。 　　简十三不由得也笑了，从善如流地问道：“好，法师，那请问你为什么要见我们呢？” 　　大容法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关白，又看了看这边的简十三，忽然冒出一句让两个人都很意外的话来：”你的样子，变了很多啊。” 　　简十三差点跳起来，但他及时稳住了身形，只不过是脚步略一顿挫，脸上满是掩盖不住的惊讶：“法师……你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简十三现在还在易容状态之下，除了身高和胖瘦，不是非常熟悉他的人根本认不出来他，就连声音也被他特意压低了。 　　难道大容法师已经修炼出了火眼金睛，能够洞察任何人的易容伪装？ 　　大容法师却咂咂嘴，摇了摇头道：”不对，你……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啊。”他忽然神秘地靠近，仿佛在和简十三交换彼此的小秘密一般，“你易容了？” 　　简十三脚下终于一踉跄，他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书柜，磕磕巴巴地说道：”法师……大师……大师父，果然是佛法无边啊。” 　　大容法师但笑不语，看上去格外的高深莫测。 　　简十三整理好心情，让自己看上去不再那么狼狈，端端正正地问道：“法师，您是怎么看出来我易了容的？” 　　俗话说，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简十三知道像大容法师这样的世外高人有很多不同寻常之处，不能用常理去揣度，更没有必要和这样的人打马虎眼，还不如直接承认来得爽快。 　　大容法师依旧是神秘一笑。就在简十三和关白都在等着大容法师给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的时候，他的回答却更让二人大跌眼镜：”镌明，你真的连我都忘了？” 　　三分钟后，三个人端坐在藏经阁一楼的书桌旁边，书桌上的经卷和笔墨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三杯飘着浓香的酥油茶。 　　大容法师端起一杯举到眼前：“镌明，不管你记不记得我，这杯茶可是我们从前约定好的，如今我可兑现了承诺了，就看你的了。” 　　说完，大容法师悠然地将茶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然后还满意地咂了咂嘴，似乎对酥油茶的美味非常享受。 　　简十三和关白也礼貌而略带机械地将手边的酥油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关白可能是第一次喝这种饮品，那种浓烈而馥郁的味道让他觉得很不习惯，就像饮惯了淡啤酒的人忽然干了一杯自酿小烧。而简十三竟然觉得味道很是不错，甚至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 　　”这么说，你认识镌明？”简十三说道。 　　一路以来，他一直在不停地重新遇到和认识昔日的旧人，这条路，说到底其实是他自己安排给自己的。短暂的惊讶之后，他早已经学会了去坦然接受。 　　大容法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是啊，大约七十多年前，你忽然出现在给桑小镇，我想不认识你都不行。因为你就晕倒在我的寺庙门口，而我那时就像现在的格坦一样，专门负责看守庙门。” 　　七十多年前？那也就是说，简十三一直到二十世纪的时候，身份都还是镌明？他不禁第一次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才彻底变身为现在的简十三的。 　　大容法师的脸庞在酥油茶袅袅的烟气之中变得氤氲，神色也更加柔和，他慢慢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七十多年前，大容法师还只是大容，他是一名在中国剃度出家的喇嘛，认为自己一生最向往的生活方式就是云游四方，见识俗世的繁华与落寞，体会人间的喜怒和疾苦。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游历之后，年纪轻轻的大容来到了尼泊尔，机缘巧合之下跟随一支中国登山队来到了给桑小镇。 　　很快，登山队发现他们来到的并不是珠穆朗玛峰脚下，便纷纷原路返回，而原本意外来到这里的的大容却更加意外地留了下来。 　　那是因为他见到了这座无名的寺庙。 　　一直到很久以后，大容都认为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佛缘。当他第一眼看到门口的白塔，在风中烈烈而舞的经幡，和白塔身后红白相间的庙身，那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必须要留在这里，这就是他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停驻。 　　住持活佛并不以大容是一个异国人为忤，非常平等地接纳了他，并一直对他宽宏以待。大容在寺庙里的第一份职责是看守庙门，洒扫院落。他很喜欢这份新工作，这让他觉得喧嚣了很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后来没多久，大容就遇到了镌明。 　　那是给桑镇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大雪，因为地处高原，雪季来得更早，而雪量也格外丰富。那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整个给桑都覆盖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那天清晨，当大容打扫完庭院，打开庙门的时候，被突然僵直着摔进来的人吓了老大一跳。 　　给桑镇入冬以后，都会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不可能有外面的人进来，而镇里的人也只会在讲经的日子才来庙里参拜，这样突然出现的人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因为那时那条从加德满都到给桑的路还根本没有修，进山可以说是困难重重，九死一生，更何况是大雪茫茫的冬天。 　　大容连忙将那人连扶带抱地送进最近的客房，让他躺在炕上。他发现那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色白里透着青，应该是冻僵了。 　　大容给他盖上了两床棉被，又赶着去将客房的炕烧得热热的，然后匆匆去禀报了住持。 　　住持对于这个季节突然出现在镇里的陌生人也感觉到很意外。他是怎么通过重重险阻的呢？虽然已经冻僵，但竟然还活着并且没有任何外伤，看来这并不是个普通人。住持专门让别的弟子暂时代替大容去看守庙门，而大容则专职照顾那人。 　　大容回到客房的时候，火炉里的火苗正旺，客房里热气腾腾，那年轻男子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身体不再冰冷，但却开始发高烧。 　　接下来的十几天，大容衣不解带地照顾年轻人，给他熬制草药，给他变着花样做一日三餐，那应该是大容这一生中唯一一次这样尽心地照顾别人。 　　十几天后，反复高烧不退的年轻人终于退了烧，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而等到他能说话的时候，尽管声音沙哑到像用砂纸打磨铁锅，但大容却惊喜地发现，年轻人竟然和他一样，说的都是中国话。 　　年轻人说他叫镌明，从中国来这里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是他这一生要找的最后一件东西。不过现在的他非常虚弱，差一点就对付不了这一路以来的艰难险阻，更没想到还遇到了大雪，等他到了给桑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只记得自己敲响了一扇大门。 　　没想到是一扇庙门。更没想到会遇到善良的大容，尽心尽力地救治他，终于让他死里逃生。 　　大容对镌明的日益健康起来也很高兴。等到镌明行动自如的时候，他和大容一起去感谢了住持活佛，而住持一下子就察觉到，镌明真的不是普通人，他身负灵力。 第310章 最后一片灵魂碎片 　　那是大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存在着有灵力的人，而这个人竟然还被他救了。 　　住持邀请镌明留在无名寺庙，镌明很感谢住持和大容的救命之恩，但却婉言拒绝了留下来的邀请。 　　因为他坦然说出，自己来这里找到那件重要的东西之后，就会变成另外一个自己，那时的镌明将不再是现在的镌明，他会忘记很多事，甚至忘记所有的事。而那样的他不能留在这里，他要设法恢复记忆，他要去找到自己的亲人。 　　住持和大容虽然是出家之人，但也都有恻隐之心，他们理解镌明此时的感受。住持和镌明说，虽然他们救了他的命，但他的命仍然是属于他自己的，他可以随意决定自己的去留。但无名寺庙却会永远把他当做朋友，无论何时他再次回来，无论他那时记不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寺庙上下都会再次欢迎他，接纳他。 　　镌明谢过住持和大容，在寺庙里继续休养生息了三天。 　　三天后，镌明辞别大容，但却并没有离开给桑，而是去往了雪山的方向。 　　大容并没有问过镌明去雪山是要做什么，但大容知道，镌明一定是去那里寻找那件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了。 　　冬季的雪山无疑就是一个巨大的险地，虽然镌明的身体已经恢复，虽然镌明身负灵力，但那座巍峨洁白的山脉仍然是无比艰险的考验。 　　大容不知道镌明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但他既没有过问也没有阻拦，他只是每日洒扫完庭院以后都要用朱砂抄录祈福经文，他抄录经文的习惯就是从那个时候养成的。 　　讲到这里，大容转过头去看着墙边架子上的一张张经文，微微发黄的纸张上力透纸背的朱砂藏文字字分明：”说是抄录，其实那时我还不懂藏文，并没有真正理解经文中的含义，就觉得只要是能给镌明祈福就行。” 　　简十三完全没想到，镌明和大容之间竟然有这么深的渊源，而眼前既稳重又有些稚气的大容法师，还是他镌明的救命恩人。 　　他明白了，镌明所说的，要找的重要的东西，一定是他给自己施下散魂术之后，散落的最后一片灵魂碎片。 　　灵魂碎片会被附近的灵气聚集之地吸引，就像扶桑之城那样，给桑的雪山也吸引了一片灵魂碎片。而镌明只要找到这最后一片，就能完成散魂术的重要步骤，重新成为一个灵魂完整的人。 　　和大容法师相遇时的镌明，与他和木花开耶姬相遇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木花开耶姬口中的他大人需要永远一袭黑衣，脸上还带着面罩，时时刻刻忍受剥皮剜骨的钻心之痛。而随着灵魂碎片不断地集齐，等到镌明见到大容法师的时候，他已经可以露出自己本来的面容了。 　　但也正如大容法师所讲述，随着灵魂碎片的收集，镌明体内的灵力也越来越薄弱，直到灵魂完整的时候，彻底失去所有的灵力，从而从镌明蜕变为简十三。 　　“法师，后来我……哦，镌明他回来了吗？”简十三问道。 　　大容法师深邃的眼神看着简十三，点了点头：“回来了，不过已经是一个月后。” 　　在鸟飞绝人踪灭的大雪山里逗留了整整一个月，尽管大容法师每日为镌明祈福，这么长的时间在那样危险重重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是让人担忧的。 　　而镌明回来的时候样子也很狼狈。身上的衣服碎成一条一缕的简直像个不修边幅的乞丐，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蜡白如纸，整个身体瘦得仿佛一张纸片，只要旁边的人呼吸稍微用力点好像就能把他吹跑似的。 　　大容将这样的镌明再次带到原来的客房，不忍见他如此虚弱，想让他在寺庙里再修养一段时间。 　　不过镌明却立刻拒绝了。 　　他说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随时可能失去灵力和记忆，他必须要在一切发生之前处理好手头的事情。 　　他告诉大容，可能若干年后他会回来，因为他还在这里留下了一个伏笔，就算他失去记忆失去灵力，他也会再次为了这个伏笔而回来。 　　但那时他可能已经不记得大容，不记得这个寺庙，不过他可以让大容记得他。他打算将自己身体内残余的灵力分出一部分来注入大容体内，这样大容只要不离开无名寺庙，就能延年益寿很多很多年，足够等到镌明再次归来的那一天。 　　大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的伏笔，究竟是什么？ 　　镌明听到大容如此问，便从破破烂烂的衣衫里取出一卷包裹得很严的卷轴。镌明和大容一起展开卷轴，一幅独特的唐卡便出现在大容的眼前。 　　没错，就是那幅挂在简十三和关白休息的客房里的、全寺庙唯一的一张画了特殊内容的唐卡。 　　镌明对大容说，让他把这张唐卡挂到客房里，而未来等到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就让他见到这幅唐卡，他就知道他的方向是正确的，并会坚持着按照这个方向走下去。 　　大容盯着唐卡看了良久，除了觉得这唐卡的确很美但却让人很费解之外，并没有察觉到这唐卡里有什么玄机。 　　镌明于是告诉大容，这幅唐卡来自于他取到他那件重要东西的地方，唐卡里描绘着很多年前曾经发生在给桑的事情。而以后的他如果回到这里，就让他带着唐卡去那里，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说完这让大容满头雾水的一切，镌明就要匆匆告辞，他说他必须要在灵力耗尽之前，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安排好自己今后的路。 　　大容只来得及给镌明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让镌明再喝一碗酥油茶，他就要踏上归途。于是两个人在庙门口相约，若干年后一定再在一起喝酥油茶。 　　”当你们那天敲响庙门的时候，住持和我就同时感受到，是故人归来。”大容法师笑眯眯地，看上去很开心，“不过住持年事已高，闭关修禅已经数年，不方便再见你。而我，终于能够再和你一起喝酥油茶，余愿已了。” 　　简十三看着眼前的大容法师，知道他如今已经有百岁高龄，看上去却仍然像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只是因为当年镌明的一段灵气撑着，又或许是因为信守一段必须要兑现的承诺，就像木花开耶姬一样。 　　那张唐卡，是镌明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线索，也难怪他在客房里看到那唐卡的时候就觉得那里面有着他需要的东西。 　　这么说，他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镌明去了雪山，奥斯曼帝国的宝藏埋藏在雪山，而那雪山里的确有一个和奥斯曼帝国有着联系的隐居部落。从唐卡上分析，多半那里就是阿卜杜勒哈米得妻子的真正的故乡。 　　”镌明，给我讲讲你离开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吧。”大容法师给简十三和关白再次倒满酥油茶，温和地说道。 　　简十三点了点头，将自己成为简十三之后的经历大致讲了一下，重点讲了讲有关于被封印和散魂术的事情，因为这些是和大容所知道的镌明圣找东西这件事有关联的，其余的则简单带过。 　　大容法师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然后满面笑容目光如炬地看着关白，说道：“他就是你的弟弟吧？也就是你说的要去找的重要的人？” 第311章 不过是雕虫小技 　　等了七十多年的大容法师，终于再次见到了故人，了却了夙愿。 　　他的心情格外地好，又拉着简十三和关白聊了一会儿，直到格坦叩响了藏经阁半掩的门扉。 　　格坦手里捧着两件浆洗干净的旧衣服，看上去是给桑当地人日常习惯穿着的样式。旧衣服上摆放着一根卷轴，那应该是客房里那幅独特的唐卡。 　　“虽然我不知道你此次回来，具体是要做什么，但我大概可以猜到。”大容法师笑眯眯地说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两样小东西，希望可以帮到你。” 　　大容法师虽然七十多年再没有出过无名寺庙，但被拘囿于方寸之间却并没有限制住他的视野。他平日最常逗留的地方就是藏经阁，那里珍藏着数千卷经文典籍，是无名寺庙从建寺以来无数僧人手写的成果，也有其他游方僧人来到无名寺庙暂住的时候手写下的经文，可以说是集四方之精华。 　　大容法师对佛经典籍的悉心研读不仅让他精通佛法，更让他的智慧和见地增长，洞察力极强。他已经多少猜到，简十三再次出现在给桑，一方面是因为镌明多年前的筹谋安排，另一方面也跟前一段时间突然出现在镇子里的一大群陌生外国人有关。 　　虽然那些大部分金发碧眼的老外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是在进行给桑的开发和建设，但大容法师并不相信他们的说辞。 　　七十多年了，他早已经把给桑当成了他的家乡，他绝对不能容忍任何破坏这里的行为发生。但他却是一个不问世事的方外之人，不能对此做什么，如今简十三恰好出现，他欣喜之余把这当然也看成是佛祖的旨意。 　　简十三也明白了大容法师的意思。 　　这幅独特的唐卡，本来就是镌明以前从雪山里带出来的，算是物归原主。而那两套当地人常穿的旧衣服，是为了方便简十三和关白行动。毕竟他们现在穿着的颜色鲜艳的冲锋衣套装，一是太过于显眼，二是一看便是外来人的样子，那样会限制他们的行动。 　　简十三和关白谢过大容法师。 　　虽然简十三想不起那段在给桑的经历，而且可能他再也不会想起来，但他不得不承认，面对大容法师甚至在第一眼看到无名寺庙的时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亲近感绝对不是虚的。 　　特别是大容法师，他和镌明当日根本就是素昧平生，竟然能救他一命不说，还为了一个承诺固守七十多年，这样的情谊天下难寻。所以简十三越和大容法师谈话越觉得特别投缘，真的就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简十三忽然觉得，镌明虽然看错了从玄，误信了他，但看其他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荷鲁斯，木花开耶姬，大容法师，当然也包括自己的亲弟弟舒明。 　　简十三和关白换上了格坦拿来的两套衣服，那是一种宽大的袍子，大概到膝盖部位，搭配上绑腿和束袖一点也不觉得累赘，很方便行动。 　　简十三打量了关白一会儿，便从缠丝乾坤网里取出易容用品，在现在脸上的面罩基础之上做了些微的调整。不到一会儿功夫，简十三和关白两个人看上去就更像给桑当地人的样子。皮肤黝黑，略有些粗糙，脸颊和双手都带着烟火色。 　　虽然只是寥寥数笔的调整，却让整个人有了明显的改变。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大容法师不由得击节赞叹：“镌明，你这招易容术实在是太厉害了。要不是我和你自有一种渊源，只看外表我是绝对认不出你来的。” 　　简十三嘿嘿一笑：”这和以前镌明的能力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的雕虫小技啊。” 　　大容法师连连摇头：“虽然是小技，但却有大用处。”他目光温暖如阳光般地看着简十三和关白，说道，”镌明，你如今虽然是一个普通人了，但我觉得你拥有的快乐和幸福却比从前多，我能感受得到。” 　　简十三将唐卡放入缠丝乾坤网，就准备和关白一起告辞了。大容法师看上去有些恋恋不舍，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没想到我虽然抄经诵文这么多年，却仍然割舍不下这些俗世人情。” 　　简十三却摇了摇头：”不，法师，佛祖也是心怀众生的，不然不会以身饲虎。你不是割舍不下俗世人情，你只是看重我们之间的情谊。” 　　大容法师动容道：“……这一次，你也还会像以前一样回来吧？” 　　简十三明白大容法师的担心。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了，而且还要面对屈持史的人马，这一次的雪山之行，还能全身而退吗？ 　　”放心，法师，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来庙里找你。” 　　简十三和关白拜别大容法师，在格坦的目送之下出了庙门，向屈持史的大本营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高原地区虽然比其他地方距离天更近一点，但高原的太阳却显得更加遥远。微微的早风有一些干烈，虽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吹在脸上仿佛刀割，但也让人皮肤有些微痛。好在简十三和关白脸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罩，并不太能感受得到。 　　给桑人习惯了早起，这时城里的人们应该还在温暖的被窝里挣扎，但给桑当地人已经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牛儿哞哞，马儿嘶鸣，狗子汪汪，鸡鸭们也在叽叽嘎嘎地抢食。炊烟从每间民房上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让简十三觉得熟悉的酥油茶香。 　　安详的给桑就像一幅写意的乡村素描，到处充满了恬淡和悠闲，却也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节奏。 　　直到屈持史的营地出现在简十三二人视野里。 　　这绝对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就像一碗洁白的米饭里突然出现了一颗石子，这大概是每个吃饭人的噩梦。 　　简十三并不反对开发，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除旧革新自然是必要的，那也是历史的趋势。但开发并不意味着将所有旧的和老的东西一股脑打破。 　　我们要想切身感受到历史、感受到文化和生活，不能只从书本和影视作品这样虚幻的角度，我们应该将那些本身就代表着历史文化和生活的痕迹留住。 　　所以才会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有世界各地那些每天被千万游人瞻仰参观的名胜古迹，当然，也应该有给桑这样完整保持着农耕状态的小镇，以他自己固有的样子发展着。 　　假如屈持史真的是来有计划地搞开发，也许简十三也不会这么愤怒。他们是打着开发的幌子，来行强盗之实。无辜的给桑，招谁惹谁了？ 　　简十三留意到路旁有一个小小的少年，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想要将自家羊圈里的几头羊放出去吃草。 　　他摆出一个亲切的笑脸走上前去，拿出一张纸币递给少年，比比划划地和他说，自己想体验一下放羊的感觉，会在羊吃饱了以后给他送回来。 　　憨憨的少年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竟然看懂了简十三的手语，懵懂地接过纸币，将放羊的鞭子塞到了简十三手中。 　　简十三摸了摸少年的头，笑呵呵地挥了一下鞭子，便和关白一起一边赶羊一边向屈持史的营地慢慢悠悠地走去。 第312章 尽职的羊倌 　　与昨天夜里在黑暗中俯视相比，此时呈现在眼前的建筑工地看上去占地面积大了许多。 　　钢筋水泥的怪兽突兀地盘踞在周围一片简单古朴的民房中，显得面目狰狞，格格不入。 　　一辆辆翻斗大卡车来回在工地上穿梭，或者拉来建筑用品，或者拉走建筑垃圾。工人中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有看上去是尼泊尔本国的人，他们戴着橙色的安全帽，穿着工装在来回忙碌着，不时能听到各种语言的叫喊声响起，伴随着工地上各种机器的喧嚣。 　　看上去屈持史还真的很认真地在扮演一个开发商的角色。 　　但很显然，给桑人对这些外来的打扰者保持着警惕性和相当远的距离。站在角落里观察了半晌，简十三没有见到任何一个给桑人和他们打过招呼。每一个路过的给桑人都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仿佛偌大的工地根本不存在，而眼前的每一个异乡人都是透明的空气。 　　和给桑人相比，屈持史的人则是另外一种态度。他们会吔斜着眼睛看着偶尔路过的给桑人，如果是女性，不论是少女或是少妇，他们都会大胆地嚷上几句或者干脆吹一声口哨，然后几个人互相看着哈哈大笑。 　　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简十三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一部分是真的建筑工人，否则地基不会真的建设起来。但那些故意挑逗给桑人的人，他们大部分则应该是于月姜的人。看他们的身形，虽然穿着很普通的工装，但和一般的建筑工人的健壮不同，他们是一种凶悍的强壮。这些人应该是帮助于月姜搬运宝藏，同时保护他和宝藏安全的人。 　　简十三甚至怀疑，他们中有人是雇佣兵。 　　他们只是用表面上的说笑来刻意掩盖他们的真实身份。 　　看了一会儿，简十三却并没有等到于月姜的出现，只看到有一名******的斯文美国男人从房车里下来，走到帐篷区和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又重新回到房车里，手中一直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嗯，这个眼镜男还比较符合屈持史工作人员的特点，看上去应该是个文职人员，很可能和于月姜一样是个考古学家。不过看他的样子和眼神，十分地警惕而且精明，并不像一个一心扑在学术上的学者，比如平老师那样的。 　　这就叫近墨者黑或者物以类聚吧？ 　　简十三和关白一边留神打量着营地的情况，一边注意不让他们的行动过于显眼，还要一边认真地驱赶着羊群，就这样慢慢地接近帐篷区。 　　刚好帐篷区的另一侧有一片还算明显露头的野草，比其他地方的草色深一点，羊群们也很快发现了这片初春季节难得的牧草，纷纷聚集到那里埋头啃食。 　　简十三和关白一左一右，堂而皇之地站在帐篷区附近近距离观察。 　　那些在帐篷区休息的人，几乎个个反应敏捷，他们发现了靠近的简十三和关白，便都警惕地抬起头来看着。 　　简十三二人的反应和演技都还不错，一直埋着头只是看着羊，身形佝偻地微驼着背，乍一看和那些偶尔经过的给桑人没什么区别。 　　帐篷区的人看了一会儿，便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但他们显然并没有什么真正要做的事，有的人在刷鞋，有的人在抽烟，还有的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知是因为他们放松了警惕，还是从来没把给桑人当回事，有一个人竟然从腰里拿出了一把手枪擦拭着，脸上沉醉的表情看上去仿佛手枪就是他的情人一般。 　　对嘛，这才是你们应该有的反应。快别忍着了，脱下你们虚伪的面具，露出你们的真实面目吧，强盗们。 　　这时，房车的门再次打开了，那个眼镜男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腾腾腾大步走到一座帐篷前，喊了两个人的名字。 　　那两个人似乎正在帐篷里睡懒觉还没起来，听到呼唤之后半晌才从帐篷里露出头来，两个头发乱蓬蓬的人眼神迷离，看面孔都是亚洲人。 　　那眼镜男在用英语跟那两个亚洲人说着什么，语速很快，两个亚洲人的表情一开始有些迷茫，几句话之后似乎才清醒过来，连连点头。眼镜男交代完之后神情倨傲地离去了，那两个原本看上去状况外的亚洲人却好像一下子变了个人一样，用厌恶的眼神盯着眼镜男远去的背影，并用另外一种语言互相彼此低低说着什么，充满着牢骚的语气。 　　简十三忍着笑向关白示意，关白接收到信号，两个人看看羊群吃得也差不多了，这块地面已经像葛大爷一样，便继续赶着羊向前走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简十三低声对关白道：“听见了么？” 　　关白点头：”那眼镜男让那两个韩国人今晚守夜。” 　　简十三笑道：“美国鬼子专会欺负韩国人。也不知道这两个韩国人是怎么混进屈持史的队伍的。” 　　关白道：”管他呢。正好是咱们的机会。” 　　简十三叹道：“真是的。要是于月姜带的全部都是金发碧眼的洋鬼子，那咱俩想要混进去就有难度了。易容倒是简单，这百分百的纯正美国口音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 　　关白正色道：”现在也有难度。” 　　简十三哦了一声：“怎么讲？” 　　关白忍笑：”咱俩的英语口语明显比那两位思密达标准啊。” 　　简十三刚想哈哈大笑，又怕被远处的帐篷区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忙忍住了。 　　没多久，几只羊儿吃得肚腹溜圆，发出一阵阵舒服的咩咩声。简十三和关白就像两个称职而熟练的羊倌，绕了个圈将羊赶了回去，正碰到那小少年站在路口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见简十三和关白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路口，后面相跟着数量一只不少的羊，小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纯真的笑脸。 　　简十三将羊还给少年，少年高兴地看着一个个吃饱喝足的羊儿，然后比比划划地和简十三说着什么。 　　看了半天，简十三才看明白，少年那意思是请他们去家里喝酥油茶。 　　给桑人果然淳朴，少年不肯既让他们帮忙放了羊，还反要拿他们的钱，如果简十三和关白不肯去喝茶，他便要将钱还给他们。 　　盛情难却，而且简十三二人一时也的确没地方去，便同意了少年的邀请。少年更加开心，转身便向旁边的民房走去。 　　等到了少年家里，二人和少年都坐在了桌前喝起了暖洋洋的酥油茶，简十三才从少年连说带比划中知道，少年双亲已经去世，家里只剩下他和一群羊，不过日子倒也过得去。等这一批羊长大了长肥了，少年就把它们卖掉，剩下的钱就可以再买更多羊，这样下去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天上的父母也可以放心了。 　　简十三听得心里不是滋味，索性将兜里剩下的美钞都拿了出来放到少年面前，说要在他家里多待一会儿，等到天色暗下来再离去，这些钱就当是租金。 　　小少年却十分有骨气而且很好客，坚决不再要简十三的钱。他说，他亲眼看到今早是格坦将他俩从无名寺庙里送出来的，能让格坦以礼相待的人，一定是好人。 第313章 再次易容 　　简十三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小少年会同意把宝贵的羊儿们给他去放，原来并不是那张美钞起了作用，也不是因为他的巧舌如簧，而是格坦的缘故。 　　在给桑这样的小镇，寺庙里的活佛法师地位尊崇，在当地人心里的威信极高。 　　小少年拾掇好了那间空屋，简十三和关白便进入屋里。小少年体贴地给他们带上木门，然后便颠颠地跑去抱柴火烧炕。 　　简十三从缠丝乾坤网里拿出易容用品，按照记忆中那两个韩国人的长相，开始为自己和关白进行面部调整。 　　因为原本制作的面罩就是亚洲人的面部骨骼特征基础，所以在这个底板上微调起来就比较容易。尤其是简十三，他的面罩是典型的蒙古利亚人种长相，正好可以调整成两个韩国人中的一个，就是长得非常传统韩国样子那种的。只不过他要把脸颊的硅胶去掉一些，而要把下颌骨变大一点。 　　关白的调整主要是对肤色的调整，要将他目前微黑的肤色调白。这个听上去很简单，但其实有难度。因为关白现在看上去典型的中东人肤色，并不是涂了美黑油彩、会掉色的那种。简十三调制了一种特殊的草药染料，然后让关白在加了这种草药染料的水里面泡澡，这样形成的自然微黑微棕肤色，即使游泳洗澡也不会掉色。 　　将肤色变深容易，变浅却很难。更何况现在也没有泡澡的条件。 　　简十三只好事从权宜。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他动手调制了洗白肤色的草药染料，然后将几张面膜纸泡进燃料里。在关白抗拒和挣扎的目光中，简十三给关白敷上了面膜，手膜，颈膜，完全把关白当成是美容院里的小白鼠。 　　虽然这个方法不够完美，但效果竟然还不错，除了个别面膜纸顾及不到的地方颜色还是深，显得有点斑驳不堪像是白癜风患者以外，整体倒看得过去。 　　简十三又用不同颜色的湿粉将斑驳的地方做了部分调整，终于看上去浑然一体。 　　“我看他们有一种帽子，是那种专业的高原防晒帽，脖子耳朵都能挡上，估计那俩韩国人帐篷里也有。回头你整一个戴上，就不怕掉粉了，哈哈哈。”简十三一边给关白补妆一边忍不住笑道。 　　关白觉得简十三弄得他脖子耳后痒得不行：”我看你以后别做搜索大师，也别干物流了。当个美妆博主，月入百万。要不就卖你这美白秘方，保证供不应求。” 　　简十三一边得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一边挥着手指道：“老子是直男，对于美妆美白这些毫无兴趣。不过倒是可以考虑在网上教各位美女们近身格斗。”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准备，很快就将容貌改变完毕。 　　简十三上上下下打量了关白一会儿，觉得从脸上来讲已经有七八分相像，如果戴上墨镜和防晒帽，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只不过那两个韩国人比简十三和关白都矮一点，肌肉块也好像稍微鼓一点，如果是熟悉他们的人很快就可以发现这些差别。 　　但简十三几乎可以肯定，帐篷区里的那些人大部分彼此之间从前都不认识，只是因为这一次的任务才走到了一起，尤其是那两个韩国人一直显得比较离群索居。在亚洲人眼里，欧美人都长得差不多，反过来也是一样，在欧美人眼里，亚洲人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再加上不熟悉，所以根本不会留意这些细节。 　　因为有了这两个韩国人的存在，简十三和关白混入屈持史队伍的计划显得开局形势一片大好。 　　当然，即便全都是金发碧眼，他们也必须要想出最妥善的办法混进去。 　　简十三有预感，于月姜他们的行动很快就要进入下一步了，所以他俩的计划事不宜迟。 　　当小少年再次推开房间木门的时候，着实是楞了一下，然后他就左顾右盼看着自己的身边，似乎在找原来的那两个人哪里去了。 　　简十三笑着和他打招呼，小少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随即又看到了木桌上摆着的杂七杂八的易容用品，聪颖的少年虽然并没有见过这些，但却有点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咿咿呀呀地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还不停地指着外面的羊圈。 　　简十三过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少年在说，有的时候深山里的野狼也会把自己伪装成牧羊犬，从而可以悄悄地潜入羊群里偷羊吃，他觉得对于野狼来说，这样的伪装术非常厉害，也很聪明。 　　简十三和关白简直哭笑不得。小少年虽然对他们表示了理解和支持，却把他们两个人比作了狼，不知道这个小少年是否了解，在外面的世界里，狼往往都是用来形容坏人的？ 　　小少年很高兴地请简十三和关白吃他自己亲手做的烤饼，饼里面夹杂着他自己从山坡上采摘的野菜。这个季节的野菜刚刚露头，鲜嫩无比，连带着干巴巴的烤饼滋味也甜美了许多。 　　吃过饭，小少年依旧懂事地将空间留给简十三和关白。大概在他小小的未经世事的心里，也知道这两位大哥哥即将要去做什么大事吧。 　　简十三二人却并没有像少年想象的那样，开始详细计划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他只是将唐卡从怀里取出展开，贴到眼前细看，仿佛在玩什么找茬类的游戏。 　　在他心里，没有计划就是目前的计划。他们已经到了给桑，下一步就是要进入雪山，找到宝藏，并阻止于月姜将宝藏带走。 　　至于如何进入雪山，如何找到宝藏，自有屈持史的人可以带路；而如何阻止于月姜——也就是从玄，说实话，简十三还并没有想得那么具体。 　　甚至有时候简十三会想，可能在很多年前，镌明就已经布置下了这一场盛大的棋局，就连他自己都是这里面的一颗棋子。不过究竟该如何赢得这一场对弈的胜利，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而关白则对简十三的每一个决定都无条件的支持，而且他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简十三、对付从玄、保护宝藏的准备。 　　他觉得自己就像上了膛的子弹，蓄势待发。 　　渐渐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而这个夜晚将注定成为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给桑一如既往平静安详的夜将被打破。 　　心地单纯的小少年已经在他的房间里睡熟，就连羊圈里的羊儿们都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或许在梦里还在回味着帐篷区旁边那一片肥美的牧草。 　　简十三和关白收拾好一切悄悄出门，帮小少年将大门带好，便闪身走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不大一会儿，屈持史灯火通明的工地便出现在前方视野里，简十三和关白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那是他们白天放羊的时候留意到的，刚好可以不经过工地而路过帐篷区的山坡。 　　帐篷区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着，那些老外三三两两地坐在篝火旁吃着烤肉喝着啤酒抽着烟，大声叫嚷着。此时还没有人守夜，人群中不见那两个韩国人的身影，看样子他们又躲进帐篷里睡觉去了。 　　简十三和关白躲在山坡下的两块大石头后面，等着更深的夜色降临。 第314章 取而代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帐篷那边的喧嚣声慢慢小了下来，周围的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简十三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留意到工地上的灯火虽然还是很明亮，但靠近帐篷区这边的几盏却已经熄灭。而帐篷中间的篝火只剩下了暗红色的火炭，四周的帐篷、停车场上的车辆都安静下来，仿佛蜷缩在巢里的归来倦鸟。 　　他收回头来又等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不远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哗啦一声轻响，帐篷的拉链被拉开，然后便是踢里塔拉的走路声。 　　简十三和关白都从藏身处的阴影中偷偷看去，只见那两名韩国人穿着浅卡其色的工装，顶着鸟窝一般蓬乱的头发站在帐篷门口伸着懒腰，即使灯光昏暗，也能看清他们脸上慵懒而不耐烦的神色。 　　他们在原地逗留了好一会儿，叽叽咯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来被隔壁帐篷里一个说英语的男人大吼了一句”shut up”，这才怏怏地离开帐篷，向着土坡下走过来。 　　那土坡便是白天的时候羊儿吃草的地方，而简十三和关白此刻便正藏身于坡下的两块石头后面。 　　两个韩国男人踩着稀疏的草根一路向下走，在距离那两块石头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人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一人一根开始抽烟，边抽边聊。 　　简十三和关白都不懂韩语，所以他们两个并不知道此刻那两个韩国人在拼命地发牢骚，抱怨满腹。 　　一个说：“他妈的这帮美国佬，要不是那个中国老头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们分好处，我早就一枪一个把他们毙掉了。” 　　另一个火气更重：”那个中国老头也不是什么好人！大老远地把咱们骗过来，我看这个鬼地方根本不像是有宝藏的地方，说不定他就是个骗子！而且我听说他早就入了美国籍，已经不算是中国人了。” 　　一个就点头表示同意：“说得对，那中国老头看着就贼眉鼠眼的，要不是有蛇皮做中间人，我这次才不会来呢，我这纯属给蛇皮面子。” 　　另一个恶狠狠地抽了口烟：”好，就让我看看，到底能搞出什么好东西来。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白走一趟，一定给那些美国佬好看！” 　　一个附和着：“可不是么！那美国佬就知道让咱俩守夜，咱俩都连着守了两天了，为什么别人都闲着，这不是欺负人嘛。”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义愤填膺。 　　简十三想，以于月姜为人和屈持史的实力，他们找来的人一定都是某一方面的高手，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就比如这两个韩国人，既然能跻身于一众美国人中间，就说明他们身上必然有让于月姜看中的地方。 　　可惜再厉害的高手，如果情绪失去控制，也会变得浑身破绽。 　　两位韩国人陷入了对美国人的激烈声讨，再加上已经来了给桑多日却一直过着住帐篷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无聊生活，这让他们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更何况，他们此时遇到的是简十三和关白。 　　简十三和关白在岩石后面轻轻给了彼此一个眼神，下一秒他们两个人就像两只离弦的箭一般飞身而出，动作既轻盈又凶猛，一边一个向那两个韩国人扑去。 　　关白长胳膊向那韩国人脑后一伸，估计那人只感觉到后脑勺一凉，便瞬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一句韩语”什么人”生生被憋在喉咙里。 　　然后关白趁着那韩国人惊骇莫名的时候，将他的脖子用力一扭，卡啦一声轻响后，韩国人翻着白眼倒在了土坡上。 　　简十三不会关白点穴的手法，但他却更加直接，一个手刀敲在了另外一个韩国人的脑后枕部，这一下又狠又准，那韩国人连白眼都来不及翻就倒在了他同伴的身上。 　　这大概就叫强中自有强中手。那两个韩国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什么给桑这种小地方会突然出现如此的高手，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着了道。 　　简十三和关白一人一个，将那两个韩国人拖拽到岩石后面，手脚都绑得结结实实，嘴里也塞进了破抹布，然后拖来一些干树枝盖在他们身上，做一个简单的伪装。 　　他俩当然不会就这么要了这两个韩国人的命，就算他们是雇佣兵或者杀手，就算他们身上血债累累，惩罚他们也是法律的事。他俩只是要确保这两个人不会在他们接下来的计划里跳出来捣乱拆台。 　　所以关白给他们点了昏睡穴，这样可以确保他们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先睡上两天两夜。至于两天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简十三和关白做完这一切，看看四周仍旧静悄悄地空无一人，便蹑手蹑脚接近那两个韩国人的帐篷，果然在帐篷里发现了换洗的工装。 　　二人穿上工装，彼此对看了一会儿，发现在这样的光线之下，他们二人以假乱真的程度又提升了几分。 　　那么，接下来就要看屈持史这边什么时候有动静，而他们两个则要做到尽量少说话，少和那些美国佬来往，避免露出破绽。 　　好在那两个韩国人原本也是这么个习性。 　　松了一口气的简十三活动着憋屈了几个小时的身体，终于有心情也来一支烟抽一抽了。 　　他和关白站在帐篷和土坡之间，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向房车的方向看去。那房车窗子已经拉下了遮光板，只能看到一条极细极细仿佛蛛丝一般的亮光透出来。 　　这于月姜还真是颇有耐心，像个乌龟一样龟缩在壳里一天天地不出来，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 　　这时，简十三忽然觉得身上汗毛一竖，吓得他手一抖，剩下的一小截烟头掉在了地上。 　　关白立即凑到简十三耳边：“一点钟方向。” 　　简十三用眼角余光看向那个方向，那里正是停着数量越野车的地方，而一个或者两个鬼鬼祟祟的黑色人影一闪而过，如果不是他和关白对杀气的敏锐直觉，根本不会留意到这么细微的变化。 　　很显然，这个营地里还有人在暗中窥视着。 　　”不是给桑人。”简十三也轻声说道。 　　关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肯定不是给桑当地人，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看，也不会偷偷摸摸地看。而能做到这样的人，不用想也能猜到。 　　必然是罗浅的人。 　　她们比简十三二人先了一步到达给桑，不知道这一天一夜都躲在什么地方，看来此刻也沉不住气了，来到屈持史的营地里探头探脑。 　　只是不知道，她们是否看到了刚才简十三和关白对付那两个韩国人？ 　　不过，眼下简十三和关白的模样和在加油站的时候也已经判若两人，他们并不怕被罗浅她们认出来。而罗浅她们如果聪明，应该也不会随便去管这种闲事。 　　简十三决定先不去管罗浅，因为她们一定会闻香知味，顺着宝藏的线索一路跟到藏宝之地，倒不急于在此时。 　　刚刚思虑决定，就见一直紧闭的房车门忽然被推开了，那个黑框眼镜的美国人满脸焦急地走了出来，边走边大声叫嚷着，将黑夜的宁静瞬间打破。 　　“都起来，兄弟们！山里的联络信号中断了，可能出事了！” 第315章 多重身份 　　随着眼镜男的一声大喊，空地上的帐篷里都纷纷响起了窸窣的响动，接着帐篷门接二连三地相继被打开，白天无所事事的男人们摩拳擦掌地从里面冲出来，脸上大多都带着兴奋的表情。 　　“西蒙，什么情况？” 　　一个男人抑制不住语气中的激动，高声问着。简十三认出他来，他就是那个白天曾经明目张胆擦枪的男人。 　　”无线电失去了信号，情况不明。”被叫做西蒙的眼镜男矜持地说道，“不过派回来接应的人应该快到了。大家做好准备，随时出发进雪山。” 　　西蒙推了推镜框，目光扫过营地，在看到角落里的简十三和关白的时候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掠了过去。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房车，依旧将车门紧闭。 　　擦枪的男人嘿嘿乐了两声，不知道是对旁边人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老子等得都快长毛了，总算有点消息。失不失去信号老子才不在乎，赶紧进雪山才是正经事，总在这里像乌龟一样等着算什么？” 　　隔壁帐篷的男人似乎对擦枪男人的话毫不赞同：“罗斯，你怎么还是这么毛躁？雪山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贸然进去危险系数太高了，为了佣金赔了命可不值得啊。” 　　”是啊是啊，不是说先进山的人大部分都是技术人员吗？就做些地形勘测之类的，还有那么多人保护，怎么会失去联络？我看这雪山里有古怪。”有人附和道。 　　有人便压低声音接过话头：“其实我这几天一直觉得，不仅是雪山里有古怪，这件事本身就很古怪。那中国老头只说雇我们来搬运一些东西，你说这茫茫的雪山里能有什么东西？真要是搬东西，为什么花大价钱雇咱们这样的人，反倒不去雇那些出苦力的工人？” 　　那人说话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简十三和关白还是听得字字分明。他们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 　　听这几个外国佬的话里话外，于月姜并没有告诉他们这次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宝藏的存在。 　　这就很有意思了。 　　因为那两个韩国人是知道宝藏的事情的，而且于月姜还许诺他们，事成之后会给他们分一些。 　　为什么那些美国佬不知道的事，那两个看似很没有地位很不受待见的韩国人，居然会知道？ 　　那两个韩国人在这个队伍里真正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简十三和关白心念都是一动，随即很有默契地同时走向自己的帐篷，并一前一后地钻了进去。 　　其余的美国佬都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事情，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本应该在守夜的韩国人。 　　帐篷里的空间不是很大，并排放了两张睡袋，是世界顶级户外品牌western mountaineering的羽绒睡袋，看上去舒适而温暖。 　　睡袋旁边各放着两个中号的旅行背包，看来那里面就是韩国思密达的全副家当了。 　　简十三和关白一人一个，将整个背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仔细检查着。 　　背包里有些东西是一模一样的，比如便携式的食品，饮用水，手套手电筒绳索等登山用品，此外还有每人两把手枪，若干发子弹。 　　剩下的东西则是私人物品。 　　简十三的那个背包里找到了其中一个韩国人的证件，证件显示他的职业居然是一家世界知名的艺术品拍卖行的艺术品征集部门总监。不过随后简十三又看到了五六本不同的护照，上面的照片虽然都是那位韩国欧巴，但名字却各不相同。 　　关白那里也差不多。 　　另外一位韩国人有两个证件，显示他的身份之一是国际最大的一家艺术品及古玩品鉴网站的销售经理，而另一个身份则是古玩鉴定师。这个韩国人也和他的同伴一样，同时拥有不同的护照和分身。 　　”我对这家网站有点了解。”关白说道，一边将证件递给简十三看，“那家网站表面上是做艺术品品鉴和交流，实际上这只是冰山一角。只要缴纳足够的会费，就可以通过一个特殊的端口进入网站的地下部分，在那里可就不只是品鉴和交流那么单纯了。甚至有人说，那家网站的地下部分是暗网里最庞大的倒卖古董的交易站。” 　　简十三点了点头，似有所悟：”我有点明白，为什么于月姜对待这两个韩国人和对待别人不同了。” 　　关白当然也明白了。 　　对于于月姜来说，他要得到奥斯曼帝国的宝藏，绝对不是为了成为名垂千古的考古学家，他是为了能够真正地得到那笔宝藏。 　　也就是得到真金白银。 　　没有人知道那笔惊天财富里到底都有什么，而现在世界上的古董买卖管控得非常严，每个国家都制定了不同的法律和制度来控制古董的外流。 　　假如于月姜拿到了那笔宝藏却无法将其变现，那对于他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忍受的。所以他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在宝藏还没有真正拿到手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后手。 　　这两个韩国人自然就是能够帮助于月姜将宝藏变现的人，而像他们这样的人，能让他们真正和于月姜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并不是佣金的诱惑，他们希望得到的只会更多。 　　掌握于月姜大致的计划，亲身参与这个计划，亲眼见到宝藏在藏身之处重见天日，获得宝藏中的一小部分，这可能才是那两个韩国人和于月姜谈好的条件。 　　于月姜这个老谋深算的人，果然将自己的每一步都提前安排好了。 　　除了一点，他没想到这两个很重要的韩国人此刻已经被简十三和关白换掉了。 　　“他娘的，原来是两个文物贩子，真是太可恶了。”简十三呸了一声，“我诅咒他们在昏睡这两天内被高原的冷空气冻死。这样就不用咱们亲自动手了。” 　　”知道了他们的多重身份，这样对接下来的行动也是有好处的。”关白说道，“看样子于月姜目前还比较看重他们，可能接下来会有一些面对面的交流，咱们要谨慎一点，别露出马脚。” 　　简十三本来想说，露出马脚又怎么样，干他娘的就完了，但看关白严肃认真的表情，便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二人重新整理好背包，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营地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叫喊声和脚步声，原本还算安静的帐篷区顿时热闹起来。 　　简十三和关白掀开门走出来，看到几个人连搀带架地簇拥着两个人从远处急匆匆地过来，周围还围着几个人，七嘴八舌问着各种问题，却没有得到回答。 　　借着灯光他俩看清，人群中间的两个人都穿着统一的卡其色工装，外面套着羽绒服，但此时他们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不堪，就好像被钢刷刷过一样。 　　两个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蜡黄中带着诡异的红晕，胡子拉碴地蓬头垢面，只有眼睛中射出一种和他们的身体状况相反的精光。 　　那种精光让人看上去极其不舒服，就好像一个饿了七八天的人忽然看到了红烧肘子一样。 　　那是一种欲望的目光，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刻骨地欲望。 第316章 筋疲力竭的人 　　那个叫罗斯的男人很活跃，他一只手拽着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用另一只手推开身边的人，嘴里叫叫嚷嚷地向前走去，好像在让人立刻去叫随行的医生。 　　房车的门打开了，西蒙眉头微锁着从里面走出来，制止住了乱哄哄前行的人群。 　　”你们干什么？赶快散开点，他们需要新鲜空气！”西蒙说道。 　　他快速地巡视着周围，很快看到了站在帐篷门口距离人群较远的简十三和关白。 　　“你们两个，过来！”西蒙冲着简十三和关白二人挥手。 　　他们二人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走过去，西蒙推开周围的几个人，包括特别踊跃的罗斯，说道：”你们两个帮忙把人扶到房车里去，医生要在那里给他们检查身体。” 　　关白没说话，立刻照做，简十三则戏精附体一样低声骂了一句“阿西巴”，这才走过去扶起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 　　那差不多是简十三会的唯一的一句韩国话。 　　罗斯对此非常不满，他立刻大声叫了起来：”西蒙，你什么意思？第一批人派回来接应的人到了，为什么不让我们也听听发生了什么？” 　　西蒙一边指挥着简十三和关白扶着两个人走进房车，一边回头对罗斯和其他人说道：“别急，还是先检查身体要紧。放心，无论有什么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和大家分享。” 　　西蒙的滴水不漏让罗斯也没了脾气，只好悻悻地和其他人走开去，抽烟的抽烟，吹牛皮的吹牛皮，继续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简十三和关白将那两个人搀扶进了房车，刚一进去就有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间走出来，让他们将人放在沙发上。看那男子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样子，应该就是西蒙口里所说的医生。 　　放好了那两个人，简十三和关白以为他们的任务已经结束，刚要离开时，却被随后进来的西蒙拦住了。 　　”没关系，院长说你们也可以听听。”西蒙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客气，和之前的倨傲判若两人，眉眼看上去也柔和了不少，这变脸的速度还真是快。 　　如果不是刚刚知道了两位韩国人的真实身份，简十三和关白一定认为西蒙别有所图，不怀好意。但他们明白，这一定是于月姜交代的，西蒙也是为于月姜服务的人，自然要听从他的意思。说不定连续让两个韩国人守夜也是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中年医生脸色郑重地检查了半天，这才转身对里间的人说道：“院长，他们的体能消耗非常严重，尤其是安迪博士，他的多个脏器已经开始出现衰竭。咱们这里医疗设备严重不足，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救治的话，恐怕……” 　　医生最后拉长了声音没有说完，但显然他要说什么房车里的人都很清楚。 　　简十三看了一眼沙发上瘫着的两个人，此时房车里灯光明亮而柔和，可以很清楚看到他们骨瘦如柴，脸更是如同骷髅上只包了一层蜡黄的皮，虽然眼睛还大大地瞪着，但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明显是在强自撑着。 　　”给他们打营养液。” 　　一个轻描淡写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里面那个说话的人好像正在悠闲地看着卫星电视。 　　简十三知道，这个冷血的人必然就是于月姜本人了。 　　医生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向虚掩着的折叠式拉门里看了一眼，似乎刚才想说什么却又咽回了肚子里。他微微摇了摇头，走到一旁开始准备吊瓶。 　　西蒙也看了一眼里间的门，然后走到沙发边缘坐下，对着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其中一个说道：“安迪博士，你们到了那个地方了吗？” 　　那个叫安迪的人忽然头动了动，似乎这句话让他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睛里的光芒更盛了：”当然到了。就和院长说得一样，世界上果然有那样一个地方。” 　　“你们都进去了？”西蒙的眼神也瞬间亮了亮。 　　安迪忽然又有点沮丧，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和史蒂夫在外面没进去，因为他们说要留人在外面接应。” 　　西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安迪旁边那个人，简十三猜出那个人应该就是史蒂夫。 　　“可是……”安迪很快又再次兴奋起来，喘气都有些急促，气管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我们虽然没有进去，但我们一样能看到！宝藏……那是真正的、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宝藏！” 　　西蒙和简十三、关白都觉得奇怪，既然安迪和史蒂夫都没能进去，他又怎么说自己看到了宝藏？ 　　安迪的眼睛里爆发出梦幻般的色彩，仿佛自己正沉浸在一个最绮丽的美梦里，连声音都变得虚幻起来：“后来，他们很快就用对讲机和我们说，地方找到了，但就像院长最开始说的那样，没有人能真正进入内部，我们必须立刻回来把大家带过去，让院长想办法进入内部。我和史蒂夫立刻启程回来。回程因为已经做了标记，所以比去的时候顺利了很多，我们只用了两天两夜就下了雪山。” 　　”这两夜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两夜。”安迪的眼神变得十分狂热，他一下子抓住了旁边史蒂夫的手，“史蒂夫，你不是也看见了吗？每天晚上我们都能在梦里看到，那扇门后的宝藏，看得清清楚楚，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史蒂夫，你摸了吗？我摸了，我真的能摸到它们！铺天盖地的宝藏，每一样都价值连城，每一样都巧夺天工，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安迪忽然沙哑着嗓子喊道：”我一定要回去！我要回到那里去！我宁愿和那些宝藏永远埋在一起，也绝对不会后悔……” 　　他忽然声音一梗，紧接着便向沙发一侧歪去，身子僵硬得仿佛一根隔夜的油条。 　　刚给史蒂夫扎好营养液的医生连忙叫西蒙扶住安迪，让他平躺在地上，然后便开始进行急救。 　　而无论外面发出什么样的动静，折叠门里面的人仍旧稳坐钓鱼台，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安迪的嗓子里发出咯咯两声，眼白一翻醒了过来。这一下他不再像刚才那么亢奋了，犹如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地被医生同样吊上了营养液。 　　西蒙这才走到折叠门那里，对着门恭恭敬敬地说道：“院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简十三和关白也立刻竖起耳朵，等着听于月姜将会下达什么样的指令。 　　这两个回来接应的人显然已经不能再继续上路，必须立即接受正规的治疗才可能恢复健康。但失去了接应的人，那些没回来的人对讲机又失去了联系，下一步该如何安排？ 　　而且简十三一直也不太明白，既然于月姜已经确定了宝藏的地点，为什么他不自己直接前去那里，还非要分成两批，让一部分人先去打头阵呢？ 　　难道他就没想到会发生现在这种情况吗？ 　　或者，难道他不担心先去的那部分人见到宝藏从而生出异心吗？ 　　”你们先出去吧。”于月姜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让大家收拾随身物品，做好准备，我们十分钟之后就出发去雪山。” 第317章 开拔 　　西蒙很有礼貌地请简十三和关白离开房车。 　　简十三二人虽然心头掠过疑云，但还是沉默不语地下了车，走回自己的帐篷去收拾随身物品。 　　罗斯一脸八卦相地凑上来，用三分询问七分命令的语气说道：“喂，你们两个在里面都听到什么了？” 　　周围的其他人也都神色各异各怀鬼胎地凑上来准备听墙根。 　　简十三面露难色，挣扎了几秒种后用生硬的英语说道：”医生给他们看病，说他们身体不太好。” 　　“就这样？”罗斯等了半天就听到这一句，瞪圆了眼睛表示极度不满。 　　”就这样。”简十三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随即钻进帐篷里去了，关白像个影子一样紧随其后。 　　罗斯额头暴起了青筋，看样子倘若不是有西蒙在旁边的话，他会三拳两脚将简十三他们的帐篷连根拔起。周围人也不满中带着失落，嘟嘟囔囔地准备四散而去。 　　西蒙瞥了罗斯一眼，冷声道：“你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来问我？” 　　罗斯微微一愣刚想要说什么，却被西蒙打断了。西蒙扬起头大喊着：”所有人，收拾好随身物品，十分钟之后准时出发，进雪山！” 　　说完西蒙就头也不回地进了房车。其他人只愣怔了一秒不到就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叫好声，似乎这些天来每个人的忍耐都到了极限，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干一些作死的事情。 　　而罗斯愣住的时间比别人长了一点，他恨恨地看了一眼西蒙早已消失的背影，又死盯了一眼简十三和关白的帐篷，这才怏怏地走回自己的帐篷去了。 　　十分钟之后，营地里的帐篷已经被拆卸干净，十几个人已经收拾好了随身物品，穿戴整齐背好背包站在营地中央。 　　别看这些人是一群纪律散漫的乌合之众，但无论单拿出来哪一个，都可以算得上是训练有素，真正行动起来动作迅速，干脆利索。 　　简十三和关白站在这群人边上的位置，看上去既与他们浑然一体却又泾渭分明。 　　房车的门再次打开了，最先出来的仍然是西蒙。只不过此时的西蒙已经换掉了原本的西装，也穿上了卡其色的工装，外面套着羽绒服。 　　西蒙的后面是那个医生，却仍然穿着之前的衣服没有换。只听西蒙说道：“医生，史蒂夫留在这里，就拜托你来照顾了。”医生闻言连连点头。 　　看来医生和刚回来的那个史蒂夫两个人并不参与此次的进雪山行动。这也在简十三的预料之中。史蒂夫和安迪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会累到器官衰竭，两个人都像是风中残烛，史蒂夫更是连话也说不出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毅力让他们两个坚持走回来的。 　　让他们留在这里是对的，反正他们一起上路也帮不了什么忙，还得有人专门一路照顾他们。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出现在简十三的脑海里，医生身后那个人就让他意外地一愣。 　　跟在医生身后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的，竟然就是安迪博士。 　　十分钟之前的安迪博士，还是皮包骨头形似骷髅，浑身上下只靠一口气吊着，根本连路也不可能再继续走下去，此刻却不靠任何人搀扶地自己从房车里走出来。 　　他已经没再穿着那身乞丐装一样的羽绒服，身上是一身焕然一新的衣装，原本一双眼睛里放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精光如今也不见了，那不过是两只再普通不过的眼睛，眼神也是正常的读不出什么含义的眼神。 　　除了他和刚才一样精瘦到皮包骨之外，其余的地方似乎都和十分钟之前的安迪博士不同。 　　简十三和关白面面相觑，虽然他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都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来难以理解的惊诧。 　　安迪博士闪身到一旁，将出门的路让给最后一个人。 　　简十三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熟悉的是，他曾经在威海图书管里反复看过很多遍那张有他的合影，已经将他的样貌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但这个人对他来说仍然是陌生的，因为这毕竟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或者说，是对于于月姜今生来说，与简十三的第一次见面。 　　此时的于月姜已经有五十多岁了吧，但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并没有像很多油腻中年那样秃顶、凸肚。他仍然戴着一副眼镜，头发黝黑连一根花白的都没有，这让简十三瞬间想起一头白发的平老师。 　　于月姜并没有穿统一的工装，而是穿了一身深色冲锋衣，脚下搭配一双浅棕色的高帮登山鞋，右手拄着一根精致光洁的木头手杖，而左右无名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雪茄。 　　于月姜看上去身材魁梧，个头不小，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给了他一种对旁人都不屑一顾的气质，但他却偏偏还还要刻意地去表现得平易近人。 　　只见他微笑着扫了一眼众人，一双眼睛在树脂镜片后面散发出浓浓的精明和自负，那是用笑容也掩盖不住的。 　　”院长！” 　　“院长好，你终于出现了。” 　　”院长，你这回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这些人看到金主现身，显然都很激动。 　　于月姜伸出夹着雪茄的手在空中微微一点，众人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终于恢复了一片宁静。 　　他这才微笑着说道：“安迪博士给我们带回来了好消息，我们可以立即进山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只需要去乘乘凉，就大功告成了。”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自信满满，但还是有个别的人似乎有些其他的担心。 　　”院长，之前西蒙说山里的人无线电信号没了，失去了联络，咱们就这么进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月姜继续保持着微笑，但却用目光在人群里锁定了那个贸然提问的人：“放心吧，没信号是因为他们进入了指定地点，那里的确信号不好。这也正好恰恰说明，他们找对了地方。” 　　说完他还看了西蒙一眼，眼神中瞬间充满了狠戾与不满，但却转瞬即逝。 　　只有简十三和关白还有西蒙本人捕捉到了这一眼，他们都明白，这是于月姜对西蒙之前的不镇定表示不满。 　　西蒙立刻感觉到尾椎骨一阵颤抖，这颤抖很快传遍了全身。他连忙扭头对人群说道：”有什么问题路上再问，咱们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于月姜立刻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西蒙这一回的反应感觉到还算满意。西蒙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马上跑前跑后地开始安排队伍的前后顺序。 　　很快西蒙就将出发顺序安排完毕，他最后跑到简十三和关白身边，让他们紧跟着于月姜和安迪博士，负责殿后。 　　简十三二人没有迟疑就同意了。他们不知道西蒙或者说于月姜这样安排的具体用意是什么，但对于他们俩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近距离接触于月姜和安迪博士的好机会，更方便他们接下来见机行事。 　　一行十几人的队伍离开了屈持史的工地，将房车和越野车抛在脑后，向着面前无尽苍茫的雪山开拔。 第318章 压缩饼干 　　一行十数人的队伍精神饱满地迤逦进入雪山，西蒙在前面带路，而简十三和关白则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眼前就是于月姜和安迪博士。 　　此时的天色仍然是黑茫茫的一片，今夜的云层很厚，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有淡淡的月华透过云层照射下来，这让视野里的雪山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不过，挑选这个季节来登雪山还算是个明智的选择。雪季已经过去，最近一个月的天气状况都分外平和，无雪无雨也无风，可以算得上是一年中最平静的时候。 　　而且因为刚刚开山，外面的游人和登山客还都没有涌来，偌大的雪山显得格外空旷而宁静。 　　走在距离于月姜和安迪博士几步远的后面，简十三和关白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非常强烈。”关白说道。 　　简十三知道关白在说什么。他是说，他身体内的灵力能强烈地感觉到，前面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男人，他的的确确就是曾经的从玄。 　　也就是说，他们一直以来的猜测是正确的。虽然他们早已经认定了这一点，但只有这样近距离地确认才是最直接的方式。 　　”看来，这种感知的确如咱们之前预料的一样，是单向的。”关白又说道。 　　也就是说，因为从玄体内的灵力是人为注入的而不是天赋所得，所以他今生并不能感觉到神兽猎人的族人，和关白以及黛娜都不一样。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于月姜要用那么笨的方法来寻找散魂之后的镌明圣。 　　而现在，他当初费尽心思寻找的人，却恰恰就跟在他的身后，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镌明圣，舒明圣和从玄圣，曾经神兽猎人一族地位最尊崇、能力最强大的三个人，现在竟然又在喜马拉雅雪山之中重逢了。 　　虽然这种重逢完全没有任何的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简十三和关白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之感。当然，对于关白来说，的的确确是隔了不止一世。他们都无法将视线里这个老男人的背影，与千年之前那位看上去憨厚老实、皮肤棕黑、满身肌肉块的从玄联系在一起。 　　更让简十三觉得难以理解的，是走在于月姜身旁的安迪博士。原本看着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他，现在居然一步步走得很稳当，根本不像是一个精力耗尽、器官衰竭的人。 　　就算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营养液，也不可能在十分钟之内达到这样的效果。这不是营养液，压根就是起死回生药好吗。 　　关白看着简十三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很不对劲儿。” 　　简十三也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灵力，但他也能感觉得到，安迪博士绝对有问题。至于是什么样的问题，一时间他还想不出来，但他觉得接下来他们要多加小心的绝对不止于月姜和西蒙他们。 　　这个安迪博士，才有可能是他们最应该防范的人。 　　一开始的一段行程非常顺利，也格外安静。 　　天色很快亮了起来，而随着太阳的升起，队伍已经彻底进入雪线。 　　眼前是一片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天上是一片薄薄的灰色云彩，太阳光经过云层的过滤显得不那么刺眼，但每个人都戴上了雪地墨镜，这样可以有效地防止雪盲症。 　　一条隐约可以看到地面的窄路从山脊上一直通向山脉深处，这条路正是队伍要走的路。 　　包括于月姜和安迪博士在内，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经过了足够的休息而显得精力旺盛，在西蒙的指挥下一路沿着山脊向前走，行进速度不算慢。 　　到了这一天中午，这一鼓作气的行路才似乎有所减缓，西蒙于是命令队伍停下来吃午饭，并做暂时的修整。 　　简十三和关白依然在队伍的最后面，也特意停在距离大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取出防风炉来，准备煮一些脱水蔬菜和肉罐头来就面包。 　　因为那地方距离给桑只有两天的路程，队伍中的其他人并没有带太多的随身物品，包括于月姜本人。他们不过是各自找了遮风的岩石下坐下，取出压缩饼干来就着矿泉水喝，西蒙则在照顾于月姜。 　　简十三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艰苦。那压缩饼干即便是世界最顶级的品牌，也还是压缩饼干而已，再好吃还能比得上热乎乎的午餐肉？ 　　想了想，简十三向着单独窝在不远处的安迪博士招了招手。 　　安迪博士正在面无表情地啃着一块压缩饼干，连矿泉水也没喝，见简十三一个劲儿地冲自己招手，困惑地停下了啃食的动作，呆呆地看着简十三，似乎在判断那个被打招呼的人是不是他。 　　见安迪博士石膏像一样愣在那里，简十三叹了口气。他从锅子里捞了几块午餐肉和几条蔬菜，又舀了几勺汤，端着给安迪博士送了过去。 　　他蹲在博士脚边，放下手里拿着的罐头盒：”博士，尝尝这个，热乎的。” 　　安迪博士似乎更加困惑，他用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简十三，眼神里的情绪很多，也很复杂。 　　简十三压低声音说道：“压缩饼干太难吃了，你身体虚弱，需要更好的食物。” 　　安迪博士又看了他几秒钟，终于眼里闪过一丝感激，似乎这回听懂了简十三的意思。 　　简十三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便起身走了回去，和关白躲在一旁默默地吃着。 　　本以为他们躲的地方远离队伍，又处于下风口，不会被人轻易发现，没想到吃了几口就听见有人走了过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重，好像压根就没想掩饰自己的出现。 　　简十三和关白抬起头来，看到西蒙和罗斯一起走了过来。罗斯的表情愤怒中带着不满，而西蒙则很无奈。 　　”为什么这两个家伙有炉子？为什么我们没有？在雪山里吃压缩饼干很没人性，你知道吗？”罗斯对西蒙发飙。 　　西蒙还没说话，简十三却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容：“炉子沉啊，还占地方，其他人都不乐意带嘛。”说着他就三下五除二熄灭防风炉里的火焰，连着燃料一起递给罗斯，”喏，你不嫌沉的话，这个送你啦。” 　　罗斯一时间要发的牢骚被封在了肚子里，懵懵懂懂地接过炉子，扎煞着一只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西蒙这才开口对罗斯道：“这是他们自己带的，并不是配发的。”说着回身指了指远处岩石下啃着压缩饼干的于月姜，”连院长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叫我来是做什么，原来是这事。以后要是没什么大事不要随便叫我！” 　　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强烈的不满，一甩袖子走了。 　　罗斯被扔在当地，一时间很是尴尬，很想把手里的炉子就此扔到简十三的脸上但又有点舍不得，愣了几秒钟后扔下一句：“你们两个小心点！”便带着炉子走了，到底还是没舍得扔。 　　简十三耸了耸肩，二话没说继续吃他的午餐肉和蔬菜。反正缠丝乾坤网里还有好几个防风炉呢，给罗斯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等罗斯带着炉子回去，被那些人看见了，少不得要围着他让他做这做那，说不定还会因为罗斯忽然多了一个炉子而产生龃龉。这些心就让罗斯去操吧。 　　”好奇怪，都走到这了还没有罗浅她们的动静。”简十三一边嚼着肉一边说道。 第319章 于月姜的道歉 　　简十三一边喝着罐头盒里热乎乎香喷喷的汤，一边遥望着苍茫的雪山。 　　这雪山虽然广袤无边，但却并不是适合隐藏行踪的地方，倘若他们的后面跟着罗浅的人，应该不会一点人影也看不到。 　　他们休息的地方正处在一条小山脉的山脊之上，回首望向来时的路，可以说是一览无余。但视野里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只剩下一片素白。 　　“难道并不像咱们设想的那样，他们会偷偷跟踪在屈持史的人后面？”简十三自言自语着。 　　关白吃完了午饭正在收拾残局，听到简十三的小声嘟囔，他抬起头来：”他们一定会跟着来的，只不过并不会出现在咱们的视野里，那样也太冒险了。这个季节不会有人来这里登山的。” 　　简十三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岩石下的于月姜，却发现后者也若有所思地正看过来。那镜片后面透出的目光意味有些复杂，而且他对此一点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是的，以于月姜的性子，假如此时在雪山里遇到另外一支登山队，他一定会起疑。设法甩掉这样的笨办法可能是他会采取的最后一个办法，他很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让他手下这些亡命之徒将碍眼的登山队干掉。 　　若干年后，搜救员只会在大雪山的层层冰雪之下发现早已没有了生命的冻尸，那时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死于何人之手。 　　所以，就算罗浅胆子再大，她也不会冒这种无谓的险。她将会保存实力，等到宝藏现世的时候才可以和于月姜相抗衡。 　　“我觉得，罗浅她们应该是在等她们后面的支援，而且，”关白收拾好东西，重新坐回到简十三身边，靠近了低声说道，”我觉得屈持史的队伍里鱼龙混杂，每个人的背景都不单纯，他们这些人里说不定有罗浅的眼线。” 　　简十三一顿，这他倒确实没有想过，不过他也感觉到于月姜手下这些人好像每个人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很有个性，倘若不是因为有佣金的诱惑，他们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听从任何人的指挥，更何况是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老年学者。 　　如果这些人里出现一个两家通吃左右逢源的人，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简十三忍不住向散落各处三三两两休息的人瞥了一眼。 　　是神神秘秘浑身上下都不对劲的安迪博士？是对于月姜忠心耿耿又十分惧怕的西蒙？还是一直吊儿郎当刺儿头一样的罗斯？ 　　亦或是那几个雇佣兵一样的家伙中的某一个？ 　　西蒙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便起身招呼大家收拾东西继续前进。简十三看到罗斯那边果然被几个人围住了，人群中间的罗斯看上去表情扭曲满脸的不乐意。简十三咧嘴一笑，拍拍手站起身来。 　　前面的路便是从山脊一路向下走，他们要在前面穿过一个峡谷，到达那面的另一条山脉。这两天虽然没有降雪，但雪山里本来的积雪就很厚，再加上平日里不断吹拂的高原之风，安迪博士和史蒂夫回来时踩出的痕迹早已经消失，队伍要重新从峡谷里踩出一条路来。 　　和在山脊上相比，峡谷里的风虽然小了一点，但行进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厚达膝盖的积雪让每个人都开始真正感受到了雪山的威力。 　　在进入峡谷十几分钟之后，简十三看到于月姜放慢了脚步，还回头看了两眼，看上去好像在特意等他和关白一样。 　　简十三给关白递了一个不易觉察的眼神，然后假装不经意地一步步走到了于月姜的身边。 　　“宋先生，我要向你承认，我之前对你的怀疑是不应该的，事实证明，你的确是正确的。”于月姜声音平和地向简十三说道，”但我也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怀疑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这个人，那只是一种基于学术、基于历史知识的探讨。” 　　这一番话，于月姜竟然是用汉语普通话说出来的，而且说得很慢，字字分明。可是，简十三却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只能尽力去分析。 　　宋先生，应该是对他易容成的这个韩国人的称呼。这个人虽然每张护照上姓名都各不相同，但工作证件上的确是姓宋。 　　于月姜说，他曾经怀疑过姓宋的，那也就是说他们俩曾经在某个问题上产生了分歧，说不定还闹得有些不愉快，但现在于月姜承认，姓宋的是正确的。 　　他说这番话，并不仅仅是来承认自己错了，听上去好像还在为自己辩解，所有的怀疑都是对事不对人，他对姓宋的继续示好。 　　如果这个姓宋的韩国人只是像他的证件上显示的，是一个拍卖行的艺术品征集总监，那么他会和于月姜产生什么样的分歧？就算有了分歧，又为什么会让于月姜来主动示好呢？ 　　简十三现在不能轻易说任何话，那样很容易露出破绽。他面对的是老谋深算的于月姜，是体内的从玄已经苏醒了的于月姜，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比如刚才休息的时候，于月姜看他的那一眼。那是什么意思？他有做出什么暴露身份的事情吗？他只是给了安迪博士一盒子肉菜，又给了罗斯一个防风炉而已……额，他以后还是尽量再更低调一些吧。 　　简十三觉得自己一刹那之间思考了很多的问题，脑子里已经来回来去转了好几个弯，思来想去他决定，自己先不要说任何话。 　　于是，他只是抬起眼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于月姜一眼。 　　于月姜也看着他，然后微微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宋先生，现在你可以说中国话了。你的英语和我的韩语都不好，反而用汉语普通话交流起来更顺利一些。放心，在这里其他人是听不到的。” 　　简十三见于月姜以为他不说话是担心被别人听到，便装作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开口说道：”我明白。” 　　这三个字很巧妙，既是对任何问题的合理回答，又相当于什么也没说。 　　于月姜微微一笑：“宋先生明白就好。我对宋先生和池先生的信任，一如往昔。” 　　被称呼为池先生的关白也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示意。 　　于月姜忽然低下头来，压低声音说道：”之前的一切已经都和宋先生预料的一样了，那也就是说，前面那一批人不仅仅是失去联系，他们……” 　　说着，于月姜拉长了声音，抬起眼睛看着简十三，欲言又止。 　　简十三心里咯噔一动，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于月姜的表情一瞬间好像有些放松，但很快又紧绷起来，不过这其中的变化都极其微弱。他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就按之前说好的行事。事成之后，我之前的承诺一定会兑现。因为和他们相比，宋先生池先生才是真正的功臣。” 　　于月姜看了一眼走在雪地里艰苦跋涉的队伍。 　　简十三和关白没说话，也将目光转向前方的人们。 　　虽然还不知道这其中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于月姜和西蒙对宋池二人的另眼相待，果然是有原因的。 　　而宋池二人，也不仅仅是帮助于月姜销赃那么简单的用处，他们看来还知道很多甚至连于月姜都不知道的事情。 第320章 宋先生和池先生 　　于月姜结束了和简十三关白的对话，慢慢地走到了二人的前面。 　　简十三和关白故意慢吞吞地落后一段距离，仍然保持在队伍最后吊车尾。 　　”要是游牧这厮还在就好了。”简十三忍不住和关白吐槽，“他肯定能查出来，姓宋的和姓池的除了表面的身份以外，还做过什么其他的事情。我们俩的话，就只能靠猜了。” 　　关白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别小看了猜，基于事实基础的猜测往往离真相并不远。” 　　简十三啧啧两声对关白这句话表示称赞，然后猜测道：“听上去，姓宋的应该是预料到了这次寻宝行动即将会发生的一些变故，而现在的一切都证明姓宋的预料得完全正确。先不说他预料到了什么，就说他为什么能预料到这些？难道……”他看着关白的眼睛，”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特异功能？” 　　他不禁想起了那被他捆得仿佛粽子一般扔在给桑，又被盖上一层干树枝的韩国人。如果他真的能未卜先知，他为啥没预料到自己会被人偷袭并绑起来呢？ 　　关白摇头。这个猜测显然不太靠谱。 　　“姓宋的和姓池的，实际上都是古董行中人，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简十三换个角度继续猜测，”那就是他们能接触到很多的古董……” 　　简十三忽然眼睛一亮，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宽敞的大道：“难道说，这个姓宋的知道那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里，可能会有哪些或者哪个很珍稀、很牛逼的宝贝？” 　　关白眼前也亮了起来，他接过了简十三的话头：“很有可能。他们接触过的古董和收藏家、古董贩子应该非常多，获得信息的渠道就很多。他们不见得会知道奥斯曼帝国的宝藏埋藏在哪里，但他们有可能知道奥斯曼的苏丹们都曾经搜刮过哪些宝贝，而这个于月姜反而不一定知道。” 　　”是的，”简十三点着头，“于月姜毕竟是考古研究所院长的身份，他还不方便和古董贩子多接触。这样一来，姓宋的韩国人就是他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渠道。” 　　关白迟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这和姓宋的的预料，又有什么关系呢？” 　　简十三举起一根手指：“举个例子。比如说，假设姓宋的知道，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里有一个宝贝叫八重樱印记，那么，他就会事先知道，这个宝贝可以让得到它的人瞬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关白想了三秒钟：”你的意思是，姓宋的不仅知道某个宝贝刚好在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里，而且还知道这个宝贝的功效，并根据此功效来对这件事进行了预测。包括分成两批人先后出发，包括前一批人的失联，都和这个功效有关系？” 　　“bingo。”简十三打了个响指。 　　关白眯起了眼睛，沉吟一刻：”这么说，姓宋的和姓池的果然很重要。如果不是他们俩的建议，于月姜现在已经全军覆没了。” 　　“所以啊，那个老家伙才拉下老脸来给咱俩赔礼道歉。”简十三嘿嘿一乐，”虽然他的道歉十分不真诚，虽然咱俩根本不是韩国人，但也能看出来那老家伙对咱们是相当信服的了。” 　　关白却并没有简十三那么乐观，他总觉得事情好像并不像表面上来分析得这么简单。 　　虽然有于月姜的承诺，但这两个韩国人真的将他们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吗？ 　　可惜现在真正的宋先生和池先生仍然还留在给桑镇，生死未卜，无论他们还知道些什么，现在都不可能得知了。 　　简十三和关白一开始以为，这两个韩国人是这些人里最不受待见的边缘人士，就算取而代之也不会轻易被人察觉，现在看来似乎正好相反。 　　随着队伍在峡谷里的穿行，四周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这是简十三和关白第一次在雪山里看到日落。 　　诗里说，夕阳无限好，这果然是对夕阳最直接和最质朴的形容。而雪山的日落则更是别有一番绮丽和壮阔，好像一位极其潇洒的画家不小心将红色、橙色和黄色的油彩一股脑打翻在调色板上，天地都成了一片绚烂。 　　原本洁白的雪山雪也被这浓稠的夕阳覆盖，散发着星星点点的金光，却又丝毫不刺眼，只让人觉得更加圣洁。 　　队伍里的糙汉子们也都纷纷被这雪山夕照所吸引，慢下脚步来扭头细看，罗斯还边看边和旁边的人品头论足，一幅兴味盎然的样子。 　　西蒙却是唯一没什么心情看夕阳的人，他命令队伍加快步伐赶到峡谷口，在那里有适合扎营的地方，今夜大家伙都要在那里歇一晚，明天天亮再继续上路。 　　就算都带着世界上最顶尖的户外用品，也没人敢在这样的雪山里连夜赶路。毕竟他们都不是专业的登山家。 　　他们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穿越了白雪覆盖的峡谷，终于在最后一抹斜阳落入山那边的时候，抵达了峡谷口。 　　赶了一天路，人们都有些疲惫，尤其是于月姜，已经露出了很明显的疲态。 　　他的身体素质和这些人显然没办法相比，这并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生活习惯。尽管他的身材保养得还不错，但想必平时缺少必要的锻炼。 　　队伍停下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开始扎帐篷。简十三和关白动作尤其快，当他们把一切搞停当以后，才发现西蒙和安迪博士在扎一个大一些的三人帐篷，但是动作迟缓，尤其是安迪，似乎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上去极其不协调。 　　简十三暗自摇了摇头。安迪博士平日里也许就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学者，再加上他现在身体极差，又怎么能做这样的体力劳动？ 　　他瞪了一眼在一旁坐着休息什么都没干的于月姜的背影，走过去拍了拍安迪博士的后背。 　　安迪慢慢地转过身来，不知道为什么，简十三那一瞬间觉得安迪这样看上去有点像一具殭尸。安迪转过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 　　简十三没说话，接过安迪手里的工具，抡起膀子干了起来。西蒙见状耸了耸肩，也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安迪呆呆地站在简十三的背后，双眼却一直看着简十三，连眨也没有眨过。那双眼睛里的目光非常复杂。 　　三下五除二帮助安迪和西蒙扎起了帐篷，简十三回到关白那里，两人照例取出防风炉来煮东西吃。这一回简十三学聪明了，他干脆躲进帐篷里操作，以免再被别人看到而心生不满。 　　不过简十三还是没有忘记做好了之后偷偷把安迪博士叫出来，又给了他一盒。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觉得安迪博士可怜，还是因为之前关白说过安迪博士特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绝对不忍心看到安迪博士那个样子，他就是想帮他。 　　或热火或安静的晚餐过后，大家都钻进帐篷，躺进睡袋，准备开始一天疲劳之后的休息。 　　简十三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不远处的帐篷里，传来一声撕裂天空的惨叫。 　　“啊——！！！” 　　简十三和关白迅速地从睡袋里钻出来，跑出帐篷。 第321章 雪行孙 　　惨叫声是从不远处的某一个帐篷里传出来的，简十三和关白从他们的帐篷里跑出来的时候，发现好几个人已经都在向那声音跑去，其中包括西蒙和罗斯。 　　那个帐篷靠在一片少雪的山崖之下，原本是所有帐篷中位置最好的一个。那里不仅风小而且雪实，可以将帐篷扎得非常结实稳定。 　　但现在那个帐篷却在剧烈地抖动着，摇摆着，仿佛里面的人正在不顾一切地舞动着身体，那动作幅度已经近乎歇斯底里。 　　只听西蒙一边跑一边大声问罗斯道：“那个帐篷里住的是谁？” 　　罗斯满脸惊诧：”肯迪和汤米这两个小子在做什么？梦游吗？”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跑到了还在拼命摇摆的帐篷前，随着剧烈的晃动还不断地有低低的声音传出来，虽然不再是刚才那样惨绝人寰的嚎叫，但那声音却好像野兽喉咙里压抑而隐忍的低吼。 　　“肯迪？汤米？”西蒙一边叫着帐篷里两个人的名字，一边示意罗斯掩护他，然后半蹲下身，就要去拉帐篷门的拉链。 　　包括罗斯在内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了腰间，就连简十三和关白也不例外。 　　就在西蒙的手即将触碰到帐篷门拉链的时候，那门忽然一下子在里面拉开了，一个浑身黑红难辨五官的人一下子从里面跌了出来，佝偻着躺在了西蒙的脚下，将西蒙吓了一跳。而那跌出来的人喉咙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死命地扼在了自己的咽喉之上。 　　”快让他松手！”简十三低喝一声扑了过去，便想要去掰开那个人的手腕。 　　西蒙愣了半秒钟就反应过来，随即双手压在了那个人的双肩之上，用力不让他挣扎，好方便简十三救他。 　　罗斯见状连忙弯腰进入帐篷寻找另外一个人。其他几个跟上来的人看着地上那个人的样子，都有点愣愣的。 　　因为那个人满头满脸的黑红之色现在已经能看得出来，分明就是红得发黑的鲜血。就算看不出来的人，也能闻出来帐篷内外那一股异常浓重的血腥之气。 　　简十三和西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那个人的双手掰开，简十三差点就将那人的手指头掰断了，可见那个人自己扼住自己咽喉的力量有多大。 　　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自杀是自己把自己扼死的，出现这种怪异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人已经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刚刚的帐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汤米，汤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西蒙依旧按着那个人的双肩没有松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简十三一边留意着汤米的反应，一边仔细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口。看他这浑身上下的鲜血，如果是他自己受了伤，那一定伤得很重，需要立即救治。 　　被唤做汤米的年轻人眼神涣散而迷离，似乎完全听不到西蒙的呼唤，整个意识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一般。 　　“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有几处淤伤，这些血应该不是他的。”简十三检查完后抬头对西蒙说道，”但是……” 　　简十三伸手扒开汤米的眼皮，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他受到了非常强烈的刺激，精神崩溃，恐怕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了。” 　　西蒙看上去非常恼火，还有几分懊丧，但他立刻做出了决定。他抬起头来对着旁边站着的人交代道：”传我的命令，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保护院长的安全，一组负责照顾伤者，还有一组负责警戒。” 　　说完他看了一眼蹲着的简十三和站在简十三身后的关白，补充道：“宋先生和池先生，你们两个跟着我。” 　　简十三和关白都点了点头。 　　负责照顾伤者的人过来将精神崩溃的汤米用简易担架抬走了，负责保护院长安全的那一组也离开这里去大帐篷那边了。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和于月姜一样住在大帐篷里的西蒙都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但于月姜却岿然不动，不知道他是有大将风度呢还是说这旅途中的危险他本身就一清二楚？ 　　但简十三此时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于月姜的事。 　　因为罗斯很快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的双手也沾满了赤红的鲜血，他的脸色比雪山上的雪还要煞白。 　　”肯迪不在帐篷里。”罗斯在西蒙询问的目光下，声音略有些沙哑地说道，“帐篷里全都是血，雪地上……雪地上有个大洞，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肯迪从那个洞里拖走了……” 　　罗斯的话音刚落，简十三就一下子跳了起来，抬脚向帐篷侧面走了过去。关白二话不说紧紧跟在后面，西蒙迟疑了一秒钟也跟了上去。罗斯还有些呆呆，但他也立即想明白了什么，随手抓了一把雪擦拭着手上的鲜血，也跟了上去。 　　简十三从帐篷的侧面绕到了帐篷的后面，这个帐篷因为是贴着山崖扎下的，所以后面几乎没有什么空间。每个绕过来的人都可以一眼看到，帐篷后面的雪地上有一块明显的凸起，这凸起一直向前延伸着，延伸着，形成了一条长长的拱起，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这他娘的是土行孙啊。”简十三啐了一口，低低地说道。 　　只有他身后的关白听见并且听懂了。的确，这非常像中国神话故事封神榜里的土行孙，那个可以遁地和在土里来去自由的人。而这一次他们碰到的，显然是一个“雪行孙”。 　　”什么意思？”西蒙恍惚听见简十三说了一句话，但没听清。其实就算他听清了，他也听不懂那一句中国话。 　　简十三没回答，只是走到那一条拱起旁边，擎着劲儿踹了一脚。 　　拱起的雪包立刻塌下去了，露出了里面淋漓的鲜血，甚至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碎肉，两节断裂的肠子。 　　简十三关白和罗斯三人脸色很难看，而西蒙应该是很少见到这种情形，他强忍着胸口的一阵阵翻涌，控制自己不要当场吐出来。 　　“肯迪……被埋在雪里了么？”显然，并不知道土行孙的罗斯，一时之间理解不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简十三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有人将肯迪从帐篷里拖走了，而且是从雪地下面走的，肯迪应该已经凶多吉少。” 　　从碎肉和肠子可以判断，肯迪受到非常严重的伤害，而可怜的汤米，在睡梦中被惊醒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残忍血腥的一幕，毫无精神准备的他当时就吓傻了。倘若换成一个普通人来，可能当场就会被吓死。 　　”会是什么人干的？”西蒙神色凝重，眉头拧成了麻花，“肯迪和汤米都是身经百战的雇佣兵，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着了道？” 　　”难道是给桑那帮乡巴佬跟着咱们到了这里，趁着天黑下了狠手？”罗斯咬着牙根说道，“那些臭乡巴佬，说不定这些日子以来都是扮猪吃老虎，就等着咱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出来作怪呢，我一定饶不了他们！” 　　简十三却摇了摇头。 　　”给桑人不会有这样的能耐。能在雪下遁走并且杀人的人，即使雇佣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甚至觉得……”简十三沉吟道，“他们可能……不是人。” 第322章 雪猴子 　　追踪是不可能追踪的，此时正是夜里，敌在暗我在明，循迹追踪下去的话将前途难卜。 　　简十三等四个人放弃研究那雪下之路，各怀心事地回到营地中央。 　　负责警戒的小组燃起了一堆篝火，几个人脸色严肃地围坐在篝火旁，已经睡意全无。 　　西蒙抓起一把雪洗了洗手，走入大帐篷去了，简十三猜测一定是去给于月姜汇报情况去了。这个西蒙对于月姜真的是忠心耿耿，比助手更像管家，比管家更像心腹。 　　简十三却并没有坐在篝火旁取暖，他总觉得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依然还在，虽然和腾腾的杀气明显不同，但却更令人惴惴不已，如芒在背。 　　危险一定并没有解除。那拖走肯迪吓疯汤米的雪行孙，依然还在营地的左近。 　　罗斯虽然为人不拘小节有些霸道，但对一起来的队友却很关心。他也没有在篝火旁休息，而是直接走到负责照顾伤员的那一组人那里，询问汤米的情形。 　　医生虽然留在了给桑没有跟过来，但这些雇佣兵因为平日受伤已经是家常便饭一般，自然久病成医。他们给汤米注射了镇定剂，汤米已经睡去了，此时正有两个人在给汤米擦拭头上的鲜血。 　　罗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叹了口气向篝火走来。 　　刚走出两步，便听到身后一声惊呼，随即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把枪和手枪上膛的声音。 　　罗斯立刻回过头去，却看到刚才其中一个给汤米擦拭血迹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他脚下的凹陷的雪洞。 　　旁边的人都神色惊骇地举着枪对准雪洞，但因为在雪山里并没有人敢贸然开枪，即便是上了消音器的也是一样。 　　地上的那个雪洞仿佛一个巨人的独眼，透着冷冷的杀意和不屑的嘲笑。 　　简十三和关白飞速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拔出枪对准雪地，同时简十三轻喊了一声：”谁都不要动，也不要开枪！” 　　可是他刚刚喊完，其中一个把枪口对准雪洞的人就发出一声尖叫，只见他身形一矮，整个人忽地一下子掉进了雪里，还没等他再发出第二声叫声，一个大活人就已经原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把手枪扔在了不远的地面上。而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一人多粗的雪洞。 　　简十三甚至只来得及看到那人眼中惊讶而绝望的眼神。 　　随着那个人的消失，所有人惊骇地发现，一条有一条拱起的雪线一起从四面八方向着营地而来，就仿佛层层积雪下面有什么东西要到营地这里集合一样，那速度令人眼花缭乱，无法分辨。 　　简十三忽然凑近关白耳朵，冲他快速地耳语了几句，关白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简十三依旧像之前那样大喊一声：“大家都镇定，不要开枪！” 　　而关白则利索地将子弹上膛，对准其中一个快速逼近的雪行孙就是一个点射。 　　雪山峡谷口寂静无声，并没有响起惊天动地的枪声，但那雪线之下的东西猛地痉挛了一下，立刻停止不动。 　　关白见一击得手，随即目光犀利地左右环视，然后不停地转动身体，也不停地扣动扳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简十三飞身跃了过去，一脚将其中一个不动的雪包踢散。随着一团雪花飞出来的，是一个七八岁孩童一般大小的猴子一样的生物，身上长着稀疏的长毛，但却并没有猴子那样的尾巴。 　　这东西落到众人脚边上，把几个持枪的人都唬了一跳，大概在他们的一生中，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的生物。 　　那生物胸口中了一枪，它们的鲜血也是红色的，将脏兮兮的米黄色的长毛染得斑斑红迹，看上去更加丑陋。而它们的嘴里有两根很长很尖的獠牙伸了出来，四肢的趾甲也长得很长很锋利。 　　想必它们就是用这样的利器将可怜的肯迪撕成了碎片。 　　虽然关白每一枪都必中一只雪下生物，但四周还是有源源不绝的雪包陆续而来。因为关白听从简十三的吩咐，在手枪上包裹了灵力，从而使得每一枪都悄无声息，所以其余不敢开枪的人都很快聚拢到关白和简十三身边，却渐渐被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雪包团团包围。 　　当关白打完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西蒙扶着于月姜和安迪博士一起出现在帐篷外面，安迪仍然是一脸呆滞，西蒙则满脸焦虑不安，而于月姜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 　　”是雪猴子。”于月姜看着地上那只被简十三踢出来的东西，喃喃地说道。 　　简十三不知道雪猴子是什么，也没有心情在此刻讨论这种怪异的生物。他冲着于月姜喊道：“既然你知道这是什么，那你告诉我们怎么对付它们？要不然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就在简十三说这句话的同时，又有两个时运不济的家伙被偷袭的雪猴子从雪下拉走了，还站在雪地上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哭丧着脸的人咬咬牙准备开枪，却被关白一把夺了过来。 　　被雪猴子拖走也许会死，但如果开枪引起雪崩，那么大家就都会死。 　　然而关白此刻已经不能再开枪了。因为于月姜已经出现，如果被他察觉自己用了灵力，那么他必定会起疑。 　　”你还在犹豫什么？”简十三飞起一脚踢向一个向他移动而来的雪包，一只雪猴子吱吱叫着被踢出去老远，但那家伙很是顽强，原地打了个滚就继续龇牙咧嘴地向回狂奔。 　　于月姜脸色变了又变。 　　“院长？”西蒙扶着于月姜的手臂也在发抖。 　　四面而来的雪猴子在地下掀起的雪之波涛，只有亲眼看到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恐怖和震撼。 　　于月姜闭上了眼睛。他甩开西蒙扶着他的手，突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并将两只手掌深深地插进了厚厚的雪层里。 　　大家都不知道于月姜在干什么，罗斯还以为于月姜也被凶猛的雪猴子吓傻了，但关白却知道。 　　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于月姜在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脚下的雪地，这灵力犹如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四散开去，纷纷穿透雪猴子的身体。 　　雪猴子感觉到了钻心腕骨的疼痛，它们立刻停止了向前的动作，转而集体向后撤退。它们的退去甚至比它们的到来还要迅速，不大一会儿功夫，所有的雪猴子就都消失在了这一片雪原之下，只留下无数条拱起的雪线。 　　所有人呆立一刻。然后立即发出一阵感慨。 　　”院长！是院长赶走了雪猴子！” 　　“院长是怎么办到的？真厉害。那些奇怪的白色猴子到底怕什么？” 　　”希望这些猴子不要再回来了！” 　　于月姜似乎没有听到人们的喧嚣，他有些吃力地从雪地上站起身来，脸色也变得有些蜡白。西蒙连忙扶住他。 　　“他有些不对劲。”关白和简十三低低地耳语道。 　　简十三微微点头，他当然也感觉到了。好像于月姜的灵力不应该这么弱吧？ 　　”我感觉，他最近刚刚消耗掉了很大的灵力，现在还没有恢复。”关白说道。 　　嗯，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刚才于月姜在被简十三要求对付雪猴子的时候，竟然表现得那么犹豫。 　　他不是在怕雪猴子。他只是不想为此消耗他所剩不多的灵力。 　　他究竟做了什么，费了那么多的灵力？ 第323章 值夜 　　雪猴子的突然出现和离去，让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再也没有了睡意。 　　西蒙将脸色难看的于月姜扶回了大帐篷，然后便急匆匆地走过来清点剩下的人数。肯迪等三个人被雪猴子拖走，生死不明，汤米精神崩溃后注射了镇定剂昏睡不醒。 　　眨眼之间，队伍中的能力者就折损了三分之一，原本斗志昂扬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低沉了起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原本以为这一趟是最简单不过的任务，只需运送东西然后就可以拿到佣金，没想到竟然比从前面对黑帮和战场更为诡谲血腥。 　　那些雪猴子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离去不再复返，每个人都绷紧着神经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手距离腰间的手枪都不会离开太远。 　　“雪猴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罗斯坐在篝火旁边，心有余悸地看着不远处地上的几个雪洞。 　　大家都很安静，没有人回答罗斯的疑问，只能听到篝火噼啪的剥爆声。 　　除了于月姜，没人知道那个东西叫雪猴子，所以也没人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虽然它们看上去真的很像白毛的猴子，但它们那獠牙和锋利的趾甲都和正常的猴子截然不同，就连它们那充满了仇恨的眼神，都明显不是普通的猴子能有的。 　　就算它们真的是雪山里的某种猴类，那在这连一棵树都没有的荒芜而苍茫的大雪山里，这些猴子是靠吃什么生存的？ 　　西蒙心事重重地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也走到篝火旁坐下。一开口，他的话题就也转到了雪猴子身上。 　　”很奇怪。”西蒙望着篝火出神，“从来没听说过，喜马拉雅雪山上有这种奇怪的生物。这边的登山者虽然没有珠穆朗玛峰那边那么多，但也绝对不算少，每年也至少有一两千人来这里登山，从来没听说哪支登山队碰到过雪猴子的。” 　　简十三看了西蒙一眼：”话虽这么说，但于月姜不是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吗？还把它们赶跑了。可能只是咱们孤陋寡闻吧？” 　　西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于月姜最信任的人，没想到这雪猴子的存在让他隐隐觉得，于月姜对他的信任是相当有保留的。所以他这会儿心情不太好。 　　“西蒙，”罗斯忽然探过头来叫他，”院长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赶走雪猴子的？当时大家伙精力都在雪猴子身上，还没搞明白呢它们就散去了。” 　　西蒙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 　　他当时跟着简十三叫院长，是因为他多少知道一些于月姜身上有着超出普通人能力的东西，但他也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这一点于月姜倒是没有刻意隐瞒于他，他老早以前就感觉到了。所以他也相信于月姜能赶走雪猴子。 　　但是这件事他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他怎么敢？ 　　“可能是什么高科技的超声波武器吧。”简十三忽然在旁边幽幽地开口了，”人类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有些动物却能感觉到。” 　　西蒙和关白很明显一愣，但罗斯却好像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这就说得通了。”罗斯说道，”院长就是院长，院长一出手就是不同凡响。” 　　“你省省吧，你现在在这拍院长的马屁他也听不到。”旁边一个同伴揶揄道。 　　罗斯这回却没有逞口舌之利，而是略有些担忧地对西蒙说道：”我担心雪猴子会去而复返，要不你去院长那把那超声波武器借来咱们守夜用？” 　　看着西蒙吃瘪的样子，简十三忍不住乐了，西蒙暗暗瞪了胡说八道的简十三一眼，但他也知道简十三那样说刚好是给他解了围，自己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这很是让他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简十三说道：“那武器岂是说借就能借的？放心吧，雪猴子吃了这个大亏，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原本简十三易容的宋先生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人，在这支临时组合起来的队伍里根本不受重视，可刚才在面对雪猴子的时候，所有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听从了他的指挥，又都见识了关白易容的池先生那弹无虚发的枪法，于是之前那种不屑一顾都悄悄地起了变化。 　　听到简十三说雪猴子暂时不会回来，每个人都相信了，并且暗自松了一口气，神色也明显缓和了不少，连罗斯也是如此。 　　其实简十三根本不知道雪猴子会不会回来，他只是不想让人们陷入这种沉闷的气氛之中。就算是要面对巨大的威胁，也应该是精神焕发斗志昂扬的才对。 　　”不过大家也不要麻痹大意。”简十三觉得自己有必要补充几句，“这雪山里神秘未知的东西太多了，没有雪猴子还可能有其他的，咱们还是小心谨慎点为好。” 　　篝火旁的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西蒙思忖了一下，决定采用三班倒的方式来休息，负责警戒的那一组先值夜，其余两组睡觉，三个小时一换。 　　简十三和关白略一思忖，便决定他们两个人守整夜。反正他们俩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精神头都很充足，而且现在人手变少了，一旦有什么变故他们也好立即反应。 　　于月姜这个人虽然非常可恶，但其他的人不应该给他做陪葬。更何况，他们和从玄之间的恩怨还没有了结，怎么能让他这么容易就出了事，那不是便宜他了吗？ 　　夜更深了，护理组和负责于月姜安全小组的人已经都进入了梦乡。 　　空空荡荡的雪山上安静极了，只有山风偶尔带来的呼啸。看样子雪猴子们今夜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简十三从兜里取出几根烟给几个守夜的人分了，大家对着篝火点燃，默默地抽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十三听到安静的夜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立刻在其他人听到之前警觉了起来。难道是雪猴子真的去而复返了？ 　　他慢慢回过头去。 　　不，那并不是从雪下传来的声音，那是有人在轻轻拉动帐篷的门。 　　简十三看到一个人影从大帐篷里走了出来，但却并没有走向篝火，而是向着黑乎乎的雪地里走了几步。 　　”什么情况？”篝火旁有人站起来向那边看着。 　　简十三站起身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没事，自己人。我过去看看。” 　　那人哦了一声，十分放心地坐下来继续抽烟。简十三看了关白一眼，便向那个人站着的方向走过去。 　　那个人既不是西蒙，也不是于月姜。那个背影看上去非常孤独清瘦，简直只剩下一条剪影一般。 　　而那个人大半夜的起来，既不是换班也不是起夜放水，而是呆呆地站在雪地里，似乎在遥望着云层后面的月亮。 　　简十三走过去，故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但那个人像没听到一般一动没动。 　　”安迪博士，你还好吗？”简十三说道，“你再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早着呢。” 　　简十三看着安迪博士那形似骷髅的脸颊上唯一显得他还是个活人的双眼，安迪博士也用这双眼回看着他，眼神还是和之前一样，非常复杂。 　　对视了一会儿，安迪博士慢慢蹲了下来，动作迟缓而僵硬。 　　接着，他用同样僵硬的手指在雪地上慢慢划着，写下了一行简单的英文。 　　”快走，离开这里。” 第324章 安迪的警告 　　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出现在雪地之上。虽然是夜里，简十三还是看得很清楚。 　　“快走，离开这里。” 　　安迪博士写完这几个字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他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简十三，眼睛里的眼神愈发复杂。 　　不知为何简十三竟然从那眼神里看出了很明显的友善。 　　安迪博士为什么对简十三发出这种警告？又为什么对他表示友善？难道仅仅是因为简十三给他热乎的饭吃，帮他扎帐篷这样的小事？ 　　还是说，安迪博士原本就和真的宋先生相识？ 　　简十三不知道这其中真正的原因，但是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看安迪博士的样子，分明是自身难保，也不知道于月姜那个老家伙为什么这么狠心还要将如此虚弱的人带在身边，但安迪博士却还在示警简十三。 　　简十三本来想拍拍安迪博士的肩膀，但他很担心自己会把他拍散架了，于是他只是将安迪博士从雪地上扶起来，用安慰的语气说道：”谢谢你，博士。不过，现在再离开应该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来得及，简十三也不会离开的，这原本就是他最初的目的。 　　安迪博士的眼神里流露着十分的焦急，似乎在为简十三不听自己的而感到忧心。他的喉结不停地上下动着，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心吧，博士。”简十三将手放在安迪博士的手臂上，感觉到自己似乎握住了一根细细的竹子，”我和我的同伴有能力保证自身的安全。” 　　想了想，简十三又补充道：“安迪博士，我也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总是心太软，太善良，这也不知道是简十三的优点呢还是缺点。但他看着安迪博士的眼睛时，那种眼神让他很难不说出这句话。 　　安迪博士愣了一会儿，微微低下了头，慢慢转过身去，像之前来的时候那样，又缓缓地走回帐篷里去了。 　　简十三站在大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用鞋底将字迹抹平后才走回到篝火旁，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儿。 　　总算是一切平静地挨到了天亮。当天边出现第一缕朝阳的光芒时，篝火也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堆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火炭。 　　西蒙匆匆从大帐篷里走出来指挥大家吃早饭、收拾行囊，准备上路穿过峡谷，到达山脉的另一侧。 　　但在一切都准备停当的时候，事情又出现了。 　　注射了镇定剂的汤米竟然还没有醒，他脸色蜡黄地昏昏睡着，有人判断他是得了低温症，这是一种在高寒地区会发生的病症，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病人将会在昏睡中渐渐失去体温，最终变为一具尸体。 　　于是有人建议把汤米丢在这里，给他留下一顶帐篷和一个睡袋，一些食物，如果他能醒来就自己照顾自己，等着大部队回来；如果他醒不来了，那也是命运使然，与人无尤。 　　当然也有人强烈反对这种不人道的行为，认为这和直接照着汤米太阳穴给上一枪没有区别，完全就是杀人。 　　但有一点大家都是清楚的。如果要带汤米上路，那么一定要至少有两个人一路抬着他，照顾他，而即使这样，汤米也有可能随时在路上丢掉性命。不仅如此，这样做还会大大拖慢队伍的前进速度。 　　西蒙到底还是个做学问出身的，虽然他一直跟在于月姜身边，但想必于月姜平日里也将自己的野心和残忍隐藏得很好，让西蒙就这样决定扔下汤米不管，他也不忍心做出这样的决定。 　　想来想去，西蒙决定去请示一下于月姜。 　　”不用了。”简十三拦住了欲走的西蒙，“不能扔下汤米，那毕竟是一条人命。那些被雪猴子拉走的人我们救不了，但眼前的不能不救。” 　　所有人都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简十三。如果说之前他们已经开始慢慢信服简十三的话，但这一回他们大多都是持否定态度。 　　对于这些人来说，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他们的一生中大多数时间都在单打独斗，所谓同伴，所谓守望相助，这样的概念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一起抽烟喝酒没问题，但一旦事关生死，当然只有自己。 　　罗斯不屑地摇了摇头：”救也可以，但我管不了这事儿。” 　　其余的几个人也纷纷摇头，就连之前反对扔下汤米的人，此刻也在跟着摇头。 　　西蒙看着简十三。 　　“我也没说让你们管。”简十三看了一眼关白，两个人走到汤米的简易担架旁边，”有我和池先生负责就好了。如果我们速度过慢，你们尽管扔下我们先走。” 　　简十三的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大家不再说话，而是纷纷自行准备去了。 　　西蒙担忧地看了一眼：“真的要这样吗？要知道，院长是不会同意丢下你们的。” 　　”所以咯。”简十三和关白轻松地抬起担架，“放心吧，我还怕我走快了你们跟不上呢。” 　　在西蒙的担心和其他人的不解中，这支少了几个人的队伍再次上路。 　　西蒙依旧和罗斯几个人走在前面，于月姜拄着拐杖和腿脚僵硬的安迪博士走在中间，最后是抬着汤米的简十三和关白。 　　其实简十三两人虽然抬着不轻的汤米，但因为他们的身体素质非常好，行动的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倒是于月姜和安迪，这两个人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不少，常常需要西蒙他们停下来等着。于是也就不再有人对留下汤米再有什么不满，就连于月姜也只是深深看了简十三和关白两眼，虽然神色不悦，但也闭紧了嘴巴。 　　队伍逐渐走出了峡谷的雪地，眼前是另一条山脉的山脊，呈逐渐上升的趋势。这里虽然积雪不多，但因为地形逐渐升高，坡度渐渐陡峭，攀爬起来的难度逐渐增大。 　　西蒙的口讯从前面传来：”攀过这条山脊，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大家加把劲儿，争取在日落之前到达。” 　　听到胜利就在眼前，每个人都无形中振奋了不少。再加上这里是山脊之上，积雪浅薄，雪猴子出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大家的状态又好了起来。 　　只除了于月姜。 　　他本来就是这些人里年龄最大的，又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消耗了灵力，昨天一天的跋涉已经让他精力消耗严重，昨晚又没休息好，因此今天成了最拖后腿的人。 　　西蒙自告奋勇要背他，却被他拒绝了，咬牙忍着。简十三和关白看到于月姜累得跟孙子似的，心里都觉得暗爽。 　　你以为宝藏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吗？这还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的你受呢。 　　没有灵力的你，不过就是个普通的老头，仅此而已。 　　随着队伍的向前跋涉，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大家来到了山脊的中心地带。西蒙看好了一大块挡风的石崖，准备在这里休息和用午餐。 　　他刚刚吩咐大家原地整修，忽然觉得有什么异样。 　　简十三和关白早就直起身子、竖起耳朵来，仔细聆听着有些古怪的风声。 　　那宛如龙吟虎啸的风声之中，夹杂着一些不同但又异常和谐的声音，仿佛偌大的原始森林里，千万片树叶一起沙沙作响。 　　但这大雪山里，又哪来的树叶？ 　　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接着都警惕地摸向腰里的手枪。 　　除了简十三和关白。 　　因为他们没有感受到杀气，因为他们听出来了，那随风而来的，是诵经之声。 第325章 女尼 　　诵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已经超过了呼啸的风声，但又不让人觉得震耳欲聋。 　　在这诵经之声中，队伍中大部分的人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保持着一个不变的姿势看着某个方向，好像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就连西蒙都忘记了指挥队伍，虚扶着于月姜的手臂站在一片山崖之下，双眼紧紧盯着皑皑的白雪。 　　于月姜眉头微蹙，神色不满，他正低声和西蒙说着什么，就是不知道此时的西蒙是否能听得进去了。 　　简十三回头和关白对视了一眼，两人很有默契地抬着担架上的汤米向山脊的一侧走了一小段路。那也正是诵经声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一片茫茫的雪原之上。 　　也看不出那身影是如何移动的，不过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双腿走路，但却速度极快，仿佛那人脚下的冰雪之原也在和他一起向前移动一样，那人很快就进入了每一个人的视野。 　　那是一个身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手中拿着不断转动的黄金色经轮，穿着黑色浅口布鞋的双脚轻盈迅捷地踏雪而来。和这支队伍中每个人穿着防寒防风的工装和登山专用羽绒服，戴着全套的帽子风镜手套等护具相比，那个人仿佛身处温暖如春的室内，那漫山遍野的严寒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再近一些的时候，大家看到那是一个剃着光头的僧人，身形小巧玲珑，黑色长袍的大袖子和下摆都在山风中飘舞。随着经轮的转动，他口中念念有词。 　　在这个神秘僧人的诵经声之中，他停在了距离大家几步远的地方。现在每个人都能看见他的脸庞，这让大家更加惊讶万分。 　　椭圆形的脸颊，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眉毛，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点而红的两瓣朱唇。 　　这个神秘僧人，竟然是一个女人。 　　女僧人站定了之后，便停止了诵经之声，但却没有停下转动经轮。她目光炯炯而沉静地看着面前的一群男人。 　　而当她的诵经声戛然而止的时候，那些呆愣得无法动弹的人发现自己又能动了，只不过此刻的疑惑比惊吓更多了许多倍。 　　”你是什么人？”西蒙感觉到于月姜的拐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面，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立即开口问道。 　　女僧人……或者该称呼她为尼姑吗？……她微微动了动下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叫我隐。” 　　西蒙楞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着：”隐……”于月姜又用拐杖戳了一下西蒙的脚，这下动作有些用力，西蒙忙继续问道：“隐，你有什么事吗？” 　　在这样苍茫的雪山里，一个飘然出现的神秘女尼，所为何来？ 　　隐没有回答西蒙的问题，而是衣袂飘飘地走到了简十三和关白身边，微微躬身看着简易担架上的汤米。 　　汤米此时仍然昏迷不醒，但简十三二人一路上将他照顾得很好，简十三还特意从缠丝乾坤网里找出来暖宝为汤米敷上，以避免他的体温继续下降。 　　看了一会儿，隐抬起头来，对着简十三说道：”你们做得很好。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很快会死的。” 　　简十三和关白对视了一眼，开口道：“那请问，隐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隐也没有回答简十三，而是继续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她将目光停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还有他也是一样，他……”隐的话只说了一半，眼中就掠过一丝诧异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简十三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隐看向的是谁。一定是安迪博士。 　　“他问得没错，你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谁都没有。”于月姜终于自己开口了，他的语气生硬而坚决，”很抱歉，我们没有闲暇时间和世外之人攀谈，我们只是在这里午休和午餐，接下来还要继续赶路。” 　　西蒙连忙接着于月姜的话头开始指挥起来：“对，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吃饭，咱们半个小时后出发。” 　　其他人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开始行动，但还是有人扭着头看着隐这边。这也难怪，隐的出现太过于离奇，无论是心生好奇还是心怀警惕，也都是人之常情。 　　隐却岿然不动，似乎根本没听见于月姜和西蒙的话，也没看到其他人的动作。她只是抬头看着天空，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但她的神色看上去忧心忡忡。 　　”恐怕再过半个小时，等你们打算赶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隐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就像她的诵经声一样。 　　“你什么意思？”西蒙急忙喊道。 　　于月姜也阴沉着脸看着隐。 　　隐仍旧仰头望天。简十三和关白也像隐那样抬头向天空看去，天幕仍然和昨天白天一样，虽然不是晴空万里，但只有一层薄薄的云层覆盖，将天幕渲染成淡淡的灰色。 　　这和天气预报是一样的，连续数天的多云天气，虽然不是最适合登山的天气，但却非常稳定。 　　这一次隐回答了西蒙的问题：”半个小时之后，将会发生一场非常剧烈的雪暴，持续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到时候，你们将会被强风吹得彻底迷失方向，或者体力不支滚落山崖，被大雪覆盖。” 　　隐不仅回答了西蒙的问题，还回答得非常详细，甚至在西蒙等人的耳朵里听上去有点危言耸听的意思。 　　“不可能。”西蒙斩钉截铁地打断了隐的话，”天气预报和此时的天象都表明，你所说的雪暴不会来到。对不起，请你离开这里，不要耽误我们接下来的行程。” 　　西蒙这是下了逐客令了，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于月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都能滴出水来了。 　　隐却对西蒙的不客气无动于衷。 　　她很从容地盘腿坐在了雪地上，继续转动着经轮，光洁的脸颊上神色平静：”就算你们决意赴死，既然被我碰到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等你们十分钟，十分钟之后谁对谁错自然能见分晓。” 　　说完，隐就闭上了眼睛，两排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 　　于月姜脸色有些铁青，他强自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走开了。西蒙当然也不能叫人来把隐赶走，毕竟这大雪山又不是私人地盘，隐又没坐在他家炕头上。他无奈地看了隐一眼，连忙走开去给于月姜准备午饭了。 　　简十三看着离他不远的隐，又看了看一切平静的天空。他感觉不到隐有任何的恶意，但也同样感受不到隐所说的即将到来的天色变化。 　　想了想，他和关白放下担架，用最快的速度做了热乎乎的午餐，照例给呆呆的安迪博士送去一盒。然后简十三走到隐的身边蹲下，将一盒单独煮热的脱水蔬菜放到了隐的脚边。 　　“嗯，这个，请你尝尝吧。”简十三说道，”味道不太好，但是营养还不错。单独煮的，保证没有任何荤腥。” 　　虽然不知道是敌是友，但隐身上一丝杀气也没有，这让简十三能放心地接近她。一个能在严寒之中穿着单衣自由来去的人，可能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但简十三想着，她毕竟还是个弱质女子。 　　隐却没有任何表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似乎已经入定了。 　　简十三揉了揉鼻子，放下蔬菜走开了。 第326章 雪暴欲来 　　十分钟之后，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吃完了各自的午餐。 　　简十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其他人都没有和隐有任何的交流，但他们似乎无形中都默默受到了隐那番话的影响，所以大家都十分默契地赶在十分钟之内吃完了午餐。 　　隐的脑子里也好像有一个时钟，她几乎可以说是精准地在十分钟时睁开了眼睛，然后便抬头看向了遥远的天边。 　　包括简十三和关白在内，所有人都随着隐的动作而一起看向了天边。 　　原本淡淡灰色的天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条浓重的黑，就好像老天爷将一滴浓墨洒在了天边。而这滴浓墨还在不断地散开，加重，看样子很快就能覆盖过来，将所有的淡灰色彻底湮灭。 　　“天哪，天真的要变了！”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不过已经没有人去追究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大家都开始纷纷议论起来，一时间人群中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就连本该维持秩序的西蒙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那天边滚滚而来的墨色任谁都能看得很清楚，那显然预示着一场强对流天气的到来，而在这样条件恶劣的雪山之巅，强对流天气就意味着无处可逃的死亡。 　　”院长，咱们怎么办？”西蒙愣怔了三秒钟之后，忙转向于月姜，低声问道。 　　于月姜牙关紧咬，死死地盯着天边那抹扩散的黑云，仿佛想用眼光将那即将降临的恶劣天气扼杀在摇篮里。 　　“院长，快做决定吧，看样子用不了二十分钟，雪暴就要来了！”罗斯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想要抵御明显强了起来的山风。 　　”是啊，院长，怎么做你说句话，兄弟们可不能交待在这里啊。” 　　“要我说，咱们就跟这个女师父走，说不定这就是佛菩萨派来救咱们的呢。” 　　”对啊对啊，要不然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于月姜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之前明明看过天气预报，也用灵力感知过，至少在半个月内这片雪山区域不可能发生任何的恶劣天气变化。可此时天边的乌云却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尽管心里憋气，但他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冒险。和渺小的人力相比，大自然的力量会让每个人都心生敬畏，此时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只有在恶劣的天气情况下生存下来，才能达到他最终的目的，否则的话一切都是虚妄。 　　西蒙见于月姜的脸色变了又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隐，他一下子明白了于月姜的意思。 　　他快速地走到了隐的身边，用尽量诚恳的语气说道：“我们相信你之前说的，雪暴就要来了。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还来得及吗？” 　　隐轻盈地站起身来，微微一笑：”跟我来。” 　　这三个字对很多人来说，就是此时最动听的三个字。大家二话不说纷纷背起行囊，争先恐后地跟在了隐的身后。 　　极目四望，空旷而险峻的雪山之上只有一片茫然的白，中间夹杂着一些灰黑色的岩石或者山脊，根本看不到任何适合躲藏的地方。也没有人知道隐所说的跟她来是去什么地方，但那翻滚而来的乌云却让大家来不及仔细去想。 　　简十三也不知道，这个叫做隐的女尼，究竟是真的乐善好施急人所难，还是别有所图。但天色的变化却是很分明地可以看到的，特别是随着乌云无声的翻滚，山脊上的风明显猛烈了起来，这是很典型的大风雪即将到来的预兆。 　　他和关白抬着汤米，紧紧地跟在隐的身后。 　　隐已经明显放慢了脚步，但却仍然去如流星，袖口和衣摆在狂风中烈烈而舞，她明明踩在深深的积雪之上，却只留下很浅的两行脚印。 　　她这种速度，只有简十三和关白能跟得上，其他的人都是勉力支撑着，特别是于月姜和安迪博士，他们落在最后，由西蒙陪伴着，弓着身子与大风抗衡。 　　“慢一点，等等我们！”西蒙的声音在大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隐听得分明，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但她随即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继续以原来的速率向前走去。 　　懂得的人都知道，如果速度慢下来的话，那可能真的就来不及了。 　　乌云已经蔓延到了队伍的头顶，视野里的景色变得模糊起来，仿佛焦距没有对准的相机镜头，那是因为狂风带起了山间的积雪，形成了无数移动的雪幕。 　　”跟紧我！” 　　隐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除了简十三和关白，其他的人都已经有些心急，在雪地上跋涉的脚步也开始有些踉跄。因为他们看不到周围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即便跟紧了隐，也有一种前途未卜的忐忑感。 　　只见隐在山脊上走了一段后，立即改道走下了山坡，沿着堆满积雪的山坡一路向下走去。 　　简十三和关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但还是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后面的人变得有些焦虑，因为山坡上的雪明显比山脊上厚了很多，行进的速度也就更慢，再加上视野严重受限，有的人渐渐变成了机械地移动脚步，却无法理智地去思考。 　　呼啸的山风更加猛烈，就好像无数头凶猛的野兽，在人们的耳边不住地肆意吼叫咆哮。 　　忽然，隐约听到一声惨叫响起，然后这惨叫断断续续地逐渐远离，远去，然后被风雪彻底淹没。 　　简十三和关白听得分明，那应该是某一个队员失足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被强劲的大风卷走，最后被厚厚的积雪埋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可听得分明又能怎样？他们两个只能继续紧紧抓着担架，寸步不离地跟着前方的隐，却没有办法分出精力再去救任何人。 　　隐也听到了，她脸色微微一变，但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她快速地向山坡下走了一段距离，然后猛然停下脚步。 　　“快，向下跳！” 　　隐的声音听得清楚，但简十三和关白却一时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向下跳？跳到哪里去？这里有什么地方是能跳的吗？难道是跳下山坡？ 　　那不是找死吗？ 　　正在简十三脑海里念头翻转的时候，隐已经抬起一只手推了他一把。 　　简十三愣了一秒，立刻理解了隐的意思。她那轻轻一推是有方向的，而方向正是她脚旁的那片雪地。 　　简十三和关白立刻放下担架，他七手八脚地将汤米捆在了自己身上，系紧绳索，然后完全不辨方向地囫囵向下一跳。 　　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简十三感觉到自己背着汤米滑进了一个长长的黑乎乎的雪洞。这个洞不大，但是很长，角度虽然不是很陡峭，但人在里面却能一直向前滑行，速度还不慢。 　　他伸出手去，在滑动中摸了摸周围，感觉到那应该是冰。 　　滑了没多久，他就感觉到身子一松，整个人已经从冰隧道里滑了出来。他原地翻滚了两次，非常平稳地落在了平地之上。 　　他松开汤米站起身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大的地下洞穴里，四周的石壁上挂着简陋的油灯，灯火晦暗不明。 第327章 寻找掉队者 　　这是一个宽大的地下岩洞，虽然岩壁上悬挂着数盏油灯，但整个岩洞应该是天然形成的，并没有任何人工雕凿的痕迹。 　　紧随着简十三滑下来的是关白，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队伍中的人陆续从冰洞中滑落下来，置身于岩洞之中。 　　简十三站在冰洞口旁边，留意着每一个滑下来的人，他看到了罗斯，过了一阵又看到了于月姜和西蒙，如果不算那个被狂风吹走不幸掉队的人，还应该有一个人没有出现，不，是两个。 　　安迪博士和隐。 　　简十三又等了一会儿，听觉灵敏的他能从深邃的冰洞里听到外面越来越强烈的风声，想必此时外面的能见度已经很低了，气温也迅速下降。 　　几个人聚在一旁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冰屑，嘴里不住地感叹着，幸好隐的出现将大家从巨大的危险中救了出来，不然的话即使不被狂风卷走，恐怕也会在极寒中被冻僵。 　　简十三走到西蒙旁边，后者正在悉心照顾于月姜，老头子刚才一番跋涉看上去耗费了不小的体力。 　　“安迪博士呢？”简十三劈头就问，”你们俩都下来了，安迪博士怎么还没下来？他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西蒙抬起头来，眼神中掠过一丝尴尬：“我走了一段路后就再没看到安迪博士，他……他没和我们在一起。” 　　简十三心里浮上一抹焦急，脱口说道：”没和你们在一起？他不是一路上都和你们在一起吗？连晚上睡觉都睡在同一个帐篷里？怎么这回反倒没在一起了？” 　　有些虚弱的于月姜抬起头来，镜片后面透射出来的眼神却一点也不虚弱，反而带着一缕探究，一点耐人寻味：“宋先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这么关心安迪博士了？” 　　简十三和于月姜的目光在空中对上，那一瞬间似乎擦出了某种带着火药味的火花。 　　简十三知道，于月姜这个老滑头，心里正在开始起疑。 　　也许，安迪博士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那样，和真正的韩国人宋先生很熟。那么，如果真的一直留意他的举动，都会发现他对安迪博士格外关照。 　　那又怎么样呢？简十三是一点也不怕于月姜，就算他起疑，他也绝对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宋先生”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安迪博士是这个队伍中的一员，而且还是个病号。”简十三回答的语气很生硬，他是有点生气了，”我关心的可不止安迪博士一个人，别忘了，我也很关心汤米。” 　　于月姜楞了一下，然后慢慢叹了口气：“抱歉，宋先生，我刚刚有点疲倦，请原谅我的态度。” 　　简十三知道此时的于月姜还并不敢真正得罪宋先生和池先生，他在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然而安迪博士和隐还是没有下来。 　　简十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对关白说道：”你在这里安顿好大家，暂时不要乱走，我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关白本来想说我和你一起去，但他看到简十三的眼神飘向了于月姜和西蒙，心里明白了简十三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你自己多加小心。” 　　简十三让关白放心，从缠丝乾坤网里取出两把冰锥握在手里掂了两下，便甩甩头钻进了冰洞之内。 　　简十三现在双臂的力量已经非常强韧，再加上四肢协调性强，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非常灵活，所以即使在斜着向上的冰洞里紧靠着双手冰锤抓冰的力量，也能保持着相当快的前进速度。 　　他一边向冰洞内挺进，一边留意着头上的动静，以避免万一此时有人从冰洞上方滑下来而和他在中段遭遇。 　　关白一直向冰洞内探头关注着简十三的进度，直到简十三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真没想到，这个韩国人居然身体素质如此之好。”罗斯知道简十三爬上去找人了，有些目瞪口呆地立在当地，喃喃自语着，“以这条冰洞的长度，我估计我也就能爬一半。看来我还是小看他了。” 　　说着，罗斯有点后怕地瞟了一眼依旧盯着冰洞口的关白，不禁回忆起了自己之前几次为难他们俩的事，幸好那时两个韩国人没有当场发飙，否则自己是否是他们的对手，还真是个问题。 　　原本自傲自大的雇佣兵罗斯，居然在喜马拉雅雪山的某个神秘山洞里，学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做人不要太嚣张，强中更有强中手。 　　坐在一旁岩石上的于月姜和西蒙显然也看到了简十三的举动，西蒙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而于月姜的脸明显有些垮，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他此时心里作何感想。 　　另一边的简十三终于爬到了冰洞口，那里已经被一层积雪覆盖。他单手在积雪上锤了十几拳才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然后在令人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的狂风中爬出了洞口。 　　那一片不断移动的白茫茫中，哪里还有隐和安迪博士的影子？ 　　”安迪博士——！隐——！你们在哪里？你们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简十三用尽全身力气在暴风雪中大喊着，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无情的狂风卷走了，而他也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大风呛了个满头满脸，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连忙七手八脚将围巾缠在了脸颊上，这才勉强可以呼吸了。 　　雪花虽然比雨滴、砂砾和冰雹都要温柔太多，但一旦和狂风结合在一起，即便是最温柔的雪花也仿佛变成了一条条锋利的皮鞭，一鞭又一鞭不断地抽打在人每一块裸露的皮肤上，起先还觉得剧痛无比，后来却渐渐麻木，有一种随时可能倒毙的雪山幻觉。 　　简十三按照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呼喊着安迪博士和隐的名字，也不管声音能传出去多远。 　　走了一会儿，简十三的嗓子已经开始嘶哑，他想了想，极为艰难地从口袋里取出照明手电，向着茫茫的雪海不断地一开一关，一关一开。 　　他并不懂什么摩斯密码，但他觉得这样的光芒应该比他那嘶哑的呼喊更容易被人发现，当然，前提是安迪博士和隐还活着，还能看见。 　　简十三并不担心隐，她虽然穿得完全不适合雪山环境，但她不是普通人，不能用常理揣度。他担心的是安迪博士，那个曾经给他示警的病号。他们的确没什么交情，但简十三就是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坐视不管。 　　他不知道自己在没过膝盖几乎到了大腿根深的雪窝里跋涉了多久，应该没有太久吧，只是这天地之间茫然一片的感觉让时间都失去了概念。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出去了多远，因为他的速度实在快不起来，大风似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他囚禁在看不见的牢笼里。 　　他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自己对极寒温度的耐寒性。想一想天山下的封印之地，那一潭深黑色的池水，那异常刺骨的冰冷，此时的雪山之寒似乎也没那么厉害了。 　　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在那呼号不止的烈风声中，简十三听到了熟悉的沙沙声，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是真的。 　　他再次听到了隐的诵经之声。 第328章 雪山圣地 　　听到诵经声的简十三忽然感觉到身体里迸发出一股力量，他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趟着厚厚的积雪向前跑去，一边用力挥舞着手电筒。 　　随着诵经声的逐渐清晰，简十三看到两个离得很近的人影向着自己走过来。虽然中间还隔着厚厚的四散飞扬的雪雾，简十三已经可以分辨出那人影一高一低，低的那个衣摆还在风中狂舞。 　　简十三大大松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看到了简十三的隐并没有停止诵经，但她看向简十三的眼神里却明显地一亮。隐搀扶着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的安迪博士，他的脖子都向一侧无力地耷拉着，当他看到简十三的时候，风镜之后原本呆若木鸡的眼神很明显地一顿。 　　简十三不发一言走过去搀起安迪博士的另外一只手臂，一侧的隐立刻感觉到浑身一松。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漠，而是会意地向简十三点了点头，嘴角好像还向上勾了勾，两个人架着安迪博士，快速地向回走去。 　　如果不是找到了隐，简十三已经在雪原上彻底迷失了方向，完全不知道之前大家跳进去逃出生天的冰洞在哪里。 　　当然这并不能怪他，即便是有指南针这样的工具，在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气候条件之下，也很难不迷路。 　　但这些在隐的眼里似乎是不存在的。 　　她不断地吟诵着佛经，声音细密绵长，简十三突然觉得自己的速度都快了许多，并且疲劳感减轻了不少。他意识到，也许正是隐这不间断的诵经之声，才支撑着安迪博士一路走到这里。 　　吟诵着佛经的隐似乎都不需要辨认方向，她走得很快而且很笃定，简十三只需要跟随着她的方向就好。 　　果然，走了一会儿之后，隐的脚步戛然而止，然后便是像之前那样拍了拍简十三的肩膀。 　　简十三用力点了点头，像对待汤米那样将安迪博士也绑在了自己的背上，刚准备跳进去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大声对隐说道：“你也要快点跳进来啊！” 　　他知道，隐之前之所以没有跳下来，一定是去寻找掉队的安迪博士了。安迪博士虽然一直在队伍的末尾，但之前午休的时候隐就留意到了他，她也一定是像简十三那样，不忍心扔下一个病号。 　　隐在狂风中微微点了点头，简十三安下心来，这才往冰洞里一跳。 　　当他从洞口滑进岩洞的时候，关白已经心急如焚，正准备出去找他，可巧他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安迪博士。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安迪博士从简十三背上解下来，西蒙忙叫人暂时照顾一下他。简十三留意着安迪博士的情况，见他虽然奄奄一息，但似乎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一路上都是这个样子，除了休息一下以外，应该也没什么能做的。 　　很快，隐也从冰洞口滑了出来。众人立刻围拢在隐的身旁，道谢的道谢，道歉的道歉，提问题的提问题，一时间七嘴八舌，气氛热烈而嘈杂。 　　隐依旧转着经轮，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仿佛适才外面那狂风暴雪根本不曾存在，表情十分淡然。 　　简十三分开众人：”都安静一下，接下来怎么办，还要听隐的。” 　　虽然此时大家已经安全，但外面的恶劣天气什么时候结束还是个未知数，每个人随身携带的食物也只够去那个地方一来一回四天左右的用量，如果在这里耽搁久了，那变数可就太大了。 　　毕竟此时的队伍人数和刚出发的时候相比，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可以说是元气大伤，最好不要再经受更多的挫折了。 　　隐听了简十三的话，却并没有看简十三，而是看了一眼依旧躺在担架上的汤米，和坐在岩石上神形憔悴的安迪博士。 　　然后她将头转向岩洞深处：“跟我来吧。” 　　众人仿佛一下子得了纶语佛音，立刻收拾好东西准备立即赶路。简十三和关白依旧抬着汤米，罗斯自告奋勇背起了安迪博士，西蒙搀扶着有点步履蹒跚的于月姜，大家跟着隐继续向岩洞深处走去。 　　这个岩洞内的环境比意料中的好，里面干燥而无风，温度比起外面的极寒来说甚至可以用温暖如春来形容。 　　走了一会儿，大家都纷纷摘下了身上保暖的护具，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隐在前面若即若离地走着，不久前方就出现了一排向上的石阶，抬头向上看去，石阶尽头居然可以看到明亮的光芒，似乎是一个出口。 　　简十三和关白一直是距离隐最近的，随着他们登上石阶，眼前的光芒越来越明亮，那种明亮和岩洞里的烛火明显不同，那是属于太阳的自然光线。 　　这出口通向的是外面？ 　　可是此时的外面正是漫天的风雪，太阳被厚厚的乌云遮挡得严严实实，整个天色仿佛夜晚提前来临一样，又怎么会有如此明亮的阳光？ 　　难道说，外面的雪暴已经停了？ 　　可他们在这地下岩洞里走了也不过五六分钟而已，真的这么快，说停就停了？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简十三和关白跟着隐一步步走向那光芒的所在。估计此时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所思所想也都和简十三差不多。 　　但当他们真的走到了石阶的尽头，看到眼前的一切的时候，每个人都抑制不住心中的极度惊讶。 　　他们看到了一片开阔的土地，是的，是可以看到土壤的那种土地，地面上连一丝雪的痕迹都没有，却长着稀稀落落的绿色野草，偶尔夹杂点缀着几朵黄色白色的野花。 　　但抬头四望的时候，远处四周却依然是皑皑白雪的山峰，似乎也仍然能感觉到那里正在狂风暴雪肆虐。但那风和雪却被隔绝在这一块特殊的土地之外，虽然并看不到天上的太阳，但却能明显感受到温暖的阳光。 　　土地上的一角建筑着一些简陋的木头房子，彼此相连形成一座大而复杂的建筑，里面人影憧憧。建筑旁边看上去好像是几个相连在一起的小型湖泊，湖泊里不停地冒出汩汩的白色气体，衬托得那木头房子仿佛是从仙境里闪现出来的一样。 　　所有人愣在当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来没有人想过，在这样白茫茫一片的雪山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不合常理的存在。 　　一个同样穿着黑色长袍的女尼从远处飞速走来，她和隐用一种从来没听过的奇怪的语言互相交流着，她们的说话速度听上去和她们走路的速度一样快。 　　那个女尼和隐说了一阵，然后目光扫过人群中每一个人的脸孔，最后又对隐一点头，便和来之前一样飘然离去。 　　隐说道：”大家可以去前面房子里休息，那里准备好了一些饭菜，可以吃。”然后她又指着那几个冒着白气的湖泊说道，“那是我们这里特有的雪山温泉，有想泡温泉的也可以去。” 　　众人渐渐从最初的震惊里缓了过来，震惊也慢慢变成了好奇，甚至是跃跃欲试。西蒙也恢复了从前的指挥者状态，招呼大家去房子那里休息和用餐。简十三和关白也抬着汤米向房子那边走，旁边跟着背着安迪博士的罗斯。 　　却见之前那个和隐说话的女尼走了过来，对他们几个说道：”这两位需要立刻泡温泉，我们这里没有医生，只有温泉能救他们。” 第329章 下一步的计划 　　简十三听那女尼如此说，便转过头去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隐。 　　隐轻轻颔首，简十三于是点了点头，和前去吃饭休息的众人分开两路，跟在女尼的身后径直向雪山温泉走去。 　　这几个连成一串的小温泉仿佛一小串珍珠镶嵌在雪山之上，氤氲蒸腾的热气之下是浅淡的微蓝色泉水，好像世界上最剔透的蓝宝石。 　　和普通的温泉不同的是，这几个温泉并没有深埋地下，闻上去也没有任何刺鼻的硫磺味，仿佛它们与生俱来就应该在这里一样，意外之中又透着一种别样的和谐。 　　简十三和关白帮助汤米脱掉厚重的登山服，只剩下上下两件里衣，然后抱着他走下几层石阶，将他安置在泉水中一块光滑的大石之上，除了头部之外的身体全部没入泉水之中。 　　那边安迪博士也是一样，脱掉外衣之后由罗斯扶着浸泡在泉水里。 　　汤米和安迪在温热的泉水中很快就渗出了汗珠，汤米蜡黄的脸颊上也慢慢显出一丝红晕。 　　女尼对简十三点头说道：“你们三位也去休息用饭吧，这里我们照料着就好。每过一刻钟我们还要把这两个人从泉水中拖出来缓一缓，连续浸泡三回才能彻底祛除他们体内的寒气。” 　　简十三见温泉已经初步显示出了功效，心里安心了不少，这一路的辛苦至此也算是没有白费，便招呼着关白和罗斯向木房子那边走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关白见罗斯大踏步地走在前面，而身后的隐已经很远，便悄悄在简十三耳边说道：”这个隐，和住在这里的人，她们都是女尼，但这里却没有寺庙，只有普通的看上去像民房的木屋。我觉得，她们的来历很蹊跷。” 　　简十三也压低声音道：“是的，隐本身就已经不是普通人，这地方也不是一般的地方，不知道她们究竟是什么人。但好在她们身上没有杀气，暂时可以认为她们没有恶意。” 　　关白未置可否，似乎对简十三的判断持保留意见。但他脚下却没有停步，跟着简十三和罗斯一起走进了木房子。 　　一进门，一股异样的感觉便扑面而来。 　　这木头房子的建筑从外面看上去绝对不止一层楼高，但这一进门的第一间却的确只是一层而已，举架非常高，高到让人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 　　高高的天花板铺设成一种由中心向四周辐射的形状，正中间则是一个金黄色的金属球，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固定在头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光芒。 　　这光芒照耀着宽敞房间里一个神秘而高大的东西，那东西被一层白纱遮盖着，看不清庐山真面目，凭感觉判断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雕塑。 　　在这神秘东西的对角线位置，安置了两条长长矮矮的木头桌子，仅到成年人的小腿肚那么高，木头桌子旁边散落着许多蒲苇编织的垫子。 　　而队伍中的其他人此时正坐在这些垫子上吃着饭，远远望去似乎以青菜居多，但空气中仍然漂浮着一股诱人的清香。 　　罗斯大笑着快步走过去加入吃饭的队伍之中，简十三和关白不怎么饿，他们随后坐在了靠角落的位置，俩人各拿了一碗蔬菜汤喝着。 　　偌大的房间里除了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本地人，而此时大家忽然意识到，在这里根本完全听不到任何雪山上的呼啸风声，这种古怪的安静开始让人觉得隐隐的不安。 　　简十三敏锐地注意到，西蒙和于月姜几乎没怎么动桌子上的饭菜，不知道他俩是觉得不饿，还是心里有所保留。 　　在性命攸关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相信隐，可一旦危险过去，那种暂时被压制住的、本能的怀疑还是不可避免地浮上了心头。 　　西蒙附在于月姜耳边窃窃私语了好一阵，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些什么。虽然因为突然发生的雪暴而使得队伍改变了原本的前进方向，但简十三觉得，于月姜并没有迷路，他还是知道真正的藏宝之地在哪里。 　　只见西蒙连连点了好几次头，然后直起身来四处看了看，当瞥到简十三和关白时他站了起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宋先生池先生，院长请你们过去一下，他有话要说。”西蒙微笑着说道。 　　简十三和关白随意对视了一眼，便依言走到了于月姜身边，坐在了垫子上。 　　“宋先生，现在我们的行程中出现了意外，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于月姜的脸上好像忽然之间出现了不少皱纹，”不知道雪暴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他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宋先生，你意下如何？” 　　说完，他就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简十三。那眼光里有询问，有试探，还有一丝他想要隐藏但却被简十三看出来了的狡猾。 　　这个老家伙，他应该是已经和西蒙商量好了下一步的打算，却又装模作样地来征询简十三的意见。他这是想让简十三为接下来的行动当出头鸟——比如说，让简十三去和隐她们沟通，如果沟通顺利那自然是好，可假如沟通不顺，那锅也由简十三来背。 　　想到之前在山脊之上，于月姜和隐之间有过小小的不愉快，想必此时这位大学者大教授对隐还有一些耿耿于怀，更有一些畏惧——毕竟他的灵力还没有恢复，不宜冒险。 　　所以，和隐有过几次交流的简十三，成了眼前的最佳人选。 　　看透了于月姜的打算，简十三一点也没觉得生气或者意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也的确不想在这里过久停留，毕竟还有正事要做。 　　”那我去和隐商量一下，最好能让她把我们送出去，当然前提是外面的雪暴已经停了。”简十三的回答让于月姜觉得很满意，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于月姜冲站在旁边的西蒙点了点头。西蒙会意，拍了拍手对大家说道：“好了，用餐完毕的可以去泡泡温泉，估计泡完温泉我们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大伙儿累了一路，刚吃完一顿热乎乎的饱饭，提到温泉立刻都感觉到浑身上下都酥了，恨不得马上泡到里面去，于是便纷纷拔腿往外走。 　　简十三和关白也跟着走到了木门外的台阶上，远远看着温泉那边，只有于月姜和西蒙仍然坐在房间里没有动弹。 　　不一会儿，简十三和关白便看到几个女尼抬着两个人慢慢走了过来，他俩忙走上前去帮手，那简易担架上正是汤米和安迪博士。 　　汤米看上去脸色红润呼吸均匀，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而安迪博士的眼神里也有了些许光彩。 　　这样一来简十三和关白便没有了去泡温泉的心思，汤米和安迪毕竟是两个大男人，让一群女尼来照顾还是多有不便。将汤米和安迪安置在房间的一角躺好之后，简十三便拿来一些热汤菜给安迪博士吃，安迪的胃口看上去也好了不少，自己靠着墙坐着，慢慢吃了不少。 　　简十三看到隐的身影出现在木房子窗外，便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谢谢你们照顾汤米和安迪，看起来他们好了不少。”简十三先对隐和她的同伴们表示感谢。 　　隐看了简十三一眼，清澈如水的目光在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欲言又止。 第330章 此人已死 　　隐站在一个微微有些弧度的斜坡上，暖暖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黑色长袍衬托下的她显得更加唇红齿白。 　　”那个安迪博士，他为什么会跟着你们进入雪山？”隐开口问道。 　　简十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虚掩着的窗子，摇了摇头：“安迪博士好像是于月姜的助手，哦，于月姜就是那个拄拐杖的老头，是他让安迪博士跟着来的。” 　　其实他和隐有过一样的疑问，一个看上去比骷髅好不了多少的人，一个已经被医生确认为多器官都开始衰竭的人，为什么不像史蒂夫那样留在营地里，而非要带着上路呢？ 　　隐听了简十三的回答，似乎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忽然说道：”安迪博士他的情况有些复杂，连我们的温泉水也……也救不了他。” 　　简十三一愣，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果温泉水连低温症陷入昏迷一天一夜的汤米都能救醒，但却救不了安迪博士，那只能说明安迪的状况非常糟糕。 　　“那怎么办？你还有其他的建议吗？”简十三问道，”安迪博士之前进过一次雪山，回来的路上似乎有什么特殊的遭遇，身体状况变得很糟糕，却没想到于月姜还要带着他进山……看来后面的路他是走不成了，或者可以把他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带他下山去医治？” 　　隐也感觉到了简十三话语中对安迪博士的担心，但她却摇了摇头：“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说……那个安迪博士他有些不正常。” 　　隐回过头去看着简十三的眼睛，神色认真而诚恳：”之前在外面山脊上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他的不同，刚才在温泉水边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感觉。安迪博士他的内部器官已经完全衰竭，也就是说……其实安迪博士他，已经死了。” 　　“什么？！” 　　简十三低低地吼了一声，上前一步站在了隐的面前：”你为什么这么说？” 　　隐不动声色地转开身体：“你其实也感觉出不正常了，对吧？之前在寒冷的环境里还看不出来，但刚才泡过温泉之后，他的脸上已经开始出现了尸斑。” 　　简十三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被扶进木房子的安迪博士，虽然他的眼神有了光彩，但那脸上明显的暗红色印记——当时简十三确实觉得有点奇怪，他以为那是泡温泉泡的，现在一想，安迪博士脸上的红和汤米脸上的红的确不一样。 　　安迪博士，他已经死了。 　　可是，一个死人又怎么会有散发光彩的眼神？又怎么会自己走动、吃饭？ 　　简十三看向了隐，隐微微眯起了眼睛：”我感觉，应该是有一个人在背后控制着安迪博士……的尸体，让他在表面上呈现出还活着的样子，这个人无论是谁，他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有着让人不齿的手段。”她仰头看向天空，似乎在默默诵经，“对于我们来说，亵渎尸体是极大的罪过。” 　　简十三心里一动，他再次看向身后的木房子，隔着虚掩的木窗似乎可以看见坐在角落里木桌旁的于月姜和西蒙。 　　会是他们做的吗？ 　　他们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但是简十三却没有证据。 　　隐向前走了两步，简十三不假思索地跟在了隐的身后，二人在长满低矮野草的山坡上信步向前。 　　“我觉得，你和他们都不太一样。”隐忽然说道，”你能告诉我，你们来这大雪山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吗？你们肯定不是为了登山。” 　　大概是因为简十三曾经冒着巨大的风险返回去找她和安迪博士，又也许是因为隐本身就有特殊的能力，隐似乎对简十三慢慢开始信任起来，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问。 　　简十三苦笑一下：“如果我说，我们都是于月姜那老头雇佣来的，你信吗？” 　　这也不算是说谎吧？毕竟宋先生的确是于月姜雇来的。 　　隐看了简十三三秒钟，慢慢说道：”无论你们要做什么，其实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到最后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听起来就不那么温和了，甚至带上了一些威胁或者警告的意味。 　　简十三默默地看着隐，但隐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开了。 　　简十三顿了顿，立刻拔脚追上去：“隐，我们想即刻离开这里继续上路，你能带我们出去吗？原路返回的话，恐怕有些人爬不上去那条冰洞。” 　　隐没有回头，只是扔下一句话：”你们该走的时候，自然谁都不会留你们。” 　　简十三站在原地看着隐的身影没入远处的房屋之中，这才转身回到木房子里。西蒙满脸笑意地迎上来，似乎对简十三和隐的交流很有信心，然而简十三却摇了摇头。 　　“隐没同意也没拒绝，我也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意思。” 　　这个回答让西蒙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于月姜也听到了，脸立刻拉得更长，但却也没再说什么。 　　这里是隐的地盘，他们虽然急于离去，但也不敢轻易造次，只能再次伺机而动。 　　关白走了过来，在简十三耳边轻声说道：”他的灵力恢复了一些，所以其实他心里还是有底的，并不是真正的着急。这地方似乎对恢复灵力很有帮助。” 　　简十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了关白的讯息，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另一边的安迪博士。 　　安迪脸上的两大块尸斑此时更加明显，衬托得他眼里的光芒带着十分的诡异和惊悚。见简十三看他，他竟然也转眼看向简十三，然后还微微一笑。 　　简十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微笑，只好胡乱点了点头。他心里的滋味特别不好受，至少在目前状态下，他还无法接受安迪博士已经死了这件事实。 　　这间大房子里并没有烛火，靠头顶金球反射的窗外的日光勉强照明，幸好如此，其他的人似乎还没有发现安迪的异状。 　　泡完温泉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看上去满足而又有些倦怠，纷纷跌坐在蒲苇垫子之上，看样子恨不得立刻大睡一觉。 　　而此时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这一块雪山中特立独行的圣地显得更加静谧，屋子里的人睡意也就更强烈，大家好像都忘记了接下来还要继续上路这件事，都把好好睡一觉当成眼下最重要的事了。 　　西蒙有些焦急，他站在门口不停地张望，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隐真的出现了，西蒙连忙将隐迎了进来。 　　来的不只是隐，还有另外几位黑袍女尼，她们手里端着几张毡毯，看上去温暖舒适。 　　“今夜请大家就在这里歇息一晚，等明天雪暴过去了，我自然会带大家出去。”隐说道。 　　众人纷纷上来接过女尼手里的毡毯，这东西虽然并不起眼，但总比睡了这么多天的睡袋舒服多了。 　　罗斯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撑起半个身体大声问道：”隐，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一直没等到机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暖和，气候和地貌与雪山一点也不一样？你们又为什么生活在这里呢？” 第331章 睡梦中的杀气 　　和隐一起来的几位女尼听到罗斯的问题都瞬间呆了一呆，但都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察觉到。 　　隐将一盏手提式的油灯轻轻放在旁边的一条木桌上，神色从容：“这里的地貌独特，是因为有雪山温泉，这温泉就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 　　她微微一抬手，女尼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走出了房间，只剩下隐一个人。 　　她也慢慢走到门口，边走边说道：”我们是这块圣地的守护者，祖祖辈辈便生活在这里。” 　　罗斯嘿嘿笑道：“可是我看你们这里好像没有男人啊，那你们是怎么祖祖辈辈传到今天的呢？” 　　灯光之下隐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不仔细看还以为不过是随着烛火跳动而产生的光影变化。 　　她没再回答罗斯的问题，转身走了出去，姿态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 　　罗斯哈哈大笑起来：”哎呀，隐害羞了。” 　　他和身边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互相笑闹着，好像完全没留意到刚才隐的微微不快。 　　简十三暗暗摇了摇头。这个罗斯想必不是故意这样问的，他是真的好奇，别人也好奇但没好意思或者没敢问，毕竟隐的表现完全不像普通人，这里也不是普通地方。这些人虽然都是亡命之徒，但并不是没有脑子。 　　如果是之前，简十三还会对罗斯吃瘪感觉到暗爽，但自从罗斯背着安迪博士走到圣地之后，他对罗斯的印象倒稍微扭转了一些。 　　他希望隐不会因为罗斯大胆的提问而真的心生芥蒂。 　　大家拿到了毡毯，就在木头地板上铺好了舒适的被窝，一阵浓重的睡意向他们集体袭来，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打算舒适地睡上一觉。 　　西蒙和于月姜倒似乎并不着急休息，他们两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彼此头靠着头低低地说着什么，西蒙不停地连连点头。 　　这边汤米醒了没多久就又继续睡着了，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病态的沉睡，而是真正进入了梦乡。安迪博士则靠在墙壁上，脸庞隐没在灯影之中看不清楚，分不清他睡了还是醒着——对于一个活着的死人来说，睡着还是醒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简十三和关白就在汤米的旁边铺好了毡毯，远离其他人，安静地躺着。 　　关白侧头在简十三耳边低语道：“那个用白纱罩着的东西看上去令人很不舒服，我感觉我今晚会睡不着的。” 　　简十三苦笑了一下，说道：”这房间里令人不舒服的岂止是那个东西？” 　　远处的于月姜，近处的安迪博士，还有外面以隐为首的那些神秘女尼，这每一样都令人觉得不舒服。 　　尽管如此，这雪山中的圣地却让每个人都很快进入了沉沉的深度睡眠。 　　这里的环境格外的安静，仿佛连风在这里都静止了，所有的一切都将自己重重包裹起来，再烦躁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最纯粹的安宁。 　　这和前一阵子的睡眠环境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再加上跋涉、极寒和温泉之后，每个人的睡意都如同山洪瞬间倾泻出来。 　　在这间木房子外面，屋子里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忽然走来了几个人。 　　她们没有任何的脚步声，轻盈得仿佛空气，她们行进的速度很快，刚刚从远处的木房子中间闪出身形，立刻就到了这间木房子的外面。 　　为首的是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女子，她和所有其他女尼都不一样，她留着一头长长的黑色秀发，盘着简单的发髻，大部分的头发飘垂在脑后，随着她的走动而轻轻摇摆。 　　年轻女子的身后紧紧跟着的，赫然便是隐，此时隐正看着年轻女子的脸庞侧面，似乎在等待女子的下一步指示。 　　但女子却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木房子，虽然身处在黑暗之中，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格外明显，仿佛两簇小小的火焰正在燃烧。 　　女子很美，但女子的眼神非常凌厉，看上去让人觉得极不舒服。 　　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年轻女子眼睛中的火焰慢慢暗了下去，她的面部轮廓也恢复了柔和。然后，她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发一言地快速转身离去，隐和其他几个女尼紧紧跟在身后。 　　几乎是同时，木房子里安睡的简十三忽然惊醒。 　　他并没有做梦，但却在沉沉的安睡之中感觉到一阵茫然的心慌意乱，仿佛瞬间缺失了安全感，于是他猛然醒来。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等他看清在晦暗不明的油灯光之下空旷的房间，听到身旁的关白和汤米发出沉沉的呼吸声，他才想起来一切。 　　刚才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不妙。 　　因为那是一种极其浓烈的杀气，浓烈到即使他处在深度睡眠之中，也能被瞬间惊醒。 　　他坐起身来看着周围。 　　罗斯那边，几个人发出响亮的鼾声，往里一点是和衣而卧的于月姜和西蒙；自己这边汤米和关白都在沉睡，安迪博士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看样子连动都没动过。 　　那么浓烈可怕的杀气，是从何而来呢？ 　　队伍中的人的确是有亡命之徒，但一路结伴到现在，那若隐若现的小小杀气简十三是熟悉的，应该不是他们。 　　这圣地自从进来之后，他是一点杀气也没感觉到，不然也不会安心地睡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 　　简十三推开毡毯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慢慢抽着。 　　眼前是看上去很空旷辽阔的一片黑暗，整个圣地只有他身后的房间里那一盏没有熄灭的油灯在发出光芒，看上去仿佛一片死寂的墓场。 　　但那种杀气此时却没有了，就好像它们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可简十三知道，那是真实存在过的。 　　难道，是罗浅她们的人偷偷跟过来了？此时正躲在暗处？ 　　这可能性很低，她们怎么可能这么随意就跟到圣地里来，那隐没在雪地里的入口，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发现的？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一支烟抽完，简十三转身回到木房子里，却发现关白也醒了，正坐在毡毯上发呆，这可不像平时的关白。 　　简十三进屋的轻微响动吸引了关白的注意力，他扭过头来看着简十三，脸上的神色十分古怪。 　　“你怎么了？”简十三在黑暗中用口型问道，他知道关白能看懂。 　　关白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臂，指着前方的黑暗之中。 　　简十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立刻愣在了当地，他脸上的表情比关白还要更加古怪。 　　房间中那个巨大的被白纱覆盖的东西，不知何时白纱已经滑落，将里面的东西彻底显露了出来。 　　正如简十三之前所料，那果然是一个巨大的雕像，是用某种木头雕刻而成，看那高度，至少是一棵百年以上的老树。 　　那雕像雕刻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五官完美，身材完美，令人不忍移开目光。她身穿一件式样简单的长袍，头发简洁地挽起，神态自然，姿势优雅。 　　但让简十三和关白惊讶的是，那女子的容貌。 　　她虽然极美，但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妖异，仿佛雕刻里面有着一个活的灵魂一般，俯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她的容貌是简十三和关白所熟悉的，那正是罗浅胸口那个美人头纹身的样子。 第332章 雕塑后面的暗门 　　简十三和关白难掩眼中和脸上的惊讶之色。 　　他们居然在这喜马拉雅雪山之中的神秘圣地里，见到了一尊和罗浅胸口纹身一模一样容貌的巨大雕塑，这两件事似乎压根不可能联系到一起。 　　简十三和关白下意识地对望着，都看到了彼此不可置信的表情。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简十三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如果说这次的尼泊尔之旅虽然意外频出，但总体来说还是在他的掌握之中的话，那么现在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原本的轨道，似乎向着不可捉摸的方向而去了。 　　“难道说，罗浅到了给桑之后之所以一直没有出现，是因为她早就预料到，我们会到这里来？”关白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当然不用在后面跟着咱们，因为她根本就知道这里，也肯定知道如何进入这里。”简十三的脸色苍白如纸。 　　假如真的如他和关白说的这样，那么很多从前的推论都要就此推翻重来了。 　　可是，真的会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吗？ 　　罗浅胸口的那个纹身，和眼前这尊高大的雕塑，她们容貌的相似会不会只是一个巧合？ 　　就在简十三和关白沉思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轻轻的低呼，就是那种被突然看到的景象惊吓到的呼喊。 　　简十三和关白循声望去，看到罗斯从毡毯里坐了起来，双目圆睁满脸惊诧地看着黑影里伫立着的雕像。 　　他应该是一觉醒来想上个厕所，却不料看到了白纱落去后的雕像，估计把尿意都吓回去了。 　　而罗斯的呼声惊醒了另外两个人，于月姜和西蒙。他们可能原本就睡得没那么沉，此时从睡梦中醒来看上去也保持着几分警醒。 　　“大呼小叫什么？”西蒙忍不住出言斥责。 　　罗斯伸出手去指着雕像，口中支支吾吾，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所见。 　　的确，这尊雕像的露出，立刻让这间宽大的房屋显得很像一间佛堂，尽管雕像雕刻得并不是佛像，但那种气氛却很相似。 　　特别是雕像中女人的眼神宛如活人，冷冷地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更让人乍一看之下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西蒙看到了雕像后也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很难看，也立即低下了头似乎不敢再看。 　　而于月姜则眯起了眼睛，表情严肃紧绷，眼神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意外之色。半晌，他扭过头看向简十三和关白这一边。 　　西蒙醒悟过来，也望向对面，开口道：”宋先生，你见到这白纱是怎么掉下去的吗？” 　　简十三知道西蒙和于月姜在怀疑他，但这种怀疑显然毫无道理。 　　“我只是醒来出去抽了根烟，回来就这样了。”简十三说道，”我们才没有那么无聊，三更半夜地拽它干什么？” 　　他这回答如果被有心人听去了，会觉得他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却很及时地堵住了西蒙的嘴，让他问不出下面那句话。 　　“可能是白纱太滑了，它自己掉下来了吧？”震惊过后的罗斯挠了挠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几个人都没有搭腔，因为内心深处都觉得这可能性似乎不大。 　　罗斯的头转来转去看几个人都不说话，便悻悻地站起身来：”咱们还是把它罩上吧？等天亮了让隐她们看到了，还以为咱们故意破坏人家东西，那就不好了。” 　　说着罗斯就走上前去，一边走还一边看着简十三和关白，用眼神在示意他们俩上来帮忙。 　　简十三知道，罗斯其实是有点害怕这位身高超过五米的妖异女人雕像，才提议将她重新罩起来的。他也很给罗斯面子的没有戳穿他，和关白一起走上前去想要拿起白纱，设法将雕像重新罩上。 　　可还没等他们想出来罩上白纱的办法，罗斯的惊叫声又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比之前还大，似乎没有来得及控制住。 　　“这里有个门！” 　　罗斯站的地方正是那巨大雕像的后面，简十三和关白听到声音便三步两步走过去，很快就看到了罗斯口中的那扇门。 　　那原本应该是一扇暗门。因为那门无论是材质还是雕刻的弧度都和雕像融为一体，契合度极高，就算拿着油灯近距离观察也未必能看出来那是一扇门。 　　但此时，那扇暗门却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条微弱的灯光，让这扇暗门彻底暴露出来。 　　三个人站在门前面面相觑。 　　西蒙听到罗斯的叫声，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而当他看到那扇门的时候也是明显地一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这看上去好像是一个秘密的入口。”西蒙喃喃地说道，“虽然门自己开了，但跟咱们也还是没关系，咱们还是不要在别人的地盘上乱闯。” 　　他这句话好像是在告诫其他人，更像是在告诫自己，不要那么好奇，小心好奇心杀死猫。 　　他伸出手去想要关上那扇门，可明明手指还没碰到门，那门却悄无声息地开得更大了，直到整扇门彻底打开，露出一条宽敞的甬道来。 　　这回变成四个人面面相觑了。 　　于月姜见那几个人走到雕像后面没了动静，半晌也不知道在干啥，原本隐隐不安的心里也渐渐有些焦虑，便拄着拐杖也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大敞四开的暗门。 　　”院长，这不是我们开的……”西蒙见到于月姜过来，连忙解释道。 　　于月姜也像之前西蒙那样拧了拧眉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他深思一般望向暗门里的甬道，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一旁的关白悄悄地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对扭头看他的简十三用口型无声说道：“有灵力。” 　　简十三也皱了皱眉头，那一瞬间似乎有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有些事情，好像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被连在一起了。 　　他想起了之前在给桑的无名寺庙里，大容法师给他讲述的那件往事。 　　七十多年前，镌明圣只身进入苍茫的雪山，为的就是寻找最后一块灵魂碎片。没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因为这喜马拉雅山麓本身就复杂难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镌明圣所去的地方，一定是灵力汇聚之地。 　　原本之前没有感觉到这里有灵力，但暗门的出现却如同打开了另外一道闸门，那灵力竟然隐藏在暗门之后。 　　难道说，七十多年前，镌明圣历尽艰辛去往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块独特的雪山圣地？ 　　简十三思绪飞快地转动，他同时也意识到一点：既然关白能感觉到这甬道里的灵力，那么站在身边的于月姜，他也一定能感觉得到。 　　就在几个人站在雕塑后面各怀心思的时候，他们又听到了另外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向着雕像后面走来。大家抬头望去，却意外地见到是身体僵硬骨瘦如柴的安迪博士。 　　简十三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要说什么，却见安迪博士死死地盯着暗门里面，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情绪似乎很激动。 　　”你是说，在这里面？” 　　于月姜的声音失控地响起在深夜里，听上去和他平时的状态截然不同，这也是他第一次这样突然地暴露自己的情绪。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紧紧地看着安迪博士。 第333章 其余人的生死未卜 　　于月姜突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焦急情绪，他一把将安迪博士拽到自己身边。 　　“你确定？”他低低地问道，语气中却带着恶狠狠的感觉，让人听上去很不舒服。 　　安迪博士本来身体就很僵硬，被他一拽更是踉踉跄跄的，简十三暗中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安迪博士的一只胳膊，这才让他稳定下来。 　　简十三只觉得自己手中安迪博士的胳膊犹如一根枯朽的细竹子。 　　周围的几个人都看不出安迪博士有什么表情，尤其是知道这其中真相的简十三，他更是觉得，安迪除了眼神还有些灵动以外，脸部早已经不可能做出任何有辨识度的表情。 　　但令人意外的是，于月姜却似乎从安迪博士那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于月姜死死盯着暗门里的甬道，沉思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扭头对西蒙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把所有人叫醒，我们现在就出发。” 　　西蒙和罗斯都是一愣，两个人立刻流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院长，现在可是半夜啊……”西蒙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时间显示此时是夜里十一点多，接近午夜。 　　罗斯也挠着头表示不解：“出发？没有隐她们带着咱们，咱们怎么出去？原路返回吗？会不会……不太好啊？” 　　简十三和关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内心深处都有暗流翻涌。 　　于月姜看到暗门后的甬道，连续问安迪博士的那两句话，听上去似乎没头没脑，但假如将于月姜此行的目的联系起来，那就变得很好解释。 　　安迪本来是要带着于月姜等人去奥斯曼帝国埋藏宝藏的地方的，可半路被隐截了胡带到了雪山圣地，本来以为要从雪山圣地想办法出去才能继续后面的路，可不知为什么，安迪博士却判断，这条暗门之后的甬道，竟然可以通向于月姜原本的目的地——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于月姜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命令西蒙将所有人叫醒，继续上路。 　　那么，问题也来了，安迪博士又是如何判断出这条路就是正确的路的呢？ 　　于月姜又为什么如此相信安迪博士的话？ 　　简十三是知道安迪博士已死这个事实的，而现在这个已死之人又表现出独特的能力，这个能力甚至得到了于月姜的绝对信任。 　　看来，安迪博士身上的迷还不止这一个。 　　不明内情的关白不动声色地看了简十三一眼，简十三会意，给他回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尽管放心，还照以前的计划继续跟着走就好，一切都会有合理的解释。 　　关白了然地微微点头。对他来说，还是那句话，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会和简十三肩并肩共同面对。 　　那边不解的西蒙低下头又和于月姜小声交流了几句，看样子是想劝于月姜考虑清楚再做决定，但于月姜根本没给西蒙面子。 　　他低声喝道：”怎么我说的话你当是放屁么？我说叫醒就叫醒，我说上路就上路。不要耽误时间，快点去！” 　　西蒙脸色十分尴尬，好在此处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否则他一定又羞又窘。他毕竟是个学者，和罗斯那样厚脸皮的雇佣兵不可同日而语。他不再说话，大踏步走开去叫人了。 　　罗斯顿了顿，也一溜小跑跟在西蒙后面去了。 　　只剩下四个人站在巨大的女性雕像后面，安迪博士是自从出发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简十三和关白此刻谁也不想说话，于月姜看上去也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所以虽然有四个人在，那个角落里却是一片寂静。 　　没多久，再次出现的西蒙和罗斯就打破了这片寂静。 　　两个人脚步凌乱脸色难看，并不远的几步路却好像让他们跑出了马拉松的感觉，两个人都气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 　　“搞什么？”于月姜有些疾言厉色地说道。 　　”院……院长，不好了，出事了……”西蒙大口吸着气，很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所有人都叫不醒了……他们……他们好像都死了……” 　　”什么？！”于月姜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就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房间里立刻响起一声怦然巨响，“胡说八道！” 　　罗斯苦着脸，看上去好像要哭出来了一般：”真的，院长，就算没死，也离死差不远了。” 　　罗斯的确需要哭一哭，因为他此时成了唯一“幸存”的一位雇佣兵了，和他一起来到尼泊尔的那些人，要么被雪猴子拖走生死不明，要么随着雪暴被狂风吞噬，要么就是躺在这间房子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于月姜噔噔噔拄着拐杖大踏步地穿过房间走到角落，命令西蒙拿起桌上的油灯，他要亲自查看那几个人的情况。 　　简十三也蹲下身子试探那几个人的鼻息，又把手放在脖颈上查看他们的脉搏。 　　果然如西蒙和罗斯所说，这几个人呼吸极其微弱，脉搏若隐若现，很显然他们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别说叫醒，能不能救活都两说。 　　罗斯哭丧着脸说道：”怎么咱们都好好的，他们却这样了呢？” 　　简十三想了想，走到另一边他和关白刚才睡觉的角落里查看了一下汤米的情况，却发现汤米居然很好，是真的在沉睡，还发出低低的鼾声，跟那边那几个人显然不同。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关白在向他招手。他走过去，见到关白掀开了其中一个人的领口。 　　“你看这里。”关白指着那个人的胸前说道。 　　简十三看过去，便看到那人的胸前隆起一片透明的水泡，很像是烧伤之后起的大燎泡，燎泡周围的皮肤都变得通红浮肿，脖领子后面也有一大片。 　　”这个人身上也有一样的。”西蒙忍着恶心掀起另外一个人的衣襟，对大家说道。 　　“好像是某种可怕的病毒啊。”罗斯喃喃说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简十三站直身子，神色严肃。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罗斯，你今天下午的时候泡温泉了么？” 　　罗斯一瞬间有些恍惚，好想不明白简十三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罗斯虽然四肢发达，但头脑也并不是特别简单，他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摇了摇头：“我本来想去泡的，可我刚到温泉边就被隐叫走了，后来就没泡成，太困了我就先睡了。” 　　”隐为什么叫你？”简十三问道。 　　罗斯挠了挠头：“她就是叫我过去，给了我几瓶药剂，说是汤米身体虚弱，醒来以后不能吃东西，要先吃这几种药。然后……然后她就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这几种药的功用……” 　　罗斯说着说着就从挠头变成了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我说呢，我当时还奇怪呢，隐怎么突然和我这么有共同语言，原来她是故意不想让我洗温泉么？……”他停下了手，瞪大了眼睛，“这么说，隐又救了我一次？” 　　西蒙没好气地呛他道：”救什么救，你少做梦了。要不是隐，我们怎么会来这鬼地方？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简十三却明白了。他们几个之所以没有和那几个人一样生死未卜，就是因为他们都没有泡温泉。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第334章 空无一人 　　简十三看了一眼于月姜，他的脸隐没在光影的暗处看不清楚，但可以想象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烦躁。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担心那几个人的性命而烦躁，他是为此次行动事先周全准备，到此刻却搞得七零八落而烦躁。 　　“我和池先生出去看看。”简十三说道。 　　关白点了点头跟在简十三身后，罗斯也站出来说要和他俩一起去，于月姜背身坐着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西蒙看了一眼于月姜，然后点了点头。 　　简十三和关白、罗斯轻轻巧巧地从木房子里出来，沿着建筑一路向前走去，却见偌大的一群房子黑洞洞的，仿佛从来就没有人在里面住过一样。 　　经过几间木房子，都是大门紧闭窗子关严，侧耳倾听也听不到任何的响动。 　　罗斯跟在简十三和关白的身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眼前的一切仿佛梦中的景象一样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如果他不是一个刀头舔血的实用主义者，他一定会认为自己自从离开给桑之后就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奇怪梦境。 　　一直走到建筑的尽头，三人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当地人的人影，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而他们本以为走到建筑尽头就可以到达雪山圣地和外面世界的临界点，那种两个世界互相交汇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们就可以一探究竟了，但直到把建筑物远远抛在了身后，他们却发现眼前的交界处似乎没有发生任何距离上的变化。 　　”不会那么容易走出去的。”罗斯喃喃地说道，停下了脚步。 　　简十三看了一眼关白，关白却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并未在这里感受到灵力。 　　也许这雪山圣地自有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方式，而并不需要任何灵力。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太多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有的时候只需要学着去接受就好。 　　简十三也接受了无法穿过边界这个事实，三人转身向回走去。 　　再次回到建筑群那里的时候，简十三想了想，索性放开喉咙大声叫着：“隐！你在哪里？你听得到我吗？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你出来一下啊！” 　　罗斯被简十三忽然的大喊吓了一跳，他刚想骂一句什么但立刻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几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不是宋先生和池先生的对手。而且，此时除了大喊大叫，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方法，总比直接上前推门好多了吧？要知道这里的人可都是一些女人，虽然是女尼……总归不太好。 　　就像简十三大喊之前预料的那样，他的喊声虽然已经穿透了夜色，就连最远处房子里的于月姜和西蒙都隐隐听到了，但几分钟过去了，整个建筑群里还是安静得仿佛死掉了一般。 　　简十三揉了揉鼻子，走上台阶站到某一扇木门前，屈起手指敲了几下：”有人吗？我们是今天白天来的客人，我们需要帮助！” 　　没有任何回应。 　　简十三不再犹豫，一脚将木门踹开，闪身掠进房门。 　　这边的建筑内部彼此都是连通的，只要进入其中某一间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仿佛一个大型的连排别墅，或者说迷宫。简十三带着关白和罗斯一间房一间房地穿过，这其中有空荡的大房子，有铺设着一张张简单床铺的卧房，有大大长长的简陋的厨房，也有狭窄的穿廊。 　　但每一间房子都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卧房里都没有人睡觉的身影。 　　整个建筑群里竟然空无一人，隐和那些女尼，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简十三三人从建筑群另一侧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罗斯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还夹杂着一丝恐惧。 　　他有些后怕地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空荡荡的房间，那里和鬼宅地狱也恐怕没什么区别。 　　三人重新回到他们休息的单独的木房子，西蒙面带期待的神色看着简十三，简十三轻轻摇了摇头：“一个人影也没有，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我们。” 　　简单几句话让一向稳重的西蒙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院长，这里太诡异了，我们……我们要不还是从进来的那条路原路返回吧，路我都记得。”西蒙说道。 　　“是啊，原路返回最保险，虽然冰洞那里不太好爬……”他抬头看了眼简十三，”不过可以宋先生先爬上去，再把绳索放下来，把大家拉上去。” 　　于月姜仍旧坐在角落里，腰杆挺得还很直，但他周围的气氛还是有些凝重，气压比较低。 　　“院长？”西蒙又问了一声。 　　于月姜缓缓摇了摇头：”不，不能回去。到了现在这一步，只能继续向下走。我相信安迪博士，他说那暗门后面是正确的路，咱们就走那条路。” 　　他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然后便站了起来。 　　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这可是世界上最大的一笔宝藏，就应该属于他。就算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要到那里去。 　　简十三暗暗叹了口气。 　　假如此刻于月姜说出放弃、回去这样的话，也许简十三还会有一点心软。但从玄就是从玄，他自己的野心高于一切，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成为他的垫脚石。 　　“宋先生，池先生，你们说句话啊？”西蒙求助的眼神看向简十三。 　　他知道于月姜很信任这两个韩国人，说不定他们的话能起到点作用。到此为止吧，一切都太诡异了，他可不想因此而丢了性命。 　　可没想到，简十三却点了点头：”我和池先生都听院长的。” 　　西蒙眼里的希望灭了下去，他低下了头。 　　一边的罗斯刚要开口说什么，于月姜却在他之前说话了：“如今人员锐减，原本分给他们的佣金，全都给你。要不要跟着去，你自己决定。” 　　罗斯一肚子的话立刻被这巨大的诱惑堵在了里面。其他人的都给他，那也就是说他的佣金翻了十倍不止，这可够他挥霍好长一段时间了。不过都是搏命嘛，何乐而不为呢？ 　　被于月姜抓住了死穴的罗斯很快闭上了嘴巴。西蒙见大势已去，便不再提回去的事，蹲下身默默收拾东西。 　　简十三和关白、罗斯也各自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关白担心汤米的安危，简十三悄悄告诉他，既然汤米泡了温泉都没事，说明隐她们根本不想对付他，所以汤米留在这里反而是安全的。 　　简十三从罗斯那里将汤米的药剂要了过来，写了一个简单的服用说明放在了汤米的旁边，这样他睡醒了就能看到。 　　这一回他们不能再继续带着汤米了，他们能为汤米所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都准备好了之后，几人再次来到了巨大女性雕像的后面，安迪博士这么长时间就一直孤零零在那里站着。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反正简十三既觉得毛骨悚然，又十分可怜同情安迪。 　　还是和以前一样，西蒙和罗斯打头阵，于月姜和安迪博士走在中间，简十三和关白殿后，六个人鱼贯进入暗门后面的甬道。 　　走出去一段之后，大家便发现，这是一个呈连续S型的甬道，两壁都钉着简陋的木条，脚下是普通的土地，看上去是一个很普通的甬道。 第335章 绿色迷宫 　　罗斯和西蒙手里都拿着照明手电，其实就算没拿也不影响大家的视野，因为甬道里的墙壁上隔一段就挂着一盏油灯，就和之前大家来的那地下岩洞里一样。 　　越往前走，关白的感受就越明显，充斥在这条甬道里的灵力是逐渐增强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的于月姜，相信他也一样感觉得到。 　　于月姜拄着拐杖走在中间位置，脚步似乎比之前沉重了许多，腰板也没有之前挺得那么直了。 　　简十三虽然看不到于月姜的正面，但他心里却能感觉到于月姜的烦躁和不安，以及对这种烦躁不安的极力压制。在他的印象里，从玄一向不是那种很乐于去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因为他大多数时候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感受。此刻的于月姜却要尽力去做自我安抚，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眼看着于月姜即使元气大伤损兵折将也坚决要去到藏宝的地方，简十三对他的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弭不见。 　　不作死就不会死，这句话真的很对。 　　这条S型的甬道并没有太长，只不过因为设计成这样的形状，感觉上走了很久。然而再长的路也终于有尽头，当罗斯和西蒙看到眼前的不远处出现一从绿色的灌木挡住了去路的时候，他们知道可能这就是甬道的出口。 　　罗斯和西蒙拨开眼前层层叠叠的绿色植物，从甬道之中走了出去，发现外面是一片绿色。 　　现在的时间是刚过午夜，外面的夜色正浓，这一片绿色的植物铺天盖地遮天蔽日，看不到照明的光线从何而来，但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照射得植物也更加翠绿如洗。 　　罗斯和西蒙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放眼望去，头顶脚下四周都是绿色植物，有的是小片的像榆树一样的绿色叶子，有的是大片的犹如芭蕉一样的大片绿叶，都挤挤挨挨地生长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绿色植物之网。 　　这要往哪里走呢？ 　　于月姜和安迪博士也从甬道中走了出来，见到前方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于月姜再次看向安迪博士，用很明显的眼神问他接下来该怎么走。 　　简十三见到甬道外的情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自从进了那扇巨大雕塑后面的暗门之后，他们好像就进入了一个极大的迷宫。就算此时大家反悔，打算原路原路返回去，也很有可能找不到来时的那个入口了。 　　在于月姜的询问眼神下，安迪博士几乎没有犹豫，慢慢抬起手臂朝着某一个方向指过去。 　　大家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可那边与其他地方哪里有什么区别，也都是绿油油的一片，看不出来是堵死的，还是真的有一条路。 　　罗斯和西蒙在于月姜命令的眼神下摸索着向那个方向走去，就当他俩以为将要与一丛植物不期而遇的时候，那里却豁然开了一条路，真的可以走过去。 　　罗斯连连称奇，西蒙也觉得很意外，而于月姜的表情却稍微得到了片刻的松弛。罗斯见状连忙拉过安迪博士，亲亲热热地叫着：“博士，不如咱们一起走，这样方便你给大家指路。” 　　安迪博士自然是没有拒绝，由着罗斯拉着他僵硬的手臂向前走去，每走出一段距离，安迪博士就像之前那样动作迟缓地指路，但每次都指得非常准确。所以大家虽然走得慢了一点，但却没有走冤枉路。 　　简十三仍旧和关白跟在最后，他看着走在最前方的罗斯亲昵地拉着安迪博士的手臂，不禁在想，罗斯是否也感觉到了安迪博士的瘦弱有些超乎寻常了？倘若他也知道了此刻走在他身旁的、被他紧紧拉着的安迪博士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越往前走，这里是一个迷宫这样的念头越强烈。尤其是那些绿色的植物，它们的栽种能给人的视觉造成非常强烈的3D立体错觉，就算眼神再好的人也难以看破其中的奥秘。假如他们有哪一步走错了，那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是可以肯定的。 　　幸好安迪博士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可以变身为极其精准地定位仪，带领着大家一路顺利地向前走去。 　　可随着脚步的逐渐深入，一种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这重重的绿色植物之路，好像没有尽头一样漫长，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已经在这里反反复复走了一个小时了，却没见到眼前的植物墙有任何的变化，更别说看见他们翘首以盼的出口。 　　”等一下。” 　　于月姜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转过身来的安迪博士，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安迪博士的眼神微微闪烁，似乎感觉有点委屈的样子，但他仍旧不说话。 　　一直很兴奋但此刻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罗斯挠了挠头，忽然说道：”不然我们这样，管它什么出口入口呢，朝着一个方向杀过去，不就是几棵绿色植物嘛，挡路的砍了他们不就完了！” 　　其实罗斯这个办法也不能全说是他鲁莽武夫的思维，假如这些绿色植物里没有其他猫腻的话，这的确不失为一个直接而有效的好办法。 　　可是，谁知道那些茂盛的绿植里面，究竟有些什么隐藏的东西呢？ 　　看它们长成如此茂盛的样子，完全织成了一张绿色大网将他们几个网在里面，除了不知从什么地方透出来的亮光，根本看不清楚那深邃的绿色里面究竟都有什么。 　　想一想那几个因为泡了温泉而此刻浑身水泡生死不明的人，有谁敢在情况不明的前提下，在这里轻举妄动？ 　　简十三和关白肯定不会这样做。对于他们俩来说，逃命根本就不是事儿，他们的目的是一直跟着于月姜，将整件事来一个彻底的了解。才不会跑呢。 　　于月姜自然也不会这样做，就算他想这样做，也只会让别人出头替他去趟雷，比如说西蒙。 　　而西蒙是有头脑的，他又怎么会像罗斯那样蛮干？ 　　甚至就连罗斯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也觉得很不妥。所以他索性闭紧嘴巴，一句话也不说，只等着于月姜做出决定。 　　于月姜看了安迪博士好半天，终于还是移开了目光。然后他挥了挥手，有些疲惫的示意大家继续前进，还是照老样子的方法走。 　　耽搁了一刻的几人继续赶路，罗斯虽然还走在前面，但兴致已经没那么高了，耷拉着脑袋，夸夸地走着。 　　忽然，罗斯的脚步戛然而止来了一个急刹车，跟在他后面的于月姜没来得及反应，差一点撞在他的身上，好在及时用拐杖找到一个点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你又干什么？” 　　于月姜和西蒙同时对罗斯呵斥道，声音里充满了明显的不满和责怪。 　　但罗斯此刻已经没有心情顾及这些，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指向某个方向，眼睛瞪大，眼神惊恐。 　　大家都顺着罗斯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片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绿色植物之下，有一个十分明显突兀的、与众不同的东西。因为那东西在地面和植物的交界处，所以低着头的罗斯反而一眼看到了。 　　那是一只穿着登山鞋的脚。 第336章 七具死尸 　　西蒙和于月姜的表情瞬间凝固，简十三则耐人寻味地和关白对视了一下。 　　那只脚上穿着的登山鞋十分熟悉，正是这一次大家统一配发的服装护具中的那个品牌的登山鞋，以防滑防寒质量上乘而著称的世界顶级户外品牌。 　　这个品牌即便是在来尼泊尔的登山客中也非常少见，不仅在于它价值不菲，还因为它每年出产的数量极其有限，属于登山品牌当中的限量版。 　　所以，当看到这眼熟的鞋子的时候，罗斯、西蒙和于月姜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简十三和关白走上前去，简十三蹲下拉了拉那只脚。 　　”是一个被藏在树丛里的人。”简十三说道，“而且，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罗斯一愣，随即上前去和简十三关白一起，连拖带拽地将那只脚的主人从树丛里拽了出来。 　　看到那个人的一张脸，几个人都是一怔。罗斯和西蒙是因为这个人对于他们来说眼熟——这个人正是第一批进入雪山的人其中的一个。而简十三和关白则是因为他们看到，这个人脖子和小半张脸都是那种透明的水泡，仿佛一大片赖皮一样覆盖在他皮肤上，而这个人的确已经死了。 　　”是瑞克！”罗斯的脸涨得有一点红，他看向神情呆滞的安迪博士，“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发的吗？他们不是已经到了指定地点了吗？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了？” 　　安迪博士看向瑞克尸身的眼神很明显是疑惑而迷茫的，那样子似乎在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叫瑞克的。他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简十三相信，已死的安迪博士应该不会用眼神来说谎，他可能真的不认识这个瑞克了——毕竟安迪博士是个死人，忘记了生前的记忆也是有可能的，对吧？ 　　联系一下之前的说法，假如说，瑞克真的和安迪博士、史蒂夫他们一起，第一批进入雪山的先头部队，那么按照安迪博士回来之后的说法，他们已经找到了藏宝地点，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进去了。 　　那为什么此刻瑞克却死在了这里？ 　　或者说，为什么瑞克死了，然后尸首被人挪到了这座植物迷宫里面？ 　　据西蒙说，第一批进雪山的人后来对讲机失去了联络信号，再也联系不上了，难道说，失去信号之后，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 　　但西蒙此时也显然一头雾水，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紧张，转头看向于月姜。 　　于月姜直直地盯着瑞克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再次看向安迪博士。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于月姜心里想的是什么。 　　”继续走吧。”于月姜终于开口说道。 　　然后他头也没回地跨过瑞克的尸首，向着前方走过去，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安迪博士，看样子是在等安迪博士给大家带路。 　　既然于月姜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其他人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好跟在后面默默地走着。这回变成了安迪博士和于月姜打头，罗斯和西蒙走在中间，简十三和关白仍然殿后。 　　还没走出去多远，于月姜和安迪博士就又停了下来。后面的人抬头看去，只见前面的树丛中赫然多了一张人脸，双眼紧闭面色青白，一点活人的生气都没有了。 　　“是……约翰……”罗斯喃喃地说道。 　　这又是一个第一批进入雪山的人。 　　随着几个人的继续向前走，不断地有死人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出现在绿色植物里。他们有的露出一张脸，有的露出一只手，还有的露出半个肩膀，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是第一批进雪山的人，他们都已经死得很彻底。 　　当最后一个人在植物里被发现的时候，他们一共发现了七个死去的人。 　　”加上安迪博士和史蒂夫，第一批进雪山的一共就是他们九个人，全都……全都在这里了。”西蒙的脸色比那几个死人好不到哪儿去，假如不是因为有于月姜在这里，恐怕他已经拔腿逃跑。 　　“他们不是已经到了指定地点了吗？”罗斯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他虽然是一个以卖命为生的人，但这一次这种大量的毫无缘由的死亡，让他也觉得心惊肉跳。 　　于月姜眉头紧锁，脸颊下垂：”一定是失去联络信号后，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也是件好事。这说明，这里的确离正确地点很近。” 　　听到于月姜这么说，简十三和关白都觉得心里很不好受。一个能把死了这么多人当成一件好事的人，这样的人还是人吗？ 　　罗斯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他一双眼睛里有着淡淡的红血丝，就好像一个熬夜不睡的人：“院长，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能告诉我，咱们在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到底什么东西值得付出这么多条人命？” 　　是的，现在剩下的这六个人里，只有罗斯一直还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找什么。罗斯现在想判断出来，这一次的任务究竟值不值得自己用命去换。 　　于月姜一边慢慢地继续向前走，一边淡然地说道：”也是时候告诉你这件事了。我们要找的是现存世界上最大的一笔神秘宝藏——奥斯曼帝国遗失了几百年的宝藏，它们就藏在这座大雪山里。” 　　罗斯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就算他不知道什么奥斯曼帝国，他也能听懂世界上最大的一笔神秘宝藏这几个字。 　　“你的意思是，安迪博士他们第一批人，已经到了那个藏宝的地方了？”罗斯的声音渐渐兴奋起来。 　　于月姜点了点头：”是的，所以安迪和史蒂夫才回来报信，让我们随后进山。第一批人虽然现在死了，但是显然我们的路线是正确的，我们只要听从安迪博士的话，跟着他走就准没错。” 　　罗斯顾不上去想于月姜这番话里的漏洞，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瞬间将那些死亡的阴影抛在了脑后。 　　“那咱们继续吧？还等什么？”他咧嘴笑了，”院长说得没错，那些人死了其实是件好事……” 　　他强忍着才把后半句“这样就可以不用分给他们了”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然后他就继续走上前去拽起安迪博士，像之前那样在前面开路。 　　简十三在没人看见的最后面轻轻摇头。死了这么多人，只剩下了他们六个和一个病号汤米——哦，不对，安迪博士也是死了的，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想着收手，真是神仙也没办法了。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欲望吧，丑恶的欲望令人胆大包天，罔顾人命，甚至包括自己的。 　　又向前走了大概十分钟，罗斯忽然发出一声愉快的欢呼。 　　原来，这一段让每个人都极度困扰的绿色迷宫终于到了尽头，他们来到了一块宽敞的空地，原本那些令人迷惑的绿色植物已经消失不见，他们重新置身于一片雪地之中，四周都是高耸的覆满白雪的山崖。 　　安迪博士慢慢伸出手臂指着前面，喉咙里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眼中的神色也泛起一丝激动。 　　”到了，果然到了。”于月姜的声音充满了振奋，“看来这是一条通往宝藏的近路，咱们也算是误打误撞，无心插柳啊。” 　　在安迪博士所指的地方，一座高大平缓的山壁之上，竟然有一堵高大敦厚的石头门，这让简十三瞬间想起著名的”芝麻开门”。 第337章 没有子弹的手枪 　　山崖壁石头门前面的小块空地上，零零散散放着几个登山背包，一个塑料垃圾袋里面扔着吃剩的压缩饼干包装。 　　西蒙走过去看着这堆熟悉的东西，眼神里包含着欲言又止的情绪。很明显，这些东西都是队伍统一配发的，这说明，第一批进山的人的确曾经到过这扇大石门，但至于后来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还被以各种姿势塞进了绿植迷宫中，不得而知。 　　于月姜和罗斯的情绪很激动，他们根本没看地上的东西，都径直向着那扇大石门走过去。 　　这扇石门很高很大，宽五六米，高大约有一层半楼那么高，不知道用什么手法做成，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山壁之中。倘若离开一定距离的话，即使看向这边也很难看出这是一扇大门，还以为不过是山壁上的斑驳痕迹。 　　简十三和关白对视了一眼，关白的眼神是这一路上以来最郑重的一次，他附在简十三耳边悄悄说道：“我能感觉到，这扇大门里面的灵力非常强，但是不妙的是，这灵力不够纯净，非常混乱。如果贸然开门，恐怕不会有好事。” 　　简十三轻轻点头：”我们不要走在前面，如果有事要随机应变。” 　　与见到传说中的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相比，简十三更想看的是于月姜将会怎么做。相信这个老滑头一定也感觉到了大门里的灵力。 　　之前不是说过，进入藏宝之地的最后一扇门只有于月姜才知道打开的办法么，应该就是眼前这扇门了。他会怎么去打开它？难道真的要念一串咒语？ 　　于月姜走到那扇大石门面前，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拐杖，伸出双手去抚摸石门粗糙不平的表面，脸上的表情非常沉醉，就好像刚刚喝了两瓶国酒茅台，就连镜片后的双眼也透射出亮晶晶的精光。 　　“我终于找到你了。”于月姜嘴里念念有词，但显然并不是开门的咒语，”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真正找到你，你注定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 　　简十三听了不禁觉得想笑，从玄这个家伙还是这么刚愎自用，除了他自己以外谁都不在他的眼里。 　　这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根本不可能属于他，甚至不属于任何个体。 　　“于月姜，你还是先别把话说得太早，现在大门还没打开，还不算真正地找到了宝藏。”简十三说道，”万一开了门以后发现里面啥都没有，那可就不妙了。” 　　“不，一定会有的，一定有，我能感觉到。”于月姜拔高声音反驳着，很快声音里便带上了一丝不屑和鄙视，“你们感觉不到，那也是正常的，毕竟你们都是普通人。” 　　简十三可没耐心继续听他自恋的话语，他快速说道：”那好啊，那就请院长你把门打开吧，让我们这些普通人也开开眼界。” 　　于月姜阴恻恻地一笑，他的脸庞一下子变得和平时的道貌岸然判若两人，仿佛一个地狱中来的修罗恶鬼，充满了贪婪和不可一世。 　　他后退一步紧紧盯着安迪博士，嘴里说道：“嗯，那么接下来就要看我们的安迪博士了……” 　　安迪博士和简十三同时一怔，似乎两个人都没想到，都已经到了此时此刻了，安迪博士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但安迪博士的愣怔只不过一瞬间就结束了。他迈着僵硬的步子，认命一般慢慢走到了于月姜身边，呆呆地面冲大石门站着。 　　”养鬼千日，用鬼一时，现在就是你起作用的时候了。”于月姜盯着安迪博士的侧脸，喃喃说道，“去吧，去用你的精魂将这紧闭了几百年的宝藏之门打开！” 　　说着，于月姜就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一划割破自己的右手食指，然后将染了血的食指向着安迪博士的额头点去。 　　”等一下！” 　　简十三上前一步，迅速推开于月姜就要点到安迪博士额头的手，眼神凌厉地看着于月姜。于月姜一愣，随即暴怒起来，大声喝道：“你干什么？！” 　　简十三丝毫不为他的怒气所动，慢慢悠悠地挡在了安迪博士和于月姜中间，说道：”请问，你刚才说的养鬼千日用鬼一时是什么意思？” 　　于月姜恼怒地眼睛都竖了起来，他厉声对简十三喊道：“姓宋的！你别以为我平时对你礼让三分你就可以爬到我头上拉屎！这里还没轮到你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打断我施法？说要开门的是你，拦住我的也是你，你要干什么？” 　　说着，他就一把从腰间抽出手枪，狠狠地顶在了简十三的鼻子之上，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就把简十三崩个脑浆四溢。 　　但下一秒关白就已经将手枪顶在了于月姜的太阳穴上，而西蒙则几乎同时将手枪对准了关白，只有罗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还没决定自己要站在哪一边，但不过几秒钟之后，罗斯就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就好像他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一个笑话，那笑声仿佛山洪倾泻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除了安迪博士以外，其余的四个人都被罗斯笑得摸不着头脑，感觉到有些汗毛倒竖。这个家伙怎么了？ 　　”你们真的敢在这里开枪么？” 　　罗斯笑够了，便好整以暇地倚在了山崖壁上，用目光来回打量着四人，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这里如果有枪声响起，引起雪崩的几率大概在99.99%，到时候这扇通往宝藏的大门就会彻底被埋在积雪之下。就算你们当中有人侥幸逃生，也绝不可能再拿到哪怕一毛的宝藏。”罗斯说道。 　　西蒙顿了顿，他知道罗斯说得是对的，没想到看上去头脑不怎么灵光的罗斯居然还有这么清醒的时候。 　　”那这样，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把枪放下，怎么样？”西蒙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但另外三个人似乎都没有听到西蒙的话一样，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里的凶光也都没有丝毫的减弱。 　　“哈哈哈哈哈！” 　　罗斯再次大笑起来，感觉他丝毫不担心他的大笑会引起雪崩，笑得非常恣意。 　　”你又笑什么！”西蒙忍不住斥责他。 　　本身罗斯就是于月姜雇佣的人，此刻竟然选择不出手相帮于月姜和西蒙，这已经让西蒙很不满了。他居然还一而再地大笑？ 　　“我笑啊，就算你们当中真的有人有那开枪的胆量，难道你们就没发现，你们的枪里面都没有子弹么？” 　　罗斯这句话说得很慢，然后他取出自己的手枪，慢慢地将枪口对准了于月姜的额头。 　　于月姜目眦尽裂，正想对罗斯破口大骂，却忽然住了嘴，只剩下变幻不定的脸色在脸上如幻灯片一般呈现。 　　因为他旁边的西蒙下意识地掂了掂手枪，给了他一个眼神。 　　手枪的重量有细微的不同，西蒙手里的手枪的确是没有子弹的。 　　简十三和关白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慢慢放下了举起的手。 　　西蒙和于月姜略微做了一次无意义的挣扎，也跟着垂下了手臂。 　　这一次，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罗斯身上。 　　罗斯一反常态，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严肃而狠戾的，还透着几分清醒和镇定，与他平时彪悍的大大咧咧截然不同。 　　”我在你们睡觉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卸下来了。”他把手伸进衣襟拍了拍，传出一阵哗啦哗啦的金属相撞之声，“现在，所有的子弹都在我这里。” 第338章 对不起，彼得 　　”罗斯，你做什么？还不快把枪放下来。”西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镇定。 　　于月姜也用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看着罗斯。 　　关白相信，假若于月姜不是为了宝藏而要保存自己的灵力，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对付罗斯。 　　可于月姜的灵力和罗斯的枪法哪个更快，这还真不好说。 　　简十三倒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罗斯。看来罗斯这个家伙就是打入于月姜这支队伍内部的那个内鬼了，此时已经到了藏宝之处的大门口，他也就不想再继续伪装下去，索性暴露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只不过简十三暂时还没看出来，这个罗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居然用枪指住了于月姜的头，那也就是相当于在帮简十三。如果罗斯真的是罗浅的人，他会有那么好心吗？ 　　“不，暂时我还不能放下。”罗斯咂咂嘴说道，”我也想听听，于月姜院长为什么要对安迪博士说那句话。” 　　于月姜牙关紧咬，一直在默默衡量这其中的利弊。如果他真的用灵力来对付罗斯，那他将无法全力面对这扇大石门后面那强大而混乱的灵力。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可以说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如果现在不能控制住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么一切将都变成白费。 　　他看了一眼呆愣地站在旁边的安迪博士。 　　“其实，他早已经不是安迪博士了。”于月姜缓缓开口，”真正的安迪博士在回到给桑营地不久后就死去了，我只是废物利用，用了安迪的尸体来承载一些有用的东西。” 　　关白和罗斯心头都是一惊，但两人都将情绪隐藏得很好，从表面上看上去和知道安迪已死的简十三、早就知道一切内幕的西蒙一样，波澜不惊。 　　“你用他的身体承载了什么？”简十三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承载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于月姜淡淡地说道，“这扇藏宝的大门只有我能打开，而打开的方法就是用我已经养了很久的一只鬼，而这只鬼此刻就在安迪博士的身体里。” 　　”啧啧啧，”罗斯撇了撇嘴，“你还真是够残忍的，还养鬼？他们原来和我说你不是一个好东西，我还不信呢，看来我还得重新认识认识你。” 　　于月姜不屑地瞪了一眼罗斯。 　　”那个鬼，是谁？”简十三问道。 　　于月姜皱了皱眉：“这和你有关系吗？你问这个干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偶然撞到我的灵魂采集器上的孤魂野鬼，刚好他的八字和我所需要的鬼魂相合，要不然的话我才懒得收了他。” 　　”你在哪里放的灵魂采集器？”简十三追问道。 　　于月姜很不耐烦地看着简十三：“说了你也不知道，天山，我们中国的一座山脉，你个韩国棒子知道吗？听说过吗？” 　　简十三心头猛地一震。许许多多地线索仿佛一道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响，许多事情一瞬间被他联系在了一起。 　　简十三转过头去看着呆呆的安迪博士。 　　之前他就有过一种感觉，安迪博士的眼神似乎非常熟悉，但他可以很肯定的说，他从未见过安迪博士。 　　现在他明白了。 　　”对不起。”简十三喃喃地对安迪博士说道。 　　安迪博士看着简十三，原本呆滞的眼神慢慢变得生动起来，但那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的敌意和恶意，反而充满了一种淡淡的喜悦和哀伤。 　　“你放心，我们已经找到罗萨了，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过着非常安稳舒适的生活，一切已经重新开始。”简十三看着安迪博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安迪博士说不出来任何话，他只能用眼神表示着自己的感谢和安心。 　　”对不起，你掉下去之后，我就立刻去找你，但没有找到……”简十三的脑海里涌起了那让他一度非常内疚和自责的回忆，“后来我又回去找了你一次，那次找得很彻底，但还是没能找到你……” 　　”对不起，彼得，你能原谅我吗？”简十三说道。 　　他看到安迪博士……不，应该说是彼得的眼睛里闪着温和的眼神，没有任何的责怪和不满，就像他最后在天山支脉那茂密的树林里看到他最后一眼的时候一样。 　　原来，让简十三苦苦寻找了那么久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彼得，居然被于月姜预先设置的灵魂采集器给收走了，那也就是说，自从离开给桑上路之后，和他们在一起的安迪博士，实际上都是彼得。 　　怪不得简十三会时时心软，总是想要照顾素昧平生的安迪博士，见不得他吃冰冷的食物，见不得他羸弱的身躯干体力活，更是在他被雪暴隔绝之后，只身爬出冰洞去救他…… 　　可能在简十三的潜意识里，他早就察觉到这个人和他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而彼得应该也认出了简十三吧？虽然简十三易容了，一直以宋先生的形象出现，但彼得毕竟是一个灵魂，他的洞察能力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这不一路上于月姜都把他当成导航仪来用了么？ 　　所以彼得才会深夜向简十三示警，在雪地上写下那些让他快快离开这里的话吧？就算只剩下了一个被操纵的灵魂，彼得仍然没忘了简十三是他的朋友，他虽然不明白简十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前方是极其危险的，他不想让自己的朋友涉险。 　　“你为什么会认识这个鬼？”于月姜很快狐疑起来，他紧紧盯着简十三，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来。 　　不过搜索大师系统给予简十三的易容术，即使是有灵力的人也未必都能察觉出来，更何况现在于月姜的灵力还在恢复中。 　　而简十三也随即明白了，为什么于月姜在那天之后会表现出非常虚弱的样子，为什么关白会说察觉到于月姜的灵力消耗极大。 　　一定是将彼得的灵魂注入到安迪博士的身体时，耗费了于月姜大量的灵力。那也是他活该，像养鬼这样的事情本身就危险重重，稍不留神还可能被反噬，耗费灵力本也是寻常。 　　”他是我的朋友，他失踪后我一直在找他，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简十三看向于月姜，他的愤怒开始慢慢升腾。 　　于月姜是进过天山下的封印之地的，而他走的时候居然还设置了灵魂采集器，可见这个人用心之险恶。倘若不是彼得先掉进了洞穴，而是简十三掉了进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就算是彼得也不行！他是简十三的朋友，也是他长久以来心里的一个结。他只是万万没想到，彼得的失踪竟然也和于月姜、和从玄有关。 　　听了简十三的话，罗斯反而手腕一甩，将对准于月姜的枪口移开了，干脆利落地将枪重新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里。 　　“好了，我背安迪博士的时候，就察觉到他不对劲，现在我的疑惑已经解了，那么接下来就和我无关了。”罗斯笑眯眯地说道。 　　简十三现在没有精力来顾及阴晴不定的罗斯，他只是看着于月姜，言之凿凿地说道：”立刻把我朋友的灵魂释放了，现在，马上就做。” 　　于月姜表情冷凝，仿佛冰山一般：“对不起，这个法术是不可逆的，一旦施法，便无法回头。” 第339章 你不是宋先生 　　简十三定定地看着于月姜，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 　　”好。既然你不能释放他的灵魂，那么你也休想利用他的灵魂。”简十三冷冷地说道，“我现在就带我的朋友离开这里，我绝对不会让你用他打开石门，你也别妄想得到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 　　说着，简十三就一把将身旁的彼得推给关白，关白将彼得紧紧护在身后，两人一起站在简十三的身后。 　　于月姜暴跳如雷，他青筋毕露，双眼通红，大声吼道：”你干什么？难道这些举世无双的宝藏还不如一个破烂的鬼魂？等你我拿到了这些宝藏，要多少朋友没有呢？每一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地主动要求做你的朋友！”他大口地喘息着，试着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道，“宋，你好好想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权力和财富，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付出的？我们马上就要拿到世界上最可观的财富了，这也就意味着即使是权力也要对我们礼让三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于月姜越说越露出一副沉浸到梦境中的表情，好像他的眼前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握权力和财富的那一天。他的声音也真的柔软了下去，就像自己把自己给催眠了一样。 　　”宋……你以前和我说过，你和我一样原本才华横溢，却始终被人压着一头，蹉跎到现在也没有出头之日。你说你讨厌这样的生活，恨死了那些压在你头上的人，你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虽然我身为屈持史考古研究所的院长，但实际上在别人眼里我始终是一个古板迂腐的学者，他们永远不会真正的尊敬我和害怕我！你也一样，不是吗？” 　　“你每天都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珠宝从你手头流过，它们变成了难以计数的金钱和财富，可是那些都和你无关，就算你再怎么知道它们的历史和来龙去脉也好，它们永远都不会真正属于你。但是，这扇门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它们马上就都是我们的了！” 　　于月姜从自己的美梦里暂时醒了过来，用焦灼的眼神看着简十三，又看了看罗斯。 　　”这样好不好？我们把以前的协议全部作废，我承诺，只要得到这扇门里的宝藏，我拿六，宋先生池先生拿二，罗斯拿二，怎么样？这样够公平了吧？”于月姜狠狠心说道，“即使得到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的一成，也可以子子孙孙享用不尽，更何况是两成……” 　　”啪！啪！啪！” 　　简十三慢慢拍起了手掌，脸上带着一个鄙夷的笑容。 　　“于月姜院长，你还真是够大方的。是的，我不得不承认这很公平，”简十三幽幽地说道，”就像你当年暗害平嘉禾院士，将他的科研成果据为己有一样，非常、非常地公平。” 　　于月姜的脸色忽然一下子变成了极其难看的猪肝色，他的一双眼睛简直就要从镜片后面鼓出来了：“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怎么，二十年前的事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么？”简十三问道，“可是平老师却没有忘。他告诉我说，他为了你学术造假，为了你四处求告，结果你是怎么对待他的呢？哦——”简十三恍然大悟一般拉长了声音，”你趁他抽烟的时候，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想要给他一刀？” 　　于月姜忽然捂住了胸口，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西蒙急忙在身后扶住了他，但西蒙脸上的诧异和疑惑之色却掩饰不住。 　　于月姜眉头紧锁，几滴大大的汗珠渗了出来，在额头上明晃晃地挂着。 　　“可惜呀。”简十三继续说道，”可惜平老师命好，不仅没死，还到了一个仙境般的地方。可是我最想知道的是——”简十三故作姿态凑近于月姜，神神秘秘地说道，“你当年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平老师在你视线里消失了，这么多年你就没害怕过？难道连半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也没有过？” 　　于月姜大口地喘着气，手指尖颤巍巍地指着简十三的鼻子，却无力抬起手臂。西蒙扶着他勉强坐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之上。 　　”你……你究竟是谁？”于月姜终于喘匀了一口气，挣扎着问道，“你不是宋先生！” 　　简十三冷冷地一笑，闭上了嘴不想回答。 　　而仍旧扶着于月姜手臂的西蒙则直起腰来，对着一旁看热闹的罗斯说道：“罗斯，现在你可以拿到四成的宝藏。”然后他指了指简十三和关白，”只需要你现在开枪把他们两个冒牌货干掉！” 　　西蒙的眼睛里发出的光芒和他的主人于月姜非常相像。虽然他也是一个学者，虽然他对自己主人昔日的作为十分不齿，但面对唾手可得的宝藏，他很快决定了自己的立场。 　　“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是一个想得到宝藏的人呢？”罗斯再次拔出枪套里的手枪，在手里不断地把玩着，耍着枪花，眼神却是冷漠和不屑。 　　”如果你没有野心，那么你为什么要在半夜的时候把其他人的子弹都偷走了？”西蒙胸有成竹地说道，“像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只要条件足够诱人，你们随时都可能倒戈相向。” 　　不知道西蒙的这句话说得算是聪明还是愚蠢，但很快就有了答案。 　　罗斯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他忽然回头大喊：”你们还躲着不出来是干什么呢？人家都要给我分四成了，难道你们不怕我答应他们的条件吗？” 　　于月姜和西蒙的脸色立刻变得如同死灰。即使是刚才罗斯忽然摇身一变，他们俩也没想到罗斯身后还有另外一支力量，他们只是以为这是雇佣兵身上的背信弃义临阵倒戈在作祟。 　　而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再出现一支力量，对于于月姜和西蒙来说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好事。 　　随着罗斯的喊声，简十三和关白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从某个地方闪身走了出来，那一闪而过的绿色似乎正是他们来的那条绿植迷宫。 　　罗浅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登山服，一头金发上戴着一顶同样火红的羊绒织帽，但却已经恢复了她原本的样貌，没有再易容。 　　她的身后跟着那几个从加油站抢了简十三他们的车的黑衣人，此刻他们依旧穿着黑色的登山服，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小型的冲锋枪。 　　罗斯看到罗浅便嘿嘿一乐：“哎呀，看我是不是挺有骨气的？给我四成我都没答应。” 　　罗浅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冲锋枪掂了掂，顺手扔给了罗斯。罗斯拿着冲锋枪，心满意足地站到了罗浅的身后。 　　果然，罗斯是罗浅她们的人。 　　简十三看罗浅的眼神，大概知道罗浅还并没有认出他来，于是便偷偷拽了拽关白，两个人护着彼得慢慢向后退了几步，将正面战场让给罗浅和于月姜。 　　罗浅真的连一眼都没看简十三，只是嘴角含笑地望着不远处的于月姜。 　　”怎么样？宝藏就在眼前却拿不到的滋味，不好受吧？”罗浅笑眯眯地说道。 　　于月姜的眼神却明显很疑惑，他问道：“你是谁？” 第340章 众叛亲离 　　简十三注意着于月姜的眼神，还有旁边的西蒙的，他们两人的目光都不像是伪装出来的——看来他们的确不认识罗浅。 　　罗浅的双手插在红色登山服的口袋里，迈着两条大长腿向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做了什么才重要。”罗浅呵呵一笑，声音清晰而语气清冷。 　　”你……你做了什么？”于月姜似乎有些怔忪，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一直在阻止你找到奥斯曼帝国宝藏埋藏的位置啊，不过我后来改变了主意……”罗浅将一只脚踏在一块石头上，一只手肘倚在自己的大腿上，头歪着，笑意满满，”我觉得，还是让你找到真正的藏宝处更好。那样我就可以在你马上要摸到宝贝的时候突然出现，将你的美梦彻底打碎，这才是最有意思的，你说呢？” 　　于月姜忍不住梦咳嗽了两声，脸色扭曲地问道：“我和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罗浅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她和之前罗斯的表现一样，似乎丝毫不担心这样的举动很可能会引起雪崩。 　　”其实呢，还真没有什么原因，你和我的确是无冤无仇。”罗浅收起了笑容，用一根手指把玩着自己鬓边的一缕长发，“可是我这个人从来也不讲什么恩怨情仇，想做就做了，就这么简单。你要是非要问个为什么，那我也没办法。” 　　于月姜只觉得气血一阵上涌，连忙用灵力压制住，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一边调节自己的内息。 　　罗浅给出的这个理由是于月姜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在于月姜——或者说从玄这样的人眼里，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些被于月姜搞得很惨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比如平嘉禾，他背信弃义，不守承诺，是个伪君子；比如镌明圣，他仗着天赋过人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随意决定神兽猎人一族的未来，是个没用的废物；比如彼得——他甚至不知道彼得的名字，但他认为彼得既然八字与他所需要的鬼魂正好相合，那么就是他命该如此。 　　所以，所有人都是对不起他，他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而罗浅突然告诉他，她这样毁掉他的计划是没有任何原因的，这个理由他根本不信。 　　简十三在一旁忽然觉得很想笑。 　　因为他想起了一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于月姜的恶，碰到了毫无道理的罗浅的恶，似乎也只能甘拜下风。 　　”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难道不希望还同时拥有巨额的财富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算有一天你容颜老去，青春不再，但你因为这样的无人企及的财富，仍然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于月姜忽然对罗浅说道，“想一想那样的日子，那样的画面，难道……你一点都不心动吗？” 　　于月姜像刚才试图说服简十三一样，想要说服罗浅。 　　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人，这样的人在于月姜眼里是最容易被攻陷的堡垒。 　　可是罗浅却依旧保持着不痛不痒的笑容：”你真的很愚蠢……比我想象中更加愚蠢啊。难道你以为拥有了财富，你就真的可以拥有一切了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今天真的拿走了宝藏，你是不是以为你就可以永远拥有这些宝藏了？” 　　罗浅忽然把目光飘向了一直站在于月姜身边沉默不语的西蒙。 　　自从罗浅现身，西蒙就一言未发，于月姜还以为西蒙是被此时力量悬殊的对比吓着了。 　　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简十三和关白却留意到了西蒙的异常。他的表情根本就不是害怕的表情，而是一种夹杂着释然、犹疑和谨慎的非常复杂的表情。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屈持史研究所最机密的研究项目，会被外人所知道吗？”罗浅笑呵呵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如同一个手榴弹炸响在于月姜的脑海里。 　　”我去过你们去的每一个地方……当然，包括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伊斯坦布尔和威海。你的所有行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从你将黑手伸向奥斯曼帝国宝藏的那一天开始，你其实就成了一个生活在我们目光之下的人。”罗浅的妖艳红唇里，吐出了看似漫不经心但却让在场的四个人惊心动魄的话语。 　　“什么？！” 　　是于月姜和简十三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于月姜的震惊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身边出现了内奸，而这个内奸……分明就是一直以来掌管他饮食起居和一切大小事宜的、最忠心的助手——西蒙。 　　而简十三的震惊则是因为他居然从罗浅的嘴里听到了威海——这分明意味着，罗浅很早就知道简十三的存在，十有八九也知道他是于月姜要找的人。 　　也就是说，他和罗浅的相遇，并不是巧合，甚至不是因为罗深的失踪。 　　而这个西蒙一路以来掩饰得还真好，直到最后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一局棋运筹帷幄的精妙和残忍。 　　”对不起，院长。”西蒙慢慢地从于月姜的身边走开，站到了罗浅的那一边去，神色中的犹疑和衡量不见了，只剩下了谨慎决然，“我一直很尊敬你。但当我知道你要将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据为己有的时候，我动摇了。而后来我又知道了你的很多事情，那些事情我真的……没法接受。对不起，院长。” 　　于月姜盯着西蒙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好，很好。到了最后，我又和以前一样，再一次成了孤家寡人。” 　　于月姜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光忽然变得晶亮起来，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眼睛中缓缓升腾。 　　“小心，他的灵力忽然变得很强！”关白在一旁低低地提醒简十三。 　　而简十三却一直紧盯着罗浅，虽然罗浅有美人头纹身和身旁的几个黑衣人可以保护她，但他也做好了随时出手相救的准备。 　　”我劝你最好还是省省。”罗浅也察觉到了于月姜的异常，但她显然一点也不害怕，“你如果滥用灵力，这里一定会彻底塌陷，到时候包括你在内，谁也跑不了。” 　　于月姜嘿嘿狞笑着，忽然将双手慢慢抬起：”你觉得到了这个时候，我还会在乎自己跑得了跑不了吗？就让咱们一起同归于尽吧……” 　　说着，于月姜的双手指尖就冒出了橙红色的光芒，十点光芒仿佛十只激光光束一般发散开去，眼见着就要将所有人笼罩在其中。 　　每个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所有人都成了瓮中之鳖，面临着瞬间就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大片大片的岩石和大块大块的冰雪开始向下坠落，天地之间变成一片可怕的昏茫…… 　　简十三知道自己来不及救罗浅了，他对着关白大吼一声：“保护好你自己！”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迎着仍旧在爆发灵力的于月姜狠狠地扑了过去。 　　关白在听到简十三怒吼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连忙在踉踉跄跄的彼得身上笼起一个灵力保护罩，便立刻想要冲出去拦住简十三，但简十三的速度太过惊人，他竟然扑了个空。 第341章 雪山圣女 　　简十三向着于月姜扑了过去，而于月姜正将自己身体里所有的灵力都集中在手掌，灵力向外迸发着，引起了剧烈的地动山摇，眼见着要将这附近方圆百米之内夷为平地。 　　关白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彼得，但却没来得及拉住冲出去的简十三。而罗浅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却始终保持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虽然罗斯和另外几个黑衣人都冲上前去拉她保护她，但她却是一副置身事外，一切与我无关的样子。 　　罗浅拥有美人头纹身，一般的灵力是伤害不了她的，估计于月姜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采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方式。 　　既然不能伤害你，那么我就毁了这里，咱们谁也别活着。 　　然而对于罗浅这样的人来说，有没有美人头纹身护体其实根本不重要，甚至是否能活着、还能活多久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让她为之动容？ 　　简十三扑出去的动作虽然迅猛如虎，但说到底他毕竟是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人，他这样的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就在所有的人以为，简十三很快就会粉身碎骨的时候，忽然有一道鲜艳的红光从简十三的身上迸发出来，眨眼间就变得非常耀眼，将于月姜散发出的灵力之光一瞬间压制住。 　　在简十三的眼里，那一瞬间变成了极慢极慢的慢镜头，他能将每一个细节都看得非常清晰。 　　那道忽然出现的红光原来是从他怀里的缠丝乾坤网里透射出来的，很快网口打开，一朵赤红如火的红色花朵从网内缓缓升起，宛如一道灼灼燃烧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点燃。 　　他想起来了，这不正是扶桑之城的木花开耶姬送给他的那朵扶桑花吗？他原本不知道这样美丽鲜艳的花朵除了观赏以外还能做什么，便随手将它放到了缠丝乾坤网里，然后便几乎彻底忘记了它的存在。 　　在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候，这朵扶桑花自己好像受到了召唤一般忽然现身，然后便散发出微微发热的红光，将于月姜的灵力完全压制住。 　　于月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身体里引出的全部灵力一瞬间被这朵莫名其妙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花吸走了，而随后扑过来的简十三则毫发未损地将他扑倒在了地上。 　　山摇地动一般的地震也忽然戛然而止，不断掉下的碎石和雪沫也不再来势汹汹，每个人都站稳了脚跟，用敬畏的眼神看着那朵漂浮在空气中的、肆意开放的火红扶桑花。 　　简十三推开于月姜站起身来，关白几乎同时冲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而于月姜仿佛一条被抽筋剥骨的泥鳅一样，颓然地躺在地上，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他挣扎着又一只手指着简十三，又气又怒，声嘶力竭：“你……你疯了？！” 　　简十三忍不住照着于月姜的小腿肚子狠狠踢了一脚：”你个疯子还说别人疯了？你刚才差点毁了这里你知道吗？” 　　于月姜一双眼睛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他嘴里发着嘶嘶的仿佛蛇叫一般的声音恨恨地盯着简十三看了半晌，然后才绝望地看着那朵漂浮的扶桑花，问道：“那个鬼东西……到底是什么？你们究竟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要破坏我的计划？” 　　简十三和关白没有回答他，倒是罗浅开口了。她依旧笑着，好像刚才的地动山摇和那光芒耀眼的扶桑花对她都没有丝毫的影响。 　　”我破坏你计划的原因很简单啊，因为这奥斯曼帝国的宝藏根本不属于你，而是属于我们雪山圣女一族的。”罗浅笑呵呵地说道。 　　“雪山……圣女？”于月姜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意外的事情，喃喃地重复着罗浅的话，”不可能，奥斯曼帝国的宝藏当然是属于奥斯曼帝国的，不过帝国现在早就已经灭亡了，那自然是谁拿到就算谁的！” 　　罗浅挑了挑眉毛，显得美丽而俏皮：“对啊，就像你说的这样，谁拿到就算谁的。自从奥斯曼帝国的宝藏跟着我们前代雪山圣女一同回到雪山圣地，那宝藏就自然是属于我们了。我们一直保护得密不透风，直到你这个老不死的居然瞎猫碰到死耗子，让你给找到了藏宝地点，那我们必然不会放过你了。” 　　罗浅收敛了笑容，忽然变得疾言厉色：”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们。” 　　于月姜脸色变得死灰，半晌说不出话来。 　　简十三和关白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个想到了，相信于月姜也想到了，罗浅口里所说的前代雪山圣女，应该就是奥斯曼帝国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得一世唯一的妻子。那个即便在史书里也没有记录真实姓名的来自东方小国的女子，因为得到了苏丹毕生的宠爱，在死后和帝国宝藏一起被送回位于今天的尼泊尔的家乡。 　　他们一直以为她不过是给桑当地的某一个普通民女，却没想到她的真实身份实际上是这片雪山圣地的圣女。 　　简十三忍不住想要去摸被自己放在怀里的那块特殊的唐卡。那上面画的那个白衣女子，身后便跟着典型的阿拉伯装束的男侍卫，她会是罗浅口中的雪山圣女吗？ 　　正在简十三思绪翻涌的时候，罗浅忽然将视线第一次看向了他。 　　简十三忍不住心头一震。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罗浅还是没有认出他来。因为罗浅一开口问他的问题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是和这个老头一起来的，虽然你救了我们一次，也不能说明你就是个好人。所以，我劝你把这朵碍眼的花赶紧弄走，不然的话一会儿我们的人来了，恐怕这朵花你就别想留住了。” 　　虽然罗浅的语气很蛮横，但简十三还是领会到了她话里的隐含意思，她和雪山圣地的人似乎很忌惮这朵扶桑花。 　　别说简十三根本不知道怎么控制扶桑花，就算他懂，他也不会那么蠢到人家让他收他就收。 　　所以他只是无奈地摊了一下手：”抱歉，这朵花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弄走，就连刚才它出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浅眼里一道凌厉的光芒闪过，似乎完全不想再和他对话，但却仍是用带着警惕的目光看着那朵扶桑花。 　　“他倒是没说谎。”忽然一个清冷得仿佛雪山一样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他的确不知道如何控制那朵花。”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在一片白茫茫中忽然闪过几道绿色的影子，然后几个人便从之前的绿色迷宫出口处走了出来。 　　简十三他们见到了熟悉的面孔，走在第二个的隐；而走在首位的则有着一张让简十三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位白衣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那布料既像是麻又像是丝绸，仿佛她裹着轻薄的白云然后又踏云而来一般，十分潇洒灵动。 　　女子梳着简单大方的发髻，其余的黑色长发长长地拖在脑后，也和她的衣袂一起徐徐飘舞，让她仿佛一位人间谪仙。 　　而这女子的长相则在不可方物的美丽之中带着一种极度的妖艳，那样子就和罗浅胸口的纹身、雪山圣地木房子里高大的雕像一模一样。 第342章 真的是你 　　罗浅见到那白衣女子，立刻俯身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向她跪拜，那些黑衣人和罗斯则面无表情，而西蒙是表情复杂。 　　白衣女子袖子一拂，罗浅便仿佛被人托住膝盖一般倏地站了起来，只是头仍然低着没有抬起来，那乖顺的样子和她素日简直判若两人，简十三都不由得看得呆了。 　　不过白衣女子没有去注意任何人的表情，她只是紧紧看着漂浮在空中还微微旋转的、不断发出红色光芒的扶桑花，慢慢露出了向往和渴望的眼神。 　　“真美。”她轻启樱唇喃喃说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这么耀眼的花，太美了。” 　　她忽然转过头去看着简十三：“它是什么花？” 　　简十三心道，女人就是女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赏花？这风花雪月的事难道就不能等着一切都尘埃落定以后再考虑吗？ 　　不过他口嫌体正直，乖乖地开口回答道：”扶桑花。” 　　他本以为，像这样从小生长在雪山里的女人，肯定不会知道什么是扶桑花，更何况眼前这一朵可是来自扶桑之城的正宗扶桑花，和普通的生长在地面上的扶桑花可是大大不同的。 　　谁知道那女子忽然满眼都亮了起来，瞬间她原本妖艳的面庞一下子变得光明而圣洁，这才真正配得上她雪山圣女的称号。 　　“扶桑花？”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微微的激动，”难道这就是来自东方扶桑之城的扶桑花？” 　　这回轮到简十三和关白惊讶了。她，这名尼泊尔的雪山圣女，为什么会知道来自日本富士山之下的扶桑之城，以及扶桑之城的镇城之宝扶桑木上的扶桑花？ 　　简十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衣女子忽然向着简十三走了过来，简十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这女子意欲何为。女子在距离简十三两步的地方站住了，用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简十三，喃喃地说道：“你真的回来了？是你？是你吗？你……你的样子变了好多……” 　　简十三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已经知道这女子说的”你”是谁了。 　　女子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你说过，你再来的时候会带来你给我画的那幅唐卡……你带了吗？” 　　简十三闷哼一声，哼唧，那幅唐卡，竟然是他画的吗？怪不得自己看了觉得那么眼熟……原来镌明当年不仅仅是把那幅唐卡从雪山带回了给桑的无名寺庙，那幅唐卡压根就是出自镌明之手…… 　　而当年的镌明和眼前这白衣女子似乎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真是棘手啊。 　　简十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罗浅，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尴尬感觉——天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感觉。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幅独特的唐卡，递到白衣女子的手里。因为他神情太专注了，他没有注意到隐和罗浅两个人同时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白衣女子动容地接过唐卡，缓缓在手中展开，当看到唐卡上画着的白衣女子之时，她欣慰地吐出一口气。 　　简十三也伸头向那唐卡上看了一眼，他明明记得唐卡上那女子的样貌和这个白衣女子一点也不一样，为啥这白衣女子会说这幅唐卡是给她画的？难道那时候就流行这种超现实主义的画风？ 　　就好像要回答他的疑问，只见那白衣女子伸手轻轻向唐卡上一拂，唐卡上描绘的那个白衣女子的五官容貌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清淡秀雅的脸孔一下子变成了美丽而妖冶的面庞，就和拿着唐卡这位本尊如出一辙。 　　日，原来这唐卡上还有障眼法呢。 　　白衣女子眼睛竟然微微有些湿润，她看着那唐卡几秒钟，然后将它递给身后站着的隐，转过身来含情脉脉地看着简十三，一双眼睛仿佛会说情话一般温柔妩媚。 　　”你……你真的回来了。”白衣女子柔声道，“七十多年了，我每天都在等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食言的。你……”她的声音忽然一变，”你比以前难看了很多啊。” 　　关白实在没忍住，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嗤笑。他倒不是嘲笑白衣女子的多情，而是简十三那满脸满身的尴尬让他忍俊不禁。 　　哥哥啊，真没想到你在雪山深处还留有这样一段缘分呢。 　　简十三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女子的热情。这时隐走上前来，低低地对白衣女子说着什么，女子忽然微微一笑，似有所悟。 　　只见白衣女子袖子一挥，空中忽然出现一只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长方形小铁盒，盒盖自动弹开，慢慢向着那朵扶桑花飘过去。 　　飘到扶桑花下面的时候铁盒停住了，然后那扶桑花就像收到了召唤一般缓缓下落，轻轻停驻在了铁盒内的黑色丝绒之上。 　　白衣女子再次伸手，铁盒飞回到她的手心，盒盖也在此时合上了。 　　女子笑着回看简十三，然后忽然撅起樱唇吹出一股香风，向着简十三的面门扑了过来，饶是他功夫再好也闪躲不及。 　　随着这股扑面香风，简十三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易容面具慢慢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地从脸上剥落，就好像风中飞舞的花瓣。 　　几秒钟之后，他精心炮制的薄如蝉翼的面罩就此化为齑粉，而他原本的面容也显露了出来，一览无余。 　　这一下子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的人表情各异，精彩纷呈，而每个人心里的想法也都各不相同。 　　白衣女子惊喜无限，她已经顾不得自己雪山圣女的矜贵身份，一把拉住简十三的袖子道：“真的是你，果然是你！” 　　简十三慌忙看向罗浅，却见罗浅的双眸同时仿佛冰与火的交缠，她连忙上前对白衣女子说道：”圣主，他是于月姜的人，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而躺在地上仿佛死鱼一样的于月姜徒劳地睁大了一双眼睛，四肢拼命挣扎着好像要站起来，张大了嘴恨不得要去简十三大腿上咬下一块肉来。 　　显然于月姜终于知道，最终让他起疑的宋先生原来真的不是宋先生，而是简十三。而他当然知道简十三的另外一个身份是什么，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身上一毛灵力都没有的小虾米，居然还敢来坏他今生的大事。 　　关白纵身一跃跳到于月姜身边，毫不犹豫地将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肩膀上：“你给我老实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趁早把你的那些念头绝了。就算我哥现在什么灵力也没有，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于月姜浑身又是一冷：”你是……？”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绝望。 　　关白脚下用力，冷哼一声：“对，我是！” 　　罗斯和西蒙自然听不懂于月姜和关白打的什么哑谜，但忽然见到简十三变身他们也是非常吃惊，随即回想这一路以来的经历，才意识到那么能干机警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那两个臭名昭著的古董贩子？ 　　白衣女子似乎对别人的反应都充耳不闻，她只是对隐笑了一下，说道：”多亏你提醒我，他可能用了易容术，而我只有将扶桑花收起来才能破了他的易容。”她将手里的铁盒递给简十三，笑道，“这花是你的，还给你。铁盒是我的，送你了。” 第343章 前任雪山圣主 　　简十三有些尴尬地托着手心里的精致铁盒，不知道该收还是不该收，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一旁的罗浅，而罗浅见白衣女子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便眼光带恨地紧盯着简十三。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简十三尽量弯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对白衣女子说道：“这位……神仙姐姐，你可能有点误会了。你认识的人……是从前的我，我现在一丁点从前的记忆也没有了，所以你对我来说，相当于是一个陌生人。” 　　白衣女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你以前和我说过，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也感觉到了，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她笑着叹了口气，看上去既欣慰又无奈，“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你回来就好。这次你不会再走了吧？” 　　此时的白衣女子柔情万种，哪还有半分原来的清冷和妖艳？看来天下的女子都差不多，一旦遇到了自己心仪的人，什么坚强凶狠的伪装都竖不起来了。 　　简十三这是第一次开始有些怨恨以前的镌明圣。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段孽缘给自己呢？他的确不忍心也有点不敢伤害这位白衣女子，但他又顾及着罗浅的感受。嗯，或许罗浅没什么感受，那他也不想罗浅有哪怕一丁点的误会。 　　“对不起。”简十三对白衣女子说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我还是要走的。我来这里是为了阻止于月姜得到奥斯曼帝国的宝藏，不过见你们把宝藏保护得很好，那我走得也比较放心一些。” 　　白衣女子听到简十三这样说，双眼里的光芒慢慢地暗了下去，她的小儿女之态也因为眼中光芒的渐暗而散去，再次缓缓恢复成原来的那个高冷的雪山圣女。 　　简十三虽然没有感觉到她有杀气，但却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哀伤，这让他无端端地也跟着难过起来。 　　当年的镌明圣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在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的时候，罗浅再次上前一步，恭敬但却笃定地对白衣女子说道：“圣主，这个人很可疑，我建议立刻把他关起来。之前我调查过，于月姜在威海安排了人手大费周章地找人，找的就是这个人！他叫简十三，我怀疑他是于月姜的人。” 　　简十三忍不住看向罗浅，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为什么罗浅会突然针对他？ 　　一次次地伤害他，甚至想杀了他，他一直以为罗浅这样做是因为他要找罗深，或者是因为罗浅本性中的杀戮难改。原来罗浅很早就知道于月姜在找他，并把他当成了是于月姜的人。 　　“浅浅！” 　　简十三终于忍不住叫了罗浅的名字，他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对罗浅说道：“浅浅，我不是于月姜的人。我怎么可能是他的人？就算是，也是敌人，是对手。你相信我好吗？” 　　关白暗暗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隐和罗斯则是分别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简十三，而白衣女子抬起头来，眼中也饱含诧异。 　　“你……认识罗浅？”白衣女子问简十三道。 　　简十三点了点头，目光仍然在罗浅的身上：“是的，我们……认识。” 　　罗浅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被简十三温柔的语气和缠绵的目光所打动，她轻轻哼了一声，鄙夷地扭过了头去。 　　白衣女子就算再不问世事，也能听得出来、看得出来简十三对罗浅的态度。她知道那态度意味着什么。没想到她苦苦等了七十年，最后却等来这样的结果。 　　隐再次静静地走到白衣女子的身边，在她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可对于白衣女子来说，别人的话即使全都是对的，那也不是她现在想听到的话。 　　任何一个深陷情网的人，都会理解白衣女子此刻的心情。 　　她向着隐微微点了点头，隐面无表情地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白衣女子抬起头来，但却谁也没看，只是看着不远处山崖壁上的巨大石门。 　　“几百年来，很少有外人来到这里，今天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白衣女子轻轻说道，“也许今天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 　　所有的人都能清晰地听见白衣女子的话语，她此时的语气中带着高山积雪一样的遥远和清冷，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冷凝。 　　“在我还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女尼的时候，我们雪山圣地有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位圣女，她为了保全雪山圣地的存在牺牲了自己，做了廓尔喀的人质。我就是那时临危受命，成了下一任圣女。” 　　“每一位雪山圣地的人，只要不离开这里，就能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超长寿命，但要是走出圣地，那我们连普通人的寿命也比不了。不过几十年，前任圣女的遗骨就被送了回来，和她的遗骨一起回来的，还有一批令人咋舌的惊世宝藏。” 　　“送前任圣女回来的侍从将她的遗嘱交给了我，我按照她生前的吩咐安葬好她的遗骨，然后又在这里修建了藏宝处来安置那一批宝藏。她在遗嘱里嘱咐过我，说这宝藏属于奥斯曼帝国，今后也只能还给奥斯曼帝国皇室，但只要宝藏在这里一天，就会有很多人觊觎它，我们身上肩负着很重要的使命，那就是保护好它。” 　　“可惜，奥斯曼帝国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我等了很久，却等来了你。”白衣女子没有回头，但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你说，我们的雪山圣地是世界上灵力旺盛的地方之一，这里有你要找的最后一样东西。我当时以为你是指的那笔宝藏，便想杀了你，可是你却硬生生受了我的灵力，但并没有对我还手。我问你是为什么？你说，我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你不会怪我。” 　　白衣女子的声音仍然平静清冷，但每个人都能隐隐感觉到她情绪的暗涌。 　　“你对那笔宝藏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这才知道我是错怪你了。我用灵力给你疗伤，把前任圣主的故事讲给你听，我还告诉你说，其实我特别特别羡慕前任圣主，虽然她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但却得到了对她一心一意的人，那个人甚至愿意把世界上最大的一笔宝藏给她做陪葬。” 　　“你什么都没说，但却管我要了笔墨，用了七天的时间画好了一幅唐卡。你说那画的是前任圣主的故事，可画上的人却是我的面孔。我当时以为你要留下来了，可你却说你一定要走，因为你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但你又说，总有一天你还会回来的，我们早晚还会再次见面。” 　　“你说，你再次回来的时候会带着这幅唐卡，还会带来东方国度的美丽扶桑花，它盛开得犹如夏日的火焰。那样的话，即使你失去了全部记忆，我也绝对不会认错人。” 　　“我问你，既然还要回来，那为什么现在要走呢？你说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这个人让你的生活变得残缺不全，你努力地将它们拼凑回去，但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当初。而这个人有一天也会来到我们雪山圣地，他的目标就是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 　　“等到那时，一切都可以在这茫茫大雪山中得到解决，无论善良还是邪恶，终将落下帷幕。” 第344章 玄铁手铐 　　白衣女子的话说得躺在地上的于月姜筛糠一般瑟瑟发抖，他的心里此刻恐怕比这寒冷的大雪山还要更加冰凉。 　　从玄以为，他从前世一直赢到今生，镌明早已成为他的手下败将，鞋底下的泥巴。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镌明的掌握和预料之中，包括这辈子。 　　原来他赢不过，一直都赢不过。 　　白衣女子抬起双手结了几个法印，动作潇洒灵动，然后便将一阵灵力向山崖壁上挥去。 　　每个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的手法，一起看向崖壁上的巨大石门。只见一道微微的白光从上到下闪过，就好像复印机复印出一份文件一般，随着白光的闪过，整个崖壁慢慢变成透明的样子，山崖内部的情形一览无余。 　　所有人都如同被钉在了模板上的钉子，丝毫动弹不得，就连一向冷漠淡定的隐都是一样，大家都被眼前所见的一切惊呆了，彻底惊得完全无法动弹，忘记了呼吸和眨眼。 　　眼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场景，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见到这一幕都只会生出震撼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山崖内部巨大无比的空间里，堆堆叠叠的是无数的金银财宝、珠玉琳琅，数不清的金器、银器、玉器，难以计数的各种材质的珠宝首饰，它们一层一层地摞在一起，仿佛一道道金光灿灿的瀑布河流蜿蜒遍布在岩石之间，那璀璨夺目的光华让人目不暇接，甚至连眼睛都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而在这些金碧辉煌的珍宝之中，时不时有个别置放在稍高一些的石笋之上的透明水晶匣子，看上去匣子里的东西应该比普通的金银珠宝更加价值连城。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让人们前赴后继不断寻找却一直一无所获的世界上最大的一笔宝藏。的确，这些宝藏只消看一眼就已经让人彻底销魂，更遑论拥有它们，成为它们的主人呢？ 　　于月姜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像他此刻变身成为了之前的安迪博士，他一双眼睛红得好像地狱闯出来的恶魔，眼前所见到的一切让他几近疯狂。 　　罗斯、西蒙和那些黑衣人也都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扑到那些宝贝里面往死了打滚。但白衣女子的灵力让他们无法稍动，毕竟他们再怎么强壮，再有多厉害的武器，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人类。 　　“看到了吧，这就是奥斯曼帝国的宝藏。”白衣女子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却竟然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绝望，“你们知道守着世界上最大的一笔宝藏财富，是什么感觉吗？” 　　没有人回答白衣女子的问题，但罗斯西蒙他们却在心里暗暗想着，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世界之主的满足感爆棚了！他们都愿意用任何东西去交换这种感觉…… 　　“那感觉很绝望。”白衣女子语气生涩，“除了潜在的危险和时时不敢疏忽的严密保护，它不能给我换来任何的东西。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偶尔来这里远远地看看它们，但日子久了也没有什么新鲜感了。真的……很绝望啊。” 　　“可笑！”于月姜忽然挣扎着说道，“那是因为它们还没有真正属于你！宝藏就是要用来换成钱的，只有真实用来消费的金钱才能换来你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在这里藏着它，远远地看着它！你这是暴殄天物，你知道吗，无知的女人！” 　　白衣女子惨淡一笑：“它们当然不属于我，可是也不属于你，它们甚至不属于已经灭亡的奥斯曼帝国。没有人有资格占有它们。” 　　她看向了一旁的罗浅：“我交代给你的那些事情，你都做好了吧？” 　　罗浅郑重地点头：“是的，圣主。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本书记录着奥斯曼帝国遗失宝藏的线索，就算有漏网之鱼，我安排好的人也会在第一时间将它们毁掉。” 　　白衣女子第一次向罗浅露出了微笑：“好，你做得很好。” 　　罗浅得到了白衣女子的赞许，看上去非常开心，简十三从来没在罗浅脸上看到那样温柔的美丽。 　　“但是，你仍然还是那样鲁莽。”白衣女子的笑容一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严肃，“罗浅，你可知道你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罗浅立刻低下头，她不易察觉地将目光向简十三的方向飘了过去。 　　是因为他吗？圣主因为他而对自己心生芥蒂了？ 　　白衣女子十分不满地看了罗斯和那些黑衣人一眼，对罗浅说道：“也许你有你自己做事的方法，这也没什么，毕竟你是外面的人，我不应该强求你。可是，你真的不应该将这么多人外人带到雪山圣地来。你知道的，我讨厌外人。” 　　罗浅立刻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她虔诚至极地伏在积雪上：“圣主，我知道错了，请圣主责罚！” 　　白衣女子眼中突然精光大盛，那张原本秀美的脸庞忽然变得妖异异常。 　　简十三心里忽然暗叫一声不好，但身无灵力的他又怎么能阻挡白衣女子？他眼见着白衣女子的双手举了起来，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原本捧在手里的精致铁盒用力向前扔了出去。 　　但显然这毫无用处。那铁盒里虽然装着扶桑花可以克制灵力，但那铁盒毕竟是白衣女子的东西，只见她一只手挥向罗斯和黑衣人们，另一只手轻松地挥出衣袖，在空中卷住了铁盒。 　　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罗斯和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通通倒下了一大片，每个人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 　　唯一幸免于难的西蒙吓得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眼睛一翻晕厥过去。 　　“你干什么？！”简十三大喝一声，上前一步攥住了白衣女子的手腕。 　　那些黑衣人虽然还曾经害得他不浅，但罗斯一路上和他一起走来，还曾经在关键时刻帮助过他，虽然那并不是罗斯的本心，但说到底罗斯并不是一个坏人。 　　看上去为情所困、好像心肠柔软的白衣女子，动起手来竟然如此不假思索地狠戾，这让简十三觉得太过意外。 　　“所有知道藏宝处的人都要死！”白衣女子疾言厉色地说道，一下子挣脱了简十三的手。 　　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白衣女子经历这大起大落的一切不过在瞬息之间，这巨大的落差让苦苦等了七十年的她在此刻将自己画地为牢，走入牛角尖无法自拔。 　　她的双手在空中不断地变化着各种各样的手印，那只装着扶桑花的铁盒在她的手中渐渐变形，等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时，铁盒已经幻化成一双暗红色的铁手铐。 　　她挥出手，铁手铐倏地向于月姜飞出去，牢牢地将他的双手拷住。 　　于月姜像待宰的猪一样拼命地嘶嚎，哪里还有半分大学者的样子。 　　“既然你不要这个，那我就收回了。”白衣女子冷冷地说道，“这融入了扶桑花的玄铁手铐，任何戴上它的人都不能有丝毫的灵力，否则就会遭受百蚁噬体之痛，直到戴上它的人自行将身体里的灵力全部废去为止。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这幅手铐将会彻底化入他的身体，永远也无法除去。” 第345章 终生囚禁 　　于月姜的脸色变得比猪肝还要紫，他拼命地挣扎着，但一切都显得很徒劳。 　　简十三眯着眼睛看了于月姜三秒钟，扭头对白衣女子说道：“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本来想说，你已经锁住了他的灵力，或许接下来你可以把他交给我。他知道，对于从玄来说，再次失去灵力，而且是永远地失去灵力，无异于宣判了他的死刑。虽然他和从玄早已势不两立，但毕竟曾经和他一起被称为三圣，他也不忍心从玄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 　　简十三现在的弱点之一，也许就是心太软吧。 　　可还没等他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于月姜已经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镌明！我就知道，都已经到了现在这地步了，你还要对我落井下石！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以前你欺骗了神兽猎人的族人，欺骗了百姓，他们都信任你、尊敬你，我那时就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就是一个伪君子，我呸！” 　　于月姜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喊着，发泄着自己心里对镌明和如今的简十三的不满。但简十三却在他的色厉内荏中听出了他的惧怕。 　　他在害怕，于月姜在害怕，从玄在害怕。是的，他应该害怕，因为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已经彻底失败，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于月姜已经满盘皆输，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无用的、徒劳的挣扎。 　　白衣女子鄙视地哼了一声，没回头地对简十三说道：“你听到了吧？你在他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你还要给他说好话吗？”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已经知道，你之所以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变成了如今的样子，都是拜他所赐。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当滥好人。他的结局都是他咎由自取。” 　　听到白衣女子如此说，于月姜好像醒悟到了什么，一口急怒攻心，一下子晕厥了过去。 　　而简十三则轻轻摇了摇头。 　　白衣女子说了那么多话，只有这几句是简十三无法反驳的。的确，自己不应该再心软了，他历经周折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阻止于月姜，揭露他的野心么？ 　　假如没有白衣女子和隐她们的存在，那自己和关白也会想办法废掉从玄的灵力，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 　　简十三也轻叹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再当滥好人了，这样对镌明也不公平。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白衣女子轻轻点头：“我将把他和他的助手囚禁在雪山圣地，终其一生不得离去。” 　　简十三出了一会儿神，也轻轻点了点头。雪山圣地并不是苦寒之地，反而拥有特异的气候和环境，也许让于月姜和西蒙留在这里反而是一件好事。他们并不会吃苦，但他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思考，去清修，去反省。 　　白衣女子挥了挥手，她身后的几名女尼走了过去，将昏迷中的西蒙和于月姜拖走，身影很快融入隐藏的绿色迷宫不见了。 　　白衣女子仍旧看着透明山崖内部金光灿灿的宝藏，安静得仿佛那尊巨大的雕像。 　　“事情已经解决了，宝藏毫发无损，我们也该告辞了。”简十三对白衣女子说道，但眼神却忍不住向罗浅飘去。 　　罗浅却丝毫不为所动，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到一般。 　　简十三想了想，又说道：“这里虽然非常隐秘，但也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奥斯曼帝国遗失的宝藏这个诱惑实在是比天还大，难免以后还会有人觊觎，你们虽然身负灵力，但毕竟都是女子，以后还要多加小心。” 　　白衣女子惨然一笑，她伸出手去遥遥指着山崖内部的宝藏，说道：“你看到那根高大的石笋了么？那上面放着的水晶匣子里，安置着一个神奇的宝贝，只它一样的价值就已经超过了所有的宝贝加在一起。” 　　简十三一愣，他极目向远处看去，果然看到白衣女子手指的方向有一根突兀显眼的石笋，上面的透明水晶匣子里好像放着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东西，样子像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普通石头，就是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 　　“那就是传说中的所罗门王之石。别看它貌不惊人，但它却可以让所有不怀好意接近它的人器官衰竭而死，只有用灵魂来献祭才能破除。”白衣女子淡淡地说着，“之前那些找到这里的人，其实都是被它杀死的。所以说，表面上是我们在守护这些宝藏，但实际上真正保护它们的是它们自己。” 　　简十三看着那小小的一块灰色的石头，忽然想起真正的宋先生曾经和于月姜说过什么，从而使得于月姜先派出去了一批人探路，而那一批人里包括安迪博士在内，全都死了。 　　而于月姜之前正想用彼得的灵魂来献祭，从而设法打开藏宝处的巨大石门。 　　原来是这样。 　　那这所罗门王之石可就不是宝藏那么简单了，那是一件强力的法器。 　　也许当初于月姜想占有奥斯曼帝国宝藏的心思，也不仅仅是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他还想同时拥有那些传说中被奥斯曼帝国网罗来的强大法宝。 　　可惜这一切他都落空了。 　　简十三点了点头：“那就好，那样我们也就放心了。” 　　白衣女子轻盈地一挥衣袖，透明的山崖瞬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那些惊世骇俗的宝藏再次遮上了神秘的面纱。 　　她转过身来看着简十三，说道：“在你离开这里之前，就请你为雪山圣地做最后一件事吧。” 　　“什么事？我一定尽力做到。”简十三说道。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这件事非常简单，你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你做个见证。” 　　她收敛了笑容，又恢复了平时那冷艳而妖异的面孔，严肃而郑重地看向罗浅。 　　罗浅的脸色带着明显的迷惑，而隐却察觉到了什么，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神色变了几变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白衣女子对着罗浅说道：“跪下。” 　　罗浅虽然面带迷惑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跪在了当地。 　　白衣女子走近几步，将一只手掌掌心向下轻轻放在了罗浅的头上。简十三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白衣女子要伤害罗浅，他刚忍不住要上前一步，却被一旁的关白拉住了。 　　白衣女子没有看简十三，她认真地看着罗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雪山圣地第七十二任圣主，在此将圣主之位传给罗浅，即日起，罗浅即为雪山圣地第七十三任圣主。罗浅，你要在此发誓，除非找到下一任圣主，否则你终生不得下雪山，不得离开圣地，你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圣地、保护众女尼，保护老圣主的宝藏。” 　　简十三挣脱开关白的拉扯，上前一步站在罗浅面前：“浅浅，你……”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罗浅就字字铿锵地说道：“我，罗浅，在此发誓，终生不下雪山，不离开圣地，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圣地、保护众女尼、保护老圣主的宝藏。” 　　简十三心里一凉，而白衣女子却抬头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将身体里的灵力从罗浅的头顶注入进去，直到将自己的灵力倾注一空。 　　隐面带纠结上前一步扶住了脚步虚浮的白衣女子，看着她苍白的脸孔说不出话来。 　　白衣女子却扭头对隐粲然一笑：“我终于……自由啦。” 第346章 坦然面对（最终章） 　　白衣女子对罗浅说道：“你起来吧。以后你就是圣主了，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圣女，也要听命于你。” 　　她忽然对罗浅躬身一拜：“请圣主准我下山去。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罗浅面无表情，看不出她的情绪，但听她对白衣女子说道：“你现在一点灵力也没有了，又从来没下过山，外面的危险你应付不了的，你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白衣女子轻轻摇头：“不，我要去。你以前也是普通人，在外面不是一样过得很好吗？再说，我身上也有纹身，可以保护我的。” 　　听得出来，白衣女子去意已决，只怕谁也阻挡不了，就算罗浅不同意，她也会一意孤行下山去。 　　罗浅只好点了点头，然后看了隐一眼。隐的使命就是忠心护主，而从今以后她的主就是罗浅，对罗浅的命令她当然立刻领会。 　　“圣主请放心，我会亲自护送圣女下山去。”隐恭恭敬敬地说道。 　　罗浅点了点头，看了看躺在地上失去生命的罗斯和黑衣人，语气严肃地吩咐隐将这些人好好安葬，包括之前在绿色植物迷宫里发现的那些尸首。 　　然后她目光冷淡地看向简十三：“你们两个也随隐一起下山去吧。但以后决不允许你们再上山来，一旦被圣女发现，格杀勿论。” 　　简十三觉得自己的心隐隐作痛。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现在他才发现，当他意识到以后此生再也不能见到罗浅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烤，油里炸。 　　他不由自主地向罗浅看过去，但罗浅却早已转过了脸不再看他，而是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了身影。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简十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洞穴，这个洞穴深不见底，他一直向下坠落，坠落，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罗浅。 　　眼见着罗浅和隐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简十三只觉得怅然若失。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了白衣女子、关白和彼得。 　　白衣女子看了一眼彼得，对简十三说道：“趁时间还不算太长，将他的灵魂送走吧，这样他还可以去投胎转世，不必这样不死不活地受着折磨。” 　　简十三看着彼得，彼得目光温和地回看着简十三，有点机械地点了点头。 　　简十三只觉得鼻头有点酸，可能因为彼得，也因为罗浅。 　　“可我的灵力不够，做不到送走他。”关白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 　　白衣女子刚刚把自己的灵力都给了罗浅，此刻也和普通人一般无二。但她却似乎胸有成竹：“我之前就察觉到，你身上还有另外一样来自东方的东西，那个代表着生命的东西，应该可以帮助到他。” 　　简十三楞了一下，随即又恍然大悟。他从缠丝乾坤网里取出那片扶桑之叶，那也是之前木花开耶姬送给他的。 　　的确，绿色的叶子代表着生命，白衣女子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简十三将扶桑之叶放在掌心，那片绿色的叶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从他掌心升起，一路向前飘去，慢慢地停在了彼得的面前。 　　在彼得的目光中，扶桑之叶化成了一道绿色的光芒将彼得笼罩起来。 　　原本不能说话的彼得，此时却说出了一句话：“谢谢你，我的朋友。再见了。” 　　那绿色的生命之光突然大盛，然后便是猛地一闪，彼得在光芒之中慢慢消失不见。 　　简十三和关白离开雪山圣地的那天，只有隐和白衣女子出现并与他们同行，罗浅连面都没露，也没有任何的话要人带给他们。 　　简十三在圣地的出口固执地多等了一个小时，仍然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最后在关白和隐的催促下，简十三不得不踏上归途。 　　雪山圣地之外的地方仍然是一片白茫茫的积雪，但雪暴早已经结束，山峦之间是一片安静。 　　白衣女子和简十三并肩同行，她时不时地看一眼走在身旁却有些心不在焉的简十三。 　　“你真的……很喜欢她。”白衣女子忍不住说道。 　　简十三苦笑了一下，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是的，很喜欢，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罗浅一点也不在乎他。 　　“我以为你会问我，我和罗浅是怎么认识的。”白衣女子继续说道。 　　简十三摇了摇头。那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白衣女子说道，“其实当年她只在问题少年训练营待了一年，就买通了教官偷偷逃了出来，和几个临时结识的朋友一起偷渡到了越南，后来又辗转到了尼泊尔。她到了尼泊尔的第二个星期就遇到了外出办事的隐，当时她和她的朋友们没钱了，想要抢隐的钱，但却被隐轻松地制服了。之后她的所谓朋友们就都跑了，但她却很崇拜隐，想要跟着隐。” 　　“那时候罗浅只有十四岁，隐生出了恻隐之心，便把她带回了雪山。我见到她之后很喜欢她，感知到她的心里有很重的阴影，便试着去化解。她后来心甘情愿加入了雪山圣女，成为了多年来我们之中唯一的一位外来者，也为我们在外面做了很多的事情。” 　　白衣女子停下脚步，看着简十三的眼睛，慢慢地说道：“你知道吗？同为圣女我们心意相通，我知道她的心里其实也是有你的。” 　　简十三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突然说这些做什么？一切已经成了定局，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可是，她的戾气毕竟还是太重了，如果和你在一起，她也许有一天会控制不住自己要去伤害你，所以她只能远离你。”白衣女子幽幽地说道，“我之所以把圣主之位传给她，一方面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想要过另外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只有这样的生活才能真正地、一点点地化解她心里的戾气。” 　　“如果你真的想和她在一起，如果你能等，那么我想她也许有一天也会像我一样，找到下一个合适的圣主，获得真正的自由。”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抬脚继续向前走。 　　简十三却愣神在了当地。等……罗浅吗？ 　　罗浅成为了雪山圣主，她的寿命不是寻常人可以比的，而他简十三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能等到那一天吗？ 　　他笑了笑，对白衣女子说道：“她并不需要我等她，我应该也不会等她。我们以后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偶尔彼此惦记一下，这样就挺好的。” 　　他一直都在介意自己是否真的放下了这段感情，直到他此刻意识到，放下与否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这份没有结果的感情。 　　这世界上很多事其实都是这样。 　　就比如他和从玄之间的恩怨，当以前的镌明圣环环相扣设好了一大盘棋，等着所有人入瓮的时候，就算真正的镌明已经不复存在，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简十三和从前的镌明圣完全没法比，只能靠镌明圣给他留下的系统、设好的棋局来按图索骥，那又怎样？ 　　他能坦然面对自己现在的身份，他喜欢当简十三。他有朋友，有兄弟，有自己的世界。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